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大行

中秋将至。

暮色裹挟着丝丝寒意,催促着行人加紧步伐归家。

一身白袍的张楚神情郁郁走下马车,走进家门……

听到马车的铜铃声,知秋抱着小太平小跑着迎出来,关切的低声问道:“老爷,大伯怎么了?清醒了吗?”

张楚用力抿了抿嘴角,摇着头从她怀中接过小太平关,没说话。

知秋见状,神情暗淡的叹了一口气,也不愿意再多谈。

只有小太平还傻乐着,捧着自家老爹的脸“吧唧”的一口,亲了张楚一脸口水。

张楚强笑着蹭了蹭他的脸蛋儿,举步往偏厅走去。

还没进门,一个刚超过成人小腿高的身影就跌跌撞撞的冲出来,扑到张楚身前紧紧抱着他的大腿,扬起小脸,眼睛里噙着泪花委屈的呼唤道:“阿爹~”

张楚一抬头,就见李幼娘端着一碗蛋蓉,气势汹汹的追出来:“找你阿爹也没用,乖乖的回去坐着,吃蛋蛋!”

张楚挤出一抹笑容,轻轻的揉了揉小锦天的头顶,表示阿爹也爱莫能助。

李幼娘走出来,眼神在张楚与知秋的脸上扫视了一圈儿,心中就有数了,她向张楚打了声招呼,一手端着碗,一手提溜着小锦天后脑勺的衣领,转身就往偏厅里走。

小锦天两条小腿儿悬在空中,徒劳的挣扎着,就像是离了水的鱼摆摆……

张楚瞧着想笑,但却怎么笑不出来。

不一会儿,夏桃就领着几个仆人,将晚饭送进了偏厅里。

张楚落座。

知秋抱着小太平、李幼娘拉扯着小锦天,夏桃摘下腰间的围裙,石头擦拭着双手从门外进来……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吃饭吧!”

他端起碗,轻轻的说道。

众人这才端起晚饭,埋头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

张府并没有食不严、寝不语的规矩。

以前张楚下班回家,会挑能说的趣事,说与她们听。

她们也会捡一些能说的家长里短小事,说与张楚听。

但今日,谁都没有开口。

连懵懵懂懂的小锦天,都似乎察觉到了饭桌上的压抑气息,站在李幼娘怀里很是安静……

只有还不会说话的小太平,咿咿呀呀的傻乐着。

一碗饭还未吃完,大刘忽然快步冲进偏厅。

张楚见了他,端饭碗的手猛地一抖。

“楚爷,军师醒了,在等您过去……”

饭桌上的所有人都停了筷,静静的看向大刘。

张楚默默的搁下筷,放下碗,起身理了理衣衫。

他环伺了一圈儿,淡淡的说道:“我先过去,你们换了衣裳再来……”

他拉开椅子往外行去。

走得很艰难。

身躯颤抖得厉害……

但几个眨眼间,他的身影就已经远去。

知秋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神情暗淡的长长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抓紧时间换衣裳吧……”

……

张楚踏进弥漫着浓郁草药味的卧房,一眼就看到了仰躺在铺满被褥的床铺上,睁着一双暗淡无光的眸子怔怔的望着房梁的乌潜渊。

他的颧骨很高,皮肤蜡黄,一头雪白的长发就像是深秋平原上的枯草一样,没有半分光泽。

他撑了大半年。

从一百三十多斤。

撑到现在不满七十斤……

张楚尽力了。

他也尽力了。

见到张楚前来,坐在床前的华仲景起身迎出来,叹着气低声道:“有话快说,他,撑不了多久了……”

张楚向他拱了拱手,轻声道:“给您老添麻烦了。”

华仲景惭愧的抱拳还礼:“老朽有负盟主重托,无能保他过而立之年……”

张楚摇头:“您也好几日没好好歇息了,去歇着吧!”

华仲景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禹禹的离去。

张楚揣起双手,迈进卧房,走到床边坐下,轻声呼唤道:“老大。”

乌潜渊吃力的偏过脸,目光没有焦距的望向张楚坐的方向,脸上一阵阵恍惚:“老二,你在吗?”

张楚轻轻的“嗯”了一声,“我在。”

乌潜渊抬起手,无力的乱抓。

张楚握住他的手。

乌潜渊的手很轻,张楚感觉就像是握着一团棉花。

“好好过日子。”

乌潜渊吃力的慢慢说道:“别回去了。”

张楚用力的抿了抿嘴角,轻轻“嗯”了一声:“我不回去了。”

“答应我!”

乌潜渊突然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面色凶厉的拼命喊道:“别回去!”

张楚另一只手紧紧的握着拳头,加重了语气说道:“听你的,真不回去了。”

乌潜渊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

他急促的喘气,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就好像他的肺里装满了液体。

张楚起身,掌心溢出淡淡的金光,轻轻摩挲他瘦骨嶙峋的胸膛。

呼噜声渐渐平息。

乌潜渊眸子中暗淡的光芒,也在飞速的消散。

张楚看着他,轻声问道:“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莫,莫立碑……”

乌潜渊蠕动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烧,了,扬,了……”

声音越来越微弱。

气息迅速滑落,直至彻底消失。

一双瞳孔涣散的双眼,还定定的望着房梁。

张楚看着他,楞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慢慢的为他合上双眼。

他坐回马扎上,就这么握着乌潜渊的手,安静的陪着他。

跳跃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不多时,换上了一身白衣的知秋轻手轻脚的走进屋里来,看了看张楚,再看了看床上安静得像是睡着的乌潜渊,轻轻的退了出去。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

夏桃、李幼娘,石头、小锦天……

梁源长,骡子,老黄……

张猛、刘五……

前将北盟的诸多旧部……

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衣衫,静静的望着屋里的张楚和乌潜渊。

知秋没有说什么。

她一手牵起石头,一手从李幼娘的手里牵过小锦天,拉着他们俩,走到卧房们门前,按着他们的肩头轻声道:“好孩子,跪下,送你们伯父大行。”

“老爷……”

老黄终于忍不住嚎啕出声,双膝一曲,重重的跪倒在门外,一头磕在了地上。

刹那间,诸多将北盟旧部,跪成了一片。

“呜呜”的悲泣声,就像是夜风摇晃破纸窗户一样。

屋内的张楚,听不到屋外的悲泣声。

他就像是一个没有生气儿的木头桩子,静静的伫立在床边。

陪着乌潜渊。

今夜,真冷……

(本章完)

第549章 寒来暑往

一片青翠的竹叶,飘飘荡荡的落在张楚的白袍上。

他面无表情的跪坐在月亮湖精舍外,身前安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矮几,小矮几对面放着一个白瓷骨灰翁。

骨灰瓮前的小矮几上,放着一盏茶。

张楚面前,摆放着一坛酒,一只酒碗。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酒喝得再慢,也终有喝完的时候。

张楚只剩下最后一碗酒了。

对面那一盏茶,也早就已经凉透了……

太阳西沉,暮色渐起。

张楚低低的叹息了一声,轻声道:“这里还满意吧?”

“够清净。”

“离太平关也近。”

“想你干儿子了,一抬脚就能过去。”

“行了,你好好歇着吧。”

“要有投胎的机会,踏踏实实的去投胎。”

“乌氏给你的,你都还了……”

他端起酒碗,仰头一口饮尽,而后长身而起,拿起对面的骨灰翁屈膝猛地的一纵。

白衣胜雪的身影冲天而起。

“啪”。

骨灰翁碎裂。

骨灰倾泻而出,在下落的过程中被微风带起,慢慢融入一望无际的苍翠竹林。

张楚落到地面上,回过头望一眼天空中飘散的骨灰,抬腿往来路行去。

穿着青衣青帽,拿着扫帚洒扫庭院的老黄,见到张楚离去,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底。

张楚没看他。

也再没回头……

……

寒来暑往。

转眼间又是一年。

小太平会喊爹娘了。

小锦天能满街乱窜了。

张楚也蓄起短须,提前迈入油腻的中年男人行列了。

日子很安生。

北平盟光玄北一堂,成员都已超过三万之数。

而且堂内中低层武者争相涌现,单单是玄北堂自己培养出来的七品,就已经突破了双十之数。

佼佼者如孙四儿、牛十三之流,已经在为平衡五行做准备,再有一两年时间,玄北堂定会诞生第一个自主培养的气海境!

这个速度,哪怕是放到那些传承百年的高门大阀内,也不常见。

特别是孙四和牛十三等人,五年前还是混迹街头的地痞流氓,而且还都是过了最佳习武年龄的大龄青年……

但相较于孙四、牛十三他们从锦天府一路走来的经历,这个速度并不夸张。

练武练到最后,拼的一定是经历!

只有足够厚重的土壤,才能支撑起真正的参天大树!

更何况,他们背靠着偌大的北平盟,练武所需的一应资源,予取予求,哪里是那些一把破铁剑、破铁刀闯荡江湖的武道天才可以比拟的?

至于带艺来投的武者,那就更多了,曾经一加入北平盟就能稳稳当当进入供奉院享清福的七品强者,如今已经下放到了分堂的四部部主一级,还能留在总坛供奉院的,最弱也得是六品。

如今的北平盟,在燕西北三州内,当得起“如日中天”一语!

强如天行盟和无生宫,如今在与北平盟发生摩擦之时,都更倾向于派人来太平关来与北平盟交涉,而不再是暗地里耍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算计北平盟。

而玄北江湖在北平盟的引导下,不复昔年各方绿林占山为王,武者习武只为持强凌弱的乱象,渐渐生出了张楚想要看到的“侠气”。

何谓之侠?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是侠。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侠。

江湖恩怨,江湖了,是侠。

为国为民,当然更是侠!

玄北江湖太平了,张楚也就鲜少再东奔西跑与人动手。

平日里北平盟内有需要强者撑场的事情,都是由供奉院里的供奉出面解决……

但关于张楚的传言,并未因为他的深居简出而有所消减,反倒有越演越烈之势!

燕西北江湖有传言,说张楚已经晋升四品。

还有一些稀里糊涂的好事者,弄出了一个燕西北绝顶十强榜,将梁源长、王真一和张楚等人,与无生宫天王洪无禁、天行盟盟主魏长空这两位飞天宗师一同列入榜中……

不过燕西北绝顶十强榜,虽是贻笑大方。

但也从侧面说明了,张楚的实力,已经得到了燕西北江湖的认可。

如今燕西北江湖中人,再提起张楚的时候,已无人再拿他的年纪说事儿,也很少再有人拿“耳听为虚”去质疑他的实力。

“北平盟张盟主乃燕西北绝顶高手”这个概念,已然深入人心,不再需要证明。

日子也很美满。

孩子们都在健健康康的一天天长大。

骡子那个小媳妇,在仲夏之际也传出了有喜的喜讯。

就是张府的日子,美满得有些过头了……

现在连张府里的下人们出门儿,身上穿的都是绸缎锦衣,一派大家豪奴的架势。

张楚发现这个情况后,与知秋谈了一次,知秋也满口答应张楚,要压缩府里的开支。

但没过多久,张楚就发现,府里奢靡的劲头不但没有扼制住,放到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他纳闷的找知秋一打听,才知道,不是知秋不想压住府里奢靡的势头,而是关内的住户们,不答应……

张楚不是不想让自己的家人过好日子,他只是觉得过犹不及。

走到他现在的层次,物欲已经极淡,再昂贵的锦衣华服,在他眼里也不及知秋一针一线做出来的棉衣舒适,再名贵的鱼翅燕窝,在他的眼里也不及夏桃用心做的一碗小菜豆腐汤暖心……

而且太平关还远远没有富裕到他这个主人可以无底线奢靡的地步。

太平关的下城区,于开工次年立夏竣工。

但在下城区还只是初见规模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大批老百姓拖家带口的来太平关定居,到下城区竣工,下城区已经有三四万常住居民。

这三四万常住居民中,有对江湖事一知半解的世家强豪。

也有一些对美好日子充满向往的贫苦老百姓。

巨大的贫富差距,并不会因为他们来到了太平关就得到本质的改变。

富裕的人,依然日进斗金,包子吃一个扔一个。

贫穷的人,依然食不果腹,还在想着卖儿卖女。

这种财富积累和意识形态上造成的贫富差距,纵然张楚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眼界和知识,也没有什么短时间内就能改变这种现状的办法。

他是可以一声令下,打土豪,分金银。

但用不了多久,富的人还是会家财万贯,穷的人还是会一无所有……

但他能做得也还很多。

比如,在缩小意识形态差距之前,给那些食不果腹的人,一碗饭吃,保他们,或者他们的后代,能在意识形态改变之前,不被饿死……

相比将钱财花在毫无意义的奢靡生活上,张楚觉得,将钱财花在这些事上,更有意义。

如今的他,已经有能力,让这个世界因为有了他张楚,而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

可惜张楚管得住张府里的人,却挡不住举关上下希望张府能过好日的念头。

同样一匹绸缎,布庄里的人,卖给其他商客,可能要一百两银子。

而卖给张府里的人,却只要十银子,亏本不亏本都无所谓……

啥?

愣要用一百两银子买?

成,我不卖你了行么?上别家买去!

张楚再不讲道理,也不能逼着举内的商户,可劲赚自己的钱吧?

关键是,他们这种宠着张府里的行为,既不是为了贿赂张楚,也不是拍张楚的马屁,而是潜意识就认为,这就是应该的……

张楚无可奈何,也就由着他们去了,他不想将一件大家都高兴的事,变成一件大家都不高兴的事情。

日子很美满,要说遗憾,也就是张楚辛勤耕耘年余,夏桃和李幼娘的肚子依然没有反应这一件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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