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桌前(下)

对于辽东局势而言,郭宁是一个局外人。因为身在局外,所以他可以清晰地判断东北各路军事势力的动向,进而乘间抵隙,进退自如。在他的眼中,蒲鲜万奴是一块肥肉,而契丹辽国的势力、上京金军的势力乃至蒙古军,都是陆续上桌的吃客。

但实际上,在蒙古人眼中,此时停留在咸平府的这支金军,又何尝不是一路吃客呢?

站在蒙古军的立场,蒲鲜万奴这厮妄自尊大,区区一条狗,竟敢以狡计欺诈主人,实在是罪不可赦,既如此,就该让这块肥肉发挥作用。而耶律留哥既然自诩忠诚,那就用契丹人的血,来证明他们的忠诚。

但这两方,毕竟是蒙古人在金源内地经营许久的成果,一次性全都投进去了,就只用来吸引上京会宁府的金军么?就算再加上了肇州防御使纥石烈德所部,那依然是不划算的,这两方的投入,至少也该将辽东的金军一扫而空才行。

这其中,盘踞北京大定府,拥兵数万的元帅右都监完颜承裕被契丹辽国隔离在战场之外,姑且不论;东北招讨使完颜铁哥已兵败身死,也不必再论,剩下一个眼中钉,就是素以善战著称的复州都统纥石烈桓端所部。

纥石烈桓端和郭宁夺取咸平府的行动猛烈而隐秘,直到此时,城头各处依然立着蒲鲜万奴的旗号,并没有大肆声张。所以,最初只有蒲鲜万奴这个东道主才明白,自己的老家被人抄了。

但蒙古军既然已经进入东北,凭他们侦骑四出的本领,复州方向不断有兵马进入咸平府,难道能瞒过他们的耳目?

纥石烈桓端和蒲鲜万奴究竟什么关系,蒙古人大约是懒得理会的。反正蒲鲜万奴这厮狡计多端,做出什么事来,蒙古人都不会惊讶。

他们反而会欣喜。

既然复州的兵马既然就在咸平府,那就迟早会投入战场,无论他们站在蒲鲜万奴一方,还是站在上京的女将阿鲁真一方,哪怕站在契丹人一方也无所谓,最终在这个战场上,蒙古人会将所有各方一口吞吃。

这一口下去,自此以后,他们想平定辽东,便再没有大金国的经制之军作为敌手了,白山黑水间纵然还有千千万万的部落民,蒙古人慢慢地收拾,总有将之尽数收服的一天。

所以,蒙古军和郭宁一样,一直在等。他们等的,是理应出现的第三拨吃客,是复州纥石烈桓端所部,可能出现在这片战场上的,辽东最后一支金军。

郭宁恍然大悟,在场众将都是宿将,也顿时明了。

不待郭宁转身看向自己,纥石烈桓端已然涨红了脸,粗了脖子:“我便点兵出城!”

郭宁也不多说,只微微颔首:“出城之后,无须犹豫,且猛攻契丹军。”

片刻后,咸平府中鼓声隆隆。

北城门缓缓打开,数十名身着女真圆领戎袍,不着甲胄而携简单武器的轻骑先出。他们一旦出城,立刻散向丘陵深处,身后的小旗晃了两晃,就看不见了。

其次出城的三百余名骑兵,人人全装贯带,各携刀枪弓矢,奔出城外,立即布成扇形的队列,作掩护姿态。

再之后的,是将近三千人的步卒队伍。步卒分成前中后三队,各队首列甲士高举旗帜,随着鼓点鱼贯而出。

每一部出城,旋即列成横阵,缓缓向前。每一阵向前推移的同时,也为后一阵让出空间。

其中间一队规模最大,着甲精锐的数量也最多,另有百余骑兵掩护左右。队列正中高擎一面五色旗,代表了来自复州的猛安谋克军。

旗帜下的将领,正是纥石烈桓端,在他身后有一辆马车,车上载着鼓号。

随着纥石烈桓端一声令下,鼓声隆隆,号角悠扬。这支兵马脚步铿锵,迅速前进,直扑黄龙岗的深处。

城头上,郭宁等将远远眺望。

眼见人马径去,韩煊赞了句:“这位纥石烈都统,治军很有一套。”

郭宁颔首。

此时纥石烈桓端带出城外的三千余兵马,主力是当日被蒲鲜万奴扣住的两千名复州俘虏,另外千余,都是这几日收拢的咸平府降众。

复州军当日中计被擒,军官们早就被蒲鲜万奴杀尽了。这等有经验的基层军官一旦丧失,几乎没法立即补充,但纥石烈桓端只用了数日就提拔寻常军卒,重组了将校体系,又把咸平府的降兵全都纳入指挥。

眼看此部出兵的架势,俨然百战雄师,全没有一点松散姿态,这说起来容易,其实非常之难。至少,郭宁是做不到的,非得纥石烈桓端这种深悉本方军情,并且本来就在辽东极具威望的重将才行。

李霆双手环抱胸前,嘿嘿冷笑:“纥石烈桓端这一去,蒙古人就该按捺不住了吧?倒不曾想,我李二郎还有和朝廷兵马并肩作战的一天。”

李霆说得没错,郭宁自己都没想过,会在辽东和女真人并肩作战,但这是为了对付蒙古军,而结成的临时同盟。

这个同盟以后会不会延续下去,要看郭宁的实力增长能否达到预期。

东北内地各拥实力的军阀们,已经陆续都认清了大金朝廷的虚弱,随着蒙古人给予的压力越来越大,他们会主动寻找出路,而只要定海军不断强盛,这些军阀们都会想清楚值得依靠的是谁。

此时定海军的将士们从各处军营汇集到城门后方的广场,有条不紊地做着厮杀准备。

一队队的骑兵、弓箭手、刀斧手、枪矛手按着军官们沉稳刚健的喝令声集合,当他们走动的时候,铁甲叶片密集碰撞,发出海潮一样的轰鸣。

有些弓箭手们抓紧时间,在地面的砖石上磨砺箭头,发出沙哑又尖锐的摩擦声;还有些将士彼此交头接耳地攀谈,偶尔发出一阵阵的哄笑声;甚至战马也能感觉到空气中特殊的气氛,有的战马发出欣悦的嘶鸣,也有战马大概被临时拉来凑数,不安地喷着响鼻。

这密集嘈杂的声音,郭宁倒是非常习惯,他自幼听得太多了。

正想说什么,城下一阵急促蹄声,是此前倪一遣出的斥候折返。

这一路斥候风尘仆仆,人皆两马。乃是被郭宁委派,一直哨探到广宁府的那队精干骑士。

为首的骑士匆匆奔上城头,神色有些古怪地向郭宁说了两句。

郭宁微微一怔,笑了起来。

他完全明白了。

他稍稍向后仰身,靠着女墙,伸了个懒腰,觉得此前数日隐约焦灼的情绪,在这时候慢慢放松。

他说:“诸位放心吧,蒙古军投放在此处战场的力量,甚是有限。”

李霆问道:“何以见得?”

“金源内地,对我们来说,是战马和诸多物资所出,是商业利益的来源,是山东得以广积粮、高筑墙的有力支撑。但对蒙古人而言,白山黑水的产出和草原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

众将若有所思,郭宁继续道:“通过攻掠东北内地,蒙古军并不能获得什么可观的收益,对蒙古人而言,真正有吸引力的,始终是富庶中原。所以……他们投放在此处的力量是有限的,也正因为其力量有限,所以才会如此仰赖仆从势力的发挥,甚至不惜用契丹人的流血牺牲作为诱饵。”

郭宁微微闭上眼,侧耳倾听。

他徐徐道:“放心,这一战打完,蒙古人会得到他们想要的,而我们也会得到我们想要的。”

他听到了沉闷的马蹄声渐渐响亮,他听到丘陵山谷间禽鸟惊飞,他听到了蒙古军投入作战前特有的、高亢或低沉的吼声。

“第四拨的吃客来啦!诸位,咱们去打一仗!”

(本章完)

第362章 较量(上)

郭宁策马走出咸平城,抬头看看天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仿佛被杀机冲激,云层舒卷变幻,而远处的黄龙岗起伏绵延。有暖风迎面吹来,带来十数里战场上空蒸腾的血腥气,混杂着盈耳杀声,让人渐渐亢奋。

纥石烈桓端所部遭到蒙古军袭击的时间,比郭宁预料的稍早些。

两军相逢的战场,在黄龙岗靠南的边缘地带。

此时战鼓如雷,绵绵不绝。两军拼死搏杀之声,隐约入耳。郭宁平视前方,可见无数士卒纠缠冲撞的脚步激起滚滚烟尘,从几处沟壑间升腾而起,乍一看,让人以为有两头身高百丈的巨兽在丘陵间翻滚撕咬。

郭宁所部尚未进入丘陵地带,蒙古军已然分出了一支,奔来阻截。

蒙古骑兵从北面来,但是稍稍绕了点远路,先穿插到了郭宁所部左翼,也就是西北方的高坡之后。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平坦绵延的坡顶时,众人举目观瞧,只觉阳光刺目而人马黑压压一片。

偏偏自北向南的风,又将战场中的烟尘滚滚吹卷,仿佛与骑兵队列合为一体,覆压而来。

靠近那个方向的几名哨骑拼命地拍马往回奔驰,将标识敌袭的青色旗帜挥舞得如同风车。

他们连声大喊:“黑鞑!黑鞑来了!”

将士们微微骚动。

赵决忽然催马向前。他单人独骑直冲,一口气迫到蒙古军箭矢可及之处,才单手一按鞍桥,立上马鞍眺望。而当蒙古骑兵奔来追赶,他又迅速折返。

片刻之后,他在许多人的叫好声中拨马入阵,言简意赅:“七百余骑,一个千人队。”

这不是个小数目了。当年郭宁所部在河北溏泺间奔走,许多次被数十蒙古骑兵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到后来,在保州五官淀和莱州海仓镇,郭宁所部又两次与蒙古军拖雷所部厮杀,拖雷所部一次性投入战场的,也不过一个两个千人队。而郭宁所部承受了何等重压、付出了多少代价、冒着怎样的风险才最终获胜?

所以,将士们的紧张,是很正常的。

再考虑得多些,派来截击的偏师就有一个千人队,那么,围攻纥石烈桓端所部的会有多少人马?两千?三千?五千?

蒙古军能在东北内地投入的力量或许有限,但仅仅是眼前这支兵马,数量已经足够庞大,代表着相当的威胁。

而在这支蒙古军的后方,还有与之并力的契丹军耶律留哥所部,还有是敌非友的蒲鲜万奴所部,甚至就连上京元帅完颜承充所部的立场,也还在模糊之中。

不过,既然己方出兵,那些人便无须考虑。

不懂军事的人揣测战场,往往会将之想象成一块巨大的平原,而平原上数里数十里范围内一览无余,调动百千万人马如臂使指,便如巨人俯瞰一块棋盘,可以将一切都随意拨弄。

其实并非如此。这世上或许有平坦如镜而又能容纳数万人厮杀的平原,但郭宁从没见过。在他的记忆里,就算开阔的草原,其实也是起伏如波涛,遍布高坡洼地的。

故而主将的视野,在战场上一定有限。再考虑到情报上传和号令下达的速度,再怎么杰出的将领真正能调动如意的,就只有眼前直属的数千人罢了。

超过这个范围之外,就是波谲云诡的战场迷雾了。在这迷雾之中,主将以为发生的,和实际发生的往往不同,而主将所颁下的命令落到实处,又往往会化作种种古怪模样。

郭宁一向都不高估自己的才能,也深知自己的用兵之法源于在北疆界壕的耳濡目染。在整片错综复杂的战场上从容布局之类,他一来实力不到,二来眼光有限,暂且顾不上。

而他最擅长的,始终就只是临机指挥,抓住敌人的软肋猛打猛冲。

便如此刻,前方的丘陵地带,正有多方势力,合计不下四五万人拼死厮杀。而在战场之外,被战斗牵动视线,正在做出反应,企图乘势取利的,还有其它方面。

但郭宁并不考虑战场迷雾。他既然出兵,便也不关心战场上的纷乱各方。在他看来,应对越是混乱的局面,就需要越是干脆利落的手段。

蒙古人既然出现,郭宁要盯着厮杀的,就只有这一家!

杀败他们!打碎他们!

郭宁环顾身周将校,微笑道:“十日之前,蒙古军就是在此地歼灭了完颜铁哥所部。听说,从两军相遇到分出胜负,不到半个时辰。我倒真有些好奇,不知道这支兵马,比当日四王子拖雷所部如何,他们能抵得住我军雷霆一击么?”

李霆应声道:“蒙古人的情形,我管不了,也懒得猜,鬼知道他们什么来路……可咱们定海军的兵马,可要比当日更强!强得多!”

此言一出,众将俱都振奋。

是啊,这大半年的练兵备战,苦到了什么程度,谁都历历在目。

难道那些工夫是白下的?汗是白流的?难道整肃军纪时的鞭子是白挨的?

难道自家手里更锐利的刀枪,更坚固的甲胄是假的?难道屁股底下更肥壮的战马也是假的?

至于蒙古军,谁还没拿刀子捅过几个?他们总也是血肉之躯!

此时不试试自家练兵的成果,试试蒙古军的成色,难道要等蒙古军再度南下,抵在自家山东本据厮杀么?想来郭节度也是这个意思……早该打一场试试了!

而郭宁神色自若,沉声喝道:“李霆!”

“在!”

“看到西面那处缓坡土岗了么?上有两株老树的?”

“看到了!”

“既然你信心十足,那便立即前出到这处土岗,负责阻截左翼敌军。此地恰好扼住蒙古军展开的路线,你将他们阻截住了,算个头功,阻截不住,提头来见!”

“这头功必然是我的!”李霆奋臂高呼,催马出去聚兵聚将。

“张阡!”

“在!”

“你领步卒刀盾手、枪矛手、弓箭手并及车营本队,列阵徐徐前进,为我后方。若有滋扰,一概打回去,本队有失,伱提头来见!”

张阡咬牙行礼:“遵命!”

“韩煊!”

“在!”

“你带着本部重骑,与步卒齐头并进。未得军令,不得妄动;若得军令,便要全力出击!便有刀山火海,你要踏平!”

“遵命!节帅放心!”

“至于赵决……”

郭宁抬了抬手,指了指赵决和他身后近千骑兵。

“诸位!咱们都是打过硬仗狠仗,趟过尸山血海的,眼前这一战,只是个小场面罢了!可就算这样的小场面里,蒙古人竟敢只派了七百人来,想要阻截我军!才七百人!这群蠢货……他娘的是看不起我昌州郭六郎,看不起我们定海军!诸位,我们现在出发,去抽他们的脸!去让这群蠢货知道,什么是疆场好汉!”

众军哈哈大笑,许多人拔刀在手连连挥舞。

“随我来!”

一千铁骑,追随在郭宁身后,杀声震天,铁骑如铁流,笔直贯入黄龙岗深处。

骑兵们纵骑飞驰,如龙翱翔,而郭宁策马高呼的英姿,更令所有的士卒尽皆心驰神往。

郭宁本部的扈从里头,有一部分被留在本阵协助张阡。带领这一部的,乃是董进。

董进双眼盯着郭宁,忍不住叹道:“咱们的节帅,不像个朝廷的大官。”

“那像什么?”张阡撇了撇嘴问道。

“像是话本里头演的猛人!”

“废话,你看的那些话本,不就是照着咱们节帅的事迹编出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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