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生来如此

廉氏一场祭祖大典,闹得沸沸扬扬。

不仅姜无庸颜面大失,因为廉雀的激烈应对,于廉家本身,也未见光彩。

各地观客纷纷离去,闲言碎语由此传开。

但这些,也不是姜望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此时是在南遥城最豪华的酒楼里,姜望正与重玄胜说话。

“把十四皇子得罪得这么狠,真的不会对你有影响吗?”姜望问。

今次他是欠了重玄胜一个大人情了。重玄胜的得失,是他唯一考虑的事情。

“影响当然会有,但总体来说,利大于弊。”

重玄胜仔细给他分析道:“当今陛下,一共有十七子九女。皇长子早已经被废,如今还囚在宫中。太子是第二子。除此之外,也就三皇女、九皇子、十一皇子极具实力,有争位的资格。”

“像我们重玄家这等家族,根本不会掺和到夺嫡之争中。得不偿失。无论谁继位,都不可能薄待我重玄家。所以对于其他皇子皇女,我完全不用给他们面子,家族里也不会说什么。传扬出去,反倒更证明了重玄家只对陛下忠诚,无心参与争龙。”

胖子得意非常,笑得眼睛眯在一处:“而对咱们来说。你赌斗得到了不菲的好处,咱们的名声更是起来了。”

“你知道击败姜无庸说明什么吗?说明你在通天境,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最强之列,许多人都会拿你跟王夷吾比较。而你是我的门客,你说说我该有多强?我今天拉出家底来压姜无庸,就是要告诉那些人,应该要重新考虑站队了!”

重玄胜只提好处,未提弊处,但姜望心里当然有数。

他静静听完,只是点头道:“你认真考虑过便好。”

说完,他拿起横于膝上的长剑,起身往外走:“我们等会再走。廉雀让我去找他,还有话要跟我说。”

“那个奇丑无比的打铁娃?”

姜望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请不要这么说廉雀。还有,你难道强很多吗?

“去吧去吧。”重玄胜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待姜望走到门口,他又扭扭捏捏地道:“那个,替我给他道个歉。”

廉雀被逼得要自尽以证清白,固然是廉家占据主要责任,他重玄胜的冷嘲热讽也起了很大作用。

从心底上来说,他确实敬重这等刚烈之人。

当然,堂堂重玄家未来家主(自封),亲自道歉是不可能的。有好处除外。

……

作为廉氏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十人之一,廉雀在南遥城自然也有自己的产业。

比如这处酒垆。

一瓮一瓮的烈酒就放在大厅,一碗一碗的舀给客人。只在二楼有寥寥几间包厢,用于会客。

包括酒垆在内的这些产业,主要用于家中用度。

但也并不多,因为对权势财富这些东西,廉雀向来不怎么感兴趣。

去天府秘境是为了变得更强,变更强是为了铸造更好的兵器,仅此而已。

本来赶走了姜无庸,姜望就准备跟重玄胜直接离开。但禁不住廉雀挽留,且廉氏高层在与姜无庸的合作告破之后,也有修好重玄氏的意思,因而便暂留了下来。

重玄胜可不会因为对这些人印象不好就非得摆出个你死我活的架势,这一趟来南遥城,他的目的基本全部达成,没什么好怄气的。

欲谋大事,也不可能任由个人好恶左右决定。有些台阶你不接着,多的是人想帮你抽掉。那些竞争者,巴不得你摔个头破血流。

姜望与重玄胜沟通过,便来到了酒垆。

走进包厢,廉雀已等候多时。

在铸兵之外,他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但也先问道:“你的手还好吧?”

“些许小伤。”姜望笑了笑,他的手上缠了几层纱布,倒也不影响活动:“你们铸造兵器的时候,肯定没少受过这种伤。”

“是啊。”廉雀有些感叹,伸出手给姜望看,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疤和厚茧。

姜望手上也有厚茧,但主要集中在握剑的部分,指节处。完全没有廉雀的手这么样伤痕累累。

“我有一个朋友,前些年铸兵的时候,火候没控制好,炉子爆炸。因为太疲惫,没能躲开,眼睛没了。不是眼睛瞎了,瞎了倒还有机会治,去东王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多花钱,总有办法的。是两只眼睛没了。”

“跟你感情很深吧?”

“啊,是。算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他……现在怎么样?”

“受不了打击,当天就自杀了。”廉雀说得很平淡。

铸兵师这个行当,的确不那么容易。既辛苦,又危险,还容易引人觊觎。铸造出来的那些神兵利器,也往往是使用那些神兵利器的人名传四海,铸兵师大都默默无闻。

天下皆知覆军杀将的主人是姜梦熊,又有几个人记得,是谁为他铸造的这一对指虎?

像廉氏这样的铸兵师圣地境况还好,地位和尊重都有,本身也不乏实力。但天下更多的是地位卑下、任劳任怨的普通匠户。

这也是廉雀赴死,廉氏高层立刻服软的原因之一。铸出名器长相思的廉雀,对廉氏来说再不可能只是无足轻重的家族晚辈了,而是他们维持铸兵师圣地位置的重要因素之一。

就算他们之前没有想明白,在这次事件过后,也应该想清楚了。

姜望稍稍沉默。

因为廉雀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人。

廉雀布满老茧的手搭在桌上,说道:“其实特意让你留下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你尽管说。”姜望道。

“这事还要从廉绍说起,你还记得廉绍吗?”

那个在剑炉前对廉雀冷嘲热讽的家伙……

姜望点点头。

“我说过,他其实是个可怜人。”廉雀缓缓说道:“至于原因,就在于你还给我的那块命牌……”

在廉雀的讲述中,姜望得知了廉氏尘封的历史。

当年廉氏故国破灭,廉氏举族逃难迁移。

因为廉氏的铸兵师传承在彼时已经颇具名气,一路上遭到各种追杀和背叛。

为了保全家族,保证家族铸兵秘法不外泄,为了避免有人投敌……

当时的廉氏族长决定,为廉氏全族都炼制本命牌,交由对家族忠心耿耿的家老们看管。一有背叛,即杀无赦。

这些家老等闲不理俗事,但操纵着族人生杀大权。

这种规定,的确保全了廉氏的传承。在当时凝聚了廉氏的力量,使廉氏得以在齐国扎下根来。从无到有建立起一个繁华的南遥城,更是跻身铸兵师五大圣地之一。

但是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了,一时的应急之策,成了恶臭陈腐的家族规矩。

每一个廉氏的新生儿,生下来就要炼制命牌。还没有拥有自己的意志,生死就已经控于人手。

最早的那些家老或者全都对家族忠心耿耿,但境转人移。总有那么几个无法使人信服的家老出现,总会有那么几个败类因此膨胀。

很多人不是认识不到这种规矩的问题所在,但那些掌控大权的既得利益者,已经根本放不下自己手里的权力了。

从现在的时间往前推,在百年之前,有一位天才横溢的廉氏子弟。因为不满于自己生下来性命就操于人手,暗生反叛之心。其人默默经营多年,勾连各方,布下大局。

最终引动各方势力围猎廉氏家族。

若不是当时的齐帝欲谋大战,急需廉家出力铸兵,发动大军维护。那一次灾难,廉氏就已经灭族。

尽管如此,灾后的廉氏,声势也一落千丈,产业百不存一。

廉氏于灾难之后重建。

可即便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廉氏那些家老仍不愿放弃生杀予夺的权力。

他们高高在上惯了,他们本身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受害于规矩,慢慢自己也活成了规矩的一部分。

只是自那以后,廉氏每代都会选出十个最优秀的家族子弟,家族承认他们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退还命牌。

廉雀就是其中之一。

治洪之道,堵不如疏。这十个人看似是一种荣誉,究其本质,其实也只是一个宣泄的口子。

为什么廉铸平、廉炉岳觉得一个家族子弟的个人荣誉不值一提,甚至没有因之稍做考虑?因为在他们的思维中,家族子弟根本没有违逆他们的可能。

他们根本没有想象过,廉雀会与他们作对。

这种陈旧腐朽到已经发臭的规矩,在廉氏已经延续了太久。久到仿佛与生俱来,久到很少有人会觉得不对。

而廉绍,则是那些无法掌控自己命牌的廉氏族人。

是那些生死不能自主的大多数。

他也曾拼命努力过,为了那十个自由的名额。但每个人都是那样拼命的,他差了一筹,从此就与那十人活在了两个世界。

正因为他生来不能自主,怎么努力也无法得到,所以对于廉雀在天府秘境里把命牌交给姜望的行为,才格外的愤怒。

对他来说,如果他能拿到自己的命牌,死也不会再把它交出去。

他何尝是愤恨廉雀。

他是愤怒于自己不得自由,更愤怒廉雀不珍惜这种自由!

缓缓说完这些,一坛酒已经见底。

廉雀倒提酒坛,甩了甩,只有两滴酒液落下。

他放下酒坛,最后叹道:“生在廉氏,一生受控于人。”

(本章完)

第193章 孤狼绝食而死,独鹰触柱而亡

听完廉雀所述种种,姜望心有戚戚。

世间万物,但凡有灵,都渴求自由。

孤狼尚且绝食而死,独鹰尚且触柱而亡,又何况是人呢?

“所以,你……”

姜望等着他继续,他隐隐意识到廉雀想要做什么。

“以前我虽然觉得这种规矩腐臭老旧,但也清楚,整个廉家积重难返。数百年下来形成的规矩,不是谁能够轻易撼动的。”

“但是今天我才真正清楚的意识到,廉家已经烂到了根子里,荣誉信仰,全部都已经消失。”

“必须做出改变了,无论改变的代价多么沉痛。因为如果再这样下去,廉家就没了!延续了那么多年的古炉火种,也一定会迎来熄灭。”

“我今天,因此下定了决心。”

廉雀的那张丑脸上,此时有了一种坚定的、神圣的光。

“我想要改变这一切。”

“你想怎么做?”姜望问。

“以前我不想争,但现在我想争一争廉家族长的位置。”他看着姜望道:“此前我一心铸兵,没有什么人脉朋友。所以,我想请求你的帮助。”

“我知道你现在帮重玄胜做事,重玄胜在跟重玄遵争夺继承权,我愿意加入你们。只希望将来我要改变廉家的时候,你们能来帮助我。”

姜望意识到,这是一份非常坚实的力量。

以如今廉雀铸出名器的声望,在廉家这样的铸兵师家族里,已经有了足够强大的争夺家主的资本。

南遥廉家,是皇室子弟都眼热觊觎的家族。若非当今齐帝威望甚著,御下极严,也轮不到十四皇子姜无庸来接触。

而与争龙不同,廉家参与重玄家的内部夺权,风险并没有那么大。也就是说,若廉雀掌握廉家,在重玄胜和重玄遵的竞争中,能够动用的力量更多,顾忌更少。

这对重玄胜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有廉家这样的盟友,足以让他更快拉近与重玄遵之间的距离。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在于,他们能够帮助廉雀完成理想。

姜望想了想,也不说虚言。

很是诚恳地说道:“我和你是朋友,我能够代表我个人,毫无条件的愿意帮助你。但是我无法替重玄胜做主。”

“而且我必须告诉你的是,我们现在面临的局势非常艰难。重玄遵无论个人实力,还是个人势力、人脉关系,都远远强过重玄胜。他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已经很久,重玄胜才刚刚开始发展。我们现在虽然很需要你的帮助,但我不希望你莽撞的做决定。”

“姜望。”廉雀认真说道:“无论重玄遵还是重玄胜,我跟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存在信任。所以那些事情,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我只知道,你值得信任。所以我跟你站在一边。你帮谁,我就帮谁。”

“好,我问问重玄胜。”

就当着廉雀的面,姜望取出还音佩,传递消息给那边酒楼里的重玄胜。

他意识到这件事情不小,贸然就让廉雀与重玄胜私谈,恐怕不是好事。在南遥城这样的环境里,恰好当初为天府秘境准备的还音佩派上了用场。

正如姜望所说,他只能够代表自己。不能,也不会替重玄胜做决定。

不过与重玄胜商量的时候,这胖子的果断还是出乎姜望意料。

“合作我同意了。你把这句话放给打铁娃听,‘我重玄胜绝不亏待盟友,你今天帮我掌控重玄家,明天我帮你掀翻廉家!’”

姜望输入道元,把还音佩放到廉雀面前。

廉雀倒是对“打铁娃”这个称呼没什么意见,看了姜望一眼,便道:“便如此约。”

重玄胜那边听到回应,立刻与姜望说道:“现在不方便详谈,我会另外私下里再与打铁……呃……廉雀建立隐秘联系。你马上离开那里,来酒楼找我,我们即刻出城。”

姜望并不愚蠢,只是囿于出身眼界,对这些事情见识得少。重玄胜这样一说,他转念就已经想明白。

和廉雀的合作,越少人知道,以后能发挥的作用就越大。

现在就大张旗鼓,有百弊无一利,有可能好事变坏事。

作为廉家近五十年来唯一铸造出名器的铸兵师,廉雀前途无量。只要他愿意经营,很快就能发展起来。在这方面,重玄胜可以暗中提供诸多帮助。包括廉雀本人最匮乏的权谋斗争经验,

但若想真正掌握廉家大权,他廉雀的对手,不仅仅是其他争夺继承权的廉氏子弟,其实更是廉氏现有的既得利益者,那些家老……甚至廉氏族长廉铸平!

廉雀现今的身份,对于重玄胜当然帮助甚大。但另一方面,廉雀在廉氏内部的竞争对手也很多。

重玄胜若大张旗鼓的与廉雀联手,在某种层面上,也相当于把廉雀的竞争对手,推到重玄遵那一边去。

不用想重玄遵会不会这样做。

他自己本人也在做这样的事情。重玄遵所有的盟友、各种人脉关系里,只要是与重玄遵这边有竞争的,重玄胜全部都接触过。

不然他是如何这么快经营起势力来?

而这种合作关系存在暗中,就完全可以作为底牌之一。等到以后和重玄遵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说不定就是胜负手。

这种筹码越多,最后揭晓结果的时候,就越有底气。

重玄遵那边当然知道廉雀与姜望意气相投,但他不会想到,廉雀与重玄胜这边会达成什么程度的合作。

通过姜望,重玄胜与廉雀定下的是彼此不遗余力互助的同盟协定!

重玄胜反而立即要走,走得越快越好,越让人觉得他跟廉雀两看相厌越好。

……

回到酒楼,重玄胜的属下早已经备好马车,姜望直接上车便走。

纵然这马车豪华巨大,重玄胜也一人占了近乎三分之一位置。

那位陪重玄胜前来南遥的族中长辈,则与姜望一起坐在对面,正闭目养神。

还好他只是微胖,不然姜望真不知该往哪里挤。

重玄胜一边掀开车帘,察看南遥城的情况,一边跟姜望解释道:“我不怕他有条件,提要求。我要是输了,万事皆休。我要是赢了,所有的问题都有解决办法。”

“姜无庸有一句话倒是没有说错,你赌性果然很重。”

重玄胜身上的矛盾性非常突出。一方面他小心谨慎,此时掀帘看外面,其实也是警惕环境。另一方面他又赌性强烈,常常豪掷一注。

听到姜望的话,他只是笑笑。

“我本来就样样不如重玄遵,若再少了孤注一掷的勇气,还拿什么跟他争?”

听到这话,重玄胜的族中长辈睁开眼睛,笑呵呵道:“你比他强的并非勇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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