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第253章 我老徐也怕海瑞啊!

第253章 我老徐也怕海瑞啊!

海瑞听得一愣,杨金水,你还真够坦诚的!

“杨公公,你说你在东南最大的敌手是徐家?”

“正是。刚峰公面前,咱家不说假话,也不敢说假话。”杨金水坦然说道,“统筹局以东南海商起家,说实话,当初起步艰难,如履薄冰。为何如此?刚峰公应该知道。”

海瑞点点头,捋着胡须答道:“东南倭患,起于宁波堪合之变。无非是大小海商,被断了财路,铤而走险,引倭乱境,好掩护他们走私。结果一发不可收拾,酿成大祸。”

“刚峰公英明。这些大小海商,背后都是东南世家。这些高门大户,占据着跨州连县的良田,手里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如湖海一般的丝茧、绸布、茶叶、瓷器,又通过大小海商把持着海上贸易。东南但凡有能赚到钱的地方,都能看到他们的影子。

统筹局想大兴海商,等于虎口拔牙,不才需要跟东南世家周旋。东南世家以江南世家为盛,而江南世家以徐家为首。”

海瑞答道:“老夫在户部时,听闻过统筹局的手段。杨公公智勇双全,身负大才,短短一两年间领着统筹局打开了局面,确实不容易啊。”

杨金水淡淡一笑:“那时杨某能带着统筹局起势,首先是太子殿下英明,高屋建瓴,给统筹局定下方向,立下规矩。

其次是胡部堂手里有兵,能杀得倭寇人头滚滚的精兵。从这方面来说,我和胡部堂是互相成全。

再其次,是徐阁老人老志守。或者说身娇肉贵,犯不着跟身有残疾,只剩一条烂命的杨某拼个伱死我活”

海瑞静静地听着。

“前些年,杨某跟徐府多有争斗,但多在暗处。磕磕碰碰,倒也能勉强维持。可是嘉靖四十五年,徐府长公子回原籍,主持徐府,门风为之一变。现在的徐家气势如虎,田地要,人口要,海商实业,他也要。”

海瑞皱着眉头,“徐府长公子徐璠,字鲁卿。两岁时,其生母病故。那时少湖公又因忤逆了当时的首辅张文忠公,被贬斥到福建延平县。

徐鲁卿可谓是自幼孤苦,少湖公多次与友人谈及此事,都忍不住泪沾衣襟。老夫听闻徐鲁卿坚毅守志,聪慧好学。

喜读书而尤熟于本朝典故,往日少湖公在朝中,所具密揭及所答谕札,凡有关社稷大计者,必呼鲁卿而计之。多加意培训,冀图他日有栋梁之用。

难不成又成了第二个严东楼?”

杨金水笑着说道:“是不是第二个严东楼,杨某说了不算,刚峰公不如亲眼去看看。这些日子,松江府有桩事关徐府的公案,刚峰公可以去看看。”

海瑞目光一闪,“杨公公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一起去。刚峰公当面,杨某也想看看,这位徐长公子,真的是不是第二个严东楼!”

海瑞心头一动。

这杨金水,真是位人物。

现在把话都顶到这个地步,自己不查出点什么来,还真不好收场。

可是他难道不怕自己连他一起查吗?

或许真如他所言,心中坦荡,所以无所畏惧?

阉党现在比那些翰林清华们还要清廉了吗?

又或许只是太子殿下治下的内侍太监们,才如此这般?

京城徐府书房里,徐阶坐在上首,跟赵锦、张翀、董传策在商议事情,次子徐琨站在旁边伺候着。

赵锦开口道:“高新郑这次终于要做正事了。他以镇山公(朱衡)为钦差,清丈山西、大同、宣府三镇卫所田地。

三镇清丈完了,想必会推行到九边其它镇,然后自蓟辽延续至直隶、山西、河南、山东等地,想必最后是全国清丈田地。”

董传策接着说道:“清丈田地,确实是户部的职责。只是关系甚大,现在光是三镇卫所清丈,就惹得每天十几位官员御史不停地上疏,弹劾高新郑苛政酷烈,民不聊生。

要是再推行到全国,会掀起一场大风浪。”

张翀眉头一皱:“皇上即位才两年,现在好容易才厘清嘉靖朝的陈弊,朝政清澄,局势稳定。又起惊涛骇浪,动摇乱政,于国于民都不利。新郑公想入阁,过于迫切了吧。”

徐阶看了他一眼,平和地说道:“高新郑是有大志,要做大事的人,入阁对他而言,是更方便做大事。

本朝积弊无非就是那些,九边、漕运、盐政、宗室。九边被太子殿下整饬,大明官兵大行军改,整编新军,屡立功业。

盐政大家也知道。现在庞少南接手后,整饬得井井有条,想必不久就能大好。漕运,牵涉甚大,又事情紧迫。

只是在太子殿下主持下,海运大兴,整饬漕运反倒不急迫了。再且漕运跟治河是一体的,黄河淮河不治好,漕运整饬最后还是一场空。

现在潘时良(潘季驯)以工部尚书衔,主持治黄。而后治淮,黄淮河工大治后,再改漕运也不迟。

所以高大胡子盯上了开源节流。清丈田地,广丰田赋,是开源不二法门。”

徐阶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有些气紧。

徐璠连忙端起一杯参茶,递到徐阶跟前。

徐阶接过来,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又补了一点元气。

趁着这时机,徐璠连忙开口:“父亲大人,前些日子,苏州、湖州还有扬州等处的亲朋故友写信来,询问山西三镇卫所清丈田地的事。”

“他们跟山西三镇卫所田地怎么扯上关系了?”

“父亲,我朝行开中法,东南许多大户为了拿到盐引,在九边开商屯,雇人种地,收割粮食纳边换取盐引,久而久之,在那边也有了产业”

徐琨的话说半截,后半截话里的意思是这些江南大户世家,在开中法变坏后,趁机与山西、大同、宣府当地官绅勾结,把开屯的土地侵占,又找借口侵占了更多的卫所田地。

有田有地,再有人给你种地。

种出粮食来,卖给此前的那些晋商们,搭伙做生意,一起赚取暴利。

世家官绅只要家里族里有人源源不断地中试做官,不管田地在哪里,都能罩得住!

这些田地虽然隔着远,可每年能给大户世家带来丰厚利润。现在高拱要清丈,一清丈那非法侵占田地的行径就会暴露无遗。

嘴里的肥肉,怎么舍得吐出来!

徐阶默然不语。

这事有些棘手。

很明显,高拱向西苑服了软,那太子殿下也不介意重用他。

高拱颇有才干,又性急如火,做起事来如大火烧荒。太子殿下现在就要用他为除弊革新的急先锋。

可是这大火一烧起来,就难免会“烧及无辜”。

自己苦心经营数十年,终于把徐家从中产之户变成一等一的高门大户,江南世家的翘首,家产数十万亩良田。

数十万亩良田啊!

这清丈大势一起,全国推行,东南必定是太子和高拱紧盯的紧要地方,到时候徐家怎么办?

真是奇怪了!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和高拱两伙人还斗得你死我活,自己在旁边看热闹,一转眼两人和好了,现在两边好得穿同一条裤子。

他俩和好了,自己就难受了!

怎么破?

高拱在前面大开大合,一顿乱杀。

太子殿下在背后坐镇,稳如老狗。

双剑合璧,不好破!

徐阶突然想起一件,脸色一变,连忙问道。

“海刚峰现在去了哪里?”

“父亲,”徐琨连忙答道,“儿子一直在关注海瑞的动向。据儿子打听到的确凿消息,海瑞从徽州回了南京城,没待几天,转去了苏州,一直往南,准备去湖州,据说那边好像出了大事。”

徐阶没由来地心慌,喃喃地说道:“苏州离松江太近了,太近。老夫要马上写信,告诉大郎,叫他这些日子务必小心谨慎。再多派人手,一定要找到海刚峰的去向!”

赵锦、张翀、董传策面面相觑。

徐阁老也怕海瑞啊。

可是转念一想,大明当官的,谁不怕他啊!

(本章完)

254.第254章 大明的慈爱,是有代价的!

第254章 大明的慈爱,是有代价的!

卢相气得脸色发黑。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打着向天朝上官请愿的旗号,无非就是想混进江华城里去,进了城,就算乱民渡过海峡,杀上了江华岛,在大明大军的庇护下,也能安然无恙。

看到卢相、李兴、张恺骑马走过来,一看就是大明将领官员,请愿的朝鲜官员走出一位来,身穿朱袍官服,头戴乌纱帽,气宇轩昂,正气凛然,走上前,拦住为首卢相的马头,大声道:“吾等请天朝上国速发天兵,为藩属国剪除奸贼,荡平贼霾,匡扶朝纲。

如是不愿,吾等在官署门前长跪不起,定要叫天朝上官知晓,我朝鲜还有赤忱报国之臣!”

“对!”后面的数十位朝鲜官员慷慨激昂地附和着,“我等诚请天朝上国,速兴大军,复扶危倾,匡正纲常。”

这些人激动得满脸发红,仿佛朝鲜生死存亡全部系在他们身上。似乎卢相等人要是不答应,他们就要一头撞死在这城门边上。

卢相脸色更黑,脱口大骂道:“滚!”

为首朝鲜官员脸色一黑,仿佛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无比气愤地说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吾等仰慕文丞相气节刚烈,要学习追随,你为何要如此践踏吾等。”

“滚你妈的蛋!”卢相继续骂道,“乱民杀来,你们跑得最快。到了江华岛,暂得喘息,就他娘的装起来了。

请愿,伱们有那个功夫,为何不召集人手,接应岸边的逃难官民。再勇猛一点,你们可以召集民壮,向我们讨得兵甲,上岸去杀贼,报效君上。

跑到老子们这里来请愿!请你妈的愿!我大明要不要发兵,用不着阿猫阿狗来指手画脚的!”

朝鲜官员气得脸色发青,连声跺脚:“粗鄙!”

要是换成朝鲜的西班武官,早就被这群朝鲜东班文官骂得狗血淋头。

可卢相是大明水师将领,你在人家地盘上,要是惹恼了人家,直接把你赶出江华岛,那可怎么办!

看到这些朝鲜官员还死皮赖脸地想跟着进江华岛,卢相不客气传令,“来人,把这些混账子给老子赶走!江华岛上来了那么多朝鲜逃难军民,也不见他们去接应一二,全挤在老子这里。

赶走,把这些恶心人的玩意全部赶走!”

扈从亲兵冲上去,抡起马鞭刀鞘,噼里啪啦一顿乱打,把这些朝鲜官员打得抱头鼠窜。

李兴和张恺知道大明水师官兵,从上到下都是这般粗鄙直爽,见怪不怪。

刚才这些朝鲜官员一闹,李兴想起事来:“要不要把朝鲜国主请到江华城里来?”

卢相马上阻止道:“请个毛!朝鲜国主进城了,他手下这些恶心的玩意不得跟鼻涕虫一样,跟着贴进来。

再说了,辽东边境勘定之事,朝鲜君臣忤逆上意,鸡贼心思路人皆知。

朝廷到现在都没有下诏册封朝鲜国主,也说大明还没有正式承认朝鲜君臣为藩属。能让他们上岛,已经仁至义尽了。

哼!想做我们大明的狗,不是摇头摆尾装可怜就行。要我看,就这样,也让朝鲜君臣们知道,要得到大明仁德慈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李兴和张恺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大明水师,太子殿下一手调教出来的大明水师,能征善战,却无比地傲气。

黄浦河上,一艘民船逆流而上。

这是一艘蜈蚣船,只不过船体要宽圆些,行驶得更稳,能装载的人和货也更多。

海瑞和杨金水一身便服,坐在船舱里,看着两岸缓缓而过的景色,海瑞忍不住问道:“着两岸良田连蔓,无边无际,不知有多少是徐家的田。”

“具体有多少,恐怕连徐家也不知道。”杨金水笑着答道。

“嗯,徐家也不知道吗?”

“徐家大肆侵占松江一带的良田,还有亲族、管事,大大小小的人打着徐府的旗号,混在中间不知侵占了多少良田。

徐阁老吃肉,大家喝汤嘛。”

海瑞嘿嘿一笑,只是他这笑起来比哭还要难看。

船只到了华亭县码头,两人下了码头,带着几位亲随先走,刘大以及杨金水的心腹随从带着二十几位护卫随从,装扮成各种人物,远远跟在后面。

海瑞和杨金水进了华亭县城,很快就找到徐府。

徐府几乎占了三分之一的华亭县城,阁楼鳞次栉比,屋檐连绵成云,气象万千,不愧是江南世家翘首。

徐府门口是一条街道,立着三道牌坊,分别题有“进士恩荣”、“上台元老”、“辅国大学士”,都是嘉靖朝敕命所立,尽显徐阶的威荣。

转进这条街,只见两边商铺林立,旗幡连翩,十分热闹,恍如华亭县城第一繁华所在地。

在这街上没走多远,只见前面人山人海,数千人聚集在街道上,围着徐府大门。

海瑞和杨金水在随从们的暗中帮助下,从熙攘的人群里挤到了前面,看到有一位身穿绯袍官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四十岁左右,站在人群最前面,离徐府大门仅几步之遥。

身后站着三位青袍官员,低着头,或一脸无可奈何,或麻木冷漠。

“蔡某率松江府同知、及华亭、青浦两县知县,前来拜会徐公子,还请徐府给两县上千百姓一条活路!”

绯袍官员扬声说道。

可是徐府大门紧闭,门房坐着的几位仆人,锦衣小帽,歪着身子,仰着头,斜着眼,看谁都是一脸的不屑。

旁边的百姓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劳驾,我们是刚到华亭县的买卖人,这是怎么了?”杨金水开口问道。

“唉,徐府欺人太甚,逼得松江府官民,日子没法过了。”

“啊,这么严重,出什么事?”

“不敢说,不敢说。”老者摇头,闪到了一边。

旁边一位年轻人愤然地说道:“有什么不敢说的!还不是徐府欺人太甚,不给大家留活路。”

“林老三,你胆子大,给这几位外地客商说说,让他们也到处说一说,说说我们松江百姓们的疾苦!”

“对,林老三,你给他们说说。”

“说就说!”林老三愤然地说道:“徐府大公子前年回乡,手段百出,听说到隆庆元年年底,侵占了五万多亩良田。”

“不止,肯定不止,算得出来的,除了青浦华亭两县的田地,还有卫所的田地,还有苏州昆山嘉定那边的田地,肯定不止这个数。”

“反正是五万亩往上。”

“对,对,只多不少!”众人纷纷附和。

“徐家占了这么多田地,肯定是不缴纳赋税,可是鱼鳞黄册上,还有这么多田地,于是徐府就要各县,把这五万多亩良田的赋税,摊到其它百姓头上。

码得,不是五千亩啊,是五万多亩啊,分摊下去就不是个小数目。大家日子原本就过得苦巴巴的,再这么一摊派,日子根本没法过了。

百姓们交不上田赋,当官的也难受。听说松江府隆庆元年的秋粮缺了一大截,南京户部那边天天在追。

松江府蔡知府也没法子,只好带着华亭、青浦两县的父母官,请徐大公子给大家一条活路。”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补充了许多细节。

杨金水冷笑两声,转头看向海瑞,意思在说:“你好,松江的另一只虎,比我厉害多了!刚峰公,你看着办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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