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旨意入牢,贾家万象

大理寺监牢,

潮湿的青砖墙上布满了霉斑,阴暗的牢房中腐朽的气味刺鼻难闻,贾家一众娇生惯养的,便是没动用刑具,只在牢中关了一日,便已是满脸恹恹,没了精气。

贾母蜷缩在牢房一角,身下坐着的,再不是她房里的貂毛垫,只有些枯草,连地上那股潮气都隔绝不开。

而贾母也无心计较了,蜷缩着身子,双目无神,思绪更不知游离到何处去了。

这一夜她更是根本没睡下。

只要她疲倦的一合眼,耳边定会回荡起岳凌和贾元春的话来。

贾家陷入如今这个境地,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责任到底在不在她身?若应了贾元春所说,她下了阴曹地府又如何面见老国公呢?

贾母期待事情有所转机,却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事了。

万般愁思,再有临近牢房不停的呜咽声,便更令贾母烦躁。

可眼下贾母也没什么威信来管束旁人了,只能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哭声。

哭声的来源便是隔壁的王夫人和宝玉。

宝玉金枝玉叶,自幼便享受荣华富贵,哪里住过这般牢房。

旧时他最嫌弃的污秽,如今自己却沾惹了满身,腐气怕是洗也洗不掉了。

尤其是昨晚送来的牢房,一碟看不出是什么的烂梗菜,和犹如泔水一般的汤,散发着比牢房还难闻的气味,宝玉只是凑近闻了闻,便是呕吐不止,哪里吃得下。

自昨夜开始,宝玉还没吃过一口食物,肚子叫个不停,似是和他的哭声相应合。

“太太,我们不会就死在这牢房里吧?”

王夫人自也是一脸憔悴,被王子腾一脚窝心脚撩的胸口红紫了一大片,此刻还隐隐作痛。

但看见宝玉可怜兮兮的模样,王夫人更是心疼,将宝玉搂在怀里,轻声安慰道:“别怕,娘还在这呢。我们母子手不松开,便是化成鬼了也是伴。”

嘴上这般说着,实际上王夫人的身子已经开始微微打颤了。

盛夏之中的牢房并非有多阴冷,只是源自于她内心的恐惧。

再环视周遭,宝玉的心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甚至他几度闭眼冥想再睁眼,想确认这一切是梦境还是现实。

偌大的荣国府,犹如苍天大树一般,竟然就一夜之间轰然倒塌了,任谁一时间都难以接受。

“有饭香?”

身体的本能让宝玉的嗅觉愈发敏锐,拱了拱鼻子,宝玉当即站起身,手攥着铁栅栏,将身子贴了过去。

“官爷,官爷?可是外面有人来送饭食了?是哪个兄弟在我家落寞至此,还愿意施以援手的,恳请官爷您告知我名讳,若是我能度过此难,必定报答他的大恩!”

见状,披肩散发的宝玉,蓬头垢面,更像是癫狂一般,王夫人便看的心疼落泪,“宝玉,省一省力气吧,就别再作闹了。”

王夫人头一回劝阻宝玉,却已是在牢房中了。

宝玉却恍若未闻,眼巴巴的看着牢头端着一盘饭食过来,与他昨夜吃的泔水完全不同,甚至还有几块柳叶胡同的点心,看上去精致的很。

而且,盘子上明晃晃的叠了三副碗筷,便是宝玉再愚钝也能看出,这些吃食用物是送给谁的了。

“为什么?官爷,这是为什么?凭什么她们在这大牢里,还能有如此优待?这不公平!”

来送餐的牢头更是笑了。

原本这大理寺就有优待犯人的牢房。

在大昌朝牵扯上大理寺的犯罪,多数都是政治犯,贪污犯,牵扯世家权贵,这些人身份特殊,未免不会有翻身的时候,狱卒一般都会给予优待,小心应对,就算一旦平反不能提携自己,也怕反过来找自己的麻烦。

狱卒的权利就只有这么丁点,在牢中作威作福,在外面便如同草芥一般了。

而贾家的三姊妹,自然也是这个道理才获得优待的。

京中谁人不知,这三姊妹是定国公府的禁脔,来这牢房中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他们如何能不小心呢?

可荣国府的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牢头还不急着往前走去送餐,而是停在宝玉面前,将饭食贴近了些,让他好生闻一闻,过过瘾。

尽管平日里,这些坊市间寻常小食,根本不入宝玉的眼,更不会入他的口,如今对宝玉的吸引力却是堪比山珍海味,让他口舌止不住的生津。

“好官爷,你若是分我一些,我定会报答你的。”

牢头也是笑,“公子想怎么报答我?”

宝玉语气一滞,真想不出怎么回答来了。

牢头又调侃道:“偌大的荣国府,一夜便被人抄了家,你们的罪名难道还能改了不成?身上无半点银两,还当自己是国公府的哥儿呢?报答?呸,哄谁呢!”

眼看着牢头远去,宝玉便有些急了,“大哥,大哥别急着走。我身上虽然没有银子,但我在外面有仁兄弟。薛家,丰字号你可知道?”

“丰字号的当家人和我是好兄弟,他有的是银子,他名唤薛蟠,便是我给你写个字条,也能在他那兑白银千百两。”

“我当真不是夸口,他家里那是金山银山,区区百千两不会放在眼里的,大哥先给我饱腹一顿,定能让你满意。”

牢头脚步一顿,果真扭过头来。

宝玉眼前一亮,以为事情有转机,自己的聪明智慧抓住了牢头的心,粗鄙之人当以利诱之。

却不想牢头接着嘲弄道:“饱餐一顿?别急,想必用不了多久,你也能饱餐一顿了。”

宝玉欢喜道:“果真?什么时候?”

牢头与旁边一同端饭的同僚相视一眼,皆是捧腹大笑,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宝玉饿得难受,十分捉急,“官爷,官爷,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呢!”

对面牢房关着的贾政,不堪其扰,已是这个地步,他本也无力管束,在宝玉丢人现眼之后,还是忍不住怒骂道:“蠢货!府里有你这般的后辈,门楣落地也是早晚的事!”

另一边,听得动静惊醒的李纨母子,渐渐回过神来。

贾兰脸上未见什么惧色,十分安定,反问母亲,“娘,你身子可还好些?可还经受得住?”

李纨揉了揉贾兰的脑袋,默默颔首,“还好,少说些话,省些力气,牢里便是一口水也不好得。”

贾兰也点点头,只眼中更明亮些,挫折并没消磨他的心智,反而让他求生的欲望更加强烈,心底的目标也更加明确了。

混乱不堪的牢房走至尽头,登上十余级石阶,才有一间小门隔绝的牢房。

牢房中各种陈设应有尽有,除去床铺木柜,桌案上甚至还摆着油灯。

迎春,探春,惜春三女挨坐在床铺上,手挽着手相互依偎。

若不是岳凌最后嘱咐了她们一句,要她们不必太担心,如今她们必然不会这么淡定了。

“二姐姐,三姐姐,我们还需得在这牢房中待多久?”

惜春稍稍缩了缩身子,阴暗的牢房还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别怕,相信用不了多久了。”

探春说道:“既然侯爷有言在先,定然不会忘了我们。”

“那我们出狱以后,便就一直住在定国府上了吗?”

探春叹息道:“那我们还能有什么去处呢?便是林姐姐愿意收留我们,已经实属不易了。”

惜春眨了眨眼,看向探春的脸颊。

却发觉探春虽是叹着气说出的这话,脸上不见一分失落,而是双眸炯炯有神,隐隐有些小期待一样。

贾家崩塌了,对于她们来说,束缚她们的桎梏也再没有了。

眼下的结局,还真不算件坏事。

迎春沉默不言,似是仍有心事。

忽而,牢房门外响起了叩门声,三春心头一惊,却又转出喜色来,以为是岳凌到了,待开门时,迎进来的竟是几个狱卒,只不过手里拿着些许吃食,让三女并非是空欢喜一场。

“三位,今日还未用饭食,小的草草准备些许吃食,若不合口味,还望你们能多担待。大理寺监牢里,便也只有这个条件了。”

迎春,惜春接了过来,探春迎着人道:“不敢多求什么,多谢大人照顾。”

“哪里哪里,不敢叨扰你们歇息,小的先告退。”

简单的客道过后,房里再就剩下三女,便是她们也未能想到,在牢中还能用上如此像样的吃食。

“二姐姐,四妹妹吃吧,吃完歇息一会儿,或许再睁眼,侯爷就来了呢?”

……

“国公爷,国公爷,小心脚下,小的掌灯,小的掌灯。”

狱卒卑躬屈膝的迎接着,连带着将宫里来宣旨的宦官一同迎了进来。

来到贾府的牢门前,宦官展开圣旨,没有丝毫客气,便就宣读起来,“荣国府僭制营园、私藏御物、通敌谋逆、徇私枉法……贾史氏罪大恶极,秋后问斩,余者年十五岁以上流放琼州,十五岁不足年者,革为庶民,钦此!”

贾家众人倒地叩拜,却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贾母的面如枯槁,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当即仰倒在了草席上,呜呜咽咽的再说不出话来。

而贾赦贾政等人,却又庆幸能捡回一条命来,虽然流放琼州也是九死一生,可总也比死在大牢中的好。

王夫人更是哽咽着搂住宝玉,“我的儿,你果真是好福气,你还有一旬才足十五岁,你不必流放琼州了,在这京城地界自己谋生活,照顾好自己。”

“娘亲,怕是再看不到你成亲,成家了。”

贾宝玉还没回过神来,却是对面传来惨叫声。

定睛分辨,是贾琏痛苦的以头撞墙,内心近乎崩溃,他是比宝玉大的,年足二十余,便要和贾家的大部队一起流放琼州了。

王夫人扯了扯宝玉的衣袖,好生叮嘱道:“京城里没了贾府,事事要凭靠你自身了。陛下只说革为白身,却未说罪臣之身,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如此,你便还可以从事科举一道。只要你肯勤奋读书,考取功名,再振贾家的门楣,也并无可能。”

“娘亲一直以为,你比你兄长还要聪慧几分,定能高中,到时候便是娘死在了南边也甘心了!”

宝玉瞳孔猛缩,才有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却还没傻笑出声,便迎面见到了他今生除了爹爹,另外一个恐惧的人。

也更是除了爹爹,第二个打过他的人。

“你……你,怎么来了?”

岳凌并不理睬,在狱卒的引领下继续往前走着。

待经过另一间牢门时,有一道稚嫩的声音,唤住了他。

“定国公,请留步,草民有一事想问。”

岳凌微微偏头,见得铁栏杆中,贾兰衣衫褴褛但是面上还算干净,毕恭毕敬的行着礼,比贾琏,贾宝玉之流像样的多了。

岳凌不禁点头,并没有因为贾兰的年纪而轻视,更以为这才是继承了荣国府风骨的哥儿。

念着和荣老国公贾代善的旧交,岳凌便停下了脚步。

狱卒刚要驱赶时,岳凌也大度的拦了下来,“请讲。”

贾兰再行一礼,问道:“请问定国公,若是我有朝一日考取功名,能否为我娘亲赎罪身?按陛下恩旨,我娘亲同样是流放的罪过。”

“可以,若是你考取功名,无论文武哪科,皆可为你娘亲脱去罪身。”

语气一顿,岳凌又道:“切勿专攻四书五经,需得博闻强识,才能入得圣上之眼。”

“多谢定国公指点。”

岳凌再抬起脚来,径直入了三春的牢房。

三人挤在一张床上,正在安眠,桌边还有吃剩下的碗碟,可以说照顾的很是周道了。

见三人都没受多少惊吓,岳凌也颇为满意,与狱卒些赏赐后,便走近些欲要唤醒三女。

探春警惕心很高,待听到声响之后,当即坐起身来,可入眼间见到的是岳凌,便又立即跳下了床,撞进了岳凌怀里。

迎春,惜春皆是被探春的大动作弄醒了,待发觉牢中状况之后,也齐齐的展开手臂,抱到了岳凌身上,和探春争夺起位置来了。

“侯爷你终于来了……”

情况不妙,狱卒赶忙捂眼躲闪,退了出去。

跟进来宣赦免旨意的宦官,也颇不自在,“国公爷,要不咱家先出去避一避?待过两个时辰再进来?”

岳凌抽了抽嘴角,心中满是无语,想说自己和这些丫头不是那种关系,也是百口莫辩了……

(本章完)

第457章 贾家后辈,亦有差距

在每个丫头背后都轻拍了两下安抚,岳凌无奈笑笑,缓和着语气说道:“这里还是牢内,不是能舒心说话的地方,先回府吧。”

宦官在身后微微颔首,以为岳凌还是要几分脸面的,不至于在牢房中寻求刺激,做些伤风败俗的事,回府关起门来,便是再如何,也不会有人去计较了。

三春又都站起了身,揩拭着眼角泪珠,低声应了下来。

宦官便上前传赦免旨意,道:“贾家按律抄家,然三女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首告有功,检举宗族可谓大忠义者,按《大昌律》首告者可脱贱籍,即刻开恩赦免,钦此!”

圣旨一拢,宦官又做起了风水人情道:“律法条理中虽是这般写着,却也未尝有先例。尔三人能脱险,全赖定国公力保,陛下开恩,以尔三人为例布告京城,宣扬忠义。”

“故尔等不可忘陛下之恩情,亦要尽心服侍定国公。”

三女羞涩的点点头,十分诚恳的应了下来。

看着宦官往这边用着眼色,岳凌更是无语了,只好迅速打乱渐渐诡异的气氛,道:“你们不必多心,先回府吧,林妹妹应当还在等你们。”

三人不置可否,老老实实的跟在岳凌身后。

走出了牢房,过前方的甬道,便能见到仍然锁在此处的贾家众人。

见三女身上并无枷锁镣铐,甚至衣物都未有不洁,登时引得了贾家众人的注意。

凑到铁栏杆前,众人注视着三春,碍于岳凌的威慑,一时又不敢说出什么话来。

贾政看的眼热,流放一路九死一生,此刻也不免感慨起来,“还望国公爷能善待小女。”

作揖行了个礼,已是贾政作为封建家长最后的周道了。

岳凌也给予其体面,颔首应了下来。

这释放出的善意信号,又惹来了王夫人,“国公爷,国公爷请留步。您方才指点了兰哥儿什么事,还望能与宝玉知晓一番。”

“今日之后我们南下琼州,只留他一人在京城求学,定会受许多委屈,若是能有国公爷提点一二,当是少走许多弯路。”

一面说着,王夫人还一面扯着宝玉上前,与岳凌行叩拜大礼。

王夫人不敢奢求更多,只希望岳凌能有个话,那便足够了。

可宝玉见了岳凌,身子又摇晃起来,惊惧不已。

畏畏缩缩,一时竟是口吃,说不出什么话来。

岳凌便只是摇了摇头,便不再停步。

可等经过了贾母的牢门,又见得她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与自己对视。

即便是落得如此境地了,她竟是还如此仇视自己,让岳凌也未有意料。

“岳凌,你骗走了贾家三个姑娘,便是提携宝玉一番,过分吗?三女共事一夫,以我贾家的声誉,换宝玉一条通天大路,难道还不值当?你好恶毒的心肠!”

岳凌微微皱眉,回首看向三春,淡淡道:“首先,她们不是你交易的价码,她们是活生生的人。而且现如今又哪来的贾府,她们去留与你何干?”

“再者,贾家的声誉早就被你消磨没了,你看重的这‘通灵宝玊’根本不是能成器的种子,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的事,你活了这一把年纪了还不清楚?”

“哪怕你不清楚,如今你都是个秋后问斩的刑名了,应在你身上,还不够明白?那可真是蠢而不自知。”

贾母苍白的脸颊上,竟是被岳凌气得呕出一口血来,喷洒在干枯的稻草上,映出斑斓血迹,触目惊心。

可贾母吊着的一口气,始终不愿在岳凌面前服了软。

直到如今,她也不认为贾家的没落是她一人的罪过,上下皆为蛀虫,又有岳凌处处捣乱,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出贾家的权柄,从而跌落神坛,无法对贾家完全掌控,以致有今日之祸。

“老婆子我一生富贵,早也看到头了,死又如何?便有宝玉生着出狱,那成败便还未有定论!”

岳凌却不觉发笑,道:“死很容易,不过是一了百了,活着才难呢。”

摆了摆手,岳凌便不再理会。

三春更是十分麻木的经过贾母面前,全然没理会贾母瞳孔猛地瞪大,最后倒在地上,一面抽搐,一面咳出血沫来。

她临死前才领悟,往昔整个贾府都对抗不了岳凌,而接下来只有宝玉等后辈逃出生天,若岳凌有心针对,怕是要生不如死了。

宝玉在隔壁听的更是惊惧交加,疯癫的蹦了起来,癔症又发作了,“完了,都完了!没了,都没了!姊妹们没了,贾家没了,我也没了,哈哈哈!”

“都怪你们,都怪你们偏要得罪那天魔星岳凌,降下大祸与我贾家,人人都沾了孽障,人人都不得好死!”

王夫人看得泪流满面,贾政更是没眼去看。

狱卒当然更不会留意这些事了,待毕恭毕敬的送走岳凌等人之后,便返回了牢房,将赦免的贾家后辈一个个带离牢狱。

“荣国府第四代孙贾兰。”

被唤到名字,贾兰挣扎着站起身,与娘亲李纨道:“母亲,你莫要担心。待明日我会在南城门路边等候,随娘亲一并向南走。”

李纨愕然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年龄还小的贾兰,却有他自己主意,又怕母亲担忧,解释道:“一来,我想多陪陪娘亲。二来,我如今布衣之身难入国子监求学,便只能南下路过沧州去‘清风书院’,还有江南等地试试看。”

“而且定国公方才提点我说,要我不必专精于四书五经,需得博闻强识。我以为定国公是在告知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即便求学不成,游历四方,增长见识,不费笔耕,我坚信我将来也不会差在哪里。”

李纨又红了眼眶,道:“你年纪大了,有自己的见解,娘亲很是欣慰。往后需得照顾好自己,别鲁莽硬撑。”

贾兰随着狱卒走出牢门,回首不忘叮嘱娘亲,“娘,你才是照看好自己,千万养好身子,有朝一日孩儿会为娘亲脱去罪身的。”

“好,娘亲等着。”

牢头见着母子离别,摇了摇头,满是感慨,紧接着又念道:“荣国府三代嫡孙贾宝玉。”

唤了一声,却没人应答,待开了牢房,才发觉他已经不醒人言了。

“这怎么还有个疯子?来人,一并扔出去!”

……

大理寺衙门前,人烟寥寥。

若不细心观察,便无法发现斜里的巷口还停着一顶小轿,掀开轿帘恰能看到大理寺门前的状况。

“姑娘,定国公出来了。在和宫里来的宦官相互推诿,还是让宦官架宫辇先行离去了。”

宝蟾与夏金桂传着话,一夜并未歇息好的夏金桂才悠悠转醒,抻了抻慵懒的腰身,打着哈欠道:“可有跟着走出什么人?”

“有,应当是贾家的三个姑娘,上了定国公的车轿,定国公在轿侧骑马。”

夏金桂眉头一蹙,也赶来轿帘后,观察起远端的状况来。

宝蟾问道:“姑娘,贾家的姑娘能被定国公接走,整和你预料的不差分毫,那贾家的事是不是还有转机?”

夏金桂心中也无定数,摇摇头,“再等等。”

主仆二人聚精会神的盯着门前,功夫不负有心人,过了几刻钟,果然又有人走了出来。

她们二人混迹荣国府也有段时日了,自然能分辨出那几位分别是贾兰,贾环,贾琮,这些贾家的后辈子弟。

只是却唯独没看到贾宝玉。

“姑娘,这些贾家的后辈都出来了,怎得没见到宝二爷呢?不会因为他和琏二爷是嫡子,所以留在牢狱中一同受罚了吧?”

夏金桂微挑眉头,心底略有不甘,若真如宝蟾猜测,那这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旧时她还在薛宝钗面前卖弄嘲讽,如今真是跌落到深渊里了,简直再没脸见人。

“姑娘,要我说还是算了吧。这荣国府已被抄家,便是你执意再履行这婚约,他们身上还能有多少油水可榨呢?而且,我以为他们有些灾星了,别为我们家招致不幸。”

夏金桂并不是个甘心失败的主,咬咬牙道:“再等等看。贾家虽然没了,但抄家的毕竟是王子腾,他王家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的。若是他知道贾宝玉还活着,怎不会心生愧疚,关照一二?”

“到时候,自然有油水可供我们榨。而且,那宝玉也不算个愚笨的,论模样也算上乘。这下贾府倾颓了,他无安身之处,将那婚书改一改,入赘我夏家也正合适不是?”

“入赘?”

宝蟾嘴角抽了抽,以为自家姑娘是真的敢想。

荣国府虽然没了爵位,但宗祠还在,国公的名声还在,若当真是入赘了,得是多丢份儿的事。

不过这倒是变相抬高了夏家的地位,真有可行之处。

宝蟾便随着自家姑娘继续等,可等日上三竿,晌午艳阳高照,还依旧未见人影。

两人久久闷在轿中,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便忍不住出来走动走动。

“姑娘,这天气着实闷热,留两个下人看着,我们先回去吧?”

夏金桂手撑着墙壁,接过宝蟾递上的手帕,擦拭着下颚汗珠,摇摇头道:“不如再看看,一旦有什么差错再想赶过来恐怕就来不及了。”

宝蟾只好陪在夏金桂身后继续等待,抬脚眺望远方时,却见门前的柳树后,似是正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的,从前竟没有留意。

“姑娘,姑娘!”

宝蟾忙扯夏金桂的衣袖。

夏金桂身上燥热难耐,不耐烦的甩开手,“什么事,说!”

宝蟾忙指着远处,“那门前好似还有一个人呢,姑娘我们去看看?”

“什么?还有人?”

夏金桂当即走出巷口,直奔大理寺门前,果然在门前柳树背阴处,看到了靠在树上歇息的贾宝玉。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若非是身上还有那一块玉石,夏金桂都不好断定他的身份了。

面前来人,疯癫一阵的宝玉也没太多反应,只是有气无力的道:“水,水……”

看着宝玉的嘴唇已是起了一层层白皮,夏金桂便立即换人取了水袋,灌进宝玉的口中,过了一刻钟,他才稍稍缓和了些脸色。

待恢复些气色后,宝玉又疯癫起来,拍着草地痛哭流涕,“完了,贾家完了,全都完了!定国公饶不了我们,饶不了我啊!”

宝蟾见状被唬了一跳,试探的问向自家姑娘,“姑娘,他好似疯了呀,这……这堂堂国公怎会和他这落魄世家计较?姑娘,你还要履行婚约吗?我看算了吧,脑子不好娶回来有什么用……”

夏金桂紧皱着眉头,从宝蟾怀里抢过一个新水袋,扒开塞子便从宝玉头顶淋了下来。

冰凉的井水,浸入肌肤,让宝玉不由得打起了寒颤,几息之后眼中恢复些清明更是蹦跳起来,大声喊道:“你是谁,你做什么?”

夏金桂瞪眼道:“我是谁?我便是你那未过门的妻子!”

宝玉果真恢复了几分理智,甚至上下打量起夏金桂的姿容来。

夏金桂即便有种种缺点,但在相貌上也是绝顶的美人,本身又是皇商出身,以桂花为业,身上自也带那一股香气,正中宝玉的下怀。

如今宝玉是走投无路,面前的女子竟是仍不嫌弃他破败的家事,而寻婚事寻过来,他怎能不动容。

然而在岳凌的几番敲打之后,宝玉也吃一堑长一智,先谨慎的探明来意,问道:“可是夏家的千金?老祖宗和娘亲曾说过给我选了一门亲事。”

等久了的夏金桂没什么耐心,眉头微蹙应着,“是,如何了?”

宝玉搔了搔头,难为情道:“可是如今没了荣国府,你还愿意认这门婚事吗?”

想着面前的女子与林妹妹虽逊色几酬,可若是不离不弃,琴瑟和鸣,也未尝不是一门好亲事,而且他落得如今境地,又能奢求什么呢?

“我当然认,不认过来寻你作甚?”

宝玉长舒口气,“那好,姑娘放心,我定会想办法凑齐礼金,去你府上下聘礼提亲。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宝蟾适时站出身,代夏金桂口舌,“我家姑娘虽认这门婚事,但你如今已是白身,身份配不上我家姑娘,所以也不必你备什么聘礼,签个入赘的契书就是了。”

“什么?入赘?”

“怎么?我家姑娘天姿国色,兼有家财,不知多少人登门求亲,你有什么好挑剔的?”

“可求亲是求亲,入赘是入赘呀。”

见宝玉如此执拗,宝蟾也没了方寸,扭头看向自家姑娘,“姑娘,他这般落魄了,姑娘不嫌弃他,他竟然还不知好歹,该如何是好?”

夏金桂眼神微眯,走近一步,扬起手来当面便给了个巴掌,结结实实的打在宝玉脸上,打得他耳鸣眼花。

“你还当自己是世家子不成?走不走?”

下一巴掌还没等落下,宝玉赶忙求饶道:“走,走,姑娘别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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