第102章 夜话(老白驾校加更3)

演唱会结束时已经很晚了。

几人裹着一身滚烫的热潮从体育馆出来,久久未能散去。广场上依旧聚满了人,大家都不愿意走,录音机往地上一摆,就开始跳舞。

还有扯着嗓子喊:“我曾经问个不休!”

只要起头,肯定有跟的,“你何时跟我走!”

其实现场没有大屏幕提示歌词,音响设备也不好,未必能听得那么精准。但气氛到了,情绪来了,就特娘的想喊上一嗓子,“你爱我一无所有!”

侯昌荣他们也骑了自行车,找家尚在营业的饭馆,吃完都十一点多了。

“今天就别回去了,上我那儿对付一宿。”许非提议。

“是不能回去,二十多里地呢。”欧阳点头。

“我跟沈霖就不去了啊。”吴小东道。

“那你俩上哪儿啊?”张俪傻呆呆的问。

“就你多嘴!”

陈小旭咬着她耳朵,偏偏又冒出声来,“肯定去宾馆呀。”

沈霖一下子红了脸,瞪了眼吴小东,欧阳则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笑容——哇,这种写法太古老了!

人家两口子闪了,剩下六个,三辆自行车。

邓洁转了转眼珠子,给许老师解围,“张俪,你驮我吧。”

“哦,好啊。”

她也没想太多。

于是侯昌荣载着欧阳,许非载着陈小旭,奔向百花胡同。上次是因为过年,再加上父母在,确实不方便,这次都是朋友就无所谓。

首体距百花胡同四公里出头,住户已经睡了,黑漆漆非常安静,只东巷口的小卖部还亮着昏灯。

轻手轻脚的摸到门口,许非在门框某个地方一按,啪!

两盏红灯笼亮了起来,红光映着木门,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木牌摇晃。

“你还真挂在外面了?”

陈小旭和张俪打量着那木牌,两个春秋时的古文弯弯曲曲,越看越爱。

“你找谁刻的字?”

“托朱家溍先生找的,名字忘了。”

“哎呀,朱先生的朋友一定也是大家,我这几手字可担不起,你真是,真是……”

张俪有点慌。

“有什么担不起,我花了钱的。”

许非不以为意,开门进去,一瞅六个人三男三女,嘿嘿嘿。

“那个,欧阳你们睡东厢,你们仨睡西厢,挤一挤,反正都瘦,邓洁也不占地方。”

“我占不占地方,也没吃你家大米啊!你个子高,怎么没捅到天上去?”

邓洁顿时来气,亏得我刚才帮你解围,有事没事就说我个矮。

“不跟他一般见识,他那嘴损,有时候连泼妇都不如,小里小气的。”

嘴损的陈小旭安慰凤姐姐,顺便损了一番嘴损的许老师。

其实都不是很困,在体育馆熏染的气氛还没散,神经尚在雀跃。大家打了水洗漱,各自忙活,许非略尽地主之谊,先到东厢看看,末了又转到西厢。

“咚咚咚!”

“方便进来么?”

“进吧!”

他推门而入,见邓洁自己坐在椅子上泡脚,陈小旭和张俪在床上挤着看书。

“这怎么说的?”

“排挤我呗。”

“天地良心,你自己不上来,还说排挤你。”

“我上去干什么?那书我又看不懂。”

“什么书,我瞅瞅。”

许非抢过来一瞧,“哦,三毛啊!她的书随便看看就得了,别往心里去,你们现在喜欢,等再过几年回过头,发现自己当初喜欢的不值一提。”

“……”

张俪眨眨眼,你在说你自己嘛???

陈小旭呸了声,“那你倒推荐几本,我看看你什么水平?”

“我可不懂。”

“那你说。”

“我不懂但不妨碍我说啊!”

许非化身网络喷子跟她斗嘴,没办法,跟这丫头斗嘴是人生乐趣。

陈小旭气的不行,那货却当无事发生,问:“还习惯么?这枕巾都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没睡过人,我这平时也没客人。”

“挺好的,就是喝水麻烦些。”张俪笑道,同时一把按住妹妹。

“哦,我一直想买个电热壶,老忘,你们早点睡吧,我回去了。”

他转身出门,没进卧室,而是钻进了书房。

不一会,东西厢接连暗下,只书房孤灯一点。

…………

“破地方!”

嘟囔了一句,扒着门边往外瞧,似乎还有点光亮。

陈小旭顿了顿,穿了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很黑,小跑着钻进书房,见那人拿着笔,正画着什么东西。

许非听到动静,一抬头,“你装女鬼啊?”

“我要喝水!”

“凉的热的?”

“热的。”

他起身去端了电饭锅,大半夜在院子里涮,又接了一锅水。

“等会儿吧。”

“哦。”

并非她忽然乖巧,而是没完全醒过来,披头散发,抱着个碗搭在旁边,还迷迷糊糊的。

“你画什么呢?”

“《便衣警察》的分镜头。”

“你不是美术么,怎么还管分镜?”

“就是想锻炼锻炼,毕竟不能总当美术。”

陈小旭拿起一摞画稿,能有近百张,都编好了几场几场。色调灰冷,少有亮彩,总体比较压抑,让人不太舒服。

她揉揉眼睛,不喜欢,但勉强让自己看。

末了放下画稿,似迷糊,似思索,忽道:“你还记着我们去卖挎包,我问你的理想是什么,你没讲。所以,你是想当导演么?”

“没这想法。”

许非笑笑,“理想这东西,我真的很难答,我不习惯给自己设定一个长远目标,然后拼死拼活的去实现。我更喜欢设定一个个短期目标,这样容易达成,也更有成就感。”

“比如呢?”

“比如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把《便衣警察》拍好。而你的目标,就是将《红楼梦》收尾,有始有终……”

“吱呀!”

正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你怎么也起来了?”

俩人望向门口。

“晚上吃的咸,渴醒了,结果见少个人,就过来瞧瞧。”

张俪披着件衣裳进来,“都三点了,你天天这么晚睡么?”

“也不是,看演唱会兴奋,睡不着。”

“那也得休息呀,午时小憩,子时大睡,这样对身体才好。”

“嘻!”

陈小旭抱着碗,一只手点啊点,“你听听,果真是老成之见,我可不知道什么子啊午啊的。”

“你这张嘴,来讨水喝也堵不住。”张俪又拧。

“咕嘟咕嘟!”

伟大的电饭锅救了许老师一命,他立马站起来,倒了三大碗水。其实自己也很渴,晚上那菜确实咸。

于是,仨人捧着各自的碗,开始吹气,小口抿。

白气升腾,长夜依旧漫漫。

张俪也拿起那画稿翻看,“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聊理想。”

“这么高大?”

“嗯。”

陈小旭点了下头。

“那我真想听听,《红楼梦》眼瞅着收尾了,我还不知道干什么。”

“你们不是说过,都想试试做演员么?”许非道。

“那你觉得呢?”

“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陈小旭白了他一眼。

“呵,要我说,你们都不是当演员的料。”

“可剧组所有人都说我们演的好。”她不服。

“就因为演得好,才不适合。你们以前没学过表演,头一遭就碰到了红楼梦,也不知幸运还是不幸。黛玉和宝钗对你们的影响太深了,红楼梦就像一只精美的笼子,把你们锁在了大观园里。

一旦等你们拍完戏,就等于出了园子,面对的是人情世故,是这个复杂的社会。

我的意见是,如果想继续做演员,最好考个正经艺校深造,把红楼这一身皮脱掉,或许还有机会。否则么,我是不看好的。

当然我现在说,你们可能没体会。等拍完了,你们可以试试接点别的戏,亲身感受一下。”

“……”

俩人深感遭到了鄙视,却无从反驳。

许非又倒了一碗水,把头埋进升腾的热气中,许是夜色太过撩人,亦或别的什么,难得吐露些心扉。

“其实不管做什么,我都希望你们不要局限在一个小天地里。这两年多来,或许让你们觉得《红楼梦》就是一切,连平日讲话也是书里的调调,但并不是,你们应该充满精彩。”

他顿了顿,“真心话。”

“……”

二人愣住,头一次听他这么掏心肺的聊天,这些言语,也从未有第二个人对自己讲过。

而一个喜欢的家伙,正正经经对自己说,“你应该充满精彩。”

有点惊讶,有点古怪,有点感动,还有点不知所措。

她们不晓得回应什么,许非也觉讲的略多。他感受着两道目光,愈发尴尬,索性拿起笔,“你们去眯会儿吧,我还剩点没画完。”

话落,见她俩没动,“怎么了?”

“我饿了。”

“哈?”

“我饿了。”

陈小旭鼓着嘴,重复一遍,张俪在旁边忍的辛苦。

许非比较懵,下意识看看外头,“天都快亮了,你吃什么啊?”

“你平时吃什么?”

“我在外面小店吃,那你再等会,一会出去吃。”

他转过头,“你也饿了?”

“我见你们吃东西,想必也会饿的。”张俪笑道。

啧!

许非只能喝水。

(本章完)

第103章 开机

《让世界充满爱》演唱会结束的第二天,其实并未引发什么浪潮。

除了现场的一万八千名观众,老百姓都不晓得这是干嘛的。崔建的《一无所有》也并未一夜之间红遍京城上下。

当时媒体环境不发达,传播范围小,速度也慢。演唱会录制成的录像带,起初只收到3000盒的订单,距总投资25万元相差甚远。

所以京城电视台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在网络媒体兴起之前,电视台为啥牛逼,就因为受众面最广,摄像师一个个鼻孔朝天。但后来也不行了,像许非老家的省台,连全额工资都发不出来。

话说回来,京城电视台全程拍摄了演唱会,以及台前幕后的花絮。这条传播渠道,如同救命稻草般摆在主办方跟前。

按照许非提议,最好以此为条件,参与音像制品的分成。

可惜,只可惜,现在没有这种商业化操作,何况人情紧密,双方领导一谈,没好意思说这些。

要知道,在现实中就因为电视台播了演唱会的录像,才使得《让世界充满爱》和《一无所有》火遍大江南北,录像带一下子卖出去几十万盒!

不过提议虽然没成功,倒间接让台里认识到了,拥有一家自己音像制作单位的必要性,当然是后话了。

许非人微言轻,还改变不了什么。

…………

“砰砰砰!”

“许同志在家么?”

“诶,来了来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早晨,许非正在院里洗衣服,便听外面敲门声。

过去开门,顿时吓了一跳,站了好多人。先是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蹬着三轮车,车上放着四个煤气罐。

另有个老太太,是居委会的一个大妈,旁边围着十来个街坊邻居。

“小许啊!”

大妈不请自入,挤进门来,“今儿居委会有个宣传活动,咱胡同那换气站不建成了么?你是第一批用户,我就带街坊过来,让换气站的同志给讲解讲解,现场演示一下怎么装,怎么用……”

哈?

许非特不喜欢让一帮生人进自己家,但这种情况也没法拒绝,只得道:“哦,那请进,请进。”

十几个人呼啦啦进门,好奇的打量四周,还有个熊孩子直奔葡萄架,上去就揪。

“许同志是吧,我是换气站的,叫陈振刚,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

穿蓝装的是个中年汉子,一脸憨厚,扛着罐子问:“你们家厨房在哪儿啊?”

“这边。”

许非引到东南角的厨房,“装这儿就行。”

“嚯,厨房够大的!”

陈振刚看了看格局,道:“您这个灶台太大,占地方,以后要是不用最好就拆了,我给您放这吧。”

他把煤气罐塞进切菜的台子下面,刚刚好,然后取出一些工具。

那些街坊也围了过来。

许非趁机跑出去,把正房门锁上,尤其是书房。

“这个煤气罐啊,根本不像人说炸弹什么的,只要掌握操作方法,其实很安全。它的原理就是通过胶皮管,把可燃烧的气输送出来。”

陈振刚一边安装一边讲解,“这是开关,拧开就能用,不用的时候一定得关上。我给你测试一下漏不漏……”

他把阀门打开,用试漏工具蘸上肥皂水,如果冒泡就说明漏气。试完之后,接上一个极其简陋的单炉盘,啪的一点火。

呼!

一圈小火苗烧起来了。

哇哦!老街坊惊叹不已,确实好方便。总之演示了半天,一帮人才在许非莫可名状的烦躁中离开。

第一次用的住户,换气站过来给安装,以后就得自己骑着车子去换气。

在80年代中后期,煤气罐大范围的在城市普及,但由于能源不足,后来又开始限制。甚至想申请一个换气本,都得市领导批准。

许非小时候极有印象,东北那边叫嘎吱罐,家里头有,每次快没气的时候,老爸就把罐放倒,在地上滚,然后那边继续炒菜。

每次都心惊胆战。

其实像他这种放弃做饭的家伙,本用不着高级武器,但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生活就得更新换代。

何况还得烧水呢,免得下次再大半夜的抱碗长谈。

许非收拾了下厨房,看看时间,骑车赶到京城电视台。

院里已经备好车,准备出发了,他麻溜跳上去,跟林汝为等人前往顺义。今儿不是别,正是《便衣警察》开机的日子。

…………

瞎各庄,砖厂。

三十几个工作人员,外加三十多个演员全部就位。老太太拿着大喇叭,现场开了个短会,主要说两点:

对待工作严肃认真,条件比较艰苦,希望大家克服。

认真不了的,滚粗!

哎哟,许非太喜欢这种开机仪式了,没有红毯和镜头,也没有香案三牲,烧香拜神。

开机拜神,都是从香港那边传来的,谈不上好坏,就觉得特草莽,江湖气十足。香港电影本就带着一股江湖习性,不成文章,不成体制,极尽癫狂。

后来港岛电影人纷纷北上,又把这套东西带到了大陆,搞的也特江湖。

当然大陆本身也不争气,发展了二三十年,打他穿过来那会儿,影视行业还是草台班子泛滥,才刚刚有点成体系和工业化的苗头。

什么叫工业化呢?

简单说,就是流水线生产。

不要小瞧这三个字,能做成流水线,说明每个环节都已经非常成熟,且达到相当高的工艺标准,这才叫流水线。

窦文涛客串冯裤子的《非诚勿扰2》,说过两件事。

一个是拍一场模特表演的戏,请的模特都来了,开始走秀。冯裤子就在底下小声骂,“特么谁找的衣服,太丑了!”

另一个,拍一场酒吧的戏。冯裤子直接就开骂,“谁拿的酒啊?谁特么在高级酒吧给女孩儿喝扎啤啊?”

说明什么呢?国内是导演中心制,就一个人在这撑着,服装、道具、布景、特效、宣发等等,缺少大量的专业级人才,远远达不到流水线标准。

眼下,林汝为简单开了一场动员会,先吃午饭,吃完立马准备。

今天拍周志明初到砖厂,被犯人得知原来是警察,遭到欺压戏弄。场景在砖厂外面,一个挖土运沙的大坑,原汁原味。

副导演林雪竹在检查各项工作:

“群演二十五人,服装发放完毕,二十五把铁锹发放完毕,独轮车、两轮车共十辆,草帽七个,全部就位……”

许非则站在坑上,见底下全是黏土,还有水泡子,环境糟糕。

他想了想忽然跳下去,结果脚刚一踩,鞋底就软塌塌的陷进去,鞋面顿时糊了一层厚泥,裤腿也抹了几块。

这不行啊!

他连忙找到林雪竹,道:“姐,不能让他们穿鞋,穿鞋的话,一个镜头全得毁,再说也不合实际。”

对方瞅瞅他的裤腿,犹豫道:“演员都穿好了,让他们脱了?”

“必须得脱啊,不然后面没鞋穿。”

之前说过,这年头没有什么现场副导演、选角副导演之分。林雪竹负责选角,也负责现场一摊事儿,能力上有差距。

许非见她比较纠结,“那我去说说?”

得到肯定后,他便操起大喇叭,走到坑底下,冲上喊:“来来,大家静一静。都看到了啊,这下面全是烂泥,踩就糊一脚,这鞋就废了。咱光脚不怕穿鞋的,对吧?光脚踩,洗还好洗……来,大家配合一下,把鞋脱了统一交给关景清。咱那边备着水呢,拍完就能洗,绝对不耽误。”

话说的好听,群演也老实,纷纷脱鞋,让关景清收到一个箱子里。

林雪竹见问题解决,比了个手势,跑到林汝为旁边,“导演,都准备好了。”

“那先试拍几遍。”

“来,安静,安静!试拍了!”

“准备!”

“开始!”

饰演杜卫东的叫申君宜,演过《乌龙山剿匪记》里的钻山豹。

杜卫东就是因为盗窃,被周志明逮进去的,此刻在砖厂相见,冤家路窄。

那边喊开始,申君宜拿着铁锹就开始铲,铲了满满一车土,“臭特么雷子(便衣),快给老子推!”

“停!”

林汝为很快喊停,“围观的怎么没反应?你怎么说的?”

“我再讲一遍,再讲一遍!”

林雪竹赶紧跑过去,道:“不是告诉你们了么?一直得起哄,他摔的时候,声音得最大,明白了么?”

“明白……明白……”

稀稀拉拉的回应。

“准备!”

“开始!”

“臭特么雷子,快给老子推!”申君宜又骂。

这回群演还成,一个个议论嘲讽。

“推啊!推啊!”

“我看他推不动!”

“小子,滚吧!”

“……”

胡亚杰始终站在独轮车前,面无表情,此刻把蓝布衣服一脱,露出里面的衬衫。

双手握住车把,就往前推过去。

之前没练过,但没练过正好,独轮车不好掌握平衡,只见他歪歪扭扭的,没走几步就摔了一地。

末了转身回头,还是面无表情。

“停!”

林汝为一个劲摇头,她知道胡亚杰想表现出一种无声的愤怒,可这表情太木了,感觉不出无声的愤怒,就觉着特傻。

看来得想想办法。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