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0056【追悔莫及】

五月十六日,傍晚。

知县向弼正在县衙内院纳凉,旁边摆着个小桌,桌上还有米酒和肉脯。

丫鬟在一旁打扇,向知县喝了些酒,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相公,相公……”老奴过来轻呼两声。

向知县还在睡觉,梦里似有美事,脸上带着笑容呢。

老奴让丫鬟退下,轻轻拍打向弼的肩膀,放大嗓门说:“相公,白押司有事求见。”

“嗯……哦。”向知县终于醒来。

老奴重复道:“白押司求见。”

向知县坐直身体,整理衣襟说:“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白崇武就跟着老奴进来,白白胖胖的身子猛然前倾,趴跪在地上哭嚎:“县尊可要为俺白家做主啊!呜呜呜呜……”

向知县被搞得一头雾水,忙说:“快站起来讲话。”

白崇武依旧趴在地上:“昨夜有那黑风寨的匪寇,明火执仗来上白村劫掠。俺家钱粮被抢劫一空,家祖母被活活吓死,村中百姓也多遭杀戮……”

“竟有这等事?”向知县大吃一惊。

白崇武继续说道:“有两个贼人,被村民抓住。他们……他们说,是向知县和祝主簿指使的。俺就在县衙做事,怎不晓得县尊为人?那是万万不信的。可谣言已经传开,村民鼓噪闹事,不肯再交赋税。便是附近几个乡里,百姓也惊恐莫名。他们不信是县尊指使,却认定祝主簿脱不了干系!”

“当然不是俺!”

向知县噌的站起,慌忙辩解道:“俺是正经进士出身,怎么可能勾结匪寇?”

白崇武又说:“州判家的李二郎,因为力战贼人,全身六处受创。幸得祖宗福荫庇佑,李二郎总算捡回一条命。”

刚刚站起的向知县,如遭晴天霹雳,双腿发软又坐回去。

不给李通判一个交代,自己的仕途就毁了!

宋代的进士不值钱,因为数量实在太多,得看寄禄官是啥属性。

向弼当初考中乙科进士,初授官职仅从九品将仕郎、南海县尉。兜兜转转好几年,还给京朝官送过礼,这才升为从八品从政郎、西乡知县。

李含章的老爹,虽也是从八品,但人家是宣义郎。

从政郎只是选人。

宣义郎却是京官!

京官的升迁速度飞快,差遣跟品级没啥关系,便连从九品都能担任知州。

苏轼当年做密州知州,也就是个从七品京官而已。

“绝对不是俺指使的!”向知县再次强调。

白崇武咬牙切齿:“县尊定不可能做这种事,可那祝主簿却不好说,那厮本来就是招安的反贼。黑风寨盘踞多年,都只打劫过往商船,从不劫掠附近村落。县衙若无人指使,他们怎敢如此?”

向知县犹如抓住救命稻草,猛拍大腿道:“俺早就觉得,那厮不是良善之辈,如今果然贼性难改!”

“请县尊做主啊!”白崇武哭嚎道。

向知县赌咒发誓道:“俺一定会为民做主,绝不容贼寇为祸一方。只是……祝二拥有官身,不能立即将他拿下,须得秉明朝廷方可施为。”

明知道向弼在拖时间,但这话也没有错,确实不能随意处置主簿。白崇武退而求其次道:“请县尊聚集乡兵,清剿黑风寨那个祸患!”

向知县猛拍大腿道:“当剿,匪寇必须剿。”

白崇武又说:“不能全用尉兵,祝二兼着县尉,他跟贼寇有勾结。要么用保甲乡兵,要么请州里出巡检兵。”

“可行,招募保甲乡兵,临时充作弓手!”向知县连忙表态。

宋代有两套类似警察的制度,一套叫巡检司,一套叫县尉司。

巡检司不是每个县都有,在人口不稠密的地方,两三个州才共有一个巡检司。而靠近京城的地方,一个县就有一个巡检司。

向知县如果请调巡检兵,就得惊动知州那边,等于事情彻底闹大了。

知县不是县令能比的,拥有一定的募兵权力,向知县说:“俺明日就下令,各乡选出八十甲丁,县衙再选二十尉兵,二百六十人可够了?”

白崇武说:“若是不够,上白村可募兵五十。村中横遭劫掠,家家披麻戴孝,村民已与那些贼人不共戴天!”

“如此定可破贼。”向知县说道。

他又让仆人取来银钱,硬塞到白崇武手里,算是私人掏给白家的抚慰金。

好不容易把白崇武打发走,向弼枯坐在树荫下发愣。

他此刻欲哭无泪,今年的政绩考核,是肯定无法过关了。

剿匪要花钱的,地主们摊派了钱粮,又怎么可能老实交税?

一个知县想要升迁,至少连续三年交足赋税,税额不满那就啥都别想了。

但那李通判正是负责催税的,得罪此人,交了也等于没交。须得先剿灭山贼,上给州判交代,下安乡绅之心。

“祝二这混账,怎不自己去死!”向知县越想越气。

他才不管是不是祝主簿指使的,反正得拿一个人顶缸兼撒气,而反贼出身的祝宗道就是最佳人选。

怎么办?

怎么办?

向知县心烦意乱,起身走来走去,猛然间灵光一闪:自己想不明白,可以请人指条明路啊。

“把白押司请回来!”向知县吩咐奴仆说。

片刻之后,白崇武去而复返。

向知县也不装了,开门见山问道:“令尊可有良策,帮俺摆脱困境?”

白崇武低头说:“黑风寨的不是山贼。”

“不是山贼是什么?”向知县疑惑道。

“是反贼,”白崇武详细说道,“那祝宗道被迫招安,却始终贼心不死,勾结匪寇想要造反。就连李通判家的郎君,也被反贼所伤。县尊奋不顾身,率领乡兵英勇平乱,最终将反贼悉数剿灭,祝二这反贼头子也畏罪自尽!”

向知县听得瞠目结舌。

白崇武继续说道:“西乡县兵连祸结,百姓苦不堪言,可请求朝廷减免赋税。否则催税太过,必然再起民乱。”

向知县沉默了。

他只有这一个选择,让祝主簿来背黑锅,既可立下安民平乱之功,又能免受催税不利之责。

自己治下出现反贼,也可以推给前任、前前任知县。

是前前任知县逼反的祝宗道,是前任知县招安的祝宗道。如今这厮降而复叛,向知县虽有小责,朝廷却也没理由怪罪。

穷山恶水出刁民,向知县是真被这群刁民吓到了。他站直了整理衣襟,朝白崇武拱手作揖:“多谢令尊赐教,向某人感激不尽!”

……

祝宅。

“白宗望没死?”祝主簿问道。

小白员外说:“确实没死,只他老娘被吓死了。”

祝主簿又问:“可曾厮杀过?”

小白员外说:“俺也不是太清楚,消息乱得很。有说山贼死了几十个,有说村民死了上百个。俺派人去黑风寨打听,却没获准进山。那里的匪民个个惊慌,恐是出了大事,估计寨主杨俊非死即伤。”

“那便好!”

祝主簿竟然拍手大笑:“黑风寨损兵折将,必然容易攻取。待俺点齐兵马,一举破了寨子,岂不是大功一件?到那个时候,俺威风凛凛,哪个衙吏敢不听话,哪个地主敢不交税?”

这厮心肠歹毒,纯粹把土匪当枪使。

能杀死老白员外最好,若是失败,就转而向土匪开刀。

小白员外陪笑道:“祝相公妙计。”

祝主簿说:“不会忘了你的好处,等破了黑风寨,官府自当编户齐民。黑风寨周边的好田,低价卖给你一些,俺也要一些,剩下的送给知县。”

小白员外说:“俺想要茶山。”

祝主簿道:“茶山不给知县,俺分七成,你分三成。”

“相公仁义!”小白员外大喜。

如果不是李含章被土匪杀伤,恐怕还真遂了祝宗道的心意。因为他兼着县尉,剿匪是他的本职,可以全权操作此事。

翌日,祝主簿被向知县叫去。

向知县见面就问:“伱可知上白村被山贼劫了?”

祝主簿一副惊讶表情:“哪里来的山贼,竟吃了熊心豹子胆。”

向知县说:“现下都在疯传,说你勾结匪寇。”

“绝无此事!”

祝主簿义愤填膺道:“请县尊允俺募集乡兵,即刻去剿灭匪寇,如此方能证明俺的清白。”

向知县说:“你就不必去了。”

祝主簿猛地站起,拱手请缨道:“俺是主簿,带兵剿匪乃职责所在,不可因几句谣言而束了手脚。县尊,俺若不亲自把贼剿了,岂非一直背着勾结贼寇的污名?还请县尊务必成全!”

向知县幽幽发问:“你可知,李通判家的郎君,前日里就在上白村做客?他全身六处受伤,差点就死在贼人刀下。他还审了俘获的贼人,那些贼人说,是俺跟你暗中指使的。”

“李……李通判家的郎君?”

祝主簿直接傻眼,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通判的儿子去过白家。

向知县叮嘱道:“剿灭匪寇之前,你就留在家中,不可随意走动。俺也知你是清白的,自会给你求情。你若胡乱走动,万一剿贼失利,就有更多闲言碎语,说你暗中向贼寇传了消息。到那时,便连俺也保不住你。”

祝主簿还想要辩解,可嘴巴张了张,又把话给咽回去,好久才憋出一个字:“是!”

洋州的通判,对祝主簿而言,那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祝宗道脚步踉跄走出县衙,今日的阳光格外刺眼,可他却感觉背心阵阵发寒。

怎么会这样?

李通判家的郎君,怎么会去白家做客?

(本章完)

第60章 0057【应征弓手】

虽然刚刚经历了匪灾,农活却还得干下去,总不能让麦子烂在地里。

家中有亲人遇难的,只能尽快埋了。

只有一个好消息,催头不再整天催税。

村民那点税算啥?

白家才是被摊派得最多那个!

老白员外想借此时机,把不合理的赋税给赖掉,他笃定了向知县肯定配合。

“相公,婚期要不要改日子?”沈有容问道。

朱国祥说:“恐怕须得推迟,官府正在募兵剿匪,指不定哪天就要去打仗。”

“唉……”

沈有容一声叹息。

她家就种了一亩麦子,如今已全部收割,新收的还要晒几天才脱粒。

清闲下来,农活不多,每日只晒晒麦。

正是结婚的好时候,却被匪患给耽搁了,沈有容着实痛恨那些贼人。

忽然院外来了个村民,正是想投做客户的吴二,他吞吞吐吐道:“朱相公,俺……俺的地不卖了。”

“快进来坐。”沈有容邀请道。

吴二颇不好意思:“俺就不坐了,还有农活没干完。这两天也没再催税,俺想等等看,指不定能糊弄过去。”

朱国祥安慰道:“不卖地最好,留着自己种,都是村中邻居,莫说那些见外的话。”

“那……那俺走了。”吴二说完就跑,生怕朱国祥纠缠。

就算只剩半分希望,谁又愿卖土地呢?

沈有容拿起竹耙,来回翻动打好的麦子,朱国祥则回屋去编写教材。

等灭掉山贼,村学也该开课了。

不多时,朱铭回家,径直朝屋里走。

朱国祥放下毛笔,问道:“报完名了?”

朱铭说:“只是在白家登个记,真正报名还得去县衙。”

朱国祥好奇道:“这算什么武装?团练?乡勇?”

朱铭说:“暂编弓手。”

“你又不会射箭。”朱国祥道。

朱铭解释说:“弓手不是弓箭手,你可以理解为警察部队。每个县都有,交给县尉管理,平时负责维持地方治安,遇到外敌入侵还得参军打仗。”

“给工资不?”朱国祥问。

朱铭好说道:“以前属于轮差,三等户的青壮,轮到了必须去。后来改为招募,工资发得不多,靠灰色收入为生。平时除了抓贼捕盗,基本都在干城管的事,敲诈勒索也玩得很溜。”

朱国祥瞬间无语,靠一群城管去剿匪,简直就是在瞎扯淡。

朱国祥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你有一天要造反,官府也是募集弓兵来平乱?”

朱铭点头说:“对,不管啥保甲兵,又或者什么乡勇,都会统一暂编成弓手。知县和弓手搞不定,才会调动州城那边的巡检兵。至于巡检兵嘛,又叫土兵,比弓手强不到哪里去。”

朱国祥感慨:“难怪造反的那么多,地方官根本就没有平乱能力。”

朱铭说道:“州里还有厢军和乡兵,除了挨着边疆的地方,全都是一些样子货。厢军几乎已经成为杂役,乡兵本身就是以务农为生。”

接下来,朱铭每天都上山,向张广道学习枪棒,宝剑厮杀总不如长柄兵器的。

可惜没有弓箭。

按照宋朝的正式法律,弓箭不属于违禁品。可是历任皇帝,却还有各种补充条款。

就拿弓手来说,北宋中期允许自备刀枪弓箭,但……川陕各路(四川加汉中)除外!

汉中的弓手都不准拥有弓箭,老百姓自然就更不行。

又过数日,村民不再那么忙碌,弓手们终于开始集结。

包括山上的茶户在内,全村募集壮丁50人,有兵器的全部自带兵器。

不少村民,把子弟送到江边,哭哭啼啼告别。

朱铭不喜欢这种气氛,嬉皮笑脸道:“朱院长,伱怎么不哭?”

“你那么贼精,肯定没事,该哭的是山贼。”朱国祥没好气道。

朱铭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好。”

古三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老古也没说话,只是拍拍儿子的肩膀,然后将那把眉尖刀塞过去。

“上船咯!”

白家那条客船塞不下,又安排了两条小船,都是山贼留下的主力战舰。

白胜却是个话痨,登船之后,叽叽喳喳找旁人聊天。

“你兴奋个甚?”朱铭问道。

白胜高兴道:“俺听说,去了县里要操练,可以学到战阵本事。”

朱铭当即给他浇了一头冷水:“你觉得县里有人懂打仗?”

“没人懂吗?”白胜惊讶道。

朱铭不再说话。

白胜又扭头问张广道:“真没人懂打仗?”

张广道说:“估计没有。”

白胜顿时垂头丧气。

三船离岸,逆流而上。

这里的江水流速不快,朱铭仔细观察两岸山势,顺带欣赏着沿途美景。

他也有点小兴奋,终于能看到古代的县城了。

没过多远,就驶入汉江的支流,在下午时分抵达县城。

西乡县城够小的,城墙还不到四米高,朱铭觉得自己造反时,应该能够很顺利攻下。

城门处设有栏头,那是收税的地方。

进城不用交税,出城却得给钱。

只要带了货物,税款在百文以下,都得乖乖缴纳出城税。至于百文以上,另有收税的地方。

跟随众人进城,朱铭一路观察,很快大失所望。

以前看低成本古装剧,县城又小又破,朱铭还觉得扯淡,如今发现居然很真实。

两层楼的建筑都不多,不仅城外有大片茅草屋,就连城内也有茅草屋存在……

不知道开封长啥样,穿越一回,朱铭很想游览清明上河图。

弓手校场设在北城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大部分弓手,都是乡间强征而来,一个个愁眉苦脸,仿佛在等着过奈何桥。

当然,也有例外。

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然骑着一匹马,此刻正在校场里打马飞奔,不时发出怪叫炫耀自己的骑术。

又有几个年轻人,冲着那骑马之人吹口哨,个个袒露上身露出刺青。

一群浪荡子!

“这谁啊?”朱铭颇为好奇。

张广道说:“陈子翼。”

“什么来头?”朱铭问道。

张广道说:“没啥来头,乡绅家的子弟,学过些枪棒,喜欢结交好汉。”

说话之间,陈子翼骑马奔来,指着张广道说:“你这贼厮,被官府通缉数载,竟然还敢来做弓手。”

“俺从良了。”张广道没给好脸色,估计两人不怎么对付。

陈子翼飞身下马:“来来来,且比划几招,上回没分出胜负,这次看谁的枪棒了得。”

张广道说:“你更了得。”

陈子翼却不放过:“比了才知晓。”

张广道重复道:“你更了得。”

眼瞅着无法交手,陈子翼兴致大减,再次骑上马背,冲着那些愁眉不展的弓手喊:“莫再丧气,看俺镫里藏身!”

只见这厮加速冲锋,忽地向右倾倒,整个身体拳曲在马鞍一边。随即伸直手臂向下,指尖始终距离地面一两公分,以此彰显自己的平衡能力。

“哥哥好本事!”

几个浪荡子欢呼喝彩,他们全是主动报名的。

如果放到现代,估计是一群鬼火少年,整天吃饱了撑的瞎闹腾。

朱铭却看得眼热,待陈子翼停稳之后,快步走过去结交,嗯……顺便找个免费的马术老师。

“朱铭,字成功,请教好汉尊姓大名。”朱铭拱手说。

陈子翼拱手回礼:“陈子翼,字于飞,诨号飞天雕。阁下可有诨号?”

朱铭说:“没有。”

陈子翼看向朱铭手里的宝剑:“可是精通剑术?”

朱铭说:“祖上传下的剑,一直没能拜师学艺。兄台骑术精湛,怕是寻遍洋州都找不出第二个。我家也有一匹马,能否跟着兄台学几招骑术?”

“哈哈哈哈!”

陈子翼放声大笑,马屁拍得他好爽,当即拍着胸脯说:“别的俺不自夸,只说这骑术,寻遍洋州确实找不出第二个。来来来,俺便教你!”

这厮性情豪爽,当即就把缰绳交给朱铭。

朱铭翻身上马坐好,还没骑着向前,就听陈子翼喊道:“踩镫时只用前掌,你这样是在找死!”

额……朱铭有些发窘,他骑马杀了恁多山贼,居然连基础动作都有问题。

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学得认真,就这样在校场练起来。

白胜颇为羡慕,追着他们跑,恨不得自己也能骑骑。

一直练到傍晚,终于有人来放饭,顺便把兵器也发下去。

不用排队领取,就跟菜市场一样,自己过去随便挑拣。

居然还有弓弩。

朱铭惊喜的捡起一把,看了两眼又扔回去,他娘的,弩机都已经锈坏了。

再看其他兵器,全部锈迹斑斑,估计从来没有维护过。

难怪很多弓手,都选择自带武器,用官府发的玩意儿打仗,纯粹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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