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兰墨除鼠

“悉悉索索……”

山间的草丛疯狂响动。

黑暗之间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只从这悉悉索索的声响和偶尔伴随着的老鼠叫声便能想出此刻山间的动静——无数老鼠再次奉召聚拢而来,拥挤的从山间草林里钻过,巨大的身形挤着同伴,也挤动野草,甚至挤动小树,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要来救它们的王。

三花猫停在道人脚边,伸长脖子看向远处:

“好大的耗子!”

宋游则举起她的小马灯笼。

一只手举着灯笼,另一只手先是一指灯笼,再一指远方黑暗,立马便从灯笼中飞出数十火点,纷纷扬扬,如同流星一般,落入夜中。

如今虽已是春日,然而兰墨两年干旱少雨,山中仍旧多有枯草,被火一点,都燃烧了起来。

山火烧得老鼠吱吱叫。

也映出了鼠潮的真容。

黑压压的,全是大灰耗子,被火焰一烧,都拼命挣扎。

然而在这些大灰耗子中,却还有着一些比猫儿都要大些的耗子,一身漆黑,毛皮被火焰映得发亮,眼睛几乎闪着红光。

即使置身山火之中,它们也好似感觉不到烫,而这山火,也真的伤不了它们。

更骇人的是,这种怪鼠还在越聚越多。

“这鼠妖在呼唤它的兵将。”

“无妨。”

宋游淡淡的看着它们,说道:“正好让它们多聚一些。”

剑客便不多说话了。

鼠群明显被操控着,慢慢退到了山火之后。

火光映照出无数老鼠的身影,亦有着不少在火焰映照下反着红光的眼睛。

剑客持剑站在旁边盯着。

这些老鼠的凶悍他暂时还未见识过,不过却早已听城中人讲过。而眼前这些个头奇大的怪鼠恐怕已经超凡,数量如此之多,成千上万,即使他的剑术已被江湖人奉为天下第一,即使他有胆与那鼠妖当面对抗,也自觉无法抵挡这黑压压的鼠群。

莫要说他,就是一支精兵来,恐怕也难以抵挡这鼠群。

这已不是人力所能抗衡。

难怪这鼠妖能在此作祟多年。

只是剑客也没有畏惧之心,只持剑站在先生身边,凝视鼠群不动,只等之后若有零星的一些老鼠到了先生身边,自己自然出剑斩之。

慢慢的,鼠潮已有骚动迹象。

“看来差不多了。”

宋游不急不忙的转头,看向三花猫:“若想除鼠而没有遗漏,在下还得请三花娘娘相助才是。”

“怎么相助?”

“借三花娘娘几搓毛发。”

“你扯吧。”

宋游便弯腰自三花猫的身上轻轻抓住一些毛发,并不太用力,再轻轻一拔,力道也用得轻,拔下来的都是浮毛。

如此几次,已聚一大撮。

与此同时,鼠群动了。

“哗……”

明明只是老鼠,可万千细微的动静合拢起来,却成了一阵哗啦的声响,好比激流奔涌。

众多大灰老鼠在那些个头奇大的黑耗子带领下,吱吱叫着,跨过山火,汇聚成河,朝着这方山头涌来。

此为勤王而来,自然无可阻挡!

于是山火一片一片的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如流水般蔓延的阴影。

宋游原先不信这鼠妖有几百年的道行,现在是信了,只是老鼠毕竟是老鼠,他的道行并不体现在自身力量上,而体现在这可怕的鼠潮中。

善于争斗的大妖怕是也难以硬抗。

“嗤!”

剑客长剑已然出鞘。

眨眼间山火便已全部熄灭。

这方天地只剩下挂在枯树上的灯笼,洒出一片黄光,黄光映照之下,年轻道人拿着三花娘娘的毛发,吹了口气,随手一抛,抛向空中——

“篷……”

就如当初在逸州城为画作赋予灵韵一样,这一大撮猫毛全都化作了青烟。

随即再一抬手,几道流光飞出。

流光都是耀眼的黄白之色,要么携带着至阳之力,要么便自带灼热之气,融进青烟之中,轰然之间,化成滔天火光落地。

这方天地再次被照亮了。

只见黑暗之中,四面八方的鼠群以山间的道人为中心,奔涌聚集,滔天火焰亦如流水,也是以道人为中心,却是向外涌动。细细看去,这向外席卷流动的火焰之中隐隐透出一只只猫儿的身影。

“轰!”

双方刹那之间便撞在一起。

这些个头奇大的黑鼠确实不凡,然而此火本身不是凡火,又融进了三花娘娘的神威,耗子见猫,自弱三分,见了神猫,便弱了七八分——原先悍不畏死的黑鼠当看见前方涌来的火焰时,已经睁大了眼睛,露出几分惊恐之色,甚至有的已慌乱停下脚步。

如此被火焰撞上,下场可想而知。

“滋嗤……”

“吱吱……”

四周一片恶臭味。

黑压压的鼠潮撞进了火光中,流动的火焰亦撞进了黑水中,只是火焰撞过了黑水,继续蔓延,黑水却在火焰面前停下了脚步。

仅仅片刻,便不知死伤多少。

过了一会儿,已有老鼠被吓破了胆,疯狂掉头四散奔逃,跑得极快。

然而这火焰却好似有灵性一般,紧追不舍,隐隐透出矫健的猫儿身影,像是三花娘娘一般,也像是方才三花娘娘追逐鼠妖一般,以极快的速度挨着挨着追赶上去,将它们纷纷吞噬。

良久,火光才暗下来。

三花猫已看得呆住。

剑客也愣住,缓缓收剑回鞘。

宋游则收回目光,看向脚下,陷入思索。

这老鼠藏得深,自己虽将之封锁,但还真不好轻易把它弄出来。

连着振山撼地,将之震死在地下?

用挟山之法,将此山一点一点搬空?

还是请个擅长的神仙来帮忙?

正想着时,不远处忽有动静。

“……”

宋游抬头看去,只见一阵风来,风中隐隐可见一道身形,带着神光。

“哪位尊驾在此除妖?

“小神来助一臂之力!”

人还没有到,声音先到了。

人影随风而至。

神光散去,露出一道女性身影。

面容看起来像是中年,不算特别美艳,却极有亲和力,雍容华贵,算是神灵常走的路子,身材纤细婀娜,穿着五彩神衣。

停下之后,当先看向宋游,一身神光照亮黑夜,出言问道:“尊驾可是阴阳山伏龙观的高人?”

“在下姓宋名游,在此除妖。”

“我乃兰墨柳仙,姓柳名云,又称锦花娘娘,乃是前朝敕封的地神。”兰墨柳仙从容施礼,“这便有礼了。”

“原来是锦花娘娘,有礼了。”宋游顿了下,“锦花娘娘又是如何知晓在下来自阴阳山伏龙观呢?”

“我等地方小神,比不得几位雷公,在这天下也就几间神庙,尊驾昨夜借宿的庙宇,正是其中之一,昨夜又有人为我上香,尊驾在其中谈话,声音自然传入我的耳中。”兰墨柳仙说道,“今夜见城外火光冲天,灵气惊人,城中老鼠又躁动不已,似被鼠妖号召,我便猜到尊驾在此除妖,也知晓这鼠妖颇有躲藏的本领,若是尊驾觉得麻烦,我愿为尊驾潜入地下洞中,将这鼠妖捉来。”

“锦花娘娘可有把握?”

“尊驾有所不知。”兰墨柳仙微微笑道,“这鼠妖本身本事倒不厉害,厉害的正是这鼠潮与躲藏的本领,如今鼠潮已被尊驾仙术所灭,又被尊驾困在了此处,剩下的已很简单了。”

“……”

宋游想了想,便笑了笑:“在下正困惑不知如何将它捉出来呢,既然如此,那便有劳锦花娘娘了。”

“不敢当,请尊驾撤掉法术。”

“好!”

一人一神对视一眼,一切都在不言中。

宋游怀疑这柳仙养寇自重。

为了保险,此前只问社神,没有问她。

柳仙也猜到宋游对她的怀疑。

只是无论是否养寇自重,这柳仙在此,都确确实实的庇佑了当地百姓。若没有她,当地百姓恐怕会被这得了道转了性的鼠妖吃个干净。这些都体现在兰墨百姓对她的尊重敬戴中。

眼下她来帮助,若是没有养寇自重,自然便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洗清了嫌疑,若真的养寇自重,也算将功补过。

再加上伏龙观曾经的名头,尤其是几十年前多行道人留下的凶名,因此宋游也不怀疑她会故意放走鼠妖,干干脆脆的撤了指地为钢。柳仙则化作一道看不清楚的流光,直接钻入了地下。

宋游隐约看清,是一条菜花蛇。

随即地底传来不少动静。

宋游和剑客倒还听不清楚,但随着身边三花猫抖动不停的耳朵尖和闪烁不定的眼神,也能想出几分地下的战况。

大约花了半刻钟。

“呼……”

随着一道风声,流光钻出地面,化作人形。

仍旧是先前的锦花娘娘,雍容华贵,手上却提了一只大灰耗子。

大灰耗子在她手中挣扎不已,但她的手却一点不动,表情也十分从容。

是了,蛇也是常吃耗子的。

“尊驾想如何处置?”

宋游看了一眼,确是那鼠妖不假。

沉吟片刻,他才说道:

“在下只是一介道人,云游天下,路过此地,顺手除妖罢了,若是把他烧了,也就罢了,既然活捉了,还是该交给天宫处置为好。”

“尊驾意思是……”

“既然锦花娘娘是有过敕封的正神,便请锦花娘娘代劳,将之交予天宫吧。”

“这可都是尊驾的功劳。”

“在下是人非神,天宫的功劳,于我无用。”宋游淡淡看向她,“我等也不在此地久留,明日之后,就将继续启程。如今北方多有妖魔,守护此地还得靠锦花娘娘这等地神。”

“这怎么好……”

“便有劳锦花娘娘了。”宋游说着,稍作停顿,“莫要死了一个鼠妖,又来一个别的什么妖魔才是。”

“……”

锦花娘娘神情不见变化,却是郑重施礼:“多谢尊驾,小神必定守好此地。”

“锦花娘娘还请慢走。”

“告辞。”

眨眼之间,柳仙又乘风而去。

山中只剩宋游一行人。

明月半轮,星星几百。

黑马受惊不小,颇为不安。

枣红马则用蹄子刨开地上烧焦的草灰,啃着下边的草茎,嚼吧嚼吧,觉得不好吃,又吐掉。

宋游想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剑客,出言问道:“禾州五郡三十九县,在下打算都绕一遍,不知足下可赶时间?”

剑客立马抱剑行礼:“舒某不见得都能帮上忙,却也愿随先生走一遍!”

“多谢了。”

宋游微微一笑,转身下山。

身后马铃晃出叮当响。

黑夜之中,山坡重叠,灯笼缓缓移动,不知晓此时是什么时候,只知晓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这边的日出真是美极了。

这里只是一个开始。

(本章完)

第228章 猫儿也走过千山万水

兰墨城中昨晚并不安宁。

城里虽有柳仙庇佑,但这世上哪里又少得了老鼠的踪影?

不知为何,昨夜家家户户的老鼠都发了疯一样,上蹿下跳,闹得叮当响,又往城外跑去,惊醒不知多少睡梦人。

人们只敢偷偷查看。

有些老鼠一路往城外跑去,不知去哪,有些老鼠跑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在街上茫然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又就近躲入附近的街角墙洞里。

有住得地势高的人开窗偷偷查看,只见城外有座山上熊熊烈火如水一般流动。

有住得离城中庙宇近的人,被老鼠动静吵醒,开窗偷偷查看,又见神灵夜行,雷公降世,不知作何。

城中一时人心惶惶。

到了第二天早上,众人出门闲谈,也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是城外鼠仙发怒了,兰墨县要遭灾了,有人说是神仙显灵,下界除妖,兰墨县要太平了。

直到下午的时候,才听人说,昨晚天黑前有一名道人带着一名侠客、一个小女童出门而去,小女童有吹灯点火的本领,道人亦气度不凡,一行人外出待了一夜也不知去了哪,却平安无事,到了清早才又进城。

当晚庙祝梦中见神,说鼠妖已除。

除鼠的正是一名年轻道人。

兰墨顿时沸腾,对庙祝梦见的锦花娘娘、对被除掉的鼠妖、对那道人都议论纷纷。

有人说那天白天早已见到那道人,气度不凡,根本不像凡人。有人说那天便被那年轻道人请问过城外鼠妖之事,自己亦是细心回答,说不定仙人除了鼠妖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德。有人说次日清早道人进城没做别的,只是在自家的面摊吃了一碗面,还去对面买了些烤饼,便又出城去了,自己并未见到守城卒口中的小女童,只见到了一只三花猫,道人将肉分与猫儿吃。

传闻由城内逐渐传向城外。

能用“疯传”二字来形容。

既传入种地的老农耳中,也传入走江湖的镖师耳中,传入千家万户,无一不津津乐道,又欣喜若狂,家家户户好比过年。

道人则已经离开了此地。

……

小女童骑在马儿背上,转头认真的盯着身边的道士:“你昨天晚上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道人停在路边摘村舍旁的樱桃。

“烧死耗子的。”

“火行之法。”

“和三花娘娘学的是一个火行之法吗?”

“差得不多。”

“不信。”

“我什么时候又骗过三花娘娘呢?”

“……”

马背上的小女童转头把他盯着,眼中神色奇怪,似乎有怀疑,又觉得自己不该怀疑,过了许久,才说:“三花娘娘要学多久才能这么厉害?”

“那可说不准。”

“你说说。”

“要看机缘了。”

“你看看。”

“也许几十年,也许上百年。”宋游一边摘樱桃一边说道,“也许几百年。”

“……”

小女童只请马走过来,伸长小手,也摘着枝头上的樱桃,挑红的摘,摘完就放进道人手中的小锅里。

“唉……”

宋游不禁叹了口气。

这里正是林寻县崇别山下。

这片村庄,这棵结得正好的早樱桃,实在难免让他想起当初栩州的山村,那山村房前屋后盛开着的桃李梨花,又让他想起了当初的南画县,那一群偷樱桃的顽童以及守护樱桃的老人——眼前这片村庄曾经又何尝没有人住?这株樱桃又何尝没有人守过,没有人惦记过指望过?

只是如今只有麻雀与他来享乐了。

“唉……”

小女童学着他的语气叹了口气,声音却是轻轻细细,奶声奶气。

就是不知猫儿又有什么忧愁了。

“哒哒哒……”

只听远处一阵马蹄声响。

一匹黑马,毛发油光发亮,马上一名黑衣剑客,背着宝剑,马上还带着个什么东西。

“吁……”

马儿一声长嘶,停了下来。

“先生。”

剑客爽利翻身下马,任那物件挂在马上,是个怪异的头颅:“舒某已探查清楚,在这崇别山上作乱的乃是一只山妖,舒某已顺手将之杀了!”

“辛苦了。”

道人一边摘樱桃一边说。

倒是旁边骑在马上的小女童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里头满是好奇:

“怎么杀掉的?”

“这山妖比其它山妖只厉害在幻化和蛊惑之术,但其实其它地方和别的山妖也差得不多。”剑客随口说道,“多半已许久无人从这里过了,这山妖多半已吃人吃惯了,饥渴难耐,舒某还没去找它,它便已率先找上了舒某,变化成路人模样,又吐气迷惑舒某心神,想要欺瞒舒某。”

“后来呢?”

剑客却只是微微一笑。

哪有什么后来?

心志坚定,不贪不妄,哪那么容易被蛊惑?何况手中宝剑已斩妖斩鬼无数,见妖自有反应,自是冷眼看它,扭头吐一口唾沫,宝剑便已出鞘。

不过就不便拿出来吹了。

此时宋游也已经摘完了樱桃,瞄了一眼马上血腥的头颅,说道:“咱们继续走吧,路过林寻县,告知当地百姓一声,崇别山妖怪已除。”

“是。”

一行人这便继续往前。

只是此行却不像以前了——

以前宋游走过逸州、栩州与平州,都算是走得详细了,一州便是几月时间,兴许走过了每一郡,却也远称不上走过了每一县。后来的竞州昂州走得还要比栩州平州更粗略些,只去山水秀丽之处、民风独特之地,拜访高人神仙,去特别繁华与贫困的地方,不可避免的要略过一些。

也没有人可以在二十年间将天下每一寸土地都衡量一遍。

然而如今行走禾州,却不是一路往北,而是以止江、兰墨为始,要挨着挨着走过禾州的每一县。

二三月的樱桃,吃得人牙酸。

随后的榆钱,四月的槐花,还有山间路旁的田鼠野兔,野鸡鸟蛋,甚至别的大一些的野兽,都是一行人常常果腹的食物。

天宫雷部与斗部众神除妖不算详尽,多数力气都用在了与几位大妖王的对抗上,对于后方,难免有所疏漏。只是这些称不上妖王的妖魔,许多放在南方其实也已算得上一方大妖,这些乱世妖魔,道行多从乱世来,来得快来得急,得了道后也免不了作乱,远不如南方的妖鬼安生。许多妖魔无论道行深浅本事高低,都或多或少的为祸一方百姓。

道人很有耐心,逐一翦除。

不知不觉,禾州满地传说。

传说有一名年轻道人,带了一匹矮瘦的枣红马,一名剑客做他的护法。有说还带了一只三花猫,有说没有。有说那剑客乃是惊雷剑舒一凡,有说只是道人曾经感化的江湖恶人。

说那道人每到一处,作乱的妖魔也好,歹人也罢,尽皆除去。

说那剑客剑术高强,长剑出鞘便是剑光如雷,有斩妖除鬼之能,若遇到道行不高的妖鬼,剑客便能将之除去,好似只在磨炼自己的剑道。

道行高些的,便由道人出马。

任他妖魔本事再高,没有逃得过的。

说是就连那枣红马也极通人性,能在荒山找泉,星夜赶路,无需缰绳,却也始终跟在道人身边。

甚至那三花猫好似也不一般……

越往北走,山林越少,地势越平。

到了五六月盛夏,便是水草丰美,路上可以吃到的野果野菜越来越多,也算旅途乐趣所在。

剑客从一名县官那里讨来了弓箭,若走过的地方不贫瘠,便时常打些野味。三花娘娘亦经常从草林子里衔来一些东西,投喂道人与剑客。

此时寒意也退了,却不如南方那般炎热,实乃这边最舒服的时候了。

禾州五郡三十九县,其实比平州六郡四十八县还要大一些。

县有大小之分,也有贫富之别,安定混乱也是不同。

有些县妖魔不多,或者都是小妖,一行人只消两三天时间,便能从中走过,加上休整歇息,四处逛逛,也不过几天时间。

有些县或是妖魔四起,或是道行高强,或是除起来麻烦,便要多费一些时间,短则十来天,长则半个月不等。

这实在是一场漫长的旅程。

从早春走到盛夏,又从盛夏走到深秋,跨山过水,多少风雨多少晴。见着民生疾苦,妖魔险恶,见侠义之人,又见雷公夜除妖,有贪官在妖魔乱世反倒变本加厉的鱼肉百姓,也有贤人即使世道再乱,也竭力为治下百姓撑起一片天。

其中修行感悟,实在难以言说。

而诛杀过的妖魔,已不知多少。

到了冬日,禾州又比南方多了几分寒意,北风一吹,透骨的凉。

一行人都穿上了厚些的衣裳,就是三花猫,有时也会被道人套上一件亲手做的小衣裳,灰黑的布料,带着兜帽,颇有几分隐士高猫风范。

只是猫儿此时并不清楚这段路有多长,她只知道跟随在道士身边,在哪里都差不多。

猫儿也不知晓北方寒风有多磨人,反正她早已习惯风雨,又有毛发御寒,实在吹得自己不舒服了,就往自家马儿背上一跳,缩进褡裢里,外头的风雨便都与自己无关了,还可以安安稳稳睡上一觉,反正到了地方道士自会叫醒自己,满满的安全感。

也许以后都会知晓,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此时她只缩在被袋里睡着自己的觉。

马儿走着晃晃悠悠,褡裢也跟着轻轻甩动,像是摇摇床,给她摇出了好多梦。

一下梦见自己张口吐火,祛除恶鬼。

一下梦见自家道士在山巅上招手,顿时万道雷霆降世,照亮天地,覆灭满山妖魔。

一下梦见乱糟糟的小城里,一大群看起来要饿死了的人端着吃的草和果子,千言万谢,要送给他们。

一下梦见他们雨夜追妖,全身都被淋湿,淅淅沥沥中又是达达的马蹄声。

一下梦见自己跟随两个人两匹马走在山上,在马儿面前,自己看起来好小,远远看去,又像是走在天上。一下梦见自己一行人走在湖边,静谧的黄昏一时分不清两人两马和那只猫儿到底是走在路上,还是走在湖里。一下又梦见自家马儿趴伏在雪山脚下,自己也趴着,道士坐在旁边,用手一下一下的捋着自己身上的毛,舒服得让她几乎睡着。

梦中日出日落,春去秋来,风阴雪晴。

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总之乱糟糟的一大片。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用戴着白手套的小爪子揉着眼睛,从被袋里钻出来,盯着寒风抬头一看,远方已经出现了一座城池。

猫儿扭过头,看向自家道士:

“我们要到了吗?”

“快了。”

“这里又是哪里?”

“景玉县。”

普郡景玉县,禾州治所。

“景玉县~”

猫儿小声重复着道士的话,一双琥珀般的眼睛盯着前方,想要把它记住,这样下次再梦见它时,就会知道它是哪里了。

马铃声叮叮当当。

黄昏时分,一行人走到城门口。

毕竟禾州治所,有重兵把守,也有寺庙宫观,相对太平,城门口也有人来往,只是不如逸都平都热闹繁华罢了。

城门口两名士兵把守着,检查来往之人,此外还有一名蓄着小胡子的中年人,端了一张板凳,两手各揣在袖子里,坐着不动。

看起来似乎在等待什么。

间歇性的抬头一瞄,见到走来的宋游一行人,中年人顿时站了起来,多看几眼,便已小跑上来迎接。

“宋先生!”

小胡子中年人边跑边喊,停在宋游面前时,已屈身行礼:“见过先生,小人可算把您等到了!”

“足下这是……”

“我家郡守可等待多时。”

“噢……”

宋游点了点头,没太意外。

这大半年以来行走禾州,斩妖除魔,有时无需与城中官吏打交道,有时却也免不了接触,加之路上遇见的村民乡富、江湖人士,乃至于同样有些本事想要为当地驱邪的高人,遇见的人多了,名头就传得远了,偶尔确实有官吏算着时间,在城门口迎他。

有些是想结识高人。

有些则是治下妖魔为乱,百姓苦不堪言,官吏心急,也想尽快除妖。

总之心思各有不同。

只是一来听说这普郡的郡官挺有本事,治下相对太平,一路走来都挺省事,想来治所该更太平才是。

二来宋游看这中年人,不知怎的,却总觉得有些眼熟。

只见这中年人施完礼后,便跟在他身边,随他一同进城,边走边说:“许久未见,我家郡守念着先生风采,算着先生可能要走到这里了,前几日就派小人在这里迎接,恭候先生大驾。”

“嗯?”

这倒是让宋游疑惑了,转头看他:

“郡守曾见识在下?”

“自然见过。”

“不知郡守贵姓?”

“先生面前,不敢称贵,姓刘。”

“刘……”

“姓刘,名高,字长峰。”

中年人笑呵呵的说道:“原在逸都任知县,与先生虽没怎么见到,但当初先生离开逸都之时,我家郡守可还来送过先生。”

“啊……”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宋游一时不禁恍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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