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第173章 碎花

三月末尾,早已扫去了冬日严寒,虽还未到百花争艳时,但空气中的清新味道沁人心脾。

微风拂过,绽开的杏花随风而落。

有一片正巧落在了南妍县主的额头乌发上,使得她那张清丽温婉的容颜添了几分妖娆,如画龙点睛的一笔。

杜云萝的目光落在了那片花瓣上,她突然间想起了安冉县主。

“那日安冉县主出阁,我去观礼了,”杜云萝轻轻道,“她说,你的命比她的好。”

南妍县主诧异,愣了半晌,道:“我倒觉得,她也不错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嫁去恩荣伯府,她一生无忧。”

杜云萝闻言一怔,喃着“一生无忧”,她总算有些抓到心中的异样之感了。

莫非,南妍县主很清楚,她这一生,远不如安冉县主平顺?

是因为她身在权利斗争的中心,所以才看得这般明白吗?

这个猜测,杜云萝自己就先推翻了,若只是因为生活在宫中就能知道这些,圣上怎么会坐视瑞王的暗中招兵买马?

要说是顾忌皇太后,皇太后定是最不愿意看到瑞王有异心的人了。

那南妍县主……

怎么可能?

可静心一想,又为何不可能?

她能重头再来一次,南妍县主为何不可以?

这种经历的确匪夷所思,但谁又能保证,自己是唯一的那一个呢。

所以,南妍县主才说,她们两个是一样的。

杜云萝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在她看透南妍县主之前,人家已经彻底看透了她了。

杜云萝想问,一时之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了片刻,想到眼下情况,便开口问道:“既然县主知道自己不会一生无忧,又为什么……”

又为什么要嫁给李栾呢?

正如杜云萝跟安冉县主说过的那样,李栾是不会听南妍的。

李栾天生一双桃花眼,即便是不笑的时候,目光也是温柔如水的,可杜云萝知道,李栾根本不是一个温和无害的人。

一个敢跟着父亲谋划造反篡位,又在自知无路可走时胆敢弑父的人,怎么可能温和?怎么可能无害?

李栾有他自己的心思和主意,南妍县主无力阻拦和改变。

前世,南妍县主为了瑞王府跪在公主府外求情,落得一个投缳自尽的结局,今生何苦又要去掺合瑞王府的事情?

为了瑞王府?

为了已经死在李栾手里的瑞王李享?

思及此处,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

原来……

原来这才是理由。

原来这才是南妍县主说的“我们是一样的”。

南妍县主注意到杜云萝的神色变了,就知道她已经猜出了来龙去脉。

“汝之砒/霜,吾之蜜糖。”南妍县主笑了,清风吹走了她额发上的花瓣,她的视线追着碎花,不知落到了何处。

而她的声音,却如擂鼓一般,一声声、一字字地撞进了杜云萝的心。

嗓子一涩,眼眶不由热了起来。

杜云萝吸了一口气,道:“我以为我够拼的了,与你相比,我自愧弗如。”

南妍县主抿了抿唇角,笑意若有似无,带着三分苦涩与无奈。

她喜欢李栾,情不知所起,但在她领会的那日,就发现那个人已经深深埋在了她的心中了。

因着在宫中生活,从小到大,她见过李栾很多次,也说过不少话,她甚至跟着李栾悄悄出宫过,当然不止他们两个,还有云华公主与太子李恪、诚世子李豫。

李家兄弟耐不住云华公主的脾气,被公主磨得没办法了,这才偷偷带公主出宫,而公主都会带上南妍。

最后一次溜出宫时,南妍十二岁。

那日上元,城中没有宵禁,宫中的宴席上醉的醉了,闹的闹了,到叫他们几个抓着了机会,一溜烟出了宫。

城中观灯的人极多,走着走着就冲散了,南妍县主的身边只剩下一个李栾。

南妍有些慌,公主若是有什么事儿,她要如何交代?

李栾安慰了她几句,拉着她的手到处寻人,直到半夜时五个人才在宫门口齐聚。

第二日,少不得叫皇太后、皇后训斥了一番。

南妍低着头听训,手心却一片滚烫,仿若李栾还牵着她一般。

只是这些心思,她只能埋在心中,她知道自己无依无靠,她的将来,从不在自己手里。

后来,李栾娶了穆连慧,南妍哭过怨过,浑浑噩噩过了一年,而后猛然醒悟,她已经被云华公主定了前路。

嫁给一个药罐子,跟着公主度过余生?

她知道云华公主的脾气,她不想哪一日变成那套碎了的瓷娃娃,她更不想变成韶媛。

韶媛从小体弱,受寒夭折让人伤心,却也没有出人意料,只有南妍一直挂在心中、惶惶不安,可惜当时她还年幼,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可就算她记得清清楚楚又如何?

只靠一点蛛丝马迹,她根本不敢去告诉皇太后和皇后,说了也是没有用的。

随着云华公主与镇国公长孙的婚事一点点摆到台面上来商议,南妍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不想放弃自己的一生,就像她不想放弃自己的心一般。

李栾已经大婚,而只要有云华公主在,便是南妍不计较,她也做不了李栾的侧妃。

远离公主,接近李栾,南妍的选择是瑞王李享。

不顾结果,豁出去了所有,她成功了,就在她现在站着的慈宁宫后花园的假山下,她和醉酒的李享纠缠在一起。

她成了李享的继妃,也惹怒了皇太后,惹怒了云华公主,但南妍不后悔,有得到必定有牺牲。

南妍进了瑞王府,李享待她不算好,也不算坏,南妍不在乎这些,她只要能见到李栾就好了。

也仅仅只是见到而已,爱慕之情深深埋在心底,她不敢表露也不能表露。

她看着穆连慧替李栾生下嫡长子,看着他们夫妻举案齐眉,直到皇太后宾天。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知道李栾弑父的时候,南妍没有哭,她对瑞王没有感情,而对于孤注一掷的李栾,她心疼得无以加复。

南妍很清楚,若说世上有什么人是李栾最珍视的,不是嫡妻,不是弟子,而是他的父亲李享。

亲手弑父,李栾此刻心中撼动有多剧烈,南妍一想便知,可李栾咬牙挺住了,她就不会替他落一滴眼泪。

李栾不需要眼泪。

174.第174章 如饴

数年没有出过瑞王府的南妍县主跪在了公主府前,她想求的是李栾的一条命。

云华公主恨了她数年,可最终还是见了她。

公主说,一命抵一命,你既离我而去,我身边也就再没有你的位置,我不喜欢被别人碰过的东西。

南妍无路可退,她也不想退,能拿命换李栾的命,她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若是当年,母亲拿命能换回父亲的命,那自刎的一刀只怕会更快更绝。

南妍回了瑞王府,等圣上下旨让李栾永守皇陵之后,她盛装悬梁。

瓷娃娃总是要碎的,她自己了断,总好过云华公主出手砸了毁了。

拥有重来一回的机会,南妍县主很清楚自己想做的是什么。

若无法改变李栾和穆连慧的婚事,她想,她还是会选择嫁给李享,只要能在近处看着李栾,旁的东西,她不在乎。

而命运终是亲睐了她,她要是还抓不住机会,那就真的是辜负了上苍了。

在别人眼中,守皇陵也许是无止尽的痛苦,是从云端被打落在地,可对南妍县主来说,在李栾身边,无论是奢华的瑞王府还是艰苦的农家院,只要李栾在,她甘之如饴。

杜云萝努力平复了心绪,道:“你有没有想过,今生没有乡君向皇太妃求情,没有你在公主跟前以命抵命,瑞世子可还有守皇陵的机会?”

南妍县主笑了,双眼弯弯,梨涡浅浅:“那我还是陪着他,陪他生,陪他死,从前那种只能以继母的身份看着他的日子我都过来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起码,我有八年时间,便是八天,我也不悔。”

杜云萝紧紧咬唇,这种情绪旁人不懂,她却是深有感悟,她不就是这样吗?

她一心要救穆连潇的命,可到底能不能成功,杜云萝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也许一个不慎,依旧是青灯古佛。

可那又如何,她敢赌,她敢拼,就算粉身碎骨,偷三年五年,也是幸福。

明知前路坎坷,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这一点上,杜云萝和南妍县主真的是一个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杜云萝有翻盘的可能,但南妍县主没有,李享和李栾的谋反之路不会停下来,南妍无力改变瑞王父子的选择。

所以杜云萝才说,她自愧弗如。

南妍县主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些话压在心里很久了,这些年无人能说,能有一个人与我如此相似,也算是让我找到了说话的人了。杜姑娘,在那之后呢?你等了多久?”

杜云萝淡笑:“五十年,他死后,我一个人整整过了五十年。”

虽是笑着,声音却不喜不悲,即便如此,南妍县主也是心痛万分。

她走得决绝,没有忍受独自孤老的苦,眼睛一闭,一切痛苦都了结了,再睁开时,又有了新的希望,而杜云萝不同,她足足等了五十年。

五十年,多少前尘往事都作古了,偏偏心中的那个人却依旧不灭。

南妍县主望着杜云萝,低声道:“你看,我把自己的一生都改了,你也可以。”

这样的鼓励倒是比什么都有说服力,杜云萝扑哧笑出了声。

“县主,”杜云萝斟酌了片刻,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从前我们没有打过多少交道,彼此不知性格,你为何会知道?”

这个问题,南妍县主并不意外。

她没有隐瞒,道:“是在天王殿里,你提到了镇国公府。”

杜云萝一怔。

“镇国公府的事情,现在也只有皇太后、圣上、皇后、公主和镇国公夫人知道,因为没有定下来,就没有漏过口风,可你却知道了,我就怀疑你同我是一样的。”南妍县主道。

杜云萝抿唇:“仅仅只靠这一点?”

“就如你说的,我们从前没有来往过,我能抓住的也只有这些细节了。”南妍公主顿了顿,又道,“别人也许想不到,但我是这么走过来的,就想着你会不会也是。”

杜云萝拧眉,南妍县主的话让她觉得豁然开朗,而更多的,是不安。

见杜云萝神色严肃起来,南妍县主不由也是一愣,问道:“怎么了?”

杜云萝闭上了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然后又握紧,反反复复。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出现,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如此犹豫思索了一炷香的工夫,杜云萝才睁开了眼睛。

杏眸乌黑,清辉微凉,浮着一层很浅很浅的亮光,却还是让人看不透。

杜云萝小小上前了一步,几乎附到了南妍县主的耳畔,道:“天王殿里,县主说过,你还没有来得及得罪乡君,但事实上,你在几十年前,就把她得罪透了,不是吗?”

南妍县主的眸子倏然一紧,强忍住了几乎出口的惊呼。

从前的穆连慧有多恨她,南妍县主一清二楚。

不管穆连慧爱不爱李栾,那都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的爹。

南妍的心思瞒得过天瞒得过地,连云华公主到最后都没有看明白,要不然,以公主的性格,怎么会让南妍拿命去换李栾的命?

可这些都瞒不了穆连慧。

****在瑞王府里住着,穆连慧自然感觉的到南妍对李栾特殊的感情,可她只能忍着憋着。

告诉李享,南妍根本不在乎,李享最多冷落南妍,却不可能夺走南妍的王妃身份;告诉李栾,更是自寻苦恼,李栾和南妍就算称不上青梅竹马,也是从小就认得的,连穆连慧都不敢确定在少年懵懂时,李栾是不是对南妍动过心,万一李栾知道后生出些异样情绪来……

碍于继子与继母身份,穆连慧肯定这两人即便彼此有情也不敢胡来,但毕竟膈应。

若是其他妾室通房,穆连慧定然毫不留情地打压,可那是南妍县主,是瑞王妃,是她名义上的婆母。

穆连慧不用提防南妍会与李栾滚到一张床上去,她甚至不用提防南妍会和李栾说一些暗示性的话,南妍和李栾相处,就像是继母与继子一样,南妍把心思掩藏得很好,除了穆连慧,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穆连慧很清楚南妍的心理,南妍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李栾讨厌她。

南妍要是不怕李栾恨她,当初她纠缠的就不是瑞王而是李栾了。

可南妍不出手,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看着李栾,穆连慧不能告状不能打压,除了每日看着气着,她没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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