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朝歌

大晋永嘉八年(314)五月十二日,南风劲起,阴云密布。

蒿草仿佛通了人性,在风中摇曳不定,像极了人们害怕的样子。

小鸟在地上快乐地吃着虫子,俄而跃上已倾颓半边的围墙,向南看了一眼。

荒草丛中出现了无数根马腿。

马腿不疾不徐,缓缓前行。

向上望去,马儿打着响鼻,偶尔发出嘶鸣。

骑士挎着角弓,一手勒缰,一手拿着干酪、肉脯之类,塞进嘴里嚼吃。

再向后望去,骑士一排接一排,一直延伸到远方。

挎弓骑士两侧的撂荒农田中,各有一队骑士陡然加速,向前冲去。

他们一手挽缰,一手竖持着粗大的马槊、长戟,慢慢消失在了烟尘中。

骑射手们眼都没眨一下,只是把正在吃的食物收起,抬头看向前方,继续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

一排又一排的骑士路过之后,则是一辆又一辆的辎重车。

车上满载粮食、器械,少许辅兵伴车而走,遇到难行的路段便帮着推一把。

骑军很快过去了。

“咚咚咚……”旷野之中突然响起了沉闷的鼓声。

驿道那一头是段上坡路,远远望去,却见数名甲士出现在眼帘之中。

几乎与此同时,甲士两侧各出现了辆偏厢车。

骡马喘着粗气,奋力拖曳。

偏厢车内坐着几名军士,神色轻松,相互间窃窃私语,谈笑风生。

他们之中,有人是步弓手,有人是刀盾手,还有人脚边放着黑漆漆的步槊。

甲士、车辆的组合过去数十排后,一辆满载鼓吹手的大车出现了。

鼓手肉袒上身,奋力击鼓。

角手坐在车厢内,怀抱牛角,摇摇晃晃。

鸟儿受鼓声所惊,冲天而起,顿时窥得了全貌。

无边无际的旷野之中,驿道纵贯南北。

大道两侧是长满了荒草的农田,荆棘丛生的废弃村落点缀其间。

玉带似的河流之上,船只逆流而上,吃水很深。

纤夫们齐声喊着号子,将船只拖曳而上。

船甲板上,席地而坐的士兵很多。他们用充满好奇的目光看着河北大地,点评着这里的山山水水。

河流东岸,还有一支规模庞大的步军在前行。

偏厢车、辎重车遮护一侧,大队骑兵在旷野中奔驰着,为他们遮护更外围的区域。

鼓声稍止。

上坡处出现了一骑。

此人年近四旬,骑着匹雄骏的白马,时不时手搭凉棚,向前方望去。

南风习习,白马骑士身后的披风轻舞飞扬。

数十名骑士紧随其后出现。

他们高举旌旗,排着整齐的队列紧紧跟着白马骑士。

后面又是大队兵士、偏厢车……

舟、车、步、骑,两三万人马的行军场面,竟也如此震撼。

远离大道的旷野之中,有星星点点的坞堡矗立着。

此时无一不将正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撤回,如临大敌。

他们就像河北大地上的旁观者,见证着一场又一场的战争。

司马颖、司马越、司马模、司马腾、王浚、鲜卑、公师藩、汲桑、苟晞、石超、石勒……太多人在这里杀来杀去了。

如今又来了一个河南人,他的大军正往朝歌进发,气势如虹。

******

朝歌县以东的淇水西岸,一个粗粗的营寨已经搭建起来,宿营都是其次的,把船上的货物一点点卸下来更为重要。

一直忙到五月十六日,足够出征大军消耗两个月之久的物资才全部卸完,装入临时搭建的木屋仓库之中。

这几日,义从军五千骑兵在外围大战连场,血战不休,甚至就连副督阴奇都中流矢坠马,身负重伤。

毋庸置疑,他们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没有这些成规模的骑兵,光靠步兵的话,危险系数大增,卸货速度会更加缓慢。

甚至于,在行军的时候,前路就已经出现大量沟壑、土墙甚至泥泞地,严重阻碍大军的前军速度——不派骑兵开路,你就要忍受日行不足十里的龟速,这对于抢时间的李重来说显然是无法接受的。

五月十七日,全军又吃了顿好的,然后汹涌向西。

骑军再次出动。

朝歌城东,无数骑兵出现在旷野之中。

领头一人神乎其技,在马背上起身,双手上摇,引得众人欢呼声不断。

片刻之后,他大手一挥。

“呜——”动天震地的角声响起,仿佛从地底放出了无数恶鬼一般。

队列之中,不断有斜举马槊、大戟的骑士冲出,排着松散的队形,紧随其后小步快跑。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呼喊声不断。

“杀!”领头的骑将仍在高举手臂,鼓舞士气。

“杀!”骑士们高举手中的马槊、长戟应和。

对面射来了轻飘飘的箭矢。

阵中有马儿被射中,奋起扬蹄,痛呼不已。

无数袍泽从他前后左右掠过,士气高昂。

远处的骑兵军阵中又冲出来一批人。

他们向两翼兜去,速度极快。一边冲,一边从箭壶中抽出箭矢。

朝歌城头,县令等人战战兢兢,不住张望着。

野地里一片烟尘,双方的骑兵已经接战。

先期相遇之人枪对枪,刀对刀,错马而过之时,空马无助地四处乱跑。

也有人一回合没能杀死对手,缠斗在一起,双方的马速无限接近于停滞,然后用着在步兵眼里极为可笑、笨拙的技艺在马背上厮杀着。

有骑兵被射中了马,坠落于地,起身之后,捡起散落的兵器,冲进战作一团的敌我骑兵丛中,奋力刺杀。

惨叫一声不绝于耳,尸体坠落如雨,场面极为血腥。

兜至两侧的轻骑也捉对厮杀了起来。

他们没有什么明确的阵型,没有很明显的近战,箭矢在空中飞来飞去,嘶鸣之痛、惨叫之哀响彻大地。

城头众人看得面如土色。

大胡派来的骑兵,从数量上来说居然还不如晋军,征战数年以来头一回见。

或手持骑枪,或一手圆盾,一手铁剑的羯骑已经被冲散了。

晋军骑兵大呼酣战,迅猛而上,长枪大槊刺击不停,很快把这种散乱杀成了溃退。

“这……”朝歌守军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他们都是来自附近坞堡的丁壮,总共三千余人,杂乱无比,士气也就那样。

若大胡的骑兵战而胜之也就罢了,可这一照面,还没抵抗多久呢,居然就呈大败之势,你让他们这些守城步卒怎么看?

这个时候,便有那心思灵动之辈偷眼瞧其他人。

他们之中,有没有人去见过庾琛?是不是暗地里投效过去了?是不是打算拿我的脑袋请功?

没人知道,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都是本乡本土的人,谁能骗谁啊?私下里做过的事情,真当我不知道?

互相怀疑之间,城外的骑军厮杀已接近尾声。

支屈六连朝歌城都不敢进,带着残兵败将一路溃逃,消失在旷野之中。

晋军骑兵追出去好远,方才收兵而回。

未几,一箭射上城头,箭杆上还绑着一封信。

******

五月十八日,没了敌骑的骚扰,晋军步兵推进迅速,一日便抵达朝歌以东,扎下营盘。

十九日一大早,连营之中便鼓声隆隆,无数步军在城东旷野中列阵。

羊聃部南阳兵七千、梁肃部关西兵八千、黑矟军三千,除留守营垒、打制攻城器械之人外,主力尽出。

小两万人列阵,视觉冲击力非常惊人。

城头上的守军脸色凝重,心思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是他们不敢打,而是上头形不成统一意见,这让他们无所适从。

晋军骑兵绕城奔驰一圈,不一会儿又向北疾行,直奔淇水而去。

这是往荡阴方向而去?

这么勇?敢离开黄河,深入内地这么远?

万一大胡主力回援,他们怎么办?届时可就不是支屈六帐下这大猫小猫两三只了啊。

没人能回答他们的问题。

反倒是在城东列阵的晋军开始不断叫骂,邀他们出城野战。

他们甚至挑了百来個大嗓门之辈,操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反复叫阵。

“敢不敢出战?”

“扭捏得跟妇人一样,打什么仗?”

“莫不是细皮嫩肉、弱不禁风之辈,早点洗干净屁股吧!”

“大爷就喜欢白屁股,男女都喜欢,哈哈!”

“若不降,破城之后,尔等妻女就归我了。”

诸如此类。

守军听得又气愤,又害怕。

有人下意识扭头看向城内,至今还没一个说话管用的人上来。

军官们也弹压不住军士,事实上他们也很烦躁,打又不打,降又不降,是何道理?

突然之间,城内传出了猛烈的喊杀声和兵刃交击声。

众人先是一惊,然后又迅速看向周围。

许多人下意识移动着脚步。城头守军渐渐形成了几个集团,互相戒备着。

城内的杀声越来越激烈,惨叫声响彻每一寸角落。

很显然,坞堡主们意见不一,已经互相火并了。

杀声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辰时初刻,朝歌南门突然洞开,先是一群人狼狈逃出,向野外窜去,接着便是千余人追袭而出,大砍大杀。

晋军游骑见到之后,立刻回去报讯。

片刻之后,羊聃亲率两千精兵行至南门,将其夺占而下。

后续人马次第开来。至此,朝歌的归属已无任何悬念。

(本章完)

第505章 风险与机会

朝歌城内,血腥的杀戮刚刚结束。

羊聃带着两千人,沿着街道墙列而进,驱反水坞堡民为先锋,将残存的数百敌兵杀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误伤了少量降兵。

坞堡帅们脸色苍白地看着羊聃。

还有人跪在一具尸体旁,伏地痛哭。

那是他的儿子,提前归正之后,带着部曲被忠于大胡的坞堡民围攻,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羊聃带着数百南阳乐家的甲士,将其连同围攻的敌兵尽数斩杀,无分敌我。

就连他儿子,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就被羊聃斩下了头颅。

理论上来说,这是误伤。

李重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河北降人,就拿羊聃出气,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因此,这个哑巴亏算是吃定了。

羊聃舔了舔嘴,有点想把此人也斩了,以绝后患。

但周围人太多了,却不方便动手,只能以后再想办法了。

南阳世家私兵们迅速控制了城内各个要点,将投降的河北人向外驱赶,令其去拜见李重。

羊聃则走进了县衙之中,看着满地的尸体,面无表情。

河北人火并,自相残杀,关他何事?唯一让他不爽的就是财物都被抢光了,虽然县衙里也没太多值钱的东西。

城中存粮更是稀少无比。方才遣人粗粗清点了一番,大概有了五六千斛粟、两千余斛麦,另有不到两千斛杂粮,非常可怜。

这么点粮食,也就够三千守军坚持一个月的。

寥寥三四百户百姓家中可能还有些存粮,但那又能坚持几日?若真打出真火,守军不愿或不能降了,到最后只能把他们家的粮食搜刮一空,人也下锅煮了,汉末以来这种事并不鲜见。

巡视完县衙之后,羊聃又登上城头。

他从南阳带来的两千豪族甲士分兵把守四门,这是最重要的地方。

方才又进来四千南阳兵,则分守城头。

最后四千人屯于城东旧营寨,与朝歌呈掎角之势。

都督李重已经和他说了,朝歌县的防务由他负责。这是承接枋头南城的前出据点,非常重要,万不能有失,故安排了一万人守御。

另外,这其实也是一种奖赏。

先破城者,待遇自然不一样,虽然这個先入是捡来的。

淇水东岸仍有辎重车队往朝歌而来。

这是必要的。

不趁着石勒主力尚未回返,支屈六骑兵又被击退的有利时机抢运资粮,你准备什么时候运?

如果李重打算继续率军北上,渡过淇水,攻打荡阴,那么朝歌县就是其后勤支点——荡阴,顾名思义,位于荡水南岸。

老实说,他觉得李重北上不是什么好事。但人家是都督,奉陈公军令,还有什么好说的?况且,听闻陈公要给这一路增兵……

那么,都这样了,打就打吧,死了拉倒。

旷野之中响起了苍凉的角声。

骑兵大队再度北行,往淇水方向前进——淇水发源于山中,在汲郡境内先自西向东,再拐弯向南。

“真是够拼命的!”羊聃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感慨道。

******

五月二十三日,考城幕府之内,将佐们进进出出,不断将各类消息汇总而来。

邵勋坐在躺椅之上,目光在墙上的地图中逡巡着。

躺椅摇摇晃晃,他的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意态非常闲适。

战争可以说开打了,因为左路都督李重已经率部北上。

十九日克朝歌。

二十日,先锋骑兵进至淇水,抢占石桥。

二十一日夜,大军在淇水南北两岸扎下营寨。

自枋头南、北二城北上,到汲郡朝歌县间的距离大概是三十多里的样子。

自朝歌东北行,大概八十余里至魏郡荡阴县,中间需要渡过淇水。

自荡阴北渡荡水,约四十里抵达安阳县。

安阳北渡洹水,再行四十里可至邺城。

全程一百九十多里,不到二百里的样子。

二百里的路程,除第一段三十多里外,剩下的一百六十里无法利用河流,只能陆路转运物资,且中间需要横渡三条东西向的河流,攻克荡阴、安阳两座拦在驿道上的城池。

对邵勋来说,风险慢慢开始放大。

对石勒来说,机会渐渐开始出现。

邺城传回来的消息断断续续,最近一段时间完全停止了,邵勋也不知道石勒到哪里了。

或许,他在一边筹粮,一边南下,并不急于立刻回到邺城。

呵,小心思挺歹毒的。

邵勋闭上眼睛,脑海里勾勒出了另一条进军路线。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接着是托盘、碗盏的声音。

“昔年曹孟德为了打袁谭兄弟,专门修了枋头,疏通水路,自白沟东北行。”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邵勋没睁开眼睛,继续听着。

“在河北,即便人心再不稳固,石勒补给起来还是比你方便的。北上这一路,若不小心,恐有全军覆没之忧。”

“你已修建枋头南城,疏通淇水故渎,船队可自河上进至枋头。若顺着白沟水而下,收取黎阳、顿丘等郡县不更稳妥么?”

“曹孟德顺白沟至内黄后,折向西北,逆洹水而上,军粮直抵安阳,复北上包围邺城。”

邵勋嘴角微微翘起,叹道:“读书就是好啊,博古通今。这年头,有些军将不识字,不读书,还不如花奴你。”

曹操怎么攻打邺城的?

其实并不是一般人以为的直接冲到邺城之下,然后将其包围。

事实上,他面临着和邵勋一样的困境,如何顺利、安全且低成本地把资粮运到邺城城下。

况且邵勋面临的处境比曹孟德更恶劣,因为石勒的骑兵非常多,比袁谭、袁尚兄弟难对付——不是实力、人心,主要是兵种问题。

直接从枋头运粮北上,确实极其冒险。

但如果学曹操,用船只走个三角形,把粮食经水路运至安阳,再陆路转运,不过就四十里的路程,却安全太多了。

自汉以来的太多战争,都是围绕粮道在打啊。

“我要走了。”邵勋坐起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始终留在地图上。

地图上只是城池、山川罢了,但作为最高统帅,几乎没日没夜都在策划战事的他,却在城池、山川旁边“看”到了部队的番号、兵力以及方位。

但再往上到河北中部地区时,却一片空白了。

刺奸都督不是万能的,庾琛也只招抚了一部分人,他并不清楚石勒到哪了,是如何布置的,又准备怎么打。

所以,自古以来的兵书战策上,都非常强调“先为己之不可胜,再为敌之可胜”这一条,原因就是你没有天眼,不可能知道敌人的一举一动,所以先把自己搞得滴水不漏、四平八稳、无懈可击,然后再抓敌人的错误,一举击败之。

当然,说起来都很容易,做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不仅考验统帅的水平,也考验底下方面大将的能力,甚至中层军官的主观能动性、战场阅读能力、随机应变的本事都能左右最终战局。

战争,不是实力强、能打就一定会赢的,它存在不确定性。

“这么急?银枪精兵还没到枋头吧?”裴妃走了过来,替他按摩头部。

“虽然首战告捷,但也没那么稳当。”邵勋说道:“义从军副督阴奇伤重不治,我已将其部撤了回来。就这么点骑兵,既要开路抢时间,又要遮护车阵,又要为船队提供保护,甚至还要追击溃敌,都不够用的。石勒若想击败我,只能在骑兵上做文章,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你既然打定了主意,那就去吧。”裴妃说道:“考城这边有三千人,足够守城了。在大河沿河布防的唐剑、刘洽、满衡三部,要不要北上?”

“这些农兵,战力一般,还是留在河南吧。”邵勋沉吟了片刻,说道:“再者,我也担心东面会出事,甚至是南面。”

“粮草够吗?”

“今岁好些地方报禾苗不秀,秋收时可能会歉收。眼下还是省着点用好。”

“你有数就好。”裴妃为他理了理衣袍,道:“不要冒险。你现在败个一两场,已经不会伤筋动骨了。”

邵勋微微点头。

败和败也是有区别的。

如果败掉的是杂牌部队,那无伤大雅,阴暗点说,都不一定是坏事。

如果败掉的是嫡系部队,那他可就变成刘秀了,甚至想做刘秀而不得,毕竟他的身份可远远比不过人家。

“我走之后,兖州镇之以静。即便有胡骑南下袭扰,但闭门自守,勿要轻举妄动。谁敢来伱这里请调兵马,一概不许。”邵勋最后又叮嘱道。

“好。”裴妃点了点头,抬眼望向窗外。

烈日正午,兵戈肃杀。

她只是一个局外人,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全身心处在其中的人,所需要考虑的东西,却比她要多上太多,其间的烦忧可想而知。

诗文只道谈笑间破敌,故意隐去其间的步步惊心,以及细致到繁琐的准备,让人以为战争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可谓谬矣。

“刘聪会不会……”裴妃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邵勋许久没有回答。

可能这个问题,对他也很困扰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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