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水太深会死人(求月票!)

陈有年的想法就是,既然你林泰来炒起了“违规旅游”这个话题,那么就让许阁老在你林泰来眼皮底下强行出城,你林泰来怎么说?

林泰来拦是肯定拦不住的,关键在于之后。

如果林泰来继续炒这个话题,那无异于主动坑自己老师,在官场上这就是欺师灭祖。

虽然由于特殊原因,你林泰来现在可以对许老师的困境坐视不理,但如果主动出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林泰来畏惧道德压力,停止炒作“违规旅游”话题,那么揭帖造成的舆论被动自然就化解了。

故而无论怎么看,让许阁老出城春游一趟,己方绝对不亏。

虽然揭帖是什么刘太监发的,但明眼人都知道,背后肯定是你林泰来在操纵!

抓问题就要抓本质,盯住你林泰来肯定没错!

汪应蛟带着陈有年的意见,又返回了许国府邸。

许阁老听了后,发出了灵魂拷问:“先前不是说过,我暂时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接受他们的善意即可?

为何一夜之间,他们就破了约定,让我这张老脸去做事?”

汪应蛟无奈的劝道:“形势有变,谁也预料不到,不得不需要阁老出力。既然是合作,总不好无动于衷吧?”

许阁老忍不住吐槽说:“听起来是让我出面当炮灰。”

汪应蛟又劝道:“怎能说是炮灰?因为目前只有阁老你的身份,能从伦理道义上压制住林泰来了,然后化解这个局面了!”

许阁老叹口气,果然如同自己之前所猜测的,如今自己最大的价值就是“林泰来大座师”这个身份。

然后许阁老又道:“前些日子在宫中,我当众断绝了师生之义,怕是出面也没什么用了!”

汪应蛟答话道:“阁老怎能这样想?你是师长,他是门生,伱可以断,他不能绝啊!

譬如君臣父子关系,君主可以处罚臣子,父亲可以打儿子,但臣子可以不认君父,儿子可以不认父亲么?”

三问之后,许阁老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局势发展到这個地步,自己不上也不行了,纵然冒险也是身不由己。

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优势再次化为乌有,然后灰溜溜的下台返乡?

自己与林泰来之间矛盾之所以不可调和,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对林泰来没有太大用处,林泰来根本没有兴趣让步。

那么自己还纠结什么?豁出去干了就是!

随后许阁老吩咐仆从准备车马,到了次日,便动身前往城外踏青,从西直门走。

从府邸出来行了十多里路后,就望见了巍峨的西直门门楼。

大学士阁老的前导仪仗还是比较明显,远远的就被西直门守军注意到了。

在城墙根下打盹的林姓门卒被叫醒了,然后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站在马车边上,林泰来诧异的问道:“老师为何突然到此?”

许国打量了几眼,只见林泰来身穿红胖袄,手持一根长矛,打扮与一般门卒别无二样,真的像是一个被充军的汉子。

好端端一个门生大弟子,竟然成了仇人,难道自己这时运当真不济?

许阁老一边想着,一边淡淡的答道:“近来心情不佳,欲出城散心,有何不可?”

林泰来答话说:“听我一句劝,在眼下这时节,老师最好不要出去了!”

许阁老感觉这话是威胁自己,便对林泰来喝道:“怎么?你敢仗着兵强马壮,强行阻拦我?”

林泰来连忙解释道:“老师不要误会!我怎么敢对老师动手?

只是西直门外风光虽好,但水太深,并不适合出游,故而不得不提醒老师。”

许阁老又感觉自己被当面嘲讽了,暴躁脾气发作道:“笑话!水太深又如何?还能淹死人不成?”

林泰来似乎每句话都又像是解释,又像是威胁:“老师别不相信,真会死人的!”

许阁老冷哼道:“我倒要看看,怎么会死人!”

随即对随从和车夫喝道:“继续前行,出城!”

他很明白,今天的主要任务并不是与林泰来斗嘴,而是从西直门出去春游。

只要坐实了“林泰来大座师也去春游”这个事例,那就算完成任务!

队伍重新启程,朝着西直门的门洞行驶过去。

林泰来一路小跑着,仍然紧紧跟在许阁老的马车旁边。

口中不停的叫道:“老师三思!三思啊!不要出城啊!”

但队伍和马车并没有停下,一直穿过城门洞和瓮城,来到了城外。

马车的帘幕打开,许阁老望着高梁河畔的明媚春光,忽然烦躁焦虑的心情好了许多。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家乡的溪边野趣,同样也是在城外。

本来许阁老出城转悠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但现在他真有踏青游春之意了。

比起城里的尔虞我诈、互相倾轧,至少城外春光不会害人。

不过令人烦躁的是,林泰来的叫声还在继续。

“老师!老师!以后你一定要保重啊!”林泰来仍然跟在马车旁边。

作为一个整天与文字打交道的老官僚,许阁老本能的感觉到这句话意思不太对了。

怎么听起来像是要送人走?自己身上哪里出了问题吗?

再联想起林泰来刚才一直说“水太深会死人”,许阁老忽然心惊肉跳!

这杀千刀的逆徒,不会想着野外弑师吧?

“你是什么意思?”许阁老叫停了马车,再次问林泰来。

林泰来指着远方说:“老师你看,多么蓝的天啊,你可以融化在京师的蓝天里。

一直走,不要朝两边看,尽兴的多玩几天吧。

以后,怕是只能在梦里才能看到高梁河和海甸了。”

许阁老惊疑不定,林泰来的语气为何越来越吓人了?

正在这时候,忽然从背后的城门方向传来一声大喊:“外臣皆误国,内臣当自强!”

许阁老顺着声音,下意识回首望向城门,却见一道身影已经从城头上直直的急速下坠!

还没等许阁老反应过来,就又听到一声巨响,那道身影已经狠狠的砸进了城墙下的护城河里!

在这个距离,许阁老一时间还看不真切,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马车旁边的林泰来却已经率先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刘公公他自杀啦!门官刘公公自杀啦!”

许阁老顿时心神巨震,惊道:“刘公公?昨日发揭帖的那个西直门门官刘太监?”

林泰来点了点头,非常肯定的说:“没错!这个自杀的人就是他!”

许阁老:“.”

麻了,彻底麻了!完了,彻底完了!反正彻底解释不清了!

这要传出去,就是一个刚烈的太监以死相劝,阻止大学士出城嬉游。

在心神失守的状态下,许阁老问出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他真的是自杀?”

林泰来望了眼城头,不容置疑的答道“当然是自杀了!难不成还有人敢把门官从城头扔下来?

刚才自杀前的喊话你也听到了,能说明他情绪愤慨到极致,会自杀也很正常。”

外臣皆误国,内臣当自强?许阁老只觉得头晕目眩,这简直就是代表太监对文官骑脸输出,关键是文官里只有他这个阁老在场,被充军的林泰来不算!

又听到林泰来幽幽的说:“我刚才提醒过,西直门水太深,会死人的,老师偏生不信。”

许阁老:“.”

他刚才以为这是威胁自己的隐语,“水太深会死人”只是暗示自己会吃个大亏,甚至会倒台。

谁能想到,还真有物理意义上的第三方死人?

当然,自己确实也要垮台.

林泰来又继续说:“刘公公怎么会自杀这种技术性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果和影响啊。

当然,后续和老师你已经没有关系了,老师还是尽兴去多游玩几天吧。”

这意思就是,许老师你已经确定出局了,当然确定不用参与后续政治了,不如去春游吧。

毕竟你马上就要回到三千里外的老家了,以后只怕没机会再看到京师的风景了。

那太监都已经死透了,许阁老无力回天,心情一片悲凉。

出城之前绝对想不到,城外就是他的终点了。

更想不到,西直门守把太监刘某直接拉着他这个阁老同归于尽了。

他的首席门生比所有别人的首席门生更好,他的首席门生又比所有别人的首席门生更坏!

不,更奸险邪恶!大明从来未有过的奸臣!

次辅大学士许国公开强行出城春游时,西直门守把太监坠城自杀这个消息,以最快速度在京师官场传开。

听到消息的官员无不感到炸裂!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前有状元翰林在内宫大打出手,一人群殴数十名太监!

后有刚烈太监群嘲文官欺世盗名,甚至不惜以自杀来对某大学士进行劝诫!

先前门官刘太监发揭帖公开斥责“违规旅游”时,大家还只是当个笑话看待。

却没想到,才过一天,刘太监就刚烈的为此自杀,这下事情就大了。

很多人能看得出来,许阁老出城春游是为了道德绑架林泰来,不失为一个妥当的办法,关键是简便易行。

结果就变成了一个太监直接自杀,反过来道德绑架了许阁老.

(本章完)

第552章 门官刘某的一生

西直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第一时间就就惊动了高层人物。

最先赶到现场的大佬级人物,就是司礼监文书房内少监、提督正阳等九门永定等七门皇城四门孙永。

这个官职名称长度堪比一般主角的官职,可以简称为二十门提督,除了御马监禁兵把守的宫城大内四门,所有城门都归孙太监监管。

西直门门官刘公公的尸身被捞了起来,摆在了城门内柝铺的门前。

此时的刘公公虽然已经断了气,但仍然双目圆睁,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孙太监皱着眉头,端详着刘公公的尸身。

在孙太监旁边则是庞把总,当真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现在他终于亲身体会到官场的凶险了,更理解小人物夹杂其中的无奈了。

不说别的,就是眼前这位二十门提督孙太监一怒之下,就能把他这个正四品武官变成小兵,充军边镇。

没错,庞把总看似是小人物,其实本官是指挥佥事,实打实的正四品,不过在京城完全不值钱罢了。

京营把总有大、小之分,小把总都是由指挥级别的世官来充任,庞把总就属于小把总。

本来庞把总守着西直门,远离政治喧嚣,日子虽然平淡乏味,但也无惊无险。

自从接收了一个发配到西直门充军的人以后,这日子就一言难尽

片刻后,孙太监开口道:“他好像死不瞑目啊。”

见孙太监并没有找来仵作检查刘门官的尸身,庞把总就暗暗松了一口气。

林爷爷说过,只要孙太监不请仵作详细检查,那说明更好办了。

一边想着,一边答道:“刘公公感怀世事,满腹郁气,心有愤慨,虽然以身殉道,但仍对这个世道死不瞑目。”

孙太监冷冷的说:“他死之前的心路,你竟然如此清楚?”

庞把总立刻掏出两张纸稿,呈上说:“刘公公坠城自尽之前,特意留了绝命书,交由我保管。”

孙太监没有接过绝命书,又问道:“刘门官平常是個什么样的人?”

庞把总回答说:“刘公公生前很有点愤世嫉俗,有点像是那种怀才不遇、满腹牢骚的读书人。

连纵酒狂歌的习性都一样,每每收到点银子,就拿去喝花酒,这点所有门卒都知道。

听说刘公公在宫里内书堂读过书,当年因为得罪人,才被贬到了西直门.”

“不必说当年!就说现在,最近!”孙太监轻喝道。

庞把总便把话头稍稍往回收了收,继续说:“反正刘公公对现状非常不满,一直想方设法想着往上升,离开西直门。

前几日孙公您也亲眼看见过,刘公公为了寻求靠拢郑娘娘的机会,甚至想要给林九元一百杀威棒,反而挨了一顿打。

可能是长期压抑,刘公公的心性确实有点偏激,为了上升和回到宫中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大概是觉得庞把总废话太多,孙太监不耐烦的说:“所以受了刺激的他又去发揭帖了?”

“是的是的。”庞把总连忙又接着往下说:“林九元被发配到西直门的那些背景情况,也都在这里传开了。

刘公公便觉得,这又是一个露脸上位的机会,所以他就要发揭帖点名指斥文官。

想着借此把水搅浑,为圣上分忧,而后便能引起圣上关注。

发揭帖之事,还是下官奉命跑腿办理的,下官总不能违抗刘公公的命令。”

孙太监指着刘公公的尸体,“然后他就这样了?”

庞把总解释说:“刚才说了,刘公公这个人性情极端,做事不惜代价,赌性很重,所以这次他想要赌一次大的。

所以留下了绝命书,做出自杀的姿态,然后坠城落入护城河,生死都有几率。

如果不死,就是泼天的富贵,彻底帮圣上解开了目前的烦扰,圣上今后一定会重用他。

但很可惜,他这次赌输了,直接把命赌没了。”

孙太监这才伸手接过了刘公公的绝命书,说了句:“听起来很合理。”

又吩咐说:“给他买一副好棺材,然后等待.圣旨。”

然后孙太监就转身离开了柝铺,临走前,他朝着城门望了眼。

有个极为高大雄壮的巨汉正手持长矛,仿佛尽职尽责的把守在城门门洞那里。

“装的还挺像!”孙太监默默吐槽了一句,上马离开。

林泰来也望见了二十门提督孙太监,心里嘀咕一声“早就看穿你了”。

上次他和门官刘公公发生“冲突”,孙太监赶到现场后,却只责罚了庞把总,然后直接走人。

这就已经暴露了孙太监的本性,那就是“趋利避害”和“精致利己”。

这样的人在没有收益的情况下,不会自找麻烦的,而且也会默认事态向着于己有利的趋势发展。

庞把总把林泰来叫到一边去,悄声说:“我都按你的嘱咐说了。”

林泰来点点头,淡定的说:“那就行。”

庞把总又紧张的问:“刘公公自杀不会露出破绽吧?”

林泰来有点诧异的说:“他本来就是自杀,能有什么破绽?”

当时在城头上,刘公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被扔下去,扔到哪里可就不好说了。

第二个选择是大喊一声后,自己跳下去,如果跳进护城河,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活下来就是泼天富贵。

刘公公最后选择了第二种,主动跳下去搏富贵。

所以林泰来真的没骗人,刘公公确实是自杀的,只是运气确实不好。

庞把总还是很紧张:“还有那绝命书,这证据可是送到别人手里了.”

林泰来还是很淡定的说:“绝命书本来就是刘公公自己写的,能有什么问题?”

他只是让刘公公提笔写点愤世嫉俗的话,抒发一下愤慨心情,顺便骂几句文官,类似揭帖上的那种话。

被饿了三天的刘公公欣然提笔写了,换了两个饼子。

如果这几句话被人当成了绝命书,那就算是绝命书吧。

庞把总紧张起来没完了,“如果孙公不相信我的话.”

林泰来没好气的说:“如果孙太监不相信你的话,大概下面就会有厂卫来找你!

而你不想在厂卫手里吃苦头,于是也上了城头自杀!

本案结论就是,刘门官就是你杀害的,而你又畏罪自杀!”

庞把总顿时又觉得双腿发软夭寿啊,平淡乏味的生活原来也是一种幸福。

二十门提督孙永离开西直门后,就快马加鞭来到东安门,大名鼎鼎的东厂衙署就在这边。

厂公孙暹就坐在衙署,等待着孙永的回报。

大概是都姓孙的缘分,很久前孙厂公就认了孙永为干儿子,并将孙永送进内书堂读书。

这在太监行当里很正常,比如当今四号秉笔太监陈矩就是嘉靖年间大太监高忠的干儿子。

见到孙厂公后,孙永将自己从庞把总那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的转告。

孙厂公听完后,说了句与孙永刚才一模一样的话:“听起来很合理。”

孙永询问道:“如何向皇爷奏报?”

孙厂公吩咐说:“我先独自向皇爷如实奏报,然后伱再去用心奏报知道怎么用心说吧?”

孙永答道:“知道。”

如实说和用心说,两者当然要有所区分。

于是孙厂公先入宫去觐见万历皇帝,孙永就在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最近火气大、还躺在毓德宫静养的万历皇帝又传孙永面见。

当孙永来到皇帝面前时,发现皇帝左右已经召来了十几位大太监,宫里有点字号的几乎都在这里了。

当着众多人的面,孙永便非常用心的奏道:

“经查得,守把西直门内臣刘某自幼在内书堂蒙受圣贤之训,素怀忠义,性情刚烈。

近日刘某见外臣多有欺世盗名、搅扰陛下者,便愤而发揭帖斥责和劝说。

又见大学士许国不听劝而嬉游,愤慨之下坠城自尽,欲殉身警世也,实乃罕有忠肝义胆之人!”

司礼监有个叫魏伸的秉笔太监,乃是老资格大太监,嘉靖年间就已经做到少监了。

原厂公张鲸倒台后,魏伸没能争过孙暹接替厂公,心里一直有点不服气。

听到孙暹的干儿子孙永这般奏报,魏伸忍不住挑刺说:“竟有如此刚直忠烈之内臣?咱闻所未闻,莫非是孙永虚饰之词?”

躺在软榻上的万历皇帝忽然开口,对魏伸厉声斥道:“什么混账话!难道内臣就不能有忠烈之人乎?”

魏伸愕然,随即跪下谢罪,其他人也不再说什么。

而后万历皇帝下旨:“于西直门外高梁河旁厚葬之!并建祠祭祀,朕亲书‘忠烈’二字为匾!”

天子金口玉言,门官刘某的一生盖棺论定!

孙永连忙上前领旨,万历皇帝又补充说:“不用你亲自办!你传旨到内阁,让外朝官去办,你督促着些!”

孙永心里美滋滋,一般在皇帝重视的大事上,都是派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去传旨和监督。

今天自己被委派这种差事,岂不是享受了一次秉笔太监的待遇?

干爹的路子没毛病,先让皇帝知道刘门官并非纯正忠烈,只是此人不择手段向上爬,最后玩脱了而已。

然后再让皇帝知道,自己很懂事的故意把刘门官塑造成忠烈,这样才能让皇帝真正认可自己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