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捉鞭者真英雄也(求月票啊!)

原本黑指挥是不想卷入两大流氓啊不,两大高层之间的斗争,林状元也并没有强迫他加入。

但不知不觉的,形势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以黑指挥的层次,很难理解为什么两个从没见过面的人,隔空就成了死敌。

不过黑指挥还是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小人物的生存智慧告诉黑指挥,不能再犹豫不定了!

再犹豫下去,不但会继续被巡抚猜疑,而且连林状元的友谊都要失去了,最后两面不是人!

“状元公尽管吩咐吧,在下该怎么做事!”黑晓决绝的说。

林泰来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开口道:“也许我应该与你一同前去巡抚行辕,假扮成你的护卫?”

黑指挥下意识的说:“巡抚居心不明,状元公这不是身陷险地么?”

林泰来答道:“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在巡抚行辕里,就算是许收钱认出了我,也不敢对我怎样,否则责任都是他。

而且万一许收钱对你不利,有我在场,对你也是一种保护。”

黑指挥顿时感激涕零,状元公真是个好人啊。

林泰来转而又道:“不过现在还无法确定许收钱的心思,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如果许收钱真的存了不该有的坏心,那就随机应变。安排两三百精锐以客军换防名义偷偷进城,就是为了防范这种情况。

如果许收钱确实只是想要调你去张家口堡马市,那我们就.”

“就息事宁人?”黑指挥还保留了一丝丝和平期待,也许巡抚现在还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想把自己先调走。

“不!”林泰来瞥了眼黑指挥,话里有话的说:“听说塞上春寒,那就给你加件衣服。”

黑指挥:“???”

自己没什么文化,真听不懂状元公的意思啊!

在巡抚行辕中,许巡抚听到了回报,知道黑指挥已经遵照命令,前来行辕参见。

此时许巡抚与三娘子正坐在堂上,他转头三娘子说:

“你们草原上不是讲究强者为尊么?今天就让夫人看看,在宣府城中,到底谁是强者。”

如今宣大总督刚上任没多久,还不太熟悉情况,也没有完全建立起威信,正是巡抚话语权最大的时候。

为了三万两银子或者说人财兼得,许巡抚也是拼了,决定在三娘子面前展示一下实力,给三娘子一些压力。

当然,也不排除包含了雄性在心仪雌性面前的表现欲这种因素。

三娘子对此冷眼旁观,大明这些骚文人的心思,她可太明白了。

身份尊贵、样貌不差、不用负责的女人,哪个骚文人不想试试?

不过她并不介意男人对自己产生幻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利用这個男人。

反正她也有足够的实力,让幻想只能是幻想。

中军官又低声禀报了几句,让许巡抚稍稍有些讶异。

按照参见惯例,黑指挥带来的家丁或者护卫,只能停留在大门。

但黑指挥可以带一个随从进入行辕,方便传话或者是别的什么事情。

此时黑指挥身边的随从高大雄壮,背着两根铁鞭,望之不似凡俗人物。

这引起了中军官的警觉,所以才会向许巡抚反应。

黑指挥上堂参见的时候,许巡抚没看黑指挥,却看向门外的黑指挥随从。

虽然许巡抚从来没见过林状元,但林状元身材的辨识度实在太高了,还有背后那对双鞭。

再细看,这随从的脸上似乎略略抹了一层锅底灰,对原有容颜稍加遮掩,确实像个黑脸巨汉了。

仇人相见,许巡抚心里忍不住骂了几句,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就这所谓的乔装打扮,还能更敷衍点么?谁不知道你就是林泰来?

对于林泰来这个行为的动机,许巡抚倒是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无非赌的就是,自己在巡抚行辕里不能公然把他这个钦差怎么样,也是一种明哲保身之道。

但是许巡抚出于种种考虑,并没有戳穿这个黑脸大汉的真实身份。

正计划发动兵变,如果都知道林泰来在行辕这里,难道让外面乱兵对着“空气”搞兵变?

既然林泰来假装隐藏身份,许巡抚就假装不知道。

而林泰来则又假装不知道巡抚已经知道,这非常政治。

不过许巡抚还是调了二百亲兵过来守卫大堂,这样他才能真正安心。

毕竟林泰来以勇武闻名,著名的“百人敌”,万一强行对自己动手,上演“擒贼先擒王”的把戏,自己就亏大了!

而且有林泰来这样的凶人在场,就不必当场拿下黑指挥了,以免节外生枝。

此后就进入公事流程,许巡抚宣布了调黑指挥去镇守马市的决定,然后又介绍三娘子给黑指挥认识。

“摆宴!上酒!”许巡抚又对长随吩咐说。

三娘子也注意到门外把玩铁鞭的黑脸雄壮巨汉,对黑指挥问道:“此何人也?”

黑指挥答道:“乃是一位小兄弟,现在我身边跟随历练。”

三娘子轻笑几声,真以为她消息如此闭塞么?

这几日也没闲着,早打听过了,知道新来的钦差大概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物。

“捉鞭者真英雄也,可以赐座!”三娘子又装模作样的开口道。

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心思,或许是深受汉文化熏陶的她想装一个文化逼。

或许是顺手给林钦差卖一个好,这又让许巡抚略微不爽。

正当三娘子和黑指挥寒暄的时候,中军官又走到许巡抚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未见任何异常,也未见任何疑似林泰来的人从黑府出来。”

许巡抚看了几眼门外的黑脸巨汉,可以从侧面确定,此人就是林泰来了。

不然以林泰来的防范心,肯定不敢只带着十来个随从,安居于已经空虚的黑府,肯定要出来换地方的。

大概林泰来也没想到,自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今天就组织兵变吧?

这就叫兵贵神速,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如果没有异常,那就让外面开始发动吧!酒席结束之前,本院就要结果!”许巡抚冷笑着对中军官下令。

真是笑话!伱林泰来以为,躲在这里就彻底安全了?知道什么叫莫须有么?

现在乱兵只以为,林钦差你还在黑府里面!完全不影响围攻黑府闹兵变!

只要兵变这件事本身发生了,你林泰来在不在现场,有没有被乱兵堵住,又有什么关系?

本来享受的就是一个过程,又不是真指望乱兵把你林钦差怎么样。

大不了就说,你林泰来激起了兵变后,不负责任的逃进了巡抚行辕!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可以亲自盯着林泰来,让兵变更保险。

随着巡抚一声令下,七八百乱兵集结起来,冲向了位于镇朔楼西边的黑府。

乱兵成分十分复杂,有一贫如洗、走投无路、就指望春季抚赏的,有被亲友拉过来壮胆凑人数的,有来自巡抚标营负责引导情绪的

反正乱兵一出,沿途各兵营的人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如果不干己事又没有接到命令,那就再看一会儿。

毕竟在边镇地方,出点闹饷乱兵还不算惊天动地大事,只有内地才会大惊小怪。

黑府附近就是直属黑指挥的兵营,但早有巡抚行辕传令兵骑着马来回奔驰。

并高声叫道:“巡抚军令,敌我不清,营兵不得擅动,禁止出营!以免被误认为乱兵!”

与黑指挥失去了联系,得不到上司指令,又听到巡抚的军令,营中官军便只能大眼瞪小眼。

乱兵围着黑府高喊口号:“狗钦差发饷!狗钦差发饷!狗钦差发饷!”

喊过几遍后,确保附近街区都能听到,然后乱兵就开始冲击黑府。

轻而易举的,乱兵就冲进了已经空虚的黑府。不多时,黑府里又冒出了滚滚浓烟。

在附近,一直有若干巡抚亲信监控现场,并且不断将最新情况向巡抚行辕禀报。

听着一道又一道消息,许巡抚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在自己的算无遗策之下,一切顺利,实在太顺利了。

想到这里,许巡抚不由得瞥向门外的黑脸巨汉,你林泰来的行为与自困死地的马谡又有何异?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可不是随便就能生搬硬套的!

来了就别想走了,无论你林钦差亮不亮身份,你都已经被困在巡抚行辕里了!

别的不说,现在针对林钦差的兵变已经发生了,下面最重要的就是争夺“解释权”了。

只要他许收钱愿意,你林钦差一个字的奏疏也别想及时发出去!

在未来的黄金时间里,朝廷只能收到他许收钱的单方面上奏,只能听到他许收钱对这场兵变的解释!

就是你林钦差擅自停发抚赏,才激起了兵变!

而且你林钦差还胡乱插手涉外事务,引发了境外友好人士不满,破坏了朝廷大局!

被暂时“禁言”的林钦差,拿什么与他许收钱在朝廷争辩?

行辕大堂里,小规模酒宴还在进行,但许巡抚的心思完全不在酒宴了,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畅想。

如果外面兵变已经结束,那么酒席也该结束了吧?

正在这时,忽然从行辕大门方向传来了杂乱的呼喊声音。

正在举杯的众人都停住了手,诧异的望向大门方向。

中军官急忙冲了进来,对许巡抚叫道:“行辕外面突然出现二三百官军!要冲击大门!”

许巡抚有点不解,这里哪来的乱兵?并没有这样安排啊。

中军官继续说:“他们声称是钦差护卫!眼下城中有乱兵针对钦差,所以来行辕请求收留庇护!”

许巡抚疑惑的看向大堂门口的黑脸巨汉,你这二三百护卫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你这帮护卫是不是有大病,不去在黑府抵抗,任由黑府被乱兵烧毁,却一路跑到这里来?

中军官询问道:“如何是好,请军门示下!”

“不收!”许巡抚果决的说,“多半是假冒的,让他们滚!”

只有脑子进水了,才会把这二三百“敌军”放进行辕!

中军官领命而去,但只眨眼功夫,又折返跑了回来,惊慌失措的叫道:“大事不好,大门挡不住了!”

许巡抚只觉得匪夷所思,喝骂道:“混蛋玩意!怎么会挡不住?”

中军官无语的看了眼被抽调守卫大堂的二百精锐标兵,巡抚你说为什么大门挡不住敌军冲击?

除去轮番休息的、派出去引导乱兵的、值守别处的、以及大堂这里防守林状元的二百精锐,在大门还能有多少防守力量?

许巡抚也想到了问题所在,厉声下令道:“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冲击行辕之乱军,格杀勿论!你们不敢动手么?”

又是一眨眼的功夫,中军官再次折返跑回来,像是神志不清了,语无伦次的说:

“仪门也失守了!钦差!他们有钦差!”

许巡抚:“???”

什么有钦差?这是一种谐音像钦差的武器吗?是中军官嘴巴失灵了,还是自己耳朵失灵了?

还没等许巡抚反应过来,就见五十岁的老武官黑晓以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速度,一个弹射起步,然后几个大跨步蹿出了大堂。

一切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了,因为许巡抚已经亲眼看到了。

一位高大雄壮的巨汉两手钢鞭,一马当先率领着一大群官军,从前面穿堂冲了过来!

巨汉旁边还有两位护法,一人举着长方形的关防,一人举着黄色的敕书,高声道:“林钦差在此!”

这阵容摆出来,普通大头兵谁敢下死手啊?

许巡抚的瞳孔急缩,这是钦差?这就是林泰来?

那大堂外面,被严防死守的黑指挥的随从黑脸巨汉,又是谁?

这时候,黑脸巨汉脱下了外面加厚的胖袄和罩甲,身材瞬间缩水几圈,露出了瘦的像竹竿、除了很高一无是处的身条,身轻如燕飞也似的逃了。

大堂里的三娘子脸色一片红一片白的,自己刚才还装逼来了句“捉鞭者真英雄也”,现在感觉自己像是个傻子!

许巡抚愕然的站在大堂门口,对还没逃远的黑指挥骂道:“好狗胆!竟敢戏耍本院,生撕了你!”

黑指挥无奈的回头答话道:“下官又没说他就是林状元,都是军门你自己想象的!”

许巡抚快气疯了!就这么一个假冒的林泰来,就牵制了自己二百亲兵,还让自己没敢轻举妄动,当场拿下黑指挥!

就这么几个念头之间,林钦差和护卫们已经冲到了堂前!

许巡抚又吓得从大堂门口往里面退了两步,才敢隔着亲兵大喝道:

“林泰来!你胆敢冲击巡抚行辕,你这是犯罪!”

终于现身的林泰来叫道:“有乱兵在城中妄图围攻我这个钦差!

本钦差到巡抚行辕请求庇护,结果你这巡抚不但不肯援救本钦差,还让本钦差滚走!

你就是这样对待朝廷钦差的?三岁小儿都能分辨得出,到底是谁在犯罪!”

许巡抚:“.”

卧槽尼玛!难道你林泰来偷偷藏着两三百精锐,就等着“被”兵变呢?

随便几句话,立刻拿下道德制高点,林泰来这边顿时士气大振!

主要是一边的钦差身先士卒,另一边的巡抚却在往后面退,两边对比后立刻高下立判。

再说从京营拨给林钦差的这二百多官军,大都是辽东班军,得了李如松的吩咐,知道许巡抚是仇家,战斗意志更强。

所以许巡抚身边最后一道防线,守卫大堂的二百精锐也没能挡住多久,就被冲的七零八碎。

林泰来成名以后,亲自动手的次数越来越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了。

今天进入了兴奋状态,像是开启了割草无双模式,宛如天神下凡,所到之处一片片的倒地!

这大堂只有向南明间,没有后门,许巡抚被堵在大堂角落里无路可逃。

他心里无比懊悔,早知道就贿赂一下监枪太监,弄几十门火铳防守了!

在宣府镇城,所有火器都是由监枪太监负责保管,只有在战时才可以取出来交由官军使用。

腿脚活动开的林泰来一时收不住手,将许巡抚一拳锤倒了。

许巡抚只能坐在地上色厉内荏的喝道:“林泰来你身为钦差,敢动手劫持巡抚!”

林泰来诧异的说:“怎么?钦差劫持巡抚很奇怪么?

如果我是边镇的武官,带头闹兵变裹挟巡抚,好像就没那么怪异了吧?

但是武官都能做得,那我钦差为什么不能做?

难道我钦差地位还不如武官?钦差就不能发动兵变了?”

许巡抚:“.”

似乎很有道理,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林泰来又瞥向了另一个角落里的异族美少妇,不怀好意的说:

“而且本钦差有理由怀疑,因为本钦差暂停马市和重审各部族,许巡抚就勾结外族,欲假借乱兵杀害本钦差!”

三娘子:“.”

天日昭昭!无妄之灾!她就是来找许巡抚讲数而已!都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她见过王崇古、方逢时、郑洛等两三代边镇名臣,也见过许收钱这样的贪婪大臣,但唯独没见过眼前这种钦差大臣!

(本章完)

第454章 就是硬捧

三娘子回过神来,正要辩解几句,林泰来却又转头就去安排其它事情了。

过了一会儿,林泰来才对三娘子挥了挥手说:“外族不宜久在镇城,你还是先回边墙那边吧!”

面对许巡抚,林·九元·翰林·钦差在身份地位上是平等的,动手打了也就打了,最多就是互殴。

但对三娘子这样类似草原版武则天的特殊人物,是不能擅自囚禁的,这是原则性问题。

但三娘子却冷冷的答道:“我不走。”

林泰来诧异的说:“怎么还赌气了?你这样的人物,不应该有这种少女情绪啊。”

三娘子气得想拔出腰间短刀,给林泰来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但想到林泰来刚才那百人敌的场面,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又答道:

“如果现在我走了,就真说不清了,还不是任由你随意编排抹黑?”

林泰来笑道:“真不傻。”

三娘子有点迷惑不解,听说这位双料状元只有二十出头,怎么完全没有“稚嫩”感?

林泰来转头对手下们问道:“我们的宣府总兵官还没来洗地吗?”

大明传统上的省级三司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算是省级地区里的三巨头。

但是随着中央集权的演变,老三巨头没落了,新的三巨头则是巡抚、镇守总兵官、镇守太监。

现在总兵官就是省级地区里的最高级武官,当然实际地位还是低于巡抚。

如今的宣府镇总兵官李迎恩是在万历十五年从山西镇调过来的,接替了被许巡抚挤兑走的李如松。

如今宣府镇将近二十年无大战事,当年总是危机四伏的宣府镇总兵官也过上了朝九晚五的养老生活。

每每回想起自己刀口舔血、年年打仗的前半生,李总兵总感觉现状很虚幻,像是当了个假的总兵官。

这日子有点.太平淡了,在总兵署后堂,李总兵感到了春困。

忽然有个五十多岁的白发老亲兵,冲进了总兵署后堂,叫道:

“城中闹了乱兵,人数可能近千,正在宣府前卫指挥佥事黑晓宅邸那边,围攻林钦差!”

听到有乱兵,李总兵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终于有点不平淡的事儿了?

李迎恩是二十年前总督王崇古、巡抚方逢时大整顿、大练兵那一代成长起来的,基本素质很过硬,快速反应还在。

他立刻站了起来,直接下令:“标营集合!”

然后一边往外走,一边询问道:“谁的乱兵?”

老亲兵答道:“听说副总兵张充实这几日一直在私下里聚集人手。”

李迎恩顿时就明白了,这大概是许巡抚的手笔,平常张充实和许巡抚就是一伙的。

看来就是经验不足的小年轻钦差没把握好做事尺度,被人阴了啊!

可怜的小年轻钦差,官场不相信眼泪。

你想搞巡抚没毛病,但你居然不来拉拢和收买总兵官,你不倒霉谁倒霉?

李总兵刚到标营,点齐了五百人马,却又有探子来报:“巡抚行辕出现了乱兵,打着钦差旗号,已经攻进了行辕!”

李迎恩:“……”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巡抚派兵围攻钦差驻地,钦差带兵攻打巡抚行辕?

互相用兵变搞对方,这都是什么鸟毛文官?

这跟街头小混混各自纠集同伙直接打群架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啊不,这是政治斗争的高级表现形式。

故而现在面临的已经不是兵变这种技术性问题了,而是政治问题。

李迎恩李总兵在心里合计了一下,决定还是赶到巡抚行辕。

道理也很简单,万一钦差出了事,有巡抚担责任;但巡抚出了事,就只能自己担责任了。

所以巡抚行辕那边情况更要紧,虽然李总兵很不喜欢许收钱。

来到巡抚行辕大门外,就看到几十个“乱兵”守住大门。

李迎恩仔细听了听,行辕里面已经没有喊打喊杀的声音了,这说明林钦差的兵已经拿下巡抚行辕了。

真是废物!李迎恩心里鄙视了一句。

就这么一会儿,巡抚行辕就失陷了,也不知道巡抚标营都是干什么吃的。

对这几十个守门的官军,李迎恩总兵官并没有在意,抬腿就要往里面走。

但是这些钦差下属官军居然拦住了大门,不肯放李总兵过去。

这就让李总兵有些恼火了,你们打完了,我这個本地最高武官进去看看都不行?

此时林钦差押着许巡抚等人,出现在了前院。

见状林钦差大声呵斥道:“李总兵!你也是这么大的年纪了,怎么办事如此没谱!”

什么意思?李迎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林泰来继续训斥李总兵道:“伱难道不知道么?这是兵变!这里是兵变现场!”

又见林泰来指着被五花大绑还堵住了嘴的许巡抚,说:“李总兵你难道眼睛坏了,没看到巡抚已经被乱兵所挟持?”

李迎恩睁大了老眼,林钦差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泰来不停的质问道:“面对已经挟持了你上级的乱兵时,你连乱兵的诉求都不问,就不顾人质安危,想要强行硬闯?

面对乱兵时,你一直就是这样莽撞吗?

你这几十年的历练,都是被狗吃了吗?你这总兵官到底是怎么当上的?”

李迎恩终于懂了,自己面对的不是打完收摊的林钦差,而是还在闹事的乱兵头子.

林泰来见李迎恩摆正了定位,立刻接着说:“许收钱有三大罪,我们要求朝廷处置许收钱!

李总兵你作为目前仅存的最高级官员,有责任将我们的诉求转奏给朝廷!

虽然林泰来兵变次数不多,经验不足,但上辈子看过大量案例。各国每每军事政变之后,必定先抢占电台和电视台。

同样道理,发生兵变之后,最重要的事情肯定就是如何对朝廷进行舆论输出,让朝廷能充分理解己方。

林泰来觉得自己亲自上奏有点生硬,就像是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李迎恩身上。

毕竟在兵变中,李迎恩看起来是中立的,更容易取信朝廷,而且李迎恩的地位也够份量。

林泰来义正词严的说:“许收钱的第一大罪就是贪贿,并导致官军春季抚赏银停发!”

李迎恩问道:“有实证么?”

在文贵武贱的背景下,一个总兵官可没有对巡抚风闻奏事的权利。

再说了,春季抚赏银停发,传言不是你林钦差占据了银库导致的吗?

林泰来信心满满的说:“只要先抓了许收钱,就会墙倒众人推,肯定将有贪贿线索和实证出现!

许收钱的第二大罪就是渎职!坐视钦差被乱兵追杀,不但拒绝援救和庇护,反而恶意驱赶钦差!

而且这不仅仅是渎职,还可以称得上是谋害钦差!

所以才会引起了钦差护卫官军的愤怒,导致兵变发生,巡抚行辕大门被冲破,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李迎恩愣住了,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甚至毫无逻辑可言。

许巡抚喝了多少假酒,才公然会把一个姑且算是被乱兵攻击的钦差拒之门外?

哪怕是官场小白,也不会犯这种愚蠢错误啊。

林泰来不容置疑的说:“这个有大量人证,很多人都听到了巡抚下令驱逐前来求救的钦差队伍!”

被五花大绑还堵住了嘴的许巡抚忽然又拼命挣扎,支支吾吾的似乎想说什么。

但是依旧徒劳无功,被乱兵们死死的按住了。

林泰来对许巡抚看都不看一眼,“许收钱的第三大罪,意图勾结外族,戕害钦差!”

李迎恩更无语了,这个听起来更胡扯,就当今这局势,勾结个毛线的外族啊?外族又能给许巡抚什么?

“这个也有实证?”李迎恩问道。

林泰来振振有词的说:“虽然没有实证,但是许巡抚恰好与三娘子正在洽谈,而且恰好钦差前几天下令暂时关闭张家口堡马市,停发马价银。

随后就发生了巡抚故意借乱兵加害钦差的事件,这是不是过于巧合了?

以上就是许巡抚的罪行,乱兵的诉求就是请朝廷治罪许巡抚!就劳烦李总兵转奏给朝廷了!”

李迎恩头疼得很,根本不想参与进去。

在当今的政治气候下,武将“弹劾”封疆大吏,本身就是一件不太政治正确的事情。

再加上林泰来这些所谓许巡抚的“罪状”,大部分也是毫无实据,小部分有实证也是匪夷所思。

如果他李迎恩把这种东西转奏朝廷,肯定要承担政治风险!

虽然林泰来背后有人,但许巡抚在朝中又何尝没有强力支持?

前年李如松都斗不过许巡抚,去年有言官弹劾许巡抚也无果而终。

自己这个已经升无可升的武官本就不该参与政治博弈,除了被林泰来当枪使,完全得不到任何好处。

深思熟虑之后,李总兵成熟稳重的说:“城中连连兵变,如今全城骚动。

本官眼下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安抚人心,先让城中情势稳定下来。”

林泰来突然翻了脸,“本钦差会向天子上奏,总兵官李迎恩知情不报,包庇许守谦罪行,应予以罢黜!”

李迎恩:“.”

你林泰来刚才还强调自己是个乱兵首领,现在又以钦差自居,这姿势也太灵活了!

他李迎恩到底哪点好,让你林泰来坚持要逼着他上奏非议许巡抚?

这种活本来就不该属于武将!武将不该参与政治!

林泰来!你不要以为,总兵官就不会闹兵变!如果逼急了眼.

刚想到这里,李总兵忽然感到一阵天翻地覆,似乎全身都被人掀了起来。

然后他又硬邦邦的跌落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几条大汉按住了!

听到有人大声嘀咕说:“早就说了,我们是乱兵。既然来了又不肯答应诉求,那就一起留下吧。

巡抚都挟持了,也不在意多一个总兵了。”

同被五花大绑的李迎恩气急败坏的厉声喝道:“若抓了我,没人能稳定全城,要出大事!”

正在这时候,忽然一群骑士冲到了大门外的街道上,为首者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慈眉善目中年人。

他就坐在马上,对周围看热闹的军兵说:“本官乃从三品参政王象乾!

所有军兵都回营,等本官一一抚慰各营,亲自发下抚赏银,每员兵加倍二两!”

有人不信问道:“哪来的银子?”

王象乾答道:“本官刚从张家口堡返回,马市已经暂停了!

故而就先挪用三万马价银发双倍抚赏银!若仍不足,再用巡抚行辕私囊添补!”

林泰来站在巡抚行辕大门,高声叫道:“王参政所言,本钦差同样准了!”

周围的军兵发出了一阵欢呼声,发钱的事情谁不高兴?尤其还是双倍的快乐!

王象乾催促道:“回营!都回营!本官这就去户部行司银库支银!”

林泰来回过头来,对李迎恩说:“好像稳定全城也不难,也不见得一定需要李总兵你出面啊。”

李迎恩:“.”

你踏马的从一开始,就想把我这总兵也“挟持”了吧?

你刚才和我哔哔了半天,逼着我做不愿意的事情,难道就是为了磨蹭时间?

等到这个王参政从六十里外的张家口赶了回来,你林泰来立即就翻脸?

现在巡抚、总兵和钦差都在这里了,外面就只有从三品的王参政最大了!就连上奏疏向朝廷说明情况,也只能由王参政执笔了!

见过捧人的,没见过这么硬捧的!

林泰来指着门外的总兵官标营兵,对李迎恩说:“你让他们都散了吧,你被挟持在这里也挺好的,没必要被营救。”

李迎恩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外面的世界太复杂混乱,弄不好就被卷进政治风暴。但是被囚禁在这里,反而无忧无虑省心了。

林泰来刚想去休息,忽然耳边有人叫道:“都是我们的钱!”

他转头看去,却见三娘子怒气冲冲的瞪着自己。

大明朝廷拨来的今年第一批三万两马价银,理论上应该是用在马市,然后流入北虏各部落的,现在却被挪用去发抚赏银!

林泰来瞪了回去,咋地?没见过官僚主义?你这是请求拨款的正确态度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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