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岁月如花

林江稳了稳自身炁息,尚未被裂缝喷涌出的能量浪潮搅乱。

这山峰……

凝视之下,竟与他当初观览登仙山幻象中的峰峦毫无二致。

果然,两者之间必有牵连。

学习完净无尘的林江再看着仙山之时仍然感觉脑子稍微有点嗡鸣,甚至包裹在他身体周围,保护着他的净无尘,此刻上方也浮现出了些许裂缝。

他迅疾侧身避开那持续外泄的气息,身旁净无尘才恢复如初。

侧目一瞥,只见裂缝涌出滚滚炁息,卷起地上的花瓣升腾半空,在那纯白天地中纷扬如雨飘洒。

此景虽诗意盎然、美艳绝伦,但林江深知,那道裂缝正悄然侵蚀着林生风的精神。

若不知如何解决它,纵使他一片一片将整片花海复原归位,此地仍会被风息卷乱。

于是他当即调动体内炁息,凝成似液态的浆状物,小心翼翼贴近裂缝,自底部向上逐寸填补。

虽然烈风呼啸,林江仍坚持一点点向上填补着裂缝。

起初极为艰难,他只能躲在裂缝旁侧,用气息一丝丝地糊墙。直到能将裂缝补到自己可以蹲在下方遮掩时,填补速度才骤然加快。

他就这样一层层、一块块地向上堆砌,过了许久,总算将缝隙彻底填平。

完成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空白的空间里再无劲风袭扰,地面堆积的花瓣也开始顺着空中漂浮。林江再度看向花海中心,就在这时,他赫然发现大片的花朵间,竟生长出了一个极其娇小的花骨朵。

他心中狂喜,连忙蹲下,轻轻拂开两侧的花瓣。只见那小小的花骨朵正轻轻摇曳着,缓缓向上拔高。

没有了外力的摧残,新的记忆重新孕育而生。

然而,就在林江心喜之际,他忽觉空间中荡开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他心头猛地一惊,立即从内视状态中退了出来。

回到现实,林江一眼看到的就是闻香怡满是忧色的面庞。

“孙儿,没事吧!”闻香怡声音急切万分。

“没事!”

林江急忙摆了摆手,立刻低头看向床铺上的爷爷。

当他望向林生风时,瞳孔骤然一缩。

林生风原本稳定的身体,此刻被一层透明如胶质果冻般的物质覆盖,使躺在床上的他不安分地扭动。

他张开了嘴,但喉咙发出的不是原本声音,而似婴儿啼哭。

可以清晰地看到林生风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年轻化,连身体都在急剧缩小,仿佛正向婴儿形态汇聚。

可这变化莫测,化作半面婴儿后,竟突地露出嘿嘿傻笑,身体又复原为苍老老者。

稀薄烟云般的气息从林生风身体溢散,林江嗅了嗅鼻子,房间里的草药味比先前浓郁了许多倍。

随着烟气向四周弥漫,木质地板悄然浮现朵朵玲珑花瓣,远处湖泊中游鱼欢跃而起,天边半空甚至绽放出一抹绚烂的晚霞。

此刻黄昏已至,璀璨的晚霞高悬天际,令人目眩神迷。

这是……

身化法出了岔子?

修行身化法后,身体便能化生万象,往往可变幻各异年龄样貌,大抵依内心最渴望呈现的模样而定。

但心境一旦波动,相应身化法自然也会生变。

譬如现今赵六郎是少年郎,往昔梁画山是青年。

这些变化通常平和悠然,而非骤然一蹴而就,哪怕是遭遇了什么强烈的冲击,但作为人的基础理性还在,身化法的变化就不会太过于严重。

可林生风不一样啊。

他的记忆彻底混乱如一团乱麻,连最基本的行动能力都已丧失。

他的意识简直如同初生婴儿般纯净,身化法门催动之下,更是将他推向最初的婴儿状态。

就在林江思索着是否该给爷爷上启蒙课时,闻香怡忽然伸手,握住了林生风的手掌。

“没事的,我在这里。没事的。”

她柔和的声音拂过林生风的身体,原本不稳定的躯体随之缓缓平静下来。

林生风抬起头,苍老的眼眸中映着闻香怡的面庞:

“你是谁?”

闻香怡在听到这句话后,泪水夺眶而出。不知是被爱人遗忘的悲伤,还是见他开口说话的惊喜,一时情绪难以自持。

“我没见过你,可我总觉得该待在你身边。”

林生风嘶哑地挤出这句低语。

闻香怡终是难以抑制泪水,她张开双臂,直接将林生风紧紧拥入怀中。

泪水浸湿了床铺,也沾湿了林生风的衣袖。

林生风茫然不知所以,只能困惑地伸手轻拍她的后背。他苦思冥想半晌,仿佛在斟酌如何安慰。良久,才从喉间挤出这么一句:

“你哭起来不好瞧,还是笑起来好瞧。”

闻香怡一下子破涕为笑:

“你这个老不死的。”

……

等林江他们赶回到饭席现场之时,天色已经相当晚了,上的吃吃喝喝大多都已经撤了下去。

厨子们眼见东家和少东家带着已经能走到的林生风从内房当中,也是立刻就知道接下来可能还会再有一场宴会,便是开始飞速起灶准备吃喝。

而林江也是除了灵空之外的随行几人全都叫到了一户小房当中。

闻香怡想要知道他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林江想解释的话自然需要些佐证。

要不然光靠他一张嘴,就想让闻香怡消化吸收自己经历的这一切,多少有点为难老太太了。

于是等到晚上时,闻香怡是在府邸当中找了一间隔间的房间,办了一个小一点的酒宴,开始招待几位贵客。

在此期间,林生风已经重新学会了走路、拿勺子筷子和吃饭。

这些最基础的记忆,本来就深藏在他那片如同花瓣一样的海洋当中,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将其重新调用出来。

更深层的一些记忆,恐怕就得重新建立了。

但闻香怡对此却并不在意。

记忆是可以再次创造出来的。

此刻桌上闻香怡正在教林生风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林生风也是小心翼翼的动着筷子,把那些姜片从菜中挑拣了出去。

余温允看着林生风,也是不由得轻轻感慨一声:

“曾几何时在京中见过林大家,那时还是如此,一副意气风发模样,没想到许多年没见,竟然这般了。”

“您认识这老家伙?”

闻香怡有点惊讶的看向余温允。

在她看来,余温允年纪不算太大,口吻却有点难言的老成。

林江此刻也是轻咳了一声,介绍道:

“奶奶,这位是余温允余将军,是当年镇南将军府的副将。”

闻香怡本来还在为林生风擦嘴的手一下子僵住了,手腕甚至都稍微抖动了一下,把林生风弄疼了。

她先是疑惑的看向自己孙儿,然后又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余温允。

后者则是立刻摆了摆手:

“折煞我也,当初乃是当初,如今我只不过是戴罪之身,跟随着公子一路向西南行去罢了。”

闻香怡:“?”

单单这几句话的对白就已经让闻香怡感觉自己的思绪都跟着有点烧了。

她那方憋了半天,最终才看向自己孙儿,问出了一句:

“孙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好此时晚宴容孙儿给您慢慢的、细细的讲一讲。”

林江喝下一口茶水,徐徐将自己这段时间在京城过往之中所经历的事情尽数讲给了闻香怡和林生风。

林生风瞪着一双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

在他思绪深处,那片纯白的花田当中,又是一朵七彩斑斓的花徐徐绽放。

(本章完)

第338章 不见当年打虎人

林江的故事从夕阳西沉开始讲起,直到新月再度高悬于半空之中,他这一段漫长的叙述方才画上句点。

这次讲述,林江隐去了自己与赵六郎的隐秘关系。

其实此事原本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就连余温允和一二三也只是知道皇帝非常器重林江。

同样,赵六郎眼下根本无法大肆宣扬“我有个师父,竟是这样一个少年”。

主要还是这件事情冲击实在是过大,除非赵六郎在旁边站台,否则就算他说出来,恐怕也没几个人会相信。

纵横天下如此长时间的皇帝多出来了这么一个年纪还没有多大的“师父”,这事儿你不管和谁说,对方大概都会掏掏耳。

要么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么压根就是一笑而过,认为林江在吹牛罢了。

毕竟众人总是相信自己臆想的图景,而非真实的来龙去脉。

不过即便是省去了这一环,剩下的故事也足够繁复曲折,完全不比说书先生的段子差。

闻香怡听完林江的讲述后,脸庞上弥漫着欲言又止的神情。

刹那之间,无数言语在她喉咙中打转,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前半段尚且能懂,但涉及修行部分的描述让她如坠云雾,只觉林江口中不断蹦出前所未闻的陌生词汇,若要真正理解,怕是需耗费漫长时间。

“总而言之……孙儿你如今已是钦差大臣,需一路向西南行去,寻找平复天灾的法门?”

闻香怡弯弯绕绕良久,终究未能弄清灾厄为何物,只得将其归结为导致大兴风雨失调的祸患。

她深知一些法力高强的修行者能压制天灾,便揣测那位大兴皇帝正竭力使王朝免受侵袭。

林江同样不知该如何向祖母继续解释这古怪的灾厄,只得点了点头,算是默然应承。

闻香怡听至此,脸上却不见半分喜悦之色,相反,悄然浮现一丝忧色:

“干这活多危险……”

“奶奶。”林江无奈地笑了笑,“我如今的本领照比离去时强了不少,再加上周围这几位帮手协力,天下间几无人能威胁到我们,您便放心吧。”

话虽如此,闻香怡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忧色仍未褪去。

纵有千般合理缘由,同伴再是得力,在闻香怡看来,孙儿终究是要远行。

更是要往大兴之外去。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真正心安。

可她也无法再开口挽留,只得轻轻一叹:

“过两日,你是要去白山的吧?”

“是,我得去给爹娘上一柱香,许久未归,总该扫扫墓。”

“这回,我和这老东西也一同回去吧。”

“奶奶?”

“我儿子儿媳病逝后,我曾去祭扫,在白山那边留了些人手照看药铺,看护墓园。”说到此处,闻香怡眼中掠过一丝落寞,“趁这次机会一同去看看,也算……一家人再聚聚。”

“好。”

逝者难回,哪怕是丹方之中,也不见令人起死回生的妙法。

但无论如何,扫一场墓终究应当如此。

……

苍松之中逗留两日,无事发生。

若说略有几分说道处,便是刘胖听闻林江骤返苍松,匆匆忙忙赶来相见,却恰巧撞见余温允。

这位斜封官虽无才干,却深谙大兴权势脉络。

眼见威名赫赫的镇南将军现身苍松,惊得刘刺史几欲下跪。只道自己又犯了哪桩事,惹得这位深不可测的大人物亲自来降罪。

毕竟苍松韩柏地处大兴腹地,刘胖麾下全无武艺高强的帮手可倚仗,身为斜封官,处世自当如履薄冰。

待确认林江此行与他无干,刘胖立时堆起谄媚笑容,执意要在此地大摆筵席。

遭林江一行婉拒后,终究只是简单用了便饭。

数日时光一闪而过,一行人决意径直前往白山。

此去白山途中,恰可先至明德寺方向,便打算顺道探望方丈境况,再求两根好香。

因为这次出行最终仍需乘坐马车返回,林江索性让两位老人也登上这架马车。

原本闻香怡打算婉拒,一辆马车已容纳三人,再添两位势必拥挤,但当众人踏入车厢后便发觉其中别有洞天。

目睹这辆马车,闻香怡才算彻底信服林江先前所言。

毕竟纵使林江如何吹嘘余温允和一二三,在那二人施展天崩地裂大法门之前,闻香怡多少仍觉仿若梦境,即便听闻一切,也总带着几分茫然。

直到瞥见这分明是件奇珍的车厢,她才猛然回神。

车厢内置有东南西北四间宽敞大房,恰最末一间可供两位老人栖居。

妥善安排后,众人这才正式启程。

路上行驶一两天光景,众人便望见远处地平线上浮现一座小镇。

平安宁静,丝毫不见异样。

抵达镇口之际,赫然瞧见此处竖一碑,又立一人。

石碑镌刻“三兴镇”三字,那人则是位样貌模糊的公子雕像。

马车途经之时,余温允多瞥石雕几眼,忍俊不禁笑道:“趣也妙也,他们这雕工倒颇见风范。”

林江也启窗观望。

眼熟至极。

这莫非是我?

此刻抵达恰值正午,镇内一派宁静祥和,道上黄发垂髫皆怡然自乐。

众人在路边搜寻了一圈,找到一家面馆。

进去后,发觉里面只售卖最普通的素面;若要添加荤腥,最多只能加两头蒜或滴一点猪油。

不过面条做得相当不错,既筋道又散发着浓郁的麦香,挑上一两根入口滋味极佳。

吃了两根面后,余温允瞥见面店老板的孩子在门口玩耍,便呷了一口面,笑呵呵地向孩子招手。

小孩有些疑惑地瞧着余温允,抱着球走到他身边。

“小孩,你们村子口那雕像是怎么回事?”

“雕像?”小孩拍了拍脑袋,把大拇指含在嘴里啯,侧着眼睛眨了眨,反应片刻才道:

“打虎英雄!打虎英雄!”

“打老虎的?”

“是!”小孩子点头,“之前我们村子闹了病,好多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山上有药,吃了药就能好,但山上有个大老虎,大老虎可坏了!必须要给钱才能上去。”

小孩描述能力略显生涩,但还是将这故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结果老虎死了?”

“死了!被打死了!打死老虎的是李叔,但李叔是个郎中,不像是公子,李叔非让我们雕的时候雕公子……”

小孩困惑不解,旁边坐着的几人却大致猜到一二。

林江也未提自己打老虎那事,只当是途经此地,听了一个好生的故事,勾起些相似回忆罢了。

就这样吃完了面条,便上了马车,悠哉游哉地顺着大道远去。

途中路过一家郎中铺子,铺子门口,一个印象相当宽厚、老实的汉子正在扫地。

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仰起头看向正在驾车的余温允。

汉子脸上显出一丝惊讶,似乎认识此人。

此刻的余温允也侧过头,瞥了一眼汉子。

他并未言语,回以微笑,便扬起马鞭,让马车悠悠前行。

乘着秋日的微风,缓缓驶离了三兴镇。

……

马车缓缓绕了个弯,朝着旁侧茂密的山林之中行去。

只要越过这片山林,前方就是明德寺了。

先前三兴镇遇难,确有些人逃往明德寺,但大多数人已被老虎害死,加上这条路本就崎岖难行,明德寺的僧人最终未能抵达三兴镇。

林江对这寺庙颇感好奇。

来到此方世界,他未曾遇见几个和尚,而他所遇的那两个僧人皆是明德寺的逆徒,这不禁让林江对那寺庙生出几分好奇。

按照赵六郎的说法,大兴国的寺庙实力平平,真正强悍的都聚集在西南方,只不过当时诸国混战时,一些隐居的和尚遭人坑害,顷刻间死伤惨重,如今根本组建不出什么强大的核心战力。

这样一座山寺,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奶奶,你之前来过明德寺吗?”

林江侧头望向闻香怡,只见她正端坐窗边,推开窗向外眺望。

“曾经来过几次,寺庙规模不小,我们这条路并非主道,还需往前绕行。在正门处,能望见一条漫长台阶,香客络绎不绝地向明德寺而去。寺内香火鼎盛,求取财运与保佑平安者居多,我偶尔前往也是为咱们水行祈求财运。”

闻香怡的话语略显散乱,林江难以从中勾勒出山寺的确切模样。只好暂且将好奇心置于心底,待日后亲至其地,细细察看那山寺有何独特之处。

正当马车徐徐前行之际,林江忽闻远处传来些许嘈杂声响,马车也渐渐缓速。

“发生什么事了?”

林江问余温允。

“公子不妨出来瞧瞧,前方似有僧人斗殴,着实妙趣横生。”

余温允满面笑意,如睹奇观般兴致盎然。

林江亦心生好奇,索性推开车门,自侧旁轻步而下。

下车之后,他亦朝远处眺望。

凭借良好目力,林江清晰看见不远处林间一群僧人正在激烈交手,似乎是一众略显瘦弱的僧人围攻一个高大身影。

眼熟。那高大和尚的面容着实熟稔。

念缘!

林江想起,那不正是风鳌山的魁梧好汉念缘么?

他怎么在这挨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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