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晋阳宫

夕阳缓缓下沉,映照着一座宫城巍峨的轮廓,晋阳宫始终沉默地屹立着,俯瞰着太原城,乃至一整个因它而兴盛的朝代。

衙署则相对要小许多,但不像晋阳宫那么冷清。入夜前,有美婢走进了书房,把一盏盏灯台点燃。

烛光惊醒了躺在那的王承业,他身形魁梧,脸上长着一个大大的酒糟鼻,对这个鼻子,他不以为耻,反而认为这是一种美,是真正的贵族才能拥有的。

他眯着眼看去,见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姿,以及一张美丽的面容,那美婢的仪态优雅,寻常难见。

“惊醒府君了。”她小步上前,行着万福,柔声请罪。

王承业抬起手,握住她的柔荑,一拉,将那柔软的身体拉入怀中。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沁人的香味。

“府君,不要。”

细声的抗拒反而让王承业兴奋起来,他一把便剥掉了她的衣裳,将饿虎扑食一般,将这美婢压在身下。

哼哧哼哧,不知过了多久,书房中的声音渐渐停歇下来。

门外大概是站着人的,听到动静没了,便开口禀道:“府君,李光弼来了。”

“不见。”王承业道。

“可他说,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那也不见。”

“府君,他是带着兵将来的。”

王承业“哼”了一声起身,并不好好穿衣服,把襕袍披着,随手拿了根腰带系上,显着他宽阔壮实的胸膛,趿了鞋便往外走,既有将军的威风,又有魏晋的风骨。

到了堂上,李光弼带着一众将领俱是甲胄在身,因炎热的天气额头上满是汗水,王承业清凉的装束便显出优越感来。

“李将军何事深夜来访?莫非是石岭关被攻破了?”王承业问道。

凭心而论,他并不只是如外人所说的“寄禄将军”,面对蔡希德的攻势,他表现得可圈可点,首先没有中蔡希德的诱敌之计,其次,在叛军压境的情况下十分沉着镇定,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像某些京官或监军那般一惊一乍。

因此,李光弼对王承业还是有几分敬意,执礼道:“府君放心,石岭关尚在,末将来,想为府君引见一人。”

“谁?”

李光弼于是侧过身,让出一人。

这是个年轻人,身披甲胄,风尘仆仆,显然是鞍马劳顿、刚刚赶到,但疲惫之下,眼神却还是极有神彩。王承业欺他年轻,依旧端着架子,淡淡道:“这是谁?”

“常山太守薛白,见过府君。”

“原来是你。”王承业的架子端得更高,板着脸训道:“可知你不在治处守城,擅离职守,乃是大罪?”

面对薛白,他的官腔打得比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还要响。

薛白体会着他的傲慢,道:“叛军南下,十数万大军经常山郡而过……”

“那你是弃城而逃了?!”

“我是来传递军情的。”薛白道:“我有两物,请府君一观。”

李光弼招了招手,当即有两个军士捧着木匣上前,打开来,里面是两颗首级。

王承业亲自接过烛台,上前仔细看了,能够从对方的眼神、表情中看出其凶狠。

“这是叛军大将李钦凑、高邈。”

薛白把与袁履谦的计划,以及叛军之中独孤问俗、李史鱼的反正之事大概说了,请王承业出兵常山。

这是初次见面,他是以非常客观的角度在说,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

听的过程中,王承业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长满黑毛的腿从袍子下露出来,不停地抖动着,他正在思忖此事。

一直到薛白说完,那只脚的抖动还未停下,小一会儿的安静之后,王承业忽然伸手“啪”地拍在桌案上。

“常山太守薛白弃城而逃,拿下!其余事,待我查明后再议!”

“府君?”

“拿下!”王承业目光灼灼看向李光弼,以官长的威仪逼迫着。

李光弼遂让麾下士卒先将薛白带下去,他则留在了堂上,问道:“府君这是做什么?”

“军情不可儿戏,他所言之事太过稀奇,未必可信,且待查明再议。”王承业道:“这年轻人恃才傲物,眼中没有朝廷,且杀杀他的威风。”

他看人是准的,薛白虽然不一定恃才傲物,但眼里没有朝廷确实是真的,连李光弼也能感受到这一点;另外,王承业这人傲慢,不遮遮掩掩,说是杀杀薛白的威风,就不会杀薛白这个人。

但李光弼还是道:“眼下是非常时节,薛白年轻热血,为平叛而奔走疾呼,万一挫了他的志气,对府君心生怨尤?”

“一个常山太守逃到河东地界,我拿下他没道理吗?!他若真有能耐,守着常山,派信使来递信足矣。”王承业喝道:“还有,我若真心对付他,不会假伱之手,眼下你还不是想放就放吗?!”

李光弼无奈,指着匣子里的人头道:“敌将首级在此,军情如何还有假?”

王承业沉吟起来,摸着下巴缓缓问道:“你与高仙芝关系如何?”

话题突然转到高仙芝身上,李光弼一愣,接着明白过来。

若依惯例,高仙芝灭小勃律国一战的战报应该是,在节度使夫蒙灵察的英明带领下,诸将协作,高仙芝领了军令,千里奔袭俘虏了小勃律王。如此一来,高仙芝得到的赏赐并不会减少,那泼天大功依旧足够他几辈子吃喝不尽,还能得到许多人脉。

但高仙芝不那么做,故意显得夫蒙灵察就是一个尸位素餐的废物,安西四镇唯有他有胆有识,敢为人所不为。故而,在所有人都认为高仙芝坏了规矩的情况下,圣人还是调走了夫蒙灵察,那是对夫蒙灵察的无能的不满。

现在再看眼前这件事,安禄山一叛,短短十余日间河北沦陷。而井陉口乃是平叛的最关键之地,是连接山西、河北的要道,接下来若战事顺利,土门关一役就是平叛的转折点。

在王承业想来,如此大功,依惯例首功就该属于最高一阶的官长,也就是河东节度使,怎么能是一个弃城而逃的太守、一个投降叛贼的长史、两个侍奉杂胡的贼臣?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李光弼语带试探,道:“薛白年轻识浅,不知规矩。关于土门关一役的战报,请府君着人再写一封,如何?”

王承业之所以让他押下薛白,除了给个下马威之后,也是想要单独与他谈此事,由他去试探薛白的态度。

既然李光弼识趣,王承业也就点了点头。

~~

薛白并没有受到太苛刻的对待,被押在太原城的一间驿馆中。

杂役给他打了热水,在木桶里一直放到凉了,薛白却是埋首案牍,到最后还忘了洗。

等李光弼来了,他已标注了一张兵势图。

在这样的战乱初期,天下间能够掌握叛军意图、兵力分布,并且知晓如何平叛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也就是说,这样一张地图是极珍贵的。

薛白搁下笔,揉了揉眼睛,把兵势图递给李光弼,笑道:“我这个囚犯招供了,这是供状。”

“薛郎万莫介意,王承业虽然傲慢了些,对你没有歹意。”

“没关系,能出兵就好。”

李光弼略略犹豫,开口,尽量委婉地表达了王承业的意图,道:“薛郎知道,往朝廷报功自有些章程……”

“可以。”薛白听得懂,非常痛快地答应下来。

若是“贼臣不救”导致颜杲卿满门被割杀的悲剧,是因为颜杲卿写的奏报有问题、犯了与高仙芝一样的错误,那好,这次他薛白可以顺着王承业的意思写。

“真的?”

“只要能够出兵常山郡,战报随王承业怎么写。”薛白回答得依旧干脆,同时目光仔细观察着李光弼。

李光弼并未感受到薛白那打量的目光,一心想要尽快推进平叛事宜,道:“我这便去回复府君,薛郎且等我好消息。”

薛白道:“何不一道去?如此,等王承业答应下来,我们可第一时间商议出兵事宜。”

说着,他指了指李光弼手里的战略图。

~~

这是两人第二次去见王承业,经过一番折腾,天已经大亮了。

策马到了太原衙署前,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喊道:“前方可是薛太守?”

薛白转过身看去,只见一队太原兵士正带几个风尘满面之人过来,他认出了其中几人,有袁履谦的家中管事翟万德,有真定县令张通幽。

“太守。”

“你们如何来了?”

“阿郎得知了土门关的消息,命我等连夜赶来。”翟万德一瘸一拐地上前,道:“府君听闻,叛军已巧渡黄河,攻洛阳甚急,局势紧迫,已举旗反正,传檄河北诸郡。”

“这般急,袁长史不怕叛军调头杀回常山?”

“阿郎说杀回来才好,正可解洛阳之围。”翟万德道,“何况薛太守已守住土门关,想必援军一定来得及。”

因这句话,薛白不由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没说什么,只想到要尽快让河东出兵。

接着,薛白的目光落在了张通幽的身上,微微蹙眉,他曾听过颜杲卿介绍张通幽,说的是“进士出身,大节不亏”,而他在常山太守的任上,与张通幽几次相处,确实能感受到其人对朝廷的忠心。

但有一件事,张通幽有一个兄长薛白也认识,正是天宝六载在长安科举不中之后到范阳幕府做事、如今成为安禄山谋士的张通儒。

此时,撞到薛白审视的目光,张通幽上前,郑重地长揖一礼,道:“下官的兄长陷于叛贼,故而向袁长史乞求前来报信,以期为朝廷立功,挽救宗族。”

薛白点点头。

有趣的是,他是实际上的主事之人,却也是唯一不被王承业允许入内见面之人。

他只能在衙署的前院等着,看着那一群人走向幽深的门洞,对于说服王承业并无期待。

很久,李光弼等人还未出来,薛白想着天下各地的局势,难免有些心焦。最后干脆找了个阴凉处,扫掉上面昆虫的尸体,枕着手臂和衣躺下,利用这样的时间补个觉。

有风吹来,落叶掉在他脸上,他睁眼看去,头上也不知是一棵什么树,枝叶稀疏,但从这个角度正好能透过枝叶看到湛蓝的天空,是往日不易见到的美景。

他就躺在那看着蓝天、树枝,以及被吹落后向他飘过来的叶子,心想,如果不是乱世就好了,自己能这样悠闲地躺上一整天。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院墙,有争吵声传了过来。

薛白遂起身,往大门外看了一眼,见王难得已经匆匆赶到了。

~~

“出兵?如何出兵?!”

大堂上,王承业正在怒叱李光弼。

“你听到了几个附逆伪官的一面之词,就要把太原兵力调派出去?”

“有首级为证,岂是一面之词?”

“够了,我自有判断,我才是河东节度使!”

王承业倏然起身,走到了堂中的一张大地图前,大手“啪”地一拍,道:“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局面吗?叛贼的计划就是北都、东都要一起打。如今是我坚守太原,他们只好集结兵力去打洛阳。”

这话是对的,他所指的叛军路线,与薛白战略图是一致的。

“我守太原,蔡希德大军未得寸进。然而,河北诸郡不到半个月已沦陷于贼,俱是废物。”

“话不能这般说。”李光弼道:“太原山河襟带,地势险固。河北却是一马平川,无险可依。”

“不必为他们找借口!”王承业喝道,“我只看到他们逃的逃、叛的叛,城池尽弃,仅以两颗首级便要我出兵。但我问你,他们跑来请我出兵,到底是真要切断安禄山的归路,还是打算让安禄山以奇兵偷袭太原?”

“府君是不信薛白与袁履谦?”

“我不敢信。”王承业道:“雄武城就在北面,蔡希德大军兵临城下,我岂敢拿太原冒险?一旦我分兵出城,遭遇到蔡希德、安禄山的骁骑,战得过吗?”

“府君,薛白已设计引诱蔡希德分兵往井陉,这支叛军未带粮草。只要府君以一支轻骑出战,与土门关首尾呼应堵住井陉,则这支叛军进不得进、出不得出……”

“太原府是什么样的兵马?范阳、雄武城又是什么样的兵马?”王承业道:“常山郡可以丢,太原城若是丢了,长安早晚守不住,谁担得起这样的重责?!”

站在他的角度而言,这些话显然是非常有道理的。

在不信任薛白等人的情况下,先集中精神守住北都,不被任何情报所迷惑,这是最安全稳妥的办法。

作为一个没怎么上过战场的羽林大将军,这样的思路其实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寄望他像王忠嗣一样,领着不熟悉的兵马,出城冒险,立下奇功,从某方面而言,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李光弼沉稳坚毅,但并不是一个擅于辩论的人,一时竟是哑口无言。

正在此时,薛白大步从前院走来,高声问了一句。

“如此说来,你是铁了心不肯出兵了?!”

“当然。”王承业微眯着眼看向薛白,叱道:“谁让你来的?!”

薛白道:“你可知河北还有不少官员心向大唐?你可知你代表的是朝廷的威严?只要切断安禄山之退路,叛军不战自溃,平叛即在眼前。”

“我问你,谁让你来的?”

“若不出兵,奏报怎么写,只怕不能如你的意了。”

王承业闻言,冷笑道:“此事不由你说的算,这里是太原,不是你一个逃官可以放肆的地方。”

薛白步入堂中,问道:“你未免太自信了?”

王承业眼神中愈发显出傲慢之色,满脸自信地仰起头,提高了音量,问道:“知道圣人为何遣我来吗?”

“不知。”

“我姓王,太原王!”

太原王氏当然是非常厉害的世族,当今圣人的第一任皇后都还是太原王氏出身。

王承业与王皇后是同族,是南梁右卫将军、中书令王神念之后,总之是显赫望姓,才得以一路高升为羽林大将军。

但在听了他这样一句气势磅礴的话之后,薛白反而失望地摇了摇头。

看来,道理是说不通了。都到了这样一个社稷倾覆在即的时刻,某些人还放不下世家大族的偏见与傲慢,岂能把希望寄托在其人身上。

也无妨,薛白这次来,本就不是为了说服王承业。

他是来说服李光弼的。

“李副帅,你怎么看?”

“我命你把这个逃官拿下,你缘何又放他进来?!”王承业一见薛白转向李光弼,当即喝道。

“府君,若只为奏报如何写,都可商量……”

“你还看不出吗?这竖子才是贪功冒进的那个。”王承业道:“他要拿太原去冒险。”

“呵。”

有人轻笑了一声,却是站在薛白身后的王难得。

王承业见了,当即叱道:“你不守着石岭关,擅自跑来太原城做甚?”

“若非我等冒险,石岭关早便丢了。”王难得懒得与他多说,转向李光弼,道:“还想劝他吗?动手吧。”

“你们想做什么?”王承业闻言顿时大怒,“王难得,你欲怂恿李光弼叛乱不成?!”

渐渐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光弼的身上,毕竟这个河东节度副使才是真正有将才,能掌控兵马、能打仗的那个人。

他的一个决定,关乎于北都太原的安危、河北诸郡的期望、朝廷平叛的决心,乃至于关乎无数生灵。

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李光弼开口了。

“我这里有两份奏折,请府君先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纸,摆在案上。

王承业拾起一看,只见第一封奏折上是为他表功,称在王承业的英明决策下,河东军挫败了蔡希德奇袭太原的阴谋,联络常山郡官员,斩杀李钦凑、高邈。

看罢,王承业有些不屑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不需要李光弼报功,他自己就能报功,方才张通幽已经答应为他作证了。常山太守薛白弃城而逃、袁履谦投降叛军,真正的功劳是谁立下的?当然是他河东节度使王承业,如今平叛的最高长官。

“不知变通。”

心中对李光弼做出了这般评价,王承业拾起另一封奏折看了。

几列字落入眼帘,他眯了眯眼,大怒,倏然站起。

“李光弼!你好大的胆子,敢诬陷我?!”

“末将只是据实而述罢了。”李光弼道。

“放屁!”王承业道:“我到太原,连晋阳宫都不曾踏足半步,何时玷污晋阳宫人?当我不知你是想挟持我以夺兵权?你好大的胆子。”

原来李光弼的另一封奏折却是举报他玷污晋阳宫人,王承业久在长安执守宫禁,如何能不知这是死罪,根本就没犯过。

“昨夜府君强暴了晋阳宫人。”李光弼道:“今日便不想承认了吗?”

“你……”

王承业脸色一变,想到昨夜那个美婢,不由惊道:“你如何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李光弼不答,再次郑重执了军礼,道:“唯请府君坚决抗贼,勿负朝廷之威严,勿使心向大唐之河北官员失望。”

“你!”王承业咬牙,一字一句道:“你也是反贼!”

他抬手一指,指向王难得,指向薛白。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一个一个,全都是反贼!”

王难得被王承业一指,反而笑了。

他转过头,望着远处晋阳宫的方向,想到了一个故事——

隋炀帝大业十三年,李渊还只是太原留守,领晋阳宫监。当时李世民想要逐鹿天下,知李渊不会答应,遂与晋阳宫副监裴寂暗中商议。裴寂于是安排了晋阳宫的宫娥给李渊侍寝,却不告诉李渊她的身份,待到他们下次饮酒,方才全盘托出,请李渊起兵,李渊表面不答应,还要拿李世民送交朝廷,但他已经犯了玷污宫人的大罪,最后也只能答应,还说是因为父子情深,不忍告发儿子,才被迫起兵的。

这是谋反吗?当然是谋反。

但正因有了这场关于晋阳宫的密谋,才有了如今这“昭昭有唐,天俾万国”的盛世。

玄武门前太宗皇帝射出利箭;上阳宫中武则天改唐为周;紫薇城内中宗皇帝再次当政;大明宫里圣人诛杀韦后……大唐社稷从来都不害怕谋反。

他们是在破旧立新,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王难得转头看了薛白一眼,神态愈发坚定,他大步走向王承业,一把将他摁住。

“不错!那就请王府君与我等共商大计吧!”

“李光弼,你看到了吗?你敢任他们胡闹?!”

李光弼却没有阻止,只是长叹一声。

王承业被摁着头,眼睁睁看着王难得掏出一封书信,勒令他照着抄。

当他看到那“请封一皇子为征讨大元帅”几个字,脸色又是一凝,反而不敢再叫嚣了。

因为他此时才算知道,原来这些人是真正的反贼,是真敢杀他……

(本章完)

第427章 传檄

一封檄文正迅速地在河北各郡县传告,称朝廷任命太子李琮为征讨大元帅,统领三十万大军,即将出兵土门关。

这是薛白离开常山郡之前与袁履谦商议好的,先声夺人,既能迅速地策反各地官员,又能制造舆论,逼迫朝廷真正下达这样的任命。

两人是分头行动,十分考验彼此之间能否默契配合。袁履谦提前传檄,打草惊蛇,薛白就必须尽快出兵,可实际上留给薛白的时间是极短的,他不仅要争取到河东主帅的支持,还得整备好兵力。

哪怕有李光弼,此事依然很难做到。

在夺取了王承业兵权之后,李光弼很快就开始给薛白泼冷水。

他铺开了薛白画给他的战略图,连着摇了摇头,道:“薛郎在怂恿我们时,说得很轻巧。仿佛只要出兵井陉,河北诸郡响应,切断安禄山的后路,叛乱便可平定一般。可有一个关键之事却始终未提——兵力。天兵军名义上有三万人,可实额不过半数,马匹实则不过万余匹。且士卒拱卫北都,战阵经验少,远不能与安禄山之边军相比。”李光弼道:“扣除防御太原的兵力,能派出城野战者至多七千人,这点兵力,遇到蔡希德的两万余大军尚且无法取胜,何况安禄山的十余万人?”

“李将军这是不想出兵了?”薛白道,心知反正第一步已经迈出了,李光弼眼下再说兵力不足,也不可能像王承业一般对河北见死不救。

“我可以出兵,但只能起到牵制、威胁之作用,能守住井陉已是难得,真正要改变局势,还得如檄文上所言,朝廷派出三十万大军来。”

“可否在河东募兵?”

李光弼疑惑地扫了薛白一眼,方才道:“薛郎好像忽略了一件事,安禄山之叛,乃范阳、平卢两大边镇,十余万大军造反,如此规模,寄望于半个河东、半个河北的兵力来平定,绝无可能,必须由朝廷派遣大军。你觉得呢?”

不等薛白回答,李光弼又道:“哪怕是想借由叛乱为太子积蓄实力,也该向朝廷请求兵力才是。”

“误会了。”薛白摆了摆手,以一种过于坦诚的态度道:“并非存了私心,实在是对圣人没有信心罢了。”

这句话把李光弼击得沉默了许久,心想怪不得这些年每有“指斥乘舆”的大罪。

他只好道:“圣人再信任安禄山,很快也该醒悟了。”

薛白再一次问道:“可否在河东募兵?”

这次轮到李光弼苦笑,反问道:“钱粮从何而来?”

“榷盐。”薛白早有腹稿,答道:“解池盐。”

谈到这里,李光弼眯起了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怀疑他也许是几年前开始布局,蓄谋在太原练一支私兵。

十余万、三十余万大军的大局终究离他们还远,暂时还顾不到。他们很快还是先聊起眼前,如何在蔡希德的大军攻势下守住井陉,做到与常山互为犄角。

计划薛白已经给了,但施行起来还有更多细节。

正谈着,有校将快步赶了进来,走到李光弼身边,当着薛白的面,毫不忌讳地以有些不满的口吻禀道:“将军,朝廷派监军来了!”

~~

好不容易挟制了王承业,又来一个监军,难免让人感到气馁。

但薛白随着李光弼往外迎去,从高高的石阶上向远处望去,首先留意到的并不是一众骑士最前方那个身披紫袍、面白无须的宦官,而是策马在最旁边一个年轻人。

他一开始不敢确定,往前走了几步,只见那年轻人穿的是一身青色官袍,面容英挺,脸上的皮肤略有些黑,隔得虽远,但很明显能感觉到对方有一股朝气蓬勃之感。

“颜十二郎?!”

“无咎!”

这个随监军队伍而来的年轻人竟真是颜季明。

夏日的晨光斜斜照在他脸上,他在阳光中奔到了薛白面前,翻身下马,展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牙齿洁白,眼神真挚。

薛白有一瞬间的滞愣,上前扶住了颜季明的肩,感受到手掌处传来的实感,目光打量,连他皮肤上略大的毛孔以及里面的黑头都能看到。

他没有死,还实实在在地活着,而颜杲卿已经到了平原、太原实际已改由李光弼坐镇……这一切让薛白切身实地感受到自己是改变了一些事的。

像是费力地拿着木棍想要撬动历史的滚滚车轮,一根根木棍总是“啪”地断掉,但哪怕用短短一截继续撬,终于是撬动了一点。

相信有了这一点点的轨迹改变,渐渐能带动一个大方向的改变。

也许这世间少了一份《祭侄文稿》会是书法界的遗憾,但薛白不管。

“怎么了?”颜季明笑道:“许久未见,我更英俊了不成?”

薛白回过神来,道:“见到你真好。”

“你怎知我带了好消息……”

“咳咳!”

重重的咳嗽声打断了两个年轻人的叙旧,他们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紫袍宦官正站在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

薛白认得对方,曾经监军高仙芝灭了小勃律国的边令诚。

就好比猪被阉掉之后能长得更壮,边令诚其实有着一个高大威武的身材,若非脸上无须,任谁看了都要以为他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他也确实是,远征小勃律、渡婆勒川、奇袭连云堡,一路艰险跋涉,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薛郎如何还在太原?”边令诚脸色有些严肃,道:“圣人得到的消息,伱已往常山赴任了。”

“我刚从常山赶到太原,个中情由,奏折昨日已递往长安。”

边令诚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于是看向了王承业。

王承业沉默着,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不说。

是夜,太原府设宴为边令诚接风。

薛白却早早地与颜季明离开宴席,走到城墙上说话。

站在墙垛间向远方眺望,虽只看到漫天的星空,但他们仿佛也看到了北方大地满目疮痍。

“关中阴雨连绵,地里的禾苗都被浸坏了。”颜季明道,“叔父接连提醒了圣人好几次,反而惹得圣人不快。”

“丈人回长安了?”

“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好消息。”颜季明转过头,再次露出他明朗的笑容,道:“苏毗部王子悉诺逻率部投降了大唐。”

“好。”

苏毗部归降是这两年颜真卿一直在忙的事,这是对吐蕃怂恿南诏叛乱的反击,若非安禄山叛乱,此事本可以对吐蕃造成更重大的影响。

颜真卿去往陇右时,颜季明正好在长安参加婚礼,薛白为了让他避免悲剧,故意请颜真卿带上他,如今总算是有了成果。

“此事亦是不易,吐蕃虽然松散,对苏毗部却很防范。”颜季明道:“我们暗中联络了几个吐蕃大臣才找到机会,上个月,悉诺逻与其部民到了长安,圣人封他为怀义王,赐姓名为‘李忠信’。”

“李忠信?”

薛白低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很像之前听过的几个名字。

颜季明又道:“就在李忠信拜见圣人的那一天,叛臣李献忠也被押送到了长安。”

说着,他抬头看天,脑海中回忆起了当时的画面……

那是五月中旬,安禄山叛乱的消息刚刚传到长安,连刚从陇右回来的颜真卿都听闻了。但苏毗部归降还是受到了隆重的接见,圣人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大设宴席。宴席之前,还有北庭都护程昂的献俘仪式,被赐名“李献忠”的阿布思与妻子儿女,以及其族人被押着,浩浩荡荡进了长安城,圣人下旨,斩杀阿布思。

这是一种震慑,既是向苏毗王子李忠信展示敢于背叛大唐的下场,也是让世人相信安禄山之叛很快就会被平定。

但,阿布思临死前的高声大骂却是极大地破坏了圣人的威望。

“昏君!”

颜季明小声又用力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之后总算松了一口气,道:“李献忠当时是这般喊的。”

薛白道:“你觉得呢?”

颜季明一愣,道:“我自然是忠于大唐社稷。”

“这是两件事。”薛白道,“忠于社稷,更该直言不讳,否则与奸佞何异?”

颜季明低下头想了想,缓缓道:“圣人涤荡武周妖风,创开元盛世,在我眼里,一直以来都是千古未有的圣明天子。”

若是这般说,薛白有些心思就不会对颜季明开诚布公,他们大可谈论些不那么隐秘的事情。

“但。”颜季明又道:“这次我回长安,看着圣人斩杀李献忠,却觉得李献忠说的没错,圣人纵容安禄山逼反他,如今安禄山也反了,圣人确实是有些糊涂了。”

“朝廷可有拿出平叛的办法?”

“我离开长安之时,听闻圣人要御驾亲征。”颜季明道。

薛白讶然,道:“真的?”

“据说杨国忠极力反对,结果如何,尚不可知。”

“最佳的平叛时间就在这样的决策过程中一点点被消耗掉了啊。”

颜季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感到心中畅快了一些。

很多他在长安不敢当着长辈们说的话,到了太原则可与薛白无拘无束地谈。

“圣人派出监军一事,朝臣们都很诧异。”颜季明道,“眼下分明是安禄山反了,却把边令诚派来监军河东,想不通……”

“我猜猜吧。”薛白道,“因为圣人认为安禄山之所以叛乱背后有别的阴谋。他虽然宠信安禄山,但心里根本就看不起那个杂胡,绝不认为杂胡能取代他。眼下,这位圣人真正在提防的只怕不是叛军,而是有人利用叛乱对他不利。”

颜季明深吸一口气,道:“我没听懂。”

薛白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点着,同时观察着他的表情,在心里做出了判断,决定坦诚争取他的支持。

非常时局,行非常之事。

“边令诚到太原府,确实能发现一些不对,比如,王承业已经被我们挟持了。”

“什么?”颜季明大为惊诧。

可是惊诧之后,他的反应却不是要检举薛白立功,而是压着声音道:“此事瞒不住的,你打算怎么做?把边令诚也控制了?”

薛白摇摇头,道:“边令诚与王承业不同,监军是天子的眼睛,蒙是蒙不上的,何况我们还得借由他,请封太子为征讨大元帅。他贪财,可以试着收买他。”

说到太子,颜季明一愣。

“之后,我们可在河东募兵,遏制安禄山,同时也壮大实力。”薛白道:“安禄山以清君侧之名举兵,杨国忠这宰相可能当不久了。等圣人发现叛军兵锋难挡,难保不会处置杨国忠以息叛军之怒。到时,你觉得谁适宜为宰相?”

“谁?”

颜季明还没反应过来,但薛白一直没答话,他遂立即便明白了,声音有些虚地问道:“叔父?”

若真是依了薛白的设想,李琮为征讨大元帅,颜真卿在朝为宰相,乃至于请李隆基退位。解决了权力关系,实际问题自然也就好解决了。

颜季明初到太原,很快就被薛白这些设想所震惊了。

“你做这些,目的是什么?”

“还用说吗?为了平叛,为了保住大唐社稷。”薛白道:“我是常山太守,来太原是来借兵支援常山的。方才说的,收买边令诚,请他为我们说话,你能帮忙做吗?”

“要如何收买他?”

“汇丰行是我的产业。”薛白拍了拍颜季明的肩,道:“只要他答应为我们说话,要多少股都不妨。”

颜季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感到肩上被拍了两下,就已经上了贼船。

……

数日之后,天还未完全亮,薛白已踏着星光赶到了石岭关。

朦朦胧胧地,他看到了一列列的士卒正站在关城内的空地上,一望无际。

不远处的篝火还亮着光,李光弼、王难得正在篝火旁进行着出征前最后的准备。

几日的整备,李光弼好不容易拉扯出了一支五千余人的兵马,命王难得带领着,随薛白去支援常山郡,以壮声势,让更多的河北郡县能够响应。

他们在天明时离开石岭关,转道向东,尽可能地避着蔡希德的探马。

在他们的前面,蔡希德已经分了一部分兵马进入井陉。

薛白与王难得只要击败这支叛军,就能减小太原的防守压力。到时,在他们面前就是一个叛军兵力空虚、各郡县都准备拨乱反正的河北。

而此时此刻,想必安禄山正在攻打洛阳。

薛白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抢出时间,在安禄山攻下洛阳之前,切断其后路,断其粮草、乱其军心。

~~

六月初六。

这是安禄山起兵叛乱的第三十四天。

谁也没有想到,仅仅三十四天,他便自雄武城一路攻到了开封城下。

这其中占据河北、饮马黄河边只用了二十七天,几乎是所过州县望风而降,只在常山郡耽误了四天。

真正起兵了之后,叛军们才发现强大的大唐腹地原来兵力无比空虚,这一路上根本没有一座城池有足够的兵力能与他们略作抗衡。

唯有滔滔黄河差点阻挡了他们的脚步。

但为了这场大业,高尚早就做了十足的准备,他在运河上屯集了大量的船只,命令叛军们把船只绑在一起,这形成了极为壮观的场面,仿佛黄河之上一夜之间架起了一座座浮桥。

此时唐朝廷已经得到了从常山郡传来的消息,紧急任命张介为河南节度使,守卫开封。

张介见叛军把船只系在一起,下令士卒火攻,然而,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火根本无法烧到连船。唐军士卒还未上前,已经被叛军的箭矢完全逼退。

张介这才想起,河南的士卒许久未经战阵,上一次出征还是随裴敦复剿海贼,但也是虚报战功。

不等他下第二道命令,田承嗣的叛军先锋大军已经蜂拥而至,张介只好下令退回开封城死守。

他策马奔回开封城,却不知从开封城头上看去,叛军十余万人的军阵密密麻麻、遍布黄河两岸,足以吓破留守官员的胆。

于是,等张介好不容易奔回开封,却发现留守的官员已经献城投降了。

张介大怒,勒马回刀,率着身边仅剩的寥寥几个士卒,迎向铺天盖地的叛军。

“杀!”

田承嗣亲自张弓搭箭,一箭将张介射落马下,喝道:“首级提来!”

才过黄河,他们便已拿下了河南重镇。

随后,叛军顺势便攻荥阳,而荥阳离洛阳已只有短短的两百多里。

“十天!十天之内,府君便要进入洛阳城!”

“城破之日,尔等予取予求!”

“……”

一道道振奋人心的命令被传递了下去,叛军声威炽天,以不可挡之势杀奔东都,而此时此刻,洛阳城哪怕得到了消息,也根本调动不了足够的兵力来防守。

是日,大雨。

雨中有一队人策马狂奔,追上了田承嗣的队伍。

“吁!”

为首的骑士赶到田承嗣身前,解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被烧伤的可怕脸颊。

“高尚?你怎追来了?”

“我随你一道。”高尚道:“路过偃师时办一桩事。”

田承嗣闻言立即明白过来,高声喊道:“壮士们都听到了?高先生把偃师县赏给你们了!”

接着,他挥手吩咐了几句,校将们遂纷纷把他的命令传递下去。

“将军有令,都加紧行军,夜里在偃师县落脚,破城之后,烧杀不禁!”

“哈哈哈,便当是攻洛阳前的开胃小菜了……”

欢呼声中,田承嗣看向高尚,问道:“可满意了?”

“你便是把偃师夷为平地,我失去的也不会再回来。”

高尚的脸色反而非常凝重,道:“我担心的是你攻偃师县城不会太顺利。”

“哈。”

田承嗣甚至懒得反驳,他长驱直入,一个月攻到洛阳,连开封这样的重镇都是一举而下,岂惧一小小县城。

高尚道:“莫忘了你在常山郡之事。”

“那又如何?薛白并不能守住真定城。”田承嗣道,“一只四处逃窜的老鼠罢了。”

“他到真定才几日,经营偃师又有多久?”高尚道,“我眼皮跳得厉害,越近偃师,越有不好的预感。”

“你是烧坏了。”

田承嗣在雨幕中往北面又看了一眼,道:“想必此时,薛白已经被蔡希德的大军剁成肉酱了。”

高尚正待说话,身后却又有骑士狂奔而来。

“何事?”

“府君让高先生在就近的驿馆等候,大军到后,府君有要事询问。”

高尚往西望了一眼,心里急着去偃师,好奇地问道:“可是开封出了何事?”

“好像是北面传了消息回来。”

高尚不由疑惑,整个河北都望风而降了,太原城的一点天兵军被蔡希德堵得死死的,北面还有什么消息能紧急到让府君在雨中行军?

他心念一点,试探道:“莫非与薛白有关。”

次日,高尚赶到安禄山面前拜见,果然是如他所料。

“常山郡反了,薛白、袁履谦布告诸郡县,谎称唐朝廷有三十万大军出井陉……”

一旁的安守忠骂道:“放屁,短短一个月,让昏君生出三十万大军我看看!”

“显然是谎称。”高尚道:“唐军在河北,哪怕加上河东,连三万人都没有。”

念战报的严庄却是眉头紧皱,道:“话虽如此,但唐军袭击了我们的辎重。”

“常山郡那点兵力?”

“不止,据消息来看,薛白的兵力只怕不少。”

高尚不信,伸手便要从严庄手里抢过消息自己看。

严庄却不愿意当众损了士气,躲了一下,把那纸消息卷好,斟酌着措词,缓缓道:“还有一件更荒唐之事。黄河以北已有十一个郡县响应他们,推薛白为所谓的招讨盟主……”

“绝不可姑息!”安禄山突然又暴怒起来,掷出酒杯,打断了他们的废话,喝道:“说,怎么办?!”

高尚对薛白最是重视,当即道:“请府君遣一大将北归,剿杀薛白,我愿随往。”

安禄山那双小眼睛里杀气迸发,环顾帐中,问道:“谁往?!”

高尚一心除掉薛白,当即看向了诸大将之中行军打仗最为稳妥的一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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