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元宵节

正月十五是元宵。

回到衡阴老家的时候,江雪明带着小七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农大校园。

记得上回嫂子讲起礼物的事情,雪明这次早早备好了牛奶水果,封上两个红包,与小七叮嘱着别显得太生分,尽量自然些。

人工湖旁边的小别墅原本潮冷阴湿,在初春时节就是鬼气森森的感觉。

雪明喊门,从大厅传出叶北大哥热情的招呼声。

“没关门!直接进!”

从门廊往里看,客厅摆着一张麻将桌,四方东西两位是家里的男主人和女主人,是叶北大哥和大嫂,南北两位是北子哥的军火库与情报员,陈富贵先生和苏星辰。

小七与这些人不熟,雪明就一个个介绍过去。

“这位是苏星辰大哥——我去红星山,他帮我很多忙。”

“一通电话的事。”苏星辰满不在乎,比起雪明的客套话,他更在意对家的麻将堆,手不够长,是怎么都抓不到牌。

雪明:“这位是嫂子,你没见过,以前在奶茶店送外卖的时候,她经常帮忙接送白露上学,家长会也是她去。”

就看见叶北对桌的美妇抬起头,与小七笑了笑,紧接着咬牙切齿对上家说:“你能不能别跟着我打了?我出九条你出九条?我出二万伱出二万?故意的?找茬是吧?”

小七一张红包送过去,非常懂事的喊了一声大嫂好。

那嫂子也是不客气,当面把红包拆了,塞进麻将桌的储钱格里,原本被上家挤兑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去看电视,有吃的,自己给自己倒茶,我暂时没空。”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客气——非常实在。

雪明拉着小七绕着麻将桌一整圈,接着说:“叶北大哥和陈先生,你都见过了。”

小七一个个招呼过去:“陈叔叔好,叶大哥好。”

两位贵人没什么表示,都是随便应付一下,似乎是这几天来拜年的亲戚朋友实在太多,他们已经麻了。

雪明是心知肚明,小七却觉得浑身不自在,私下里与爱人说。

“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雪明坦然告知:“输急眼了是这样的。”

小七:“输急眼了?”

雪明指着牌桌上剑拔弩张的局势解释道——

“——大哥和嫂子是一家,看起来坐在东西风位,其实输赢都是花一屋的钱。”

紧接着他又指向陈先生的方位,

“我大哥身上没多少钱,年终奖发完估计又去捐款行善盖学校,还得给乡里乡亲的小孩发红包,过年与兄弟打牌花的都是老婆的钱。陈先生看上去输了不少,但他是做死人生意的,上门不好带礼品,就想借打麻将的机会输一点钱给叶北大哥和嫂子。”

小七惊讶的问:“还有这说法?”

雪明接着说:“这一桌,就属我大哥智力最低。他一直想给老婆喂牌,但是大嫂赢来赢去,不都是在赢自己的钱吗?所以最后苏星辰大哥挣得最多——其他人都挺急的,星辰大哥的脑子很好使,他记牌心算的能力很强,逮着这仨玩人情牌的主顾一通暴打。”

叶北拉着脸:“你这小子一点没变。”

大嫂接着说:“去看电视,有什么事等会再说,这是恩怨局。”

苏星辰严正解释道:“但凡你们尊重一下我的身高,把对桌牌堆往我这头推一点点,我都会手下留情。”

雪明领着小七往客厅茶桌去,就看见一个姑娘家瘫在沙发上,抱着薯片桶和升装可乐,是标准肥宅套装,穿着一身大熊睡衣,无精打采如葛优大爷瘫的姿态。

等到小七走近了,就与雪明问:“这位也给我介绍介绍?”

雪明说:“应该是叶北大哥的同事。”

他想了想,此前在奶茶店打工,大哥经常在半夜出门,偶尔能见到这位姐姐来接应。多半是天枢的干员。

“过年好呀”姑娘家两指夹着薯片,招手之后就算问候,“小江,带女朋友回来了呀?”

江雪明终于想起这位神仙的名讳:“王姐?”

这位王姐全名王玲希,是天枢灵灾事务局特别行动组的成员之一,叶北曾经讲过凡俗世界的灵灾处理办法,好比居委会或辖区片警的职务。

“嗯呐.”玲希稍稍直起身子,也就是从瘫痪状态变成半身不遂的样子,说起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暖炉配电视剧,还有薯片可乐,就会消磨战士的意志,怎么都起不来了。哎这位怎么称呼呀?”

小七立刻说:“叫青青就好”

这个时候——

——倒不是白子衿故意装出来的温婉贤淑,不是她在造邻家小妹的人设。

只是这一屋子人的灵压都挺强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像叶北大哥本来就是伥鬼,按地下世界的灵灾来算,是傲狠明德直系亲属那个等级的授血怪兽。

至于大嫂身上传出的信息素,也不像是智人的特征,小七看来是一对妖怪夫妻。

那位天枢的情报员身上有种烈度极高的冤种味道,雪明讲过,这个小矮子没有灵感,却一直在参与灵能事物的调查工作,显然不是什么普通货色。

伍德·普拉克这位列车长,小七在收获季的仪式上是见过的,陈富贵与伍德列车长的容貌一模一样,元质近似,灵压也非常强悍。

小七目前的蜕变进度是[茧]——挤在这么一群闪蝶家庭里,总觉得有点尴尬。

但是坏猫咪很快就打破了尴尬。

只听二楼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与BOSS一个位格的穷奇凶兽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下来。

它两腿直立,捂着脑袋像是在前一天喝多了,宿醉不醒的样子。一边走一边骂。

“能不能小点声!大过年的还不让我好好睡一觉!”

它走到一楼厕所旁边,与牌桌几人大声喊。

“喂!我饿了!奴才!整点吃的!整点整点!”

这头大白猫腆着圆滚滚的肚皮,脸上的毛发抖擞,面露凶相。

它看见茶室偏厅里的雪明和小七,最终目光定格到小七身上时,眼神变得狐疑起来,紧接着慢慢把前爪给放下,采取四肢着地的方式移动,象征性的挥动爪子,打了个招呼。

“喵?”

叶北:“人家听得懂,别装了。”

穷奇又直起身子,满脸嫌弃:“我说家里来客怎么不通知我这个一家之主呢!前几天折腾死我了!来了那么多小孩子!嗓子都喵哑了!”

小七盯着坏猫咪,两眼发直。

雪明小声提醒:“那是凶兽,不像BOSS。”

小七满心期待的问:“我能摸摸它吗?可以吗可以吗?”

话音未落,穷奇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它慢慢走到七哥面前,把脑袋探过去。

“能摸,只能摸几下,我马上得去厕所,你抓紧时间。”

小七立刻伸出手去揉弄坏猫咪的脑袋脖颈。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穷奇皱着脸嫌弃的说:“什么破手法,别撸了,赶紧找个猫咖和服务员学几手,你这丢人玩意也配摸我?”

说完这句,尊贵的凶兽步子沉重,搬了条板凳站上去,拉开厕所的门把手,跳上马桶狂吐不止,要把肚腹里的酒肉都吐出去。

一旁的王玲希小姐姐有气无力的提醒道。

“别介意,它就这脾气。几年了还不见好。”

小七尴尬的笑了几声,紧接着保持沉默。

等到凶兽吐完肚子里的隔夜酒菜,就看见这头大白猫端着水杯握住牙刷,一边刷牙一边往客厅来。

“咕噜噜噜噜你.咕噜噜噜,小子你,我说.咕噜噜噜噜.”

大白猫仰起头,把嘴里的泡泡都吐干净,终于和雪明讲起正事。

“想通没有啊?”

雪明:“想通没有?”

穷奇把牙刷水杯都送上桌,认真笃定的说:“对,上回我和你说过的,你把你大哥宰了,然后跟我过,哦不,我跟你过。怎么样?”

小七哈哈大笑:“大过年的这小猫咪给咱们冲喜呢?”

穷奇翻了个白眼:“我像在开玩笑吗?这家伙很适合当坏人呀!我就喜欢坏哥哥!~那叶北缺德佬心太善,我和他不对付,搭伴过日子对我来说是顶级折磨——渡我过苦海达彼岸,还得是你呀江雪明。”

雪明:“你需要正骨手术吗?”

“当我没提过这茬。”穷奇脸色一变,立刻乖巧:“吃好喝好啊。”

没等这猫咪坐下,它嗅着空气中的味道,立刻凑到小七身边去。

“喂,你这丫头很有想法,闻上去味道不错。”

小七立刻警惕起来——

——大白猫跳上沙发,拱了拱七哥的手臂,小声吩咐着。

“你和这小子准备结婚了?我从你身上嗅到一丢丢好闻的气味,可惜只有一丢丢,看来是改邪归正了,有没有兴趣重操旧业呀?我敢保证,只要你听我吩咐,这小子会对你死心塌地,妹妹变坏哥哥更爱,你知不知道这个道理?”

小七没有答,雪明眼疾手快提着这凶兽丢去猫窝里。

北子哥家里这只凶兽整天抓着灵能者进行精神污染,当传销导师,雪明是见识过两回了。

到了饭点,嫂子与家里三个蹭饭的客人去厨房忙活,叶北单独找到雪明,说起最近发生的事。大抵都是湘南当地的灵灾事件,最后聊到小七身上。

“婚礼的事情,要我来操持吗?”叶北与雪明讲:“长兄如父,我可以是你爹。”

江雪明笑着说:“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叶北立刻说:“那你到时候给我请柬,到时候轮到我给你俩封红包。”

江雪明:“姜叔会来吗?”

叶北:“一定来。”

讲到这里——

——叶北立刻凑到雪明耳边去,小声说。

“他坐哪一桌?”

江雪明:“亲属那桌吧。”

虽然雪明还是不知道这个姜叔到底是不是亲生父亲,但这件事真的不重要。自姜正初与他说起泥头车柴油机的三包维修保养诸多事宜时,两人已经有了深厚的友谊。

就听见厨房里苏星辰大喊一声:“我能坐亲属那桌不?叶北!我是你爹呀!”

叶北骂道:“你坐小孩那桌!不懂事!”

教训完自家情报员,叶北又唠起家庭的事情。都是一些讲过的东西,譬如询问小七的家世,在九界过得如何等等。

讲起这些事情时,小七浑身不自在。

叶北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与穷奇有相同的特质,能鉴别谎言,好像什么谎都瞒不住这位大哥。

小七以前是个罪犯,叶北似乎也猜到这点。

“雪明,你嫉恶如仇.”

这话刚起了个头,江雪明就决定带过去——

“——BOSS送她去劳改,后来的事情就不多说了。她现在很好。”

叶北:“哦,那就行。”

雪明:“叶北大哥,你有时间在家休假,不用我帮忙了?”

叶北脸色一变,从微笑转到微尬:“别,千万别!上回你拆的老屋现在还没复原,市政府文化局的领导天天逮住我上司讨说法。我可不敢再给你分配什么任务了。”

雪明处理灵灾的方式方法刚猛暴烈,很容易在闹市区造成大规模大面积的破坏,不适合干这行。

叶北话锋一转:“不过星辰应该有件事,要委托你帮忙。”

饭桌上,等菜上齐了,众人都落座,等到穷奇也把屁股挪到婴儿座椅时,正如叶北大哥说的——

——苏星辰与雪明这个小老弟讲起工作的事情。

“天机科室的同事和我讲,你小子在九界混出头了,怀南最近出了一桩命案,可能要你帮忙。”

江雪明听见星辰的吩咐,就立刻放下碗筷,拿出日志本。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只怕雪明像上回秋风扫落叶那样收拾饭菜。

江雪明立刻问:“星辰大哥,你有话直说。你们的刑侦人员应该比我厉害,查不出线索,是和地下世界有关吗?”

“没错,可能要你去看看尸体。”苏星辰解释道:“我和傲狠明德打听过你的事迹——希望你能查出死因,毕竟你对杀人这件事非常在行。”

江雪明:“法医和刑警都搞不定的事,要我来?”

“主要是死者身份特殊。”苏星辰接着解释道:“已经锁定嫌疑人了,凶手是个灵能者,是从九界车站出发的新人乘客。”

江雪明立刻说:“死者是个犰狳猎手?”

“是的。”苏星辰眯着眼,紧紧盯着江雪明:“怎么推断出来的?”

江雪明有条有理的分析道。

“如果是猎手作案,你们肯定交给青金来处理了。”

“如果是普通的刑事案件,只是死因比较蹊跷,移交省公安厅,找更厉害的法医,或者是你们天枢对灵能灾害的刑侦专人来处理,应该也能查得七七八八。”

“你告诉我,凶手是个乘客,以我的视角来看,这个人已经通过BOSS的初审,偏光六分仪的各项指数都正常,完成任务拿到万灵药,回到家乡了却心愿,却突然暴起杀人,要么是这个人的侍者没管好,要么就是乘客杀了犰狳猎手——你们想把这个人移交给我,送回车站走流程做笔录。”

苏星辰:“事情本来很简单。”

江雪明:“男人还是女人?”

苏星辰:“女人。”

江雪明:“死者呢?”

苏星辰:“男人。”

江雪明:“乘客的年龄?”

苏星辰:“四十一岁,你得喊阿姨。”

江雪明:“在这个年纪觉醒灵能收到车票邀请,还能回到老家,反杀犰狳猎手,听上去事情不简单。”

苏星辰:“她不承认人是她杀的,也不肯回九界——不愿意透露其他信息,不相信任何人。”

江雪明:“死者的年龄呢?”

苏星辰:“三十八岁,同样是怀南本地人,找你们秘文书库的青金卫士调过档案,核对DNA之后,确定是猎手。”

江雪明:“那就是阿姨被罪犯跟踪,最后爆杀猎手除暴安良的故事,一句话能说完了,还要我做什么?”

苏星辰:“她的情绪很不稳定,是个脾气古怪不好接近的人,她的侍者也不止一次打退堂鼓,希望能换一个雇主——如果你能亲自去验尸,找出具体的死因,给她一段时间来调整心态,正视自己的能力,重新回到车站,我想这是一件好事。”

江雪明:“我大概明白了。”

苏星辰:“就是说,她一直都以为自己犯了刑事案件。”

江雪明:“实际上是正当防卫,死掉的犰狳猎手不能称为智人,是没有任何人道主义保护的,特别是授血单位,这些怪兽不配拥有人权。”

苏星辰:“她不信任自己的侍者,也到了更年期,脾气火爆家庭复杂,需要你慢慢去接触。”

江雪明:“是个锻炼人的好机会,交给我吧。”

苏星辰:“等一下——”

“——你说。”江雪明立刻应。

星辰大哥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文件,是尸体所在位置,还有这位灵能者的基础个人资料。

“你先看看,有个心理准备,你喊阿姨,我得喊她姐姐——这位姐姐不一般,如果你能把事情理清楚,帮她这个忙,她应该是个好管家,你的无名氏缺一个管家。”

这么说着,星辰这位经验丰富的情报人员与雪明小声说。

“你和九五二七,还有地下世界的绝大部分乘客,说到底都是攻高血薄的智人,再怎么神奇的灵能,也无法时时刻刻都保护你的生命安全——这姐姐的社会履历很厚,不然她根本就没机会在犰狳猎手的追杀下生还。有一个好管家,能为你们出行办事省去不少麻烦。”

(本章完)

第302章 红姐

怀南不像衡阴——

——这个地方更小,更封闭,除了火车以外,就只有国道高速大巴作为主要的交通工具。

在星辰大哥的吩咐下,雪明要独身一人去处理这件事,小七本想跟过来,但是被苏星辰拦下了。原因是这丫头的癫狂指数太高,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从怀南汽车总站下车,雪明就近买了一把大伞,坐上计程车往南城赶。

在车上他详细看过这位乘客的资料——

——名字叫吴东红,四十一岁。

社会闲散人员,没有正式工作。

没有家人,十五年前入狱,上个月刚放出来。

照片上的女人长得非常”刁”——

——是刁钻刻薄的刁,三白眼加上薄情寡义的唇,稍浅的法令纹与极短的人中,还有那头大卷发,一点都看不出这是个四十一岁的老姐姐。

关于这位乘客的出身文件描述的社会关系网络,在二零一零年之后是一片空白。服刑之前却有很多详实的介绍。

在十五年前,那时候她二十六岁,与湘江建设和怀南重工集团的各个高管都有不清不楚的金钱来往。

要往更早的时候查,只知道红姐没读完初中,就嫁到市区临近火车站的一个职工家庭里,为集市的裁缝铺工作。

自吴东红十九岁那一年起,火车站发生了恶性杀人案,与当地的黑恶势力有关。

她的丈夫与婆婆被卷入其中,是受害者,唯一幸存下来的她,自此性格大变,几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此后的七年,她当过幼教,改嫁教师家庭,托丈夫家里的关系辗转去服装厂作技术指导,再进入怀南重工集团,带着七千万赃款自首入狱。连带两家与凶案有关的企业一起拖下水。

值得注意的地方——

——红姐做的这些事情有明确的指向性。

在雪明眼里,这位女犯在二十六岁之前,在社会里绕了一个大圈,检举的对象都是参与当年火车站劫杀案的相关人员,只为给丈夫与婆婆报仇。

七年之后,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复仇,成为污点证人,将涉案人员与她自己一起送进牢房。重获自由之后,沿着玉明江两条风光带的茶楼牌馆、娱乐场所等等铺面老板,见到吴东红,依然要喊一声红姐。

在民警同志和苏星辰的走访调查之下,吴东红的人物侧写很有意思。

她出狱之后并不喜欢到处走动,唯一有联络的人,是老年干部活动中心的一个职员,比她大十岁,今年五十一,在春节病逝。

这位职员曾经在怀南报社工作,为领导接待外商,与当地各类酒店夜总会的老板保持着十分亲密的关系,为红姐提供了不少涉黑犯罪的证据。

红姐此次前往九界车站,是为了求万灵药,来治疗这位职员中风偏瘫的老年病。只是老爷子没等到小红的药,就撒手人寰了。

杀死犰狳猎手之后,因为证据不足,红姐一直居住在火车站后边的老屋,除了一日三餐极少出门,登门拜访的人却多得离谱,这一个多月以来,就有四十多次访问,人员更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这就是目前文件档案上标注的所有信息了,等计程车到了目的地,雪明撑着伞一头撞进雨里,决定先去案发现场看看。

根据民警提供的信息,他来到火力发电厂附近的文玩集市,当时吴东红就是在这里动的手。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初春的寒雨赶走不少客人,在菜市旁侧的巷口便是文玩集市,从外往里看是漆黑一片,因为发生杀人案,也是春节假期,没有几家店铺开着。

往里走四十来米,转两个弯,就看见一家[清源玉石]的铺面,大门紧闭着,只有一个负责巡查的小保安留在此地配合调查。

雪明与保安小哥打过招呼表明来意,亮出通讯录和微信里派出所民警的联络方式,让保安小哥帮忙开门。

卷闸门一拉开,雪明就嗅见浓烈的血腥味,感受到微弱的灵能残迹。

现场被保护得很好,几乎能还原当时的情景——

——雪明给保安小哥买了两包烟,要小哥去档口休息,紧接着走进这家玉石店,从门口开始看起,慢慢体会当时的情景。

他往门内去,就低头详看红木椅把手上的痕迹,那是红姐仓惶逃窜时身体趔趄扶握椅把,留下的裂痕。

再往前是一个回形展品柜台,地上的脚印虽然凌乱,却能看出一些规律。

红姐被身后的猎手逼到此处,猎手的身高应该在一百八十八公分左右,非常高大。

往茶台去,地上留有诸多茶具陶片,滚烫的开水在水泥路上混合着人体皮屑等等组织液,留下一个个触目惊醒的红印子。

往更远的收银台看,台面上尽是暗褐色的血迹,钱柜已经打开,有许多硬币扭曲变形,散落在地板上。

门店里唯一的监控摄像头已经坏了,根据录像资料的日期来看,是去年六月就坏了。

现场留下的所有痕迹,依靠雪明的灵感,能推演出奇奇怪怪的追杀画面。

“她把猎手引到这家店里。”雪明一边自说自话,一边看向大门:“从大门到回形柜台,地上已经开始出现血迹,那不是她的血——是猎手在进入集市之前就已经受了伤。”

他立刻蹲下,观察着血液的形状。

“有两种伤口,一种是进入铺面之前留下的刺割伤口,血液会顺着裤腿流下,另一种是喷溅放射状血迹——是后来新添的伤口。”

脚印的分层和后来增添的血泥污垢也可以佐证这一点,红姐绝不是防卫杀人,而是有预谋的,有事前准备,将猎手引入这个陷坑,设伏杀死了猎手。

“茶桌的电磁炉不可能一直都烧着水,她用开水和茶具阻拦猎手,也是事前准备好道具,与猎手约在此处见面。”雪明跟着这些痕迹来到收银台:“桌台的边角有很多砸击的裂口,这些硬币由红姐的手,塞进了猎手的嘴里,就像是.”

如此说着,雪明提起一个看不见的“脑袋”,狠狠撞在钱柜的铁抽屉上。

紧接着是连续的砸拳,从收银台里掏出铬镍硬币,拍在假想敌的五官软肉上,试图割烂对方的双眼,让敌人无法出声呼救——

——紧接着跟随地面的拖拽状血污,来到回形柜台的散碎玻璃前。

他将手中看不见的“敌人”,就此按进玉石展台的T形柜面里。

“整个过程就是这样,那么这个猎人是怎么丧失战斗力的呢?”

雪明几乎马不停蹄,第一时间赶回检验科,找到了这位猎手的尸体——

——从冷库里拉出来的尸首已经干燥到变形,能看见许多外伤,包括菜市剔骨刀的刺割伤,与案发现场的情景复原对得上,烫伤或茶盏陶片的撕伤,面部鼻咽双目的挫伤,还有两只耳朵耳膜的伤害,就像是被双掌大力打击,失去了听力。

雪明最在意的并不是这些处刑阶段的伤害,而是让猎手失去作战意志的伤害。

它来自于猎手的腹部,准确来说是肚脐上方,一处肉眼难辨的淤痕。

在进入菜市之前,红姐与猎手搏斗过,并且留下了这一拳。

是猛击太阳神经丛,摧毁脏器各处交感神经,让人呕吐不适,甚至短暂休克僵死的重要穴位,在正式开战之前,红姐已经触碰到敌人的死门。

打击点非常准确,就在十二节胸椎剑突中央——

——雪明轻轻按上去,立刻能察觉到这节胸骨已经开裂,在此之后剧烈的运动只会让猎手死得更快。

尽管如此,依然没有证据能证明这是蓄意谋杀。

如苏星辰所说,红姐被猎手赶进文玩集市的时候,有十来个街坊都能证明,她当时是被人追杀,一路逃窜到清源玉石的门店里。

雪明决定亲自登门拜访,回到火车站的超市,在红姐的老屋附近买了些水果和牛奶。跟着地址找到安置房六楼——

——那本来应该只有五楼,是后来违规加盖了一层。

从火力发电厂的厂区旧址高地看去,观景水塘旁的六栋居民房楼顶,有一处玻璃花房,正是红姐现在的居所。

走到街坊楼下,四处都是红红火火的鞭炮残渣,是春节以后,各地打工的游子回到家乡,为留守本地的老人带来一些热闹喜庆的音符。

挤进狭窄逼仄的楼道,一路往上爬,雪明就看见楼梯上有许多烟头,也是此前来拜访红姐的人们留下的。

再到顶层五楼,原本左右两侧分为两户人家,邻居家的民房已经被红姐买下,改造成了一户。

雪明敲了敲门,正准备开口问好。

从门内传出一个成熟且偏向中性的低沉女声。

“门没关,进来吧。”

刚进门——

——雪明听见老旧唱片机特有的噪点音声,往左侧的会客厅看,没有人在家,大厅里只有一台黑胶唱片机器在工作,中部廊道的狭窄玄关链接着右侧另一个居室,往上做了一条小楼梯,能直达六层天台的违规建筑。

雪明脱了鞋,换上一次性拖鞋往楼顶去。

在玻璃花房里,他终于见到了正主。

那是一个在初春的寒冷时节,穿着酒红色睡袍的女人。

她与资料上的照片一样,真人却比照片更刁。

她站在花房的餐厅里,背对着客人,踩在橡木板走道上,没有穿鞋,双手抬起,仿佛抱着看不见的爱人,跟着唱片音乐,在跳国标舞。

雪明没有讲话,也没有问好,只是礼貌的等待着,等待女主人享受完这点清静,不愿去打扰别人的春假。

要知道按照BOSS的做法,每一位乘客在完成第一次任务之后,它恨不得立刻把这些小可爱抓回车站继续上工。

等到一曲舞毕,吴东红终于回过头来,卷起睡袍宽大的袖子,给雪明倒茶。

“谁派你来的?”

雪明:“我是车站的人。”

红姐倒茶时,特地佝身多看了一眼雪明——

——她的脸上带着浓妆,但是盖不住稍稍变形的右脸颊苹果肌,像是此前与猎手搏斗时受了好几个耳光。

她的手臂上有淤青劳损,右手大拇指包着治疗跌打损伤的膏药贴。

她的眼睛很好看,眼神凌厉,像是鹰隼。

“那就是来找我聊天儿?”

雪明:“对,聊聊。”

“资料都看过了?”红姐一点都不见外,坐在雪明身边自顾自的点烟:“怎么称呼?”

“江雪明。”

“好名字。”

“哪里好了?”

“这么冷的天,给我送来这么冷的人,名字里都是水啊,雪啊。还带着点光亮,当然好。”

“红姐,我想问你几个事。”江雪明决定开门见山:“你刚从监狱里出来,就去车站求药,是为了什么呢?”

吴东红撩起头发,瞥了一眼雪明——

——她看了很久,似乎是在观察这个小子的神态,想看清底细,想知道对方的来意,也在细细琢磨着,要不要与雪明把故事讲清楚。

雪明立刻说:“我有个朋友很喜欢听故事——我想把伱的故事说给他听。”

“不都写在文件上了吗?”红姐坦然告知:“老年干部活动中心有个文员,他长我十岁,以前和我一起做事,帮了我不少忙,我得帮他一把。”

雪明:“他最后还是病死了。”

红姐:“是好事。”

雪明:“能详细说说吗?”

红姐:“我从女子监狱出来,他女儿开车来接,想找我叙旧——我就去了。”

“然后呢?”

“没想到这老大哥年轻的时候,舞跳的那么好,结果才五十来岁就中风瘫痪,医生说保守治疗一年要花四十多万——这女婿和女儿都慌了。”

“你肯定不好受吧。”

“老大哥想死,但是他膝下儿女都不让他死,如果就这么放弃治疗,他家里面子上过不去——你知道这个面子是什么意思吗?”

雪明想了想——

“——他家几个儿女?”

红姐:“一共三个。两个姐姐,一个小儿子。”

雪明:“都不想让老爷子死吗?”

红姐:“都是孝顺的孩儿,哪里舍得背上这个骂名呢?要是让街坊邻居知道了,恐怕会被人戳脊梁骨数落一辈子。怀南又不是什么经济发达的城市,往城区居民楼里随便喊两句,出来迎客的要么是半大的留守儿童,要么是七老八十的爷爷奶奶——如果老大哥放弃治疗,他几个孩子都会变成不孝子孙。”

雪明:“你是为了这个朋友,才去的九界?”

红姐:“费了不少事。可惜没赶上最后一面。”

雪明:“结果不尽人意呀。”

红姐:“我想世界上真有这种万灵药,或许可以让老大哥有尊严的活下去。可惜像是乘客日志上的备注,一个人的求生意志不够强,那么他就离死不远了。我还没来得及回来,就听见病房里哭闹争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也许他不希望看见这些儿女为了这么一个孝顺的名头争吵,走得很干脆。”

雪明:“猎手是你杀的,你早有预谋吗?”

红姐沉默了——

——她再次盯住雪明,眼神中没有敌意,却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焦渴。

这种焦渴可以视作“好奇”与“示威”的双重含义,在探视雪明的具体身份,想要了解雪明在车站的角色画像。

雪明立刻说:“我和BOSS很熟,只是想和你谈谈,我已经化茧成蝶,没必要有所隐瞒,也没有其他不轨企图。”

红姐立刻说:“我不喜欢那个叽里呱啦的侍者,他话太多。”

雪明:“和猎手有什么关系?”

红姐直截了当的解释道:“他一直都讲,猎手如何如何恐怖,如何如何强大,我很好奇,于是想和这些人正面碰一碰——在车站验收日志交付报酬的时候,我就在议会厅理事柜台[不小心]把身份卡弄丢了,想试试猎手的能耐。”

雪明:“只因为你的侍者太啰嗦?”

红姐:“没错。要是BOSS不愿意给我换一个,我就主动让他闭嘴,他就像我前夫,我出门下楼买个菜,他都能说上好几百个字。”

雪明:“哪一任?”

红姐:“第一任。带我来大城市,给我介绍工作,教我怎么做衣服的那一位。”

雪明:“死在杀人案里的”

红姐立刻抬起手,夹带香烟的手势充满了攻击性,眼神变得可怖凶悍。

雪明立刻改口:“能聊聊这位猎手吗?”

“他跟了我一路,也是怀南人。恰巧是同乡。比我小三岁。”红姐恢复平静,饶有兴致的说起这段故事,“想和我套近乎,或许是第一次作案,我也不知道——不过看得出来,他好像很需要我手里的万灵药,还不止一次问我,有没有续弦的意思。”

雪明:“他想和你搭伴过日子?”

红姐谈起杀人的事情,却有种诡异的愉快感:“呵呵.”

雪明:“那就是在踩点。”

红姐:“他恨不得把[罪犯]两个字写在脸上,对我住址和家庭非常好奇,我也与他讲清楚明细,一起坐车回了老家。收拾完老大哥屋里的家事,支开我的侍者,就来处理这个猎手的事情。”

雪明:“你杀了他?”

红姐:“这小子挺笨的,敢单枪匹马来见我,比我高两个头就对我毫无戒心,像是一头小羊羔进了狼圈——我杀了他,没有留什么不干不净的尾巴,只希望这个案例能传到车站去,让别的猎手擦亮眼睛,别来招惹我。”

雪明:“就这么简单?”

红姐:“就这么简单。”

雪明:“这些天里,有很多人来找过你”

“都是以前的朋友。”红姐抿着嘴,掐灭烟头:“我从监狱里出来,外边来接送的人能排出二十多辆车——有做木材生意的,有做吊顶模具的,大多还是服装厂的姐妹,现在都找到好人家了。或许是想把生意做大做强,要我指条明路,也有在这些年里受了委屈,被人欺负,要我帮忙做主。”

雪明:“和以前的家人还有联络吗?”

“你问哪位?”红姐挑弄眉头,想去拿雪明的手。

雪明立刻避开,对日志写写画画,把吴东红的人物形象都留在日志本上。

“你的前夫,那位教师。”

红姐意味深长的说:“他教书授课,我杀人放火——怎么可能是一家人?”

江雪明:“有没有想过回车站?”

“这不是在等一个机会么?”红姐拍手微笑。

江雪明:“BOSS会一直给你派发任务。”

红姐:“主动求别人办事,和等人找上门来,不一样喔。”

江雪明终于醒觉——

——这姐姐哪里是不肯去车站复工,她的胃口大得很。

红姐满眼无辜,像是纯洁的小白花,接着说:“你看,这不就把你等来了?”

“我今年结婚,红姐,有机会我给你发请柬。”雪明收好日志本,终于说明来意:“你在车站的日出小屋能见到分星女士,旁边是我的俱乐部,叫无名氏——我需要一位管家,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红姐打断道:“恭喜呀!”

雪明:“谢谢。”

红姐:“你帮我搞定我的侍者,我就来你这工作。”

雪明想了想,还是非常耿直的问了一句。

“红姐,据我所知,BOSS会给每一位乘客安排最适合他们的灵魂伴侣——根据你之前说的,这位侍者大哥应该是长在你审美上的,哪怕他很啰嗦,也与你第一任丈夫十分相似,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红姐眯着眼,双手互抱于胸前:“小江,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他们固定的属性,都期待着一个救主降下恩典——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在怀南市这个犄角旮旯,人们喜欢托关系走后门,得到各种便利与特权,得到安心感,命中总会遇见几个贵人来帮助自己。”

“我最初的爱人就是我的救主,他带我来城里生活,他赐给我非常甜蜜的婚姻,让我尝到爱情的滋味,让我明白,整个世界并不是像我老家那样,不是几片水田,不是几条山路——可是等到他死去,我才知道这种生存规则是多么荒谬恐怖。”

“现在我请求你,让这个烦人的侍者从我身边离开,每次看见他,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我软弱无能的过去——哪怕真的像你说的,他就是我的灵魂伴侣。”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红姐点上了第二支烟,眼神里带着灼人的火焰。

“我不需要这个救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