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0.第646章 皇上在注视着你

第646章 皇上在注视着你

哗哗,栾凤儿的手又动了起来,白如玉的手在挽着热水,轻轻淋在冯保皱巴巴的脚上。

“怨,妾身能有什么怨?怨上苍不公,让妾身家破人亡?怨世道不公,让妾身颠沛流离?世上每天有那么多人死于非命,暴尸野外,他们怨谁去?”

栾凤儿柔声说道。

“妾身入了冯府伺候老爷,有了安身之处,衣食无忧,不用受人白眼欺辱。

失散多年的弟弟也找到了,脱了罪籍,入了国子监,安家立业,传宗接代,为栾家传嗣香火,妾身有什么好怨的。”

冯保往躺椅上一躺,似乎把自己的双脚彻底托付给栾凤儿。

“你是个知足的好女子,老夫当年没有选错人。这世上那有那么多公道,那有那么多顺当。

心里没有怨气,日子才过得安稳。你嫁入我冯家门,愿意安安心心做我冯家妇,老夫很欣慰。

安安稳稳过日子,比胡思乱想,怨天尤地要强得多。

原本老夫想着,等你弟弟成了亲,生了儿女,抱一个过来姓冯,你好好养着,咱们这个家就算齐整了。

可惜啊.”

哗哗水声还在响,只是慢了一些。

“你弟弟羞于让自己的儿子叫一个阉人做爹。也无妨,哪天你去保育堂,选两个机灵可爱的孩童,养活大了,就是我们的孩子,这个家就齐全了。”

栾永芳抬起头,哀求道:“老爷,四郎他不经事,还请你多多体谅。”

冯保笑了笑,“这么大还不经事,这要是在宫里,坟头草都一丈高了。他认不认老夫没关系,只要你认老夫,这家没散,都好说。

凤儿啊,你比老夫强,你好歹还有一个亲弟弟。老夫在这世上,再无一个亲人了。”

栾凤儿忍不住看着坐在躺椅上的冯保。

仰头看着屋顶,眼睛满是失落和惆怅。

此时的他不再是权倾朝野、被人称为内相的一代权宦,只是一个年近半百,渴望亲情和家庭的糟老头。

栾凤儿看得有点痴呆了,手不由定住了,冯保猛地一低头,凌厉的目光就像利剑一样飞了过来,吓得栾凤儿的心扑腾乱跳。

“老爷妾.这水有点冷了。”

冯保又变成和蔼可亲的居家老爷,眯着眼睛答道:“那就加热水进去。”

“是,老爷。”

栾凤儿加了一瓢热水,继续低头给冯保洗脚。

重新躺下的冯保幽幽地说道:“水冷好办,心冷了才难办。”

栾凤儿的头更低了,除了后颈,还露出一小块后背,更加雪白细腻。

仁寿坊张府中院的书房里,张居正坐在座椅上,听游七禀告完后,右手捋着胡须,目光深邃。

“通政司,皇上把通政司甩给冯公,到底什么意思?”

“老爷,通政司是出了名的清闲衙门,皇上甩给冯公,小的猜是废物利用吧。”

“没错,废物利用。被冯公这么一改,皇上再这么一调整,通政司就成了连通内外的要害部门,通政使人选确实要好生考虑一下。”

张居正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一时半会,我也想不出合适的人来。”

一直在观察他神情的游七及时插了一句:“老爷,小的推荐一个人。”

张居正看了一眼他的奶弟,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推荐谁?”

“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四维,凤磐先生。”

“张凤磐?”张居正目光闪烁,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游七连忙补充道:“老爷,张四维学识卓绝,天下名士,为人又八面玲珑。”

“八面玲珑?”张居正笑了笑,“在你眼里,做通政使第一要务就是要八面玲珑吗?”

游七不解地问道:“老爷,通政司连通内外,通政使要跟中枢三府一院,地方两府各省,跟方方面面打交道,难道不需要八面玲珑吗?”

“你听懂冯公递过来话的意思吗?”

“冯公让老爷找到合适的通政使人选,等皇上问起来,抢占先机。”

“你只听到了抢占先机,却没听到皇上问起来。”

“老爷,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玄机大着呢!冯公的意思是叫老夫寻一个合适的人选,这个人皇上能点头,又能跟我们站在一边。”

游七猛地悟到了。

“老爷,你是说通政使第一要务是先合皇上心意?”

“是啊。皇上觉得合适,那他就一定合适。皇上觉得不合适,我们觉得再合适也没用。”

游七有些气馁了,“老爷,你好歹是内阁总理,大明的朝相,连个通政使都定不下来吗?”

语气里为张居正忿忿不平的意思,但也有游七自己私底下的埋怨。

张四维善于迎风使舵,高拱、王遴等人垮台前,他早早就暗地里投奔到张居正门下。还给游七塞了不少好处。

做人要厚道,拿了钱就得办事。

游七在张居正面前,没少替张四维说好话。

前些日子,张四维找游七喝酒,言辞间有抱怨之语,说他那个礼部右侍郎有名无实,全被闲置在翰林院,被闲置太久,一颗总想着报君恩,为大明鞠躬尽瘁的心都快要冷透了。

希望游七在张相面前帮忙说一说,给他一个报效朝廷,报效张相的机会。

刚才游七听完冯七的转述,心头一动就打起了小算盘,这通政使不正是给张四维特设的吗?

张四维办实事的能力不见得多强,但是跟人打交道的手段,满朝都有目共睹的。

改了制的通政司不再是清水衙门,办的多是案牍之事。

通政使也成了皇上近臣,时常在御前伺候着。

这就是张四维梦寐以求的岗位,要是自己给他谋到了,岂不是又要孝敬自己厚厚一叠汇票?

现在却被告知,自家主人说了不算,还得皇上中意点头。

肯定心里有怨气!

张居正看着游七,不以为忤。

他待游七如同家人兄弟一般,很多私密事都是游七去帮忙办的,非常信任,有什么话都能直接说开。

“游七,老夫这个国相做的很窝囊是吗?”

游七嘿嘿一笑,不出声,全当默认。

张居正幽幽地说道:“老夫的恩师少湖公曾经说过老夫,说我在群臣面前重拳出击,在皇上面前却唯唯诺诺。”

游七笑了,“老爷,少湖公此言还说对了。你一个考成法,多少官吏噤若寒蝉,瑟瑟发抖,背地里叫你张阎王。

可是在皇上面前,你是百依百顺,不敢有半点违逆。”

“游七,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老夫问你,洪武朝的国相有几位?”

“有两位,李善长和胡惟庸。”

“那他们的下场如何?”

游七脸色一变,苦笑道:“老爷,我们不能这么比啊,你好歹也是皇上的老师啊。”

张居正瞪了他一眼,“不这样比,那要那样比?皇上的权势,比不得太祖皇帝吗?洪武年间,刘伯温不也做过太祖皇帝的老师吗?”

游七愣了一下,左思右想,后背突然冒出白毛汗。

太祖皇帝喜欢兴大狱,杀起人来都是按万数算。

皇上更狠,还没即位大宝,还只是秉政太子,就杀得人头滚滚。不,从他是皇太孙开始,借着世宗皇帝的手,就把晋党晋商几乎杀干净了。

即位后很快就兴起了江南三大案,几乎把江南有头有脸的世家缙绅杀光了,排得上字号的名士大儒,也几乎被屠戳一空。

太祖皇帝也没这么狠啊!

“老爷,你这么一说,我后背全是汗。”

“知道就好。你先下去,待老爷好好琢磨一下。”

“是。”

游七刚走到书房门口,张居正的声音从后面幽幽地传了过来。

“游七,张凤磐的钱,记得退回去。”

游七吓得腿一软,差点就跪倒在地上。他扶着门框,转过身来,脸上满是尴尬和难堪。

“老爷,我”

“水至清则无鱼。

但是有些人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张凤磐,嘉靖四十三年倒查庚戌之变时就顺利脱身,后到高拱王遴下台,还能顺利脱身。

这样的人物,你觉得他的钱好拿吗?”

游七额头上全是汗,“老爷,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些。”

“老太太身体有恙,请了诸多名医还是不见起色。老夫央求了皇上,请了万全神医出趟差。你陪着一起去。”

游七扑通跪下,跪伏道:“老爷忙于国事,就让小的替老爷回江陵,尽份孝心。老太太是小的干娘,自小视小的为己出,小的伺候老太太,也是应该的。”

“好,你明日就去太医院,请得万全神医,尽快动身。”

“是!”

夜色已深,有座钟声传出,现在是晚上十点。

各大酒楼陆续走出部分客人,他们多是各衙门的京官。

虽然不用每日午夜起身上朝,可是每天早上八点钟按时到各衙门坐衙,这是铁律。

吏部、中军都督府和御史台都察院抽调人手,组成的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巡查小组,会像一群野狗恶狼,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某个衙门里,按名册清点人头。

一旦被抓到迟到缺勤,名字荣登在《顺天政报》和吏部的《铨政报》上。在全衙门同僚面前做公开检讨,再扣发一个月的津贴和一半俸禄。

一年内第二次被抓到,名字荣登在内阁的《中国政报》上,继续公开做检讨,再参加一个月的学习班,扣发三个月津贴和一半的俸禄。

第三次被抓到,恭喜你又一次荣登《铨政报》,只不过这次上的是被革除官吏名单。

你可以开开心心回家吃老米饭,再也不用担心上衙迟到缺勤被抓。

考成法如同一把刀,高高地悬在京官们头上,三府一院各衙门,全部都不敢懈怠。

司礼监下过旨意,授权联合巡查小组检查京师文武各衙门的官风官纪,所有衙门一旦被查到,无论官职高低,一视同仁,同等处理。

六部诸寺有七位侍郎和六位少卿,五军都督府有三位都督同知陆续荣登光荣榜,公开做过检讨,其它大小官吏数百上千计。

谁还敢迟到缺勤?

不想明天迟到缺勤,今晚就早点回去休息。

一辆马车里,沈一贯对张四维简略地说起今晚遇到栾永芳的事情。

“他说他在等潘应龙?”

“是的凤磐公。他亲口这么说的。”

“无知小儿,毫无城府。这样的人,简直是在给冯公和潘凤梧招祸。”

沈一贯附和道:“凤磐公说的没错。潘应龙是谁?胡宣城器重的幕僚,与徐文长同气连枝,更与少府监杨公公关系匪浅。

杨公公跟冯公面和心不和,更有传闻两人曾经为了争司礼监掌印太监,撕破了脸。

故而胡汝贞、谭子理、王子荐、徐文长等东南一脉,跟冯公的关系十分疏远,说不得暗地里还有龃龉。

栾永芳是冯公夫人的亲弟弟,却私会潘应龙。这事要被有心人传出去,呵呵,岂不是打冯公的脸,让潘凤梧如何自立?”

张四维淡淡一笑,“潘凤梧在京师做的着实不错。老夫虽然与他不亲近,但是也不得不佩服,这是位能做大事的人。”

沈一贯眼睛一转,“凤磐公,他会不会对太岳公有威胁?”

张四维瞥了他一眼。

呵呵,想打击潘应龙去讨好张居正,以求进身之道?

反应挺快的,有前途!

“潘凤梧才三十多岁,顺天府少尹做的再出色,上面还有顺天府尹,还有六部侍郎少卿,还有尚书正卿。这些台阶爬完了,才是资政和内阁总理。

要爬这么多台阶,你说需要用多少年了?

十年,十五年?

皇上不是世宗皇帝。

世宗皇帝可以让严嵩坐十年二十年,徐阶和李春芳坐了多少年?皇上就迫不及待地要赶他们下去,以免擅权。

你觉得皇上会让张叔大在内阁总理的位置上坐多久?十年还是十五年?”

沈一贯眼睛闪着光,“太岳公不会把潘凤梧视为威胁,他更担心湖广的那位。”

“是啊,四十岁出头,总督和部堂就做了好几年,国朝有几位?兵部尚书衔总督湖广军政事务,再往上,该是什么位置?

扳着手指头也能算得出来。”

沈一贯眼珠子乱转,“这只鱼鹰刚查出罢考案和私矿敛财谋逆案,又是大政绩啊。”

张四维斜了他一眼,“你少打主意。张叔大如此忌惮他,都不敢在自家的湖广暗地里打主意,知道为什么吗?”

“皇上盯着?”

张四维冷笑一声,轻轻掀起车船帘布,看着外面黑沉的夜色,轻轻地说道:“不疑,给你一句忠告,以后不管做什么事,一定要牢记这句话。”

“凤磐公,什么话?请赐教。”

张四维哗啦一声,拉开车窗帘。

“皇上在注视着你!”

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如同是荒古凶兽的眼睛,注视着你,仿佛下一刻就会吞噬了你。

(本章完)

651.第647章 我爱朝献,朝献爱我吗?

第647章 我爱朝献,朝献爱我吗?

西苑大光明殿外,朝鲜国主李昖显得很紧张。

他身穿织金蟒袍,腰系玉腰带,头戴八粱冠,加笼巾貂蝉。手持象牙笏,昂首挺胸,顾盼自雄,得意非凡。

在身后是沈义谦和郑仁弘,中穿青领缘白纱中单,外罩青缘赤罗裳,赤罗蔽膝。

头戴三品五梁冠,腰系赤白二色绢大革带,佩玉和黄、绿、赤、紫织成的云鹤花锦绶,白袜黑履。

三人都戴着耳暖。

在殿外等候之余,三人轻声交谈着。

“你们两人,终于能穿上天朝朝服,可喜可贺啊。”李昖看着两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沈义谦和郑仁弘早就是铁杆明粉,他们名为朝鲜高官,实际上灵魂已经成为大明人,实实在在的精神大明人。

他们在朝鲜朝野四下公开宣称朝鲜最好的结果,就是成为大明第二十一个承宣布政司。

是的,现在大明除了顺天和应天两府,下分直隶、辽宁、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甘肃、四川、贵州、云南、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广西、静海二十个承宣布政司。

其中静海就是安南旧地,取自前唐静海军节度使。

灭了安南,还要取名安南,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那为何不用交趾?

交趾最初叫交阯。

《礼记》称“南方曰蛮,雕题交阯”。雕题是纹脸,交趾是足相向,交阯是指其俗男女同川而浴。

反正都不是好话,都有贬低之意。

既然收为一家人,就不能再取这样的名字,不利于安定团结。于是内阁在史书里翻了翻,呈上三个名字请朱翊钧圣裁。

日南、象林、静海,朱翊钧斟酌了一番,最后定了静海,其它两个名字留到后面用。

还有一个吉林承宣布政司,挂在辽宁布政司名下,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大家都默认它隶属于辽宁布政司。

沈义谦和郑仁弘的言行遭到了朝鲜朝堂上“忠良正义”之士的强烈抨击,大骂他们背祖弃宗,激烈冲突,几次在李昖上演全武行。

郑仁弘左眼角还有淡淡的乌青色,那是上月在朝鲜朝堂上被人打了黑拳的结果。

正是在朝鲜朝堂上已“无立足之地”,沈义谦和郑仁弘才自告奋勇地陪着李昖来京师朝拜。

李昖看着两人得意洋洋的样子,知道他俩已经卖了一个好价格,心里有点担心自己,到底能卖个什么价格?

有风闻说天子会封自己一个国公,世袭罔替,然后在京师赐宅院府邸,以及大批钱粮。

自此远离朝鲜那个是非地和汉城那个火山口,在繁华安定的京师居住下去,荣华富贵,世代相传。

朝鲜三千里江山怎么办?

干我屁事!

我稀里糊涂被人拥上朝鲜国主的位置,完全就是一傀儡,每天就是给王大妃磕头请安尽孝道,在朝堂上说是是是,扮演明君。

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戊辰之变如漫山遍野的大火,席卷而来,差点把自己活活烧死。

然后就再也没有荣华富贵,只剩下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了。一直乱了近两年,直到大明粑粑出手,朝鲜戊辰之变才算平息下去。

自己原本还有一番心思,卧薪尝胆之后要发奋图强,学着大明天子的榜样,再造新朝鲜。可是观国政使司把人口清点目录呈给自己一看,差点吓尿。

嘉靖二十二年,朝鲜国做过一次人口点检,官方人口为四百二十万人,不做统计的奴隶和隐户估计在六百万左右,合计一千万人口。二十多年过去,只多不少。

万万没有想到,一场戊辰之变,现在朝鲜人口男女老少只剩下五百六十七万,足足少了一半。

再清点两班名录、历代进士名录、儒学入学名录,这些曾经叱咤风云,执掌朝鲜命运的上万菁华,现在只剩下三百来人,还天天在朝堂上跟野狗一样互相撕咬。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会成为统计目录里的一个数字。

自己不想成为其中的一个数字!

天上掉下来的国主位置,自己根本没有靠它捞到什么好处,卖个好价钱也不错。

要我爱朝献?

我爱朝献,朝献爱我吗?

三人各怀心思的站在大光明殿外,等候朝拜引导官带他们入殿。

“李君,沈先生、郑先生,”引导官张四维走了过来,他一身朱罗朝服,头戴五梁冠,拱手问候,脸上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凤磐公!”李昖、沈义谦和郑仁弘三人连忙回礼。

这位可是天朝名士,礼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

翰林院掌院学士!

天下文翰华士之首,居然做自己的朝拜引导官,李昖觉得特别有面子。

“皇上马上就到,三位准备好了吗?”

“好叫凤磐公知道,礼部和鸿胪寺官员,已经教诲过我等几遍,绝不敢有误。”

“好,朝拜过天子,李君就可以安心在京师暂住下来,好好欣赏京华风采。”

“天朝风采,是我等仰慕已久,这次能遍览通观,实在是李某之万幸。”

寒嘘了几句,身穿斗牛服、头戴钢叉帽,手持拂尘的祁言走了出来,给张四维使了个眼色。

“李君,沈先生、郑先生,我们准备好。”

张四维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起身上的衣冠。

李昖三人有样学样。

四人整理好后,张四维站在最前面,昂首挺胸。李昖站在第二位,满怀期望。沈义谦和郑仁弘并列第三位,欣慰欢喜。

四人顺着台阶走到殿前门外,正色肃声。

祁言走到殿门里,朗声禀报:“启禀皇帝陛下,朝献国国主李昖,及右议政沈义谦、左赞成郑仁弘,在殿外候旨。”

“宣!”

朱翊钧朗声说了一声。

有唱赞内侍弘声唱道:“皇帝有旨,宣朝献君臣!”

声音在殿内回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张四维回头看了一眼,带着李昖三人,低着头走进殿里。

李昖三人走到殿中就停住,双手持象牙笏,低着头肃立。

张四维一直走到丹墀前,跪拜行礼,扬声道:“奉诏,引朝献君臣入朝觐见!”

“见!”朱翊钧朗声应了一声。

“遵旨!”张四维起身,站到一边,双手持笏,双袖合笼,肃穆地喊道:“奉诏,朝献君臣觐见!”

李昖在前面,沈义谦、郑仁弘二人并立其后,成三角形一直走到丹墀前,刚才张四维跪拜的地方,掀起前襟,跪倒在地。

“外臣朝献国主李昖,右议政沈义谦/左赞成郑仁弘觐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四维及时喊道:“起!”

李昖、沈义谦、郑仁弘三人起身肃立。

“拜!”

李昖三人手合拢高举,附身手按地屈膝,两手相叠齐按地,头稽首至双手。

“起!”

李昖三人以两手齐按右膝起身。

“拜!”

李昖三人在张四维喊声中行四次稽首拜。

“拜—叩首!”

第五次跪下后,张四维又加了一句。

李昖三人两手分开按地,头叩至地。

“起!”

至此,朝拜觐见天子的五拜三叩首之礼完成了。

李昖三人站立不动,旁边的张四维扬声念了起来,念的是朝献国君臣朝拜觐见的上表。

“天子事圆穹,君临万国。

声教既通于南夏,田畴屡庆于西成。黎民乂安,边鄙不耸.礼严钦翼之容,乐被雍和之奏。苍璧既奠,紫烟其升。乾象粹清,灵心嘉向荐芬馨而祗肃,奉宝绶而尊崇。

外藩官师,趋丹阙而献贡,伏彤墀而赞圣.体兹御赐之恩,式霈如春之泽。”

李昖三人听得如痴如醉,心里的小人在摇头晃脑。

不愧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他捉刀写的朝拜上表,凤彩鸾章,才藻艳逸。朝献外藩小国寡民,如何写得出这般文采斐然的文章来?

等张四维念完,朱翊钧答道:“尔等躬心,朕已知悉。李昖。”

“外臣在!”李昖上前半步答道。

“你难得来一趟天朝京师,就好好住段时间。转眼就要过年了,正旦有大朝会,你以外藩身份一并参朝。

等开了春,朕叫人陪着你们,到处去看看。烟花三月下扬州,届时你们可以去江南看看,看看那里的山水,听听那里的歌赋。”

李昖欣喜地答道:“谢皇上圣恩。臣等仰慕天朝文明许久,尤其是江南之地,更是向往之极。‘少年游荡足行乐,江南日日长春风。’

皇上能恩准臣等去江南一游,臣感激零涕。”

“哈哈,你们再如何想去江南,也要等到明年春天。这段时间,安安心心在京师待着。京师里也很有多好去处。卢沟桥,南苑,西山。”

朱翊钧指了指站在旁边一直不做声的群臣,“今儿作陪的有顺天府少尹潘应龙,京师是他的地盘,等有了空,让他带着你们四处转转。

你们这次在京师里要住得久,先把住所安顿下来。跟着潘少尹在京师五城转悠时,顺便看看空置的宅院,看到中意的就跟潘少尹说一声,收拾好了住进去。

到了京师,就当是回了自己家一样。”

李昖、沈义谦、郑仁弘三人心领神会,连忙恭声谢道:“臣谢过皇上圣恩。”

接下来就是在大光明殿左殿赐宴,款待客人李昖三人。

作陪的除了张四维、潘应龙,还有礼部尚书潘晟、鸿胪寺正卿曾省吾等五人。

赐宴都是分餐制,李昖坐在左上首第一位,张四维坐在他下首位作陪。礼部尚书潘晟坐在他对面,右上首第一位,下面是曾省吾。

沈义谦、郑仁弘分别坐在左边第三位和右边第三位,潘应龙和鸿胪寺左少卿王篆分别作陪。

每人前面一张小案,摆着三个菜,两荤一素。一个汤,一碗米饭,还有两小碟小菜。

还摆了一个酒杯,由专伺的小内侍端着酒壶,一一满上。

赐宴桌子上是不会摆酒壶。

你想怎么喝就怎么喝是不行的。万一喝醉了,御前失态,治你的罪是小事,扰了皇上的兴致是大事。

所以酒壶在小内侍手里拿着,按照赐宴进展倒酒。

据说小内侍的酒壶别有乾坤,万一有的人酒量很差,一杯脸红,两杯胆壮,三杯成仙。小内侍察觉到不对,倒出来的就不是宫廷玉液酒,而是凉白开。

朱翊钧右手虚抬,示意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冯保大声喊道:“赐酒!”

站在后面的小内侍连忙给众人酒杯满上。

众人举起酒杯,齐声道:“臣谢赐酒!”

朱翊钧举起酒杯,与众人同饮。他随意,你们必须一口干。

赐了三杯酒,便开始吃饭。

旁边乐队开始奏乐。

鸣钟食鼎,奏乐吃饭,这是周礼传下的礼仪。

别的时候可以不讲礼仪,接见外藩君臣时就必须讲一讲,要彰显天朝礼仪之邦。

“饭饱酒足”,饭菜碗碟撤走,换上干净的长案,小内侍们又摆上笔墨纸砚。

李昖、沈义谦、郑仁弘三人面面相觑,表示有点慌,什么意思?

天朝礼仪太多,我们学不过来。

张四维轻声对李昖解释了两句,原来按照惯例,文采盎然的文官大臣要就此景此情,挥毫写下诗词,歌功颂德,以做纪念,写得好还会刊行天下。

写诗?

天朝上国果真是礼仪之邦,文明故里,赐个宴还要写诗。

潘晟的制诗:“维时属遘屯,畎亩足自适。进退与道俱,玉德怀贞白。皇天鉴昭晰,宝命所由锡。笃生太祖圣,配天立人极。”

张四维的制诗:“世宗嘉天下,继统安济靖。圣文既炳焕,神武尤赫奕。贤才尽登用,秉德各修职。庶邦承覆载,贡献来九译。”

两人制诗写得最好,赢得在场众人的一致赞赏,包括李昖、沈义谦、郑仁弘,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朱翊钧钦点了这两首诗,叫收入国史馆,再叫《皇明朝报》刊行。

一场外藩朝拜大明天子的礼仪,完全结束。

潘晟、张四维等人送李昖、沈义谦、郑仁弘三人出西苑。

一行人说说笑笑,极为融洽,李昖三人向张四维表示,希望有幸到翰林院参观请教。

张四维表示非常欢迎,虚左以待。

一行人出到南华门,张四维目光一扫,敏锐地看到在门外不远处,那群等候的随从佐官里,站着沈一贯。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交织,互相心里有了数。

张四维和潘晟等人一起,送李昖三人坐上马车,待他们远去,大家拱着手,说着话,三三两两便散开了。

候在那里的随从和佐官们,连忙向他们的老爷和主官们迎了上去,很快就围成了一个个小圈子,大家陆续上了各自的马车,逐一散去。

张四维和沈一贯钻进马车里,马车刚一启动,沈一贯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凤磐公,学生打听到一件大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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