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中国式困难

这下子,不止林鸿斌受不了了,关志勇也听不下去了,道:“杨主任,西乡开发区目前并没有自己的电厂,多加供电线路,就要请供电局同意,而且,目前的电量可能也不够用,再拉过来的距离非常远,不是说做就能做下去的。”

“虽然困难,但是,断电风险更严重。”

关志勇打着商量,道:“能不能前期先凑活一下,我们之后请供电局的同志来再想想办法。”

“没有双线和备用电路,根本谈不上前期。停一次电就停工大半个月的工厂,根本没有开工的必要。”杨锐并没有妥协的意思,而且,立即又转到新的方向,道:“质量控制实验室的空间要独立出来,这个应该是最低设计要求吧。”

杨锐看向甘虎。

甘虎郑重点头,道:“我们提出来了,平江建筑总公司表示后期完善。”

“我们到时候会砌了墙,将质量控制实验室独立出来。”林鸿斌不高兴的解释一句,觉得杨锐吹毛求疵。

杨锐不在乎他的态度,照旧道:“独立的空调系统,独立的更衣室和专用的卫生设施都必须要有,也也就是说,实验室的上下水和空气,都必须是独立的,这不是光砌墙就能解决的,必须补充进去。”

“人在呼吸,空气怎么隔的开?”林鸿斌已经是气不打一处来了。

杨锐也不客气的道:“质量控制部是生产车间最重要的部门,药品能否出厂的最后一步,就捏在质量控制部手里,他们的实验室要是出了偏差,把合规的药品倒掉就算了,把不合规的药品运出去,你知道要赔多少钱。”

“那也不用……”

“氨基酸分析仪,高雅液相色谱仪,定量和半定量的气象色谱仪,原子吸收分光光度计,紫外分光光度计,极谱仪,电光分析天平,我就随便数数,这么多仪器放在实验室里,就为了能多精确一个小数点,然后你告诉我,准备用10块钱的红砖砌墙,解决所有的问题?”

话说到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人想要吃饭了。

现在才是谈到第一车间的事,是个人都猜得到,隔壁针头厂的锅炉,之后也要被杨锐提溜出来。

要说杨锐提出要求的时候,都是做了解释的,但是,按照杨锐的要求来做,和推倒重建又有什么区别,华锐制药厂的生产更是要遥遥无期了。

这是所有人都难以容忍的。

一群人饿着肚子,运气于胸,气氛僵硬。

杨锐却不觉得返工是多大的麻烦。

甘虎在重要的项目上,还是不含糊的,药厂的建设本来就是模块式的,如今主体完工,如一次性浇筑的地面等等,都基本令人满意。

但是,甘虎毕竟只是华锐制药厂的总经理,对国企平江建筑总公司的挟制不足,也不太理解国内的做事方式,留下遗憾实不可勉。

另外,华锐制药厂就算不是国内做的第一间GMP制药厂,也差不多是第一批在建的。目前,国内尚未建成任何一间合规的GMP制药厂,要想不返工而得,简直是痴人说梦。

返工的工作量固然大,却没有磨合所需要的成本高。

就像是通风管道的问题,林鸿斌敢为了抢工期就枉顾设计,这种事,其实再普遍不过了。

80年代,直到90年代,中方建筑公司和外方签订协议的时候,都是要留出抢工时间的,所谓预计40个月完成工程,提前5个月完成,实际在35个月前就是计划好的。

当国内的每一处工程和建筑,都是以提前完工来做宣传的时候,就可以知道抢工已是潜规则了,尤其是与外方签订的协议,为了争取政治资本,领导都是要求抢工的。

正常的建筑,其实抢工也就抢工了,最紧张的时间,无非是起早贪黑改成两班倒,两班倒改成三班倒,累死的是工人,并不怎么入领导的法眼。

然而,合乎GMP要求的制药厂就不是那么简单了,放在20年后,中国的建筑公司倒是能在做药厂的时候随意抢工,可在86年的当下,平江建筑总公司连一次性浇筑都不会,抢工又如何谈起呢?

用热风吹地面,固然是能争取一些时间,但这种灵光一现的故事,好听是好听了,却很不稳定,不是每个步骤都能想到好用的土办法的。

无奈之下林鸿斌也就只能在稍微熟悉一点的地方抢工了。

比如通风管道。用镀锌铁皮做通风管道,国内也是一样的,进口货无非是质量好一点,安装和架设的时候还更轻松。

只要把人手组织起来,做的时间长一点,抢工是很容易的。

不锈钢管道就不像是镀锌铁皮那么好做了,英国设计师采用的是1.2毫米厚的不锈钢管道,妥妥的超厚品种,由此带来的不光是超高的重量,连接方式也发生了变化。小厚度的不锈钢管道是可以咬口连接的,壁厚超过0.8的不锈钢管道就必须焊接了。

对建筑公司来说,焊接本来就是比较困难的工作,更别说不锈钢管道的焊接了,至于1.2毫米厚的不锈钢管,林鸿斌打问了一番,更是有想死的感觉。

华锐制药厂用的是耐高温管,国外进口的不锈钢最高耐高温1100度,仅此一条,就让焊接人员皱眉不已。

更进一步要求的双面焊的要求,更是超过了平江建筑总公司的焊接能力。

请外援既贵且丑,最重要的是耽搁时间,所以,林鸿斌明知道甘虎不同意,最后还是用镀锌铁皮代替了不锈钢。

这么做,他原本是有些把握的。

进口的镀锌铁皮换成人民币,起码也要几十万元,这么多钱既然已经花掉了,难道还扒下来重做不成?

节省下来的不锈钢管道也不会浪费啊,人家厂商都是允许退回的,就是不能退回也没关系,国内物资紧缺,总有愿意要的,无非是亏一点汇率,但是,从不锈钢换成镀锌铁皮,省下来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在林鸿斌以前的经历中,施工方能主动帮甲方省下成本,后者都是要拍着肩膀请喝酒的。

可是,听着杨锐一个一个的数,林鸿斌突然没把握了。

“林经理。”

“在。”

杨锐突然点了名,吓的林鸿斌险些一个立正,还好他的腿打了一下弯,没有彻底丢人。

“我说的这几项,平江建筑总公司能改正吗?”杨锐问的简明。

回答起来却不简明了。

林鸿斌首先思量一番,道:“要说修正的话,我们能做一些,但要全部符合您的要求,不瞒您说,不是平江建筑总公司做不到,您就是拿筛子将全国捋一遍,也没有哪家做得到的。”

“但你们如果做到了,就是全国独一份了。”杨锐激将了一下。

林鸿斌根本不中杨锐的雕虫小技,故意轻声嘟囔了一句:“这个独一份,我们可不敢要。”

“杨主任,不如我们再看看厂区。”到了这个程度,关志勇都不敢答应杨锐,他更知道林鸿斌的难处了。

杨锐却是笑笑,道:“后面的问题还有很多,不过,就刚才说到的问题来看,寻找一个解决之道,更重要。”

“杨主任有什么建议?”关志勇心里升起一丝不屑,中国的国情,又岂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读几本书就能明白的。

杨锐却没有看关志勇,他也没有看其他人,低着头,在地上走了几步,道:“我有两个方案。”

“您说。”

“第一个方案,我们啥都不改。”杨锐抬起头来,看向林鸿斌。

林鸿斌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看向杨锐,如果不是这里人多,他已经开始讨论红包数额了。

关志勇觉得没这么简单,但还是被杨锐的话给引住了,问:“怎么说?”

杨锐道:“华锐制药厂,原计划是要做成中国第一件GMP合规的制药厂。现在来看,困难的确很多。我可以向华锐说明,要求降低要求,以建成中国一流的制药厂为目标。”

关志勇默然不语,杨锐说的是现实,现实却总是尖锐的刺人。

在场的领导和干部们,都是接触华锐制药厂多时的,许多人也曾为华锐制药厂奔波,不敢说毫无回报,可要说没有一点感情,那是昧着良心的。

中国的事,经常是公事难办,私事容易,为了公事而动用私人交情都是经常的,而大家这样做的理由,虽然不能说大公无私,总归是有一种情结在里面的。

为了建成中国第一家GMP合规药厂,为了建成一家世界一流的制药工厂,这是普遍的心理。

现在,杨锐说着建成中国一流的制药厂,所有人的心里都不舒服。

杨锐的心情也不是很好,深吸一口气,道:“中国一流的药厂也是很不错的,以华锐制药厂目前采购的仪器设备来说,应该能够生产很多种非专利药物了。不过,销售方向只能限定为国内市场了,另外,华锐也会中止进一步的投资。”

华锐制药厂的名义投资是1800万美元,实际投资也在三分之一往上,差不多600万的样子。现在,华锐落实的名义投资有六百多万美元,实际投资在三百万美元以上,少是很不少了,却不是河东省想要的结果。

关志勇艰难的开口,道:“第二个方案呢?”

他并不是做了决定,而是要了解了情况,向上头报告。

杨锐沉默了几秒钟,道:“第二个方案,其实就是一句话。”

“哦?”

杨锐缓慢而郑重的道:“我听说,在中国,任何事情都能发生,但是,中国人,多困难的问题,都能解决。”

已经准备好迎接狂风暴雨般洗礼的关志勇分明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响。

那是脊椎猛然起立的声音。

一股独属于中国人的,中国国情的,中华民族的情绪,在众人心底发芽,痒痒的,蓬勃的,韧性十足而顽强不屈的发芽。

……

(本章完)

第1124章 要搬走

关志勇、林鸿斌、杨峰和在场的诸多干部,都涌起了一股想要战天斗地的情绪。

战天斗地,并非中国人的选择,而是生存留给中国人的小路。

1986的中国,其实也只有一条小路可走,比10年前宽阔一些,比20年前自如一些,比30年舒服一些,比40年前安全一些,但依旧只是一条小路。

现在,北极熊的阴影尚在,谁都看得出来,北极熊的景况不好了,但是,究竟有多不好呢?没人知道。

西方国家在不停的摇动橄榄枝,各种理想与美梦的故事都不用称斤,丢过来按堆卖,吸引的无数学生出国留学。但是,按堆卖也是要收钱的,且没有个尽头。

而在国内,经济形势更是濒临崩溃。

物资涨价,价格双轨,倒爷盛行,关系户漫天。

中国持续崩溃的状态,在80年代末表现的尤为突出。

这个时候,哪怕再强大的内心,也不免被西方学说影响。

此时的中国,就像是一群生活在森林边缘的猿人,睁开眼就看到洞穴外的幽幽绿眼,而洞内的安全,全靠一个火堆来维持。

火堆是需要不断的放入柴薪的,有的人出去捡柴了,再也没有回来,有的人燃烧了自己,保护了别人,也有的瑟瑟发抖,哀叹着命运。

没有哪个人是天生的捡柴者,没有哪个人必须天生的自燃,当族群的危机不可避免的降临了,当瑟瑟发抖者看到了未来的命运的时候,他们也能做到义无反顾。

关志勇今年五十三岁,曾经披荆斩棘,林鸿斌今年四十三岁,也曾披荆斩棘,平江建筑总公司的施工队的平均年龄还不到三十三岁,不停的在披荆斩棘。

没有人畏惧困难,没有人畏惧牺牲,人们只是畏惧困难后的困难,牺牲后的牺牲,以及困难后的虚无,牺牲后的无谓。

杨锐看看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祖父,还有许多似曾相识的面孔,再回过头来,望着关志勇等人,饱含感情的道:“关主任,林经理,还有各位领导、同志,你们不用把我看做是华锐公司的顾问……”

停了一下,杨锐并没有顺着这个话说下去,而是另行道:“我,杨锐,是在西寨子乡长大的,土生土长。我高中时光,是在西堡镇度过的,离开西寨子乡,离开西堡镇,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两三年的时间。”

他再看看林鸿斌,道:“平江建筑总公司,能将荒芜的西乡开发区,开辟出来,建设起来,在我看来,其实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相比之下,建设一间GMP规则的药厂,真的有那么难吗?”

稍缓,杨锐继续道:“凡事就怕认真。如果河东省政府,如果平江建筑总公司,真的愿意建设一间世界一流的GMP规则的制药厂,如果我们能沉下心来做这件事,我相信,中国人是能做成这件事的。”

杨锐浑身散发着信心。

他的确是充满着信心的。

世界一流的制药厂难做吗?肯定是难做的,但是,相比中国人曾经战胜的困难,相比中国人未来战胜的困难,一间制药厂,实在是太小儿科了。

集齐一省之力,如果还不能做出一间GMP合规的药厂,那也太开玩笑了。

杨锐向前走了两步,正面对着药厂的车间,再低着头,慢慢的转身回来,道:“各位可能会觉得我说风凉话,站着说话不腰疼。”

杨锐笑一笑,摇头道:“说句不客气的话,你们太看不起中国人了,也太看不起华锐公司,看不起我了。”

“如果中国人做不出GMP合规的制药厂,华锐为什么要投资上千万美元做这件事?就因为我不是认为,我们能做出GMP合规的制药厂,我杨锐为什么要参与此事?一间中国一流的药厂?呵呵,一间中国一流的药厂,有必要让我来做顾问吗?”

尽管调子起的很高,众人却很吃这一套。

关志勇静静地看了杨锐一会,道:“如果我们采取第二套方案,华锐公司会继续投资吗?”

“当然。”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向省里报告。”关志勇一个字都不多说,转身就去摇电话了。

杨锐想了想,也对甘虎附耳道:“你给香港方面去电,请他们打100万到国内账户。”

“100万?”甘虎小吃一惊。

“100万美元。”杨锐点点头。

“但是,这边情况还不太明朗。”

“世界上最贵的,无非是信心罢了,趁着我们还能买得起的时候。”杨锐没头没尾的给了一句,但甘虎还是听懂了。

如果不是在西乡开发区的话,杨锐是不会如此的主动的。

但是,为了西乡开发区的华锐制药厂,杨锐根本不在乎100万美元。

他不需要一间中国一流的药厂,他需要的,是能够与世界制药巨头相抗衡的制药厂。

医药领域,是世界上最开放,也最本土化的行业。

它的开放,体现在使用全球最先进的技术,投资给最广泛的科学研究。而他的本土化,体现在药品本地政策的重要性上。

哪怕是最野蛮的国家,也不敢赤果果的要求另一个国家的药品市场门户开放。

而哪怕是最弱小的制药公司,也敢对一个国家指手画脚。

所有的一切,只是因为制药公司贩卖的不是健康,是死亡指标。

一念而生,一念致死,既可以用来形容制药公司,也可以用来指责药品政策。

站在1986年的风口上,杨锐有很多机会,来影响人们的未来。

“杨锐。”关志勇回来了,叫着杨锐的名字,却比之前更加的郑重。

杨锐转身,问:“怎么说?”

“领导同意了。”关志勇深深的看了杨锐一眼,道:“领导说,既然华锐都敢把钱放到赌桌上,我们不怕端茶倒水,流汗跑腿。”

周围人亦是竖着耳朵听两人的对话,听到这里,脸上已是悄悄的露出了喜色。

没人喜欢半途而废。

杨锐心里念了念“端茶倒水,流汗跑腿”,心道,还挺押韵的。

“这么说,省里是下定决心了?”杨锐问。

“是,我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了。”关志勇盯着杨锐看,接受这项工作,从理智上来说,他是不乐意的,但就内心而言,他又有些期待。

杨锐同样有些期待,暗道:就看你们下了多大的决心吧。

这样想着,杨锐抬头道“第一步的话,就做搬迁吧。隔壁的针头厂,和他们的锅炉房,必须搬走!”

……

今天出门到上海,准备参加明天的阅文作家年会,日程安排比较满,作为一条没有存稿的豚,需要遗憾的暂停勇猛无敌的双更活动三天,改为单更,到12号回家,再重启战力。

此致敬礼。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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