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半路回京

大相国寺的一间僧房里。

王魁已在僧房里苦读半月,以赴七月的大科。

王魁坐了一会,却见一人敲门。

“何事?”王魁有些不悦。

“是我。”僧房门外传来了何七的声音。

王魁想了想换上喜色,前往开门。

何七淡淡地笑着道:“俊民兄没有打搅你读书吧!”

王魁摆了摆手言道:“越读越是糟心,这考大科并非是我之前打算,因为此并非我之所长。进来说话吧!”

何七提着一壶素酒放在桌案笑道:“俊民兄,先吃杯酒再说。”

王魁举杯喝了杯酒道:“我自负诗赋文章了得,但不等于大科就能考得。因为大科考得是秘阁六论。”

“这并非一般人可以涉猎,非要广学多才,强记博闻之人不可。”

何七道:“我也听说考秘阁六试的门槛极高,否则朝廷也不会百余年一共才取了不到三十人。”

王魁道:“在我认识的人中没几人可以达到能达到此地步的。吾自己也不能。”

王魁指了一下书架上的书籍。

何七道:“我倒是知道一个人。”

“是何人?”

“夺了你状元的章度之。”

王魁闻言面色涨红,随即道:“秘阁六论所考涉及至九经,兼经(论语,孝经),诸经注释。还有从史记,汉书至新旧五代史的十九正史,《孙子兵法》在内的武经七书,以及国语,诸子(老子,韩非子)。这些书章度之都涉猎了?”

何七笑着道:“俊民兄一点也不了解章度之。章度之本就是诸科出身。”

王魁大吃一惊道:“你说他曾是经生?”

何七点点头道:“不仅仅是经生,还是经生中最难的九经科。”

“当初他与我同在浦城县学时,他一人通十一经,以全通被州学保荐至国子监,当时他还不过十四岁。”

“十四岁贯通十一经?”王魁瞠目结舌道,“竟有这样的人?”

何七道:“我也不敢信,但经生远不如进士,当时我虽惊叹,却没有多想。若是他不考进士,我怕他如今也已九经及第了。”

“你说考制科拼得是强记博闻,他章度之就是这样的人,至于制科所考的九经兼经及诸经注释,他十四岁时早已烂熟于胸。”

王魁听了几欲崩溃,进士科向来看不起经生,就是鄙视人家只知道死记硬背。同时进士科也不强制进士诵经,乡试省试里只要会背论语,孝经,春秋即可。

但制科不同,除了经义,还有正史,武经七书(武举书籍),更不说国语,诸子。

考生不仅熟背这些,还要懂得融会贯通,化作笔下文章以策论形式书出。

这又考验一个人的文章水平。

故而制科考试的考试范围极大。一般人一辈子也不可能读完这么多书,更不用说熟读应用。

比如三传只要读春秋三传就好了。最难的九经科也不过读十一经。与制科的考试范围比起来如小巫见大巫。

进士科只考诗赋文章。

制科则是全部,故而不适合于朝廷大规模取士。更不适合寒门士子,书都买不起,何况读这些书。

这只适合家里不缺书,且有过人精力,真正博览群书的读书人。

故而制科只能运用于考核少数人,选拔特定人才。

但能通过制科考试无一不被公认为卿相之才。

王魁道:“何兄何必与我言此?”

何七见王魁神色笑道:“章度之如今已是状头不会再赴制科,但俊民兄要想胜过他,以此翻身,唯有靠制科了。”

“只要俊民兄制科入等就是第一流的人才。”

王魁明白了何七的意思当即坐下长叹道:“我知道你是一心为了我好,但你看这僧房里书架上的书,我读了几日就焦头烂额,当初考进士时尚远不至于如此。”

王魁知自己强项不在于此,但却不得不赴大科。

“是否屠员外他们又向你催逼了?”

王魁长叹一声道:“都怪我没有得状元,故而累至屠员外都将缘由归在我身上。”

何七道:“岂有这番道理,状元此事没有十全把握。你如今好歹也是朝廷官员,何惧一介商贾。不行就拿他去开封府见官。”

王魁道:“如何敢拿他们见官。我当初舞弊,买通内宦取得考题的事情,被屠员外拿在手里。”

“如今京城里已有不少人传言此事,万一真给抖落出来,我这辈子就算完了,别说当官,命也是没了。”

何七道:“莫慌,俊民兄,你好歹是富相公的侄孙女婿,你往好处想想,说不准已是有人替你将此事遮掩下来。”

王魁叹道:“我如何敢安心,只知道此事足以令我身败名裂,故而这些日子里我一直躲在僧房中。”

“众人都以为我准备大科,可是我却在避祸。”

何七给王魁端了一杯酒,王魁借着喝酒的动作,给自己压了压惊道。

何七道:“俊民兄借着赴大科的事,可转移他人之注意。你只要考上了大科,就可以翻身,外头欲不利你的人,也要重新掂量掂量,因此暂缓不利你之事。”

“最要紧的是让富家高看你一眼,只要富家小姐与你成亲。如此一切都可以转危为安。谁也不会冒得罪富相公的险。”

王魁道:“我也知得,但我如今躲在僧房里一步不出,望着堆成小山一般的书。这制科真不是一般人可以考得。”

王魁心想,更要紧是他见识了汴京繁华,女子的娇艳后,已是没有年少时那般,能闭户读书十数日不出。

他如今坐了数日,已是难耐,身虽在大相国寺,但心却在汴水河旁的温柔乡里。

有时也曾念及被自己抛弃的桂英,也不知道对方身在何处?

何七道:“俊民兄,眼下你万万不可想这些,如果不趁此翻身,以后只能被屠员外那些人拿捏在手里。也不能报章度之夺你状元之仇。”

王魁闻言最后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当初在期集所时,自己被所有人排除在外的一刻。

章越居然故意不让自己入团司,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日后此仇定要十倍报复。

“说的好,大丈夫岂能甘于人下章度之如果不是使手段坏我的名声,他又怎么能得状元?”王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魁明白自己这次再失利就一切都完了。

何七见王魁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光,心知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总算鼓起了他的斗志。

何七他如今也是仕途尽毁,只好把一切希望都压在王魁的身上。

就在两个人商量之时,章越与随人们一起踏上了行程。

四月时节,汴京的郊外正是一番春光明媚的好景象。

章越坐在马车之中,十分慵懒地靠在靠枕之上,身子下面是厚厚的锦褥。

汴京近郊的官道之上还算是比较平整,故而章越靠着锦褥上还能够勉强看着书,就算偶尔有些颠簸也是可以容忍的。

读了半个时辰的书,章越最终还是因为马车的颠簸而有些眼花,此刻他不由怀念起当初上大学时候坐在高铁上看书的日子。

转而他想起了昨日兄长嫂嫂,侄儿送自己出门时,因为流泪而通红的眼睛。

说到底还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这才离开了汴京没两天,章越就开始想家了。

放下了书本,章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郊外宽阔平原,竟无一处山头。

“景色真与闽地不同。”

章越看着农人在地上耕种,好一番田园风光。

“老爷道旁有一处路亭,可以坐下歇一歇。”

章越点了点头,当即下了马车,来到路亭里坐下。

立即有随从官兵给章越煮起茶来。章越从容坐在亭边,拿起十七娘所赠的书籍读了起来。

“老爷,真是勤学,都中了状元还如此苦读。”

张恭一脸佩服地对唐九道。

唐九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道:“当然。他常与我道,一日不读书便觉面目可憎,言语无味。”

张恭道:“难怪老爷的学问这么大。”

却见亭中章越言道:“你们嘀咕什么呢?咱们离汴京走了多少里了?”

“回禀老爷,差不多走了六十里。”

“才六十里,”章越摇头道,“得着紧些,不然要误了期。”

“是。”

说完间突有数匹健马从官道上自西而来。

章越身边的官兵都是持刀戒备。

但见数骑到了路边停下似往亭子里辨人。

“看什么了?”张恭按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对方在马上拱手问道:“可是章状元的车驾,在下乃欧阳枢相的元随。”

章越头也不抬地道:“是枢府上的人,让他过来吧。”

对方惊喜道:“真是状元郎。”

说完此人翻身下马对坐在亭上边喝茶边读书的章越抱拳道:“枢相请状元立即回京一趟,有要事交代,以此书信为凭。”

章越疑道:“我任期正紧,枢相突要我回京是何意?”

“枢相没有交代,只是请状元郎见信立即回京。”

章越看了书信确实是欧阳修的字迹不假。但他如今正往楚州赴任,这才走到半路上,欧阳修要自己回京一趟,又不肯说是什么原因,若是路上耽搁了,自己就要遭罪责了。

但章越却毫不犹豫地道:“立即动身回京,不得有片刻耽搁。”

(本章完)

第306章 读汉书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汴京怀远驿是接待龟兹、交州使臣之处。如今苏轼苏辙两兄弟正寓居于驿内。

兄弟二人去年随父返回至汴京,通过流内铨三道判试,苏轼分为福昌县主簿,苏辙则为渑池县主簿。

兄弟二人本欲上任,却为欧阳修、杨畋举赴七月时的大科。

故而兄弟二人就一直在怀远驿读书。

在怀远驿的寓舍中,兄弟二人联案而坐,桌案上摆着一部部厚籍。

兄弟二人时而并坐读书,时而一人在外踱步,一人伏案。

换了旁人定以如此每日苦读为苦差,但兄弟二人却乐在其中,越读越是有滋味。

不久怀远驿的驿吏捧着食案而来。

苏轼放下书笑着招呼道:“九三郎,吃饭了。”

苏辙脸上有些闷闷之色,听兄长招呼也放下书来。

苏轼熟练地清理桌案,将书籍摆至一旁,向驿吏打听起驿中的外国使臣。

苏辙打开食盒,等到兄长送走驿吏回案后方才坐下。

苏轼见二人桌案上各摆着一撮盐,一根白萝卜,一碗白饭当即笑道:“甚好,甚好。”

苏辙奉筷给兄长问道:“每日都是食此有何甚好?”

苏轼一本正经地道:“九三郎你不知此饭食是有出处的,这盐为白,萝卜为白,盂饭为白,此称为皛饭,古人日享此食而不知八珍为何味。”

苏辙闻言笑了,当即捧饭就着白萝卜食之笑道:“哥哥,这萝卜甚是爽脆。”

苏轼笑道:“九三郎,我就说好吧。”

二人吃了大半,苏辙道:“哥哥,这汉书我读了一直不得其法,总觉得千头万绪不得其门而入。”

苏轼闻言没有回答,继续扒饭。

“哥哥?”

苏轼将饭碗放下笑道:“我方才不答你是想起了,当年父亲带你我见张公(张方平)时。”

“父亲见张公,张公问我读什么书。父亲不无得意地道,犬子在重读汉书。张公闻言讶异地问道,书读一遍即可,何必再读第二遍。”

苏辙笑道:“记得记得,张公聪颖绝伦,读书过目不忘,故而读书从不读第二遍。我记得兄长当时道,张公恐怕不知道,我还要再读第三遍呢。”

谈起往事,兄弟二人同声笑起。

苏轼缅怀道:“若非居士赏识提拔,我们父子三人如今还困居蜀中呢。”

苏辙道:“哥哥,不出蜀中,不知天地之大,不知物产丰茂。那么哥哥,到底这汉书要多读,还是读一遍就好。”

苏轼笑道:“我每读一遍多一遍新意,但如今想来张公读一遍也有道理,此为但观大略也。”

苏辙点头道:“张公确实是孔明一般的人物。”

苏辙还记得那时张方平出题考较二人,苏辙一题不知出处,苏轼将笔管一竖,往其中吹气,苏辙方知是出自管子。

苏轼拿起汉书对苏辙言道:“吾尝读汉书时也与你一般,盖读了数遍方才明了。如汉书这一百二十卷,其中有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财货之类,每读一遍专求一事。不待数年,而书中事事精窍矣。”

苏辙熟思了一番道:“兄长此法,似未闻所未闻。”

苏轼笑道:“九三郎,这是我自创的读书方法。先是汉书,之后推广至其他书目。”

“你看书之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以一人之精力不能尽读,故而读书时你先问问自己读书所求者到底为何?”

“故我每次读书时,便做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就只以此意于书中求之,勿生余念。”

“又读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每本书都仿此。此办法虽愚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用之不尽,与每本书即浅尝即止者不可同日而语也。”

苏辙再三思量兄长的话,觉得似乎可行于是道:“我还是喜欢但观大略,不过哥哥所言于制科上似有用处,姑且试一试。”

苏轼笑了笑没有再言。

兄弟二人吃完饭,苏辙收拾了桌案后。二人又捧书读起,沉浸于书海中。

驿外的天空白云舒展,庭间树叶轻摇,正是一个读书的好天气。

而此刻汴京南熏门外,当章越看着高大的城门楼子展在眼前,差些道了一句,我章越又回来了。

不过欧阳修何事让自己回京,章越不免在心底猜测。

章越车驾入南门时,正好与人有了冲撞。对方看这边人多势众,也准备息事宁人。

章越担心是否有以大欺小之嫌,故而让唐九好生去劝解。那知对方一脸的客气。

章越见对方如此懂事,于是就掀开了车帘道:“这位兄台得罪之处还请包涵。”

对方正要答话不由奇道:“这不是状元公么?尊驾怎么在此?”

章越知道是遇见了熟人,一看对方有几分眼熟,但也没多作解释。

当即章越的车驾远远离去,对方一脸讶异地道:“前日还在汴京郊外看见咱状元公,怎么今日莫非是眼花了不成?”

章越坐着马车抵至欧阳修府上。

这时候已是黄昏,欧阳修还未下朝,欧阳发竟也不在府中,章越索性就坐着等着。

下人端上了面汤,章越拿了热巾洗脸正在这时欧阳修回府了。

欧阳修一脸行色匆匆看见章越出迎问道:“度之用过饭了吗?”

章越道:“得知伯父有命,小侄从离京六十里处赶回,方入了城尚未用饭。”

欧阳修闻言甚是满意道:“度之陪我用饭,我们边吃边谈。”

于是章越受到了欧阳修的款待。

欧阳府上的下人奉菜上桌,欧阳修吃了几口才道:“方才韩相公与我议事,这才迟了。”

欧阳修说了一些朝堂上的政事,这是在告诉自己一些朝堂上的情况,章越在旁听认真地听了,不敢插言。

欧阳修拿巾帕擦了面道:“此次召你回来,可知何事?”

章越回复道:“小侄不知?”

欧阳修笑了笑道:“是为七月份的大科,你可愿试一试?”

“大科?”章越完全没有想到。

欧阳修道:“确实状元赴大科者甚少,但老夫详查之,也不是没有此先例。”

“甚至张乐道还两度制科入等。你有顾虑么?”

章越道:“确实有顾虑,我本打算至地方为官的,但如今却考制科,这并无不妥。但若我推辞赴任考不取不是丢了面子么?何况大科在七月时如今不到三个月,我实无把握。”

欧阳修失笑道:“你也怕失手,这可不是你的性子。”

章越闷着声不说话,最要紧是有二苏在。苏轼是什么样的人啊。

读书人么,有的人文章写得好,有的人诗词写得好,有的人策论写得好,只要一项能达到究极的,都能上语文书课本的。

可是苏轼却是全才。

章越实在感叹这个时代真是神仙打架。

至于制科考得是人的博学,不要以为读苏轼诗词,觉得人家整日游山玩水,喜欢到处交朋友,好像不是那等整日皓首穷经的读书人。

其实苏轼读书比谁都勤奋,他有一首诗,识遍天下字,读遍人间书。

有个人仰慕苏轼曾去拜会,但等了苏轼好久不出,等到终于见面那人问苏轼在干什么?

苏轼说在日课耽误了,实在对不住。

那人问日课是什么?

苏轼说是抄汉书。

对方问先生大才读书过目不忘,哪用手抄。

苏轼说不是的,我读书靠的是勤奋,汉书我已经抄第三遍了。

说完苏轼拿抄写的给他看,说我抄第一遍每段故事抄三个字,第二遍抄两个字,如今抄一个字就好。

对方随便举了一字,苏轼就将下面故事背出,几百个字是一个字不错。

这人看了佩服不已,回家对儿子说,苏轼这样的仙才尚如此勤奋,咱们普通人还敢不努力吗?

章越自己虐一虐王魁还成,与二苏比实在胜算不大。之前他还为王魁与二苏同场所窃喜,如今就轮到自己打脸了吗?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不去不去,坚决不去。

章越道:“枢相知我在路上没什么好吃的,故而特意召我回京款待一顿饭,度之实在感激不已。如今我饱餐一顿,即往楚州赴任了。”

说完章越起身谢过,转身就要开溜。

哪知却听身后欧阳修大声一喝:“给老夫站住。”

章越只好回过头来。

欧阳修道:“其实这不是修一人之主意,而是富相公和韩相公之意。”

章越一听心道,什么?

欧阳修笑道:“你道为何欲荐你赴大科?”

“不知。”

欧阳修正色道:“本朝科举一直为人诟病,如今思来所以不得才者,谓其以有常之法,而律不常之人。”

“今圣主在朝求天下豪杰之士,所以恢圣业而共治功。圣上开制举以来得贤人十一,即是以非常之法,取非常之才。”

“如今国事不堪,富韩两位相公也是体贴圣意,从士庶中选拔人才,也是为日后擎天保国之用。”

“你既于常科中得第一,再从非常之科中得第一,即可守常法,又可应于非常之法,那么日后朝廷思良臣必定有你。”

“此事于国于私都不可推辞,修早已是替你,答应了富韩两位相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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