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5.第1207章 直追杜预

第1207章 直追杜预

金陵半山之下。

王安石虽老,但日子也过得很充实。

每日访禅问道,著书解经。

王安石于经义上的学问,当世无双,同时样样具是全才,被赞为‘文章追孔孟,事业过伊皋‘。

不过王安石上了年纪,这些年弟弟王安国及诸多老友又纷纷亡故,令他唏嘘不已,看透尘世后心境也是变化。

很多强势领导任上退休后,都是更宽容于事,宽容于人,宽容于物。

元丰三年九月,就在官家问章越,是否要王安石为平章军国重事之前。王安石从舒国公改封荆国公,加食户四百户,食实封一百户。

但王安石对利禄也没多余之心,只是与弟弟王安礼,王安上,岳家吴充,女婿蔡卞,两个女儿有所书信往来。

其实章越也是时常主动给王安石来信,后来王安石得知章越拿他的信断章取义当堂训斥章惇后,一气之下则从此再也不给章越回信了。

王安上卷入苏轼的乌台诗案,是蔡卞央章越出手保下。

不过王安石与当初因新政失和的曾巩和苏轼都已是投书修好。吕惠卿这一次丁忧期满起复后,也投书给王安石想要修好。但王安石看了吕惠卿书信后情绪触动,先是对门客道:“此亦不必还答。”

后又对门客道:“终究还是会给个回复。”

最后王安石给吕惠卿回了封信‘与公同心,以至异意,皆缘国事,岂有它哉?(我与你当初的分歧,都是缘自国事)……王安石最后写道‘趣舍异路,则相呴以湿,不如相忘之愈也’。

省流……过去事大家算了,但还是互相拉黑吧。

这日王安石在家,学生龚原来拜访王安石。

此龚原在治平时就与蔡卞,陆佃等人受业于王安石门下,之后一路官至太学直讲。

一年前因太学生虞蕃弊案时收受贿赂而被逐。此事与章越和蔡确二人有关。

天子和章越都有心驱逐王安石太学中的影响,故操作和默认这一事件。

最后龚原被罢官成了一介草民,现在路过江宁过府拜见王安石。

龚原不免向王安石诉苦,说起来了太学案。

龚原的意思。

章越一直有心在太学的教程之中罢三经新义和字说。最后利用太学虞番案,罢了支持荆公新学的直讲,并换上了苏颂,程颐等人。

如今《字说》已是被移出科举考纲,虽没有罢三经新义,给王安石留下了些许颜面,但比重大大下降,改之孟子和中庸。

说到孟子中庸,王安石并不意外,自己罢相时,章越曾要以二书为经。

但无论是中庸还是孟子,章越与王安石二人的阐述都是不同。

中庸就是中用,这就是儒家最为推崇‘允执其中’。但王安石曾批评中庸,此乃天下之大谬。不过在‘诚’字阐述上他倒是与章越相同。

在孟子上,王安石将孟子提为‘兼经’,也就是和论语一般地位。章越则直接作为等同于经。

章越着重阐述孟子的‘民本’思想。他写给各地方郡守的信或公文中,常以‘民为国本,民为邦本’反复提及,甚至还拿柳宗元的‘民佣’二字来告诫天下官员。你们是老百姓所雇佣的佣人,而不是让你们颐指气使地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

王安石认为此法无用,事实上官员该怎么还是怎么地,但对章越此举还是赞许的。

对龚原提及章越以中庸为经,执政风格偏于温和时。

王安石已不是当初看法道:“章丞相用法,不可以一时之意,一时之理言之。”

“正如要用中用之道,若你以中用而行,则始终不得中用。恰似一个人的性子,若他偏急莽撞,你要告诉他凡事需三思而行。若一人行事迟缓谋事思之再三,你要告诉他思之而行便可。故思之而行和三思后行,并不是自相矛盾。”

“这就是不可以中用教之的道理。章相治国,治经便是如此。”

龚原道:“学生明白了,这是孔子教冉有和公西华的道理。一人言进之,一人言退之,便是如此。”

王安石道:“治国安邦也是如此,其中并无高深的学问。政严则当以宽相济,政宽则以严相除。往中用处去行,却不能言之中用。”

龚原心悦诚服道:“学生受教了。”

王安石道:“其实三经新义谬误颇多,我这些年已是细细挑出,上疏天子修之。”

龚原明白王安石已是不愿与章越继续‘大儒辩经’。身为致仕宰相与在任宰相也没有什么好争论的,或许也是年纪老迈的缘故。

龚原说完后,下面话题已是轻松多了,王安石的几个门客也在。

众人不免谈论如今进行的凉州之役。

这些事在江宁,别说官员士大夫,连庶民们也在议论。

王安石虽与章越有所分歧,但门客们在王安石面前谈论此事却不避讳。

“此去大军伐凉已是月余,若是有什么消息,不过数日也该送到京师。”

“从凉州到京师,就算金牌疾递也要九日。”

“章公既谈再造中兴,若不收凉州,恢复汉唐故土。则无以谈中兴二字!”

龚原谈论了几句向王安石问道:“敢问荆国公何以看凉州之役?”

众人都是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道:“老夫外尸荣禄,今已是投老残年,不好再议论国事。”

龚原道:“我等都跟随国公多年,这些话必不外传。”

王安石道:“那我说几句关起门来的话,若是攻下凉州,章公虽断党项右臂,但徒留瓜沙甘肃伊数州,岂非拱手送给阿里骨乎?”

王安石如是感叹道,虽说章越若能够攻下凉州,自是成就大功。但他王安石眼光见识绝高,认为章越所办之事总有不美之处,令他觉得稍显几分遗憾。

众门客们听到王安石之言也是陆续建言道。

“是啊,我听说阿里骨虽在汴京尚有妻妾子女数十人,但他在甘州时所纳的妃妾又给他诞下两个儿子。”

“有了继承人,那么部下也有了效忠之人,如此说来就算平了凉州,但阿里骨此后岂非成为心腹之患。”

“但朝廷能削之党项六州,也为喜事,灭其国之事也在眼前了。”

众人议论了一阵,有人说好,也有在其中挑毛病的。

忽有一名门客问王安石道:“若章相公收复凉州之功业,敢问古人之中谁人可比拟?”

一名门客脱口而出道:“比之马援马伏波如何?”

众人看向王安石,王安石微微摇头道:“不可如此草草。”

一名门客道:“马援之比不恰当。但比之卫霍又更不恰当。”

这时候一名门客笑道:“我有一人,只是非出自汉朝,但比之西晋之杜预如何?”

听到此言,龚原和众门客们都是满脸欣然,看来大家都觉得这个答案好。

王安石也感叹道:“杜预是同时列入文庙,武庙之人啊。”

王安石心道,别人称赞自己‘文章追孔孟,事业过伊皋‘不过虚言,唯独章越今日功业,直追杜预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王安石有些闷闷不乐。

龚原众门客们都是不说话了,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察觉众人之意,看向众人笑道:“老夫突然想到一首去岁所作的诗。”

“青青石上岁寒枝,一寸严前手自移。闻道近来高数尺,此身蒲柳故应衰。”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

没错,当看到别人建功立业之时,方知道自己是真正的老了。

……

一辆马车行驶入汴京城。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丁忧了两年多的吕惠卿。

丁忧令吕惠卿远离中枢,此番再度入京,他已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爱反思。

吕惠卿也是这般,这些年他不断反问自己的功业在哪里?

章越已是调集了几十万重兵将凉州团团包围。

若是此番攻陷凉州,再顺势一举灭夏,他吕惠卿真担心自己将毫无作为。从此以后不仅没有重获圣眷之日,也没有他吕惠卿立足之地了。

所以思前想后,吕惠卿这一次回京路过江宁时,他本是要上门拜见王安石的。

不过他也是自尊心很强的人,当年与王安石闹得扯破脸了,如今自己再上门去?

所以吕惠卿思来想去还是给王安石去了一封信。信写得还是相当恳切的。

最后吕惠卿收到王安石的回信,看着那句‘趣舍异路,则相呴以湿,不如相忘之愈也’不由心底凉凉。

趣舍异路,出自报任安书。

说你我的志向和道路各不相同,也就是说,你我已经分道扬镳了。与其大家在那边哭,不如彼此远离,用岁月来让自己慢慢消化这一切吧。

这算什么?颜回被孔子开除出门墙吗?

吕惠卿气归气,但他明白动不动就绝交,那是小朋友的行径,身在官场哪有互相拉黑这么简单的事。

如今他的弟弟王安礼官至枢密副使,女婿蔡卞作为监军主持攻凉州之事,一旦成功回朝后,必是出为将入为相。

王安石本人对天子还有莫大的影响力,王安石避居山林可以一走了之,但他吕惠卿还要继续在这浊世为官。

吕惠卿虽自尊心强,但还是知道其中利害的。

你王安石不是说,大家互相拉黑吗?那我就再给你去信。

吕惠卿知道王安石是君子,这一套对他有用。

君子就是吃这一套。

(本章完)

1216.第1208章 国事定矣

第1208章 国事定矣

虽说王安石关系极要紧,但吕惠卿明白,现在当朝最要紧的人物是谁。吕惠卿没有急躁,先是去他以往微服常去的茶馆里喝茶。

吕惠卿走下马车看着这里似曾相识的景象不由感慨。

这南薰门一带因太学生扩招的缘故变得热闹非常。出入茶楼的不少都是太学生。

茶博士一眼认出吕惠卿来,满脸的惊喜地道:“员外久违了。”

吕惠卿点头道:“生意比以往更好了。”

茶博士连忙服侍道:“托你的福。”

后吕惠卿入座,听着周围士子们慷慨激昂谈论的都是攻伐凉州之事。颇有书生意气指点江山的意思,大多数人都是谈及攻伐凉州以及再造中兴之事。

吕惠卿听着听着,细细品了茶汤。茶博士上前笑着道:“还是建州最上等的小团茶,还合乎员外口味吗?”

吕惠卿淡淡地道:“尚可,只是这些太学生们在说什么?”

茶博士笑道:“员外有所不知,是朝廷攻伐凉州事,如今各茶肆酒楼都在热议。”

“哦?还请教博士高见。”

茶博士双手连摆道:“我哪有什么高见,这里太学生们知道都比我多多了。”

这时候隔壁桌一个太学生问道:“此番打凉州胜算到底大不大?”

另一人道:“都说几十万大军包围了凉州城,捷报一个又一个传来,但是庙堂诸相公都是忧心忡忡。”

“是没有捷报传来,不过照理说应是攻下了,但好消息迟迟没有令人心焦。”

一名太学生正色道:“若章丞相真攻下凉州,我愿到他府上给他驱马执鞭。”

吕惠卿听了不由哂笑,但听邻桌一位太学生言道:“自唐代宗广德二年起,凉州被吐蕃占据,三百载间蛮夷窃据。”

“然若是章相公此番若能够收复凉州,使汉家三百一十七年载后,再通西域,再现汉唐之世……此功业。”

吕惠卿听了一会便起身,丢下茶钱离去。茶博士大惊以为哪里没伺候好对方。

吕惠卿走到茶肆的玄关后,去而复返对这几名太学生道:“你这话说得不对,凉州三百载也并非沦陷于虏手,期间归义军也有收复过。”

众太学生们见对方气度不凡,竟不敢在此人面前言语什么。

说完吕惠卿再度离去,留下了一脸错愕的太学生们。

一名太学生道:“我们自相言语,此人兀来插话。”

“此人这般形似马骝,气势倒也迫人。方才骇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咱们不去理会他。”

重新倒上茶,一名太学生压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实来,听家父说,有了攻伐凉州之事,以至于连御史台风向都变了。那蔡确何等厉害人物,在朝堂上都不敢违背章丞相一句。”

太学生笑道:“我听说过,昔仁宗时御史专与执政为难,如今的御史专与为难执政者为难。”

几名太学生都是笑了。

走出了茶楼后,吕惠卿上了马车直往章府而去

到了章府,吕惠卿命下人将在福建老家备好盒仗取出,这些都是他精挑细选之物。

递上帖子和盒仗后,门子通报一声,一名黄姓的干办出门回覆吕惠卿。章越陪同天子,正在斋宫中陪同天子戒斋,只有等傍晚回府后才能接见。不过今日已是有了贵客,排期需到五日后方能见吕惠卿。

吕惠卿闻言心道,章越现在也不是自己想见就能见的呢?以往自己登门,章越哪一次不是亲自出门相迎了。

这当了宰相后,真好大的架子啊!

我见他居然还需排期?

一旁吕惠卿的随从道:“黄干办,你可看清楚这位是吕相公。”

黄干办立即告罪道:“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此事小人不能做主,容我禀告彭都管。”

吕惠卿知道彭都管是章越心腹,当即在相府客厅中等待。章府招待也很周到,有茶水干果奉上,而彭都管来得也是很及时。

对方见了吕惠卿先行礼道:“吕相公。”

吕惠卿托着对方双手,非常亲近地道:“彭都管依旧是如此精明干练。”

二人坐下后,彭都管向吕惠卿告罪道:“下面人不懂规矩,冒犯了吕相公。但实情确是如此。朝廷攻伐凉州,丞相日理万机,可谓分身乏术……若吕公不忙,丞相后日日入之后可以见吕公一面。但今晚明晚着实不行。”

吕公不忙……吕惠卿心道,我一个等候差遣,无事可做之人还有什么忙不忙的。不忙,不忙,我吕惠卿三百六十五天都不忙。章越要见自己,大半夜自己都能出门。

想到以往自己为执政时,他章三一口一个吕相公,叫得可亲热了,如今……

天子排期见自己是三日后,章越倒给了自己两日,好么,宰相之尊。

吕惠卿虽有些不满,但知是事实,此刻唯有失落。他知章越今乃宰相尊体。当朝宰相,确是不是自己这个闲散官员想见就见的。

排到后晚,表面上看还是人家‘照顾’自己的缘故呢。

但是吕惠卿只有接受,在面圣之前,自己一定要先见章越一面。尽管有些坏了规矩,但现在能决定他吕惠卿命运的,不是天子而是他章越。自己再不敢上趟,功业都叫他章三一人得去了。

说完吕惠卿起身一脸笑容地道:“实在多谢彭都管了。”

彭都管陪笑脸道:“劳累相公空跑一趟了。”

“不敢当!”吕惠卿抽身离开后,收起了笑容。

吕惠卿走出门后,看着官厅那坐着满满当当上门来求见排期,投书,送帖子的官员,当年这场景他也受过。

可惜只有不到一年。

……

章越坐在马车里正回府路上。

他手中还是前日收到的凉州围城之状。

王厚一直都向天子禀告,前日说是本都要破凉州城了,可惜一场豪雨落下,使攻城器械近不了城,以至于攻打凉州之役功亏一篑。

章越忍不住掩信,你王厚他娘的遛狗呢。

每次都是快快快……要攻破凉州城,结果又因为何故没成。

将自己和官家都遛得是团团转。

但自己和官家又不好催促他们,只好坐着那干等着。毕竟这在之前是有教训的。

可几十万大军在前线空耗粮草是一个天文数字,更不用说还有几十万民役脱产,将这粮草和武器运上去。

王厚再拖下去,凉州打不下来,川陕两路财政就是先崩了,然后要闹民变了。

尽管说凉州之战胜算很大,但久攻不下,也令自己有所焦急。很多事情之前千算万算,觉得万无一失,但到了前面方知不是如此。

章越还有些耐心,但是官家这几天有些着急了。

对于官家的焦急和不满,章越当然是明白的。

人焦虑到至极时,确是是这样状态,官家这人本就是心浮气躁,恨不得事事亲自插手的性子。看到凉州战情焦灼,要不是自己拦着,官家好几次便绕过自己对前线将领发号施令了。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于戎事,陛下不如臣,但臣又不如前线之将领。”

“若凉州不胜,臣治将领之罪,然后陛下再治臣之罪。陛下眼下最要紧是祈告庇佑。”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作为皇帝你只要带领全体大臣向天祝求,这才是比你亲自插手更要紧的大事。

乾隆皇帝也是几千里外操作战局,但史书上说他虽没亲到现场,什么事仿佛都亲眼所见。甚至对于前线将领间的勾心斗角,隐瞒事实都一清二楚。

你又没有人家这本事。

官家被章越一番力劝最后只能道:“那一切事都托付于卿了!”

最后官家这罢手,改去祝求了。

章越想到官家如今总算听劝也是欣然,可也觉得很疲惫。

想到这里,他挑开马车的车帘看着车窗外道路上车水马龙的景象,这汴京城里大好花花的世界。这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章越心道,说到底这天下毕竟是姓赵,我如今虽拜为宰相,也不过是替你赵家管上这天下几年罢了。

虽说明知如此,自己这也是这般宽慰自己,但为何……为何自己却这般尽力呢?

这是章越自己也不懂的事。

章越回了府邸,彭经义向章越禀告。

听说吕惠卿丁忧期已满回京来在面圣前见自己,章越也是心底有数。

“丞相安排吕公在明日日入之后过府一趟。”

章越闻言点点头,其实今晚明晚自己都有空非常有空,可就是不能见吕惠卿。

这倒也不是故意怠慢他。

水浒传里,戴宗假冒拿着蔡京的回信给蔡知府被识破。

为什么呢?因为戴宗说自己当天给了信后,次日一早五更便回信了。

戴宗作为节级往来官府书信是这样,但蔡京是当朝宰相规矩不同。任何书信到了蔡府,回书都要‘伺候三日’再回。哪怕是蔡京的亲儿子,也要伺候三日。

所以别说是见蔡京一面,连回个微信也要伺候三日再说。

对于吕惠卿这人,你与他太近了不行,太远了也不行。彭经义此事办得还是合乎自己心意的。

当晚章越没见什么官员,只是回了几封信。书信也从不用自己动手,下面人写完自己看一遍就行。

章越陪着家人吃了一顿斋菜后,问了章丞的课业,与十七娘说了会话便上床歇息了。

睡到半夜,忽听到外面有人拍门道:“丞相!凉州光复了!”

章越睡得不是很熟,闻言起身定了定神。

“国事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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