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2章 相逢即相杀

三清玄都上帝宫如月贯长空,殿内大景天子踏门槛而眺万里,如乘飞舟以横世。

留在殿中的人,包括银河金桥上的三尊天师,俱都没有言语。

实在是没有什么话可以讲了,也压根没有选择。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禅逃何处?

东天师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睁眼道:“超脱不名,难以定义,陛下亲为锋矢,欲往何处伐之?”

中央逃禅是绝对意料外的事情,道国内部无论哪方势力,都不愿见到这件事情发生。

但一个成熟的旗帜人物,一定要面对问题。

帝党延迟公开中央逃禅的消息,三脉以“逃禅”迫天子,本质上都是在问题已经发生的情况下,尽可能保住己方利益的行为。唇枪舌剑再激烈,其实也论不出个错对。

然而天子站出来直面这件几乎没办法解决的事情,受社稷之垢、担天下之责,御驾亲征!

这是绝对的占据大义,把握了名分。

满朝文武,无论份属谁家,心思如何,谁能不拜服?

当三清玄都上帝宫飞离天京城,皇帝以此为战车,开赴那超脱的战场,偌大的中央帝国,再无杂声!

没人可以下车。

皇帝都亲征,谁有资格逃离危险?

大战一起,什么心思都别动了,整个帝国只能服从于一种意志。

无论宋淮早先想的是什么,现在他必须要思考——此战是否有机会!

总不能自暴自弃,就在今日以三脉天师,一同殉葬天子?

宋淮很快就摆正了姿态,专心思考这场战争,皇帝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负手眺云天,像是在等待什么。忽而笑道:“大战将起,太虞倒是气定神闲!”

与其说是气定神闲,倒不如说神游物外。

留下来的当然还有一些官员,此刻都出得殿外,协守帝宫各处。就连宗正寺卿姬玉珉,也在外巡视。殿中就只有皇帝和三位天师,以及一个李一。

三尊天师都各施手段,在准备接下来的战争,李一还定定地站在那里呢。

这位太虞真君明显就是奉命来大朝会上走个过场——但大朝会变成了天子亲征,他好像还没有转过弯来。

就像默经的书生,坐在一辆郊游的马车上,忽然同游者都穿上了铠甲,马车变成了战车,战车冲进了战场。他还在想何时结束这场无趣的郊游,回家再读几篇文章。

于天子唤他的此刻,他才平静地抬眼:“在哪里打,和谁打,自有陛下和几位天师决定。我只是想多养几息,好挥出更快的剑。”

他毫无疑问是尊重当今天子的。给天子的解释,都比给别人的要认真和完整。

虽然他站在那里,身形没有挪动。

皇帝甚是欣慰:“巫天师可以代表大罗山的历史,李太虞寄托了大罗山的未来,对于这次御驾亲征,大罗山的支持可谓毫不保留。朕甚念之。”

巫道祐坦然受之:“为了道国大业,大罗山从无所惜!”

这话李一是绝不能说得这样坦然的——除非虞兆鸾让他复诵一遍。

他静静养他的道剑。

“没有人不支持陛下,您当年还未登基,蓬莱岛便进海外仙草,益您修行。您握天下之柄的这些年,没有哪件大事,蓬莱岛不曾尽力。”宋淮这时候也站着:“设使贫道的爱徒不是在太虚幻境里闭关,此战他也绝不会逃避。

余徙没有说话。

大罗山有李一这般引领时代的天骄,蓬莱岛年轻一代的扛鼎人物陈算也绝非弱者。

玉京山这边却只剩一个裴鸿九,还在刚刚的朝会里,代表整个裴家倒向帝室。

与另外两脉相比,玉京山的年轻一代可谓人才凋零!

怎么凋零的?

当初引狼入室,让宗德祯这个老硕鼠,坐上了玉京山掌教的大位!彼辈鲸吞蚕食,把教门内外都吃得差不多了。

游缺本有机会加入玉京山,万俟惊鹄被引导成了一真道……如匡悯更是有成为玉京山台面的可能!而现在匡悯以一真道行刑人的身份死了,匡命也被推向帝室。

先前在山上一起骂人的时候,霄玉都怀疑宗德祯是不是当年姬玉夙安插进来的卧底。

说现在,玉京山没有掌教。说未来,玉京山没有拿得出手的天骄。

宗德祯倒下了,那元解术也把玉京山抹出了巨大的“空”!

无论如何,此战不能败。他这个玉京山硕果仅存的大天师也不能死。今帝雄才大略,不至于没格局到借恶禅之刀来杀他,但他要是自己不够注意,让皇帝救他都来不及,那也怪不得谁去。

那边楼约可是被天子拂下了战车,也没个具体的任务——摆明了是要养精蓄锐,等战后再议玉京山掌教的事。

皇帝的视线在三尊天师身上扫过,没有厚此薄彼:“几位天师勤于道国事,乃天下脊梁,朕是深知。多年来有赖扶持,才使国家在如此激烈的时代里依然岿立中央。诚非朕一人之功!”

他拱手一礼:“今伐恶禅,也是有劳诸位!”

能坐稳天师位置的,必魁当代,无一弱者。

三脉随征亦能体现景国对这一战的决心。

宋淮等纷纷还礼。

皇帝又道:“中央天牢逃禅者,身份绝密,历来帝室也只传知天子。当然几位天师肯定是知晓的——昔者龙佛杀普贤,掀起灭佛大劫,诸天万界禅宗,皆受此怨。凡有佛传,即有战争。净土毁灭无数,现世佛塔染赤,就连不怎么相干的幽冥大世界都被血洗,至今没有成体系的建制形成,只有一些关起门来自扫门前雪的幽冥神域……最终世尊身死,佛法仍传。是所谓‘天佛杀祖佛’。”

“世尊之恶念,寄托祸水、为孽灵所吞,此后莲生菩提,自号‘菩提恶祖’;世尊之本欲,意染净土,欲使诸天尽佛国,即是中央天牢底下这一尊。”

“从源流上来说,祂们都自世尊而出。但作为超脱层次的强者,祂们都是独立的存在。”

世尊传道诸天,留下数不尽的传说。

死后残余又两分,两条路上都出现超脱者!

真是让人难以想象的强大。

而龙佛能够掀起灭佛大劫,最终导致这等强者的寂灭,又是何等恐怖?无怪乎祂的娑婆龙杖,能够与蓬莱道主的朝苍梧剑对峙,在迷界各为一方倚仗,不落下风。

巫道祐冷声道:“那些个佛子佛孙,还以为中央天牢里,镇的是他们的释迦摩尼!人皇都故去了,真以为世尊永恒不灭么?尤其悬空寺,常常北望,时不时都要被敲打一番,才肯老实。”

宋淮若有所思:“这次逃禅,我看同他们脱不了干系。”

余徙挑起眉头:“上次天京血雨,凶菩萨不就来了吗?或许那次他就留下了什么手段,为那恶禅开门。”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也正是在那次,楼约担心封印松动,请我们去查看,只是我们都查不出问题来——可能那时候这恶禅就已经可以放出力量来,将我们都遮蔽。”

三位天师这会儿倒是都进入了同仇敌忾的状态,好像先前在朝会里同帝党的争锋相对并不存在。

多少年来中央帝国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前行,在内纷争而在外勠力。

景国皇帝又看了一阵远空,才道:“秋后算账的事情……秋后再说。”

宋淮点了点头:“是,合该秋后再说。”

皇帝悠然道:“东天师竟然对朕这么有信心,以为朕还有秋后吗?”

宋淮的语气非常认真:“陛下有六合之意,当不至孤勇轻掷。我等随征,没有想过此战会输。”

皇帝回过身来,看他一眼,忽笑道:“若在太庙上哭上一通,帝国令出二门,朕也就绝了六合之望。是天师逼出此战啊。兵者凶器也,朕亦不得已用之。”

回想清剿一真的行动开启前,这对君臣在玄鹿殿里密谈,是何等默契。

当然现在也不能说不默契。

他们同样坚决地走在同一个大方向上的不同道路里。没有人回头。

就像这座暂不知要驶向何处的大景帝宫。

宋淮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他只是道:“老夫忧天下之心,念道国之意。虽唯此心自知,也相信陛下能够理解。”

皇帝一摆手:“与你玩笑!六合之路,岂有坦途?正是要斩尽世间险阻,破除万难之难,才能有这无上之帝王。今日你忍这一句,他日谁会让朕一步?”

他笑道:“天师今后也不必客气,有机会尽管来试。雄图美梦破灭在自己人手里,总好过到外面才知道不行,徒伤帝国底蕴。朕若不行,就早点让给能行的人。”

宋淮除了一拜,并无它言。

敬佩是真的,尊重是真的,到了该争的时候,他也真的不会放松。

就像他如果触了姬凤洲划下的线,这位此刻还能和声细语的君王,也一定不会舍不得割下他的头颅。

皇帝又招了招手,语极亲近:“太虞,近前来。到朕身边来养剑。”

李一虽不知天子何意,也无余话,安静地收敛剑意,转过身来,向殿门走近。

皇帝看着他:“你纯心求道,这自然是好事,但也或许将你囿在道中。朕带你来,是为了让你亲历超脱之战,增长你的眼界。到了你这个层次,制约你的已经不仅仅是修行——”

又抬起一根手指,虚点他的眉心:“朕传你一式,或能有几分受用。”

李一道了谢,便即闭目研究。

皇帝抬起的手,顺势落下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的眼睛拍得睁开:“痴儿!大战在即,却也用不着现在学。”

“早晚都要学。”李一道:“我习惯早一点。”

“这是个好习惯!”景天子嘴里夸着好习惯,却不给他入定的空当,瞧着他问道:“中央天牢里逃封者,乃世尊之本欲。三位道尊都不能真正将祂杀死,只能交给时光消磨——你说祂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筹划,一朝逃狱后,会去哪里?”

李一认真地想了想:“曳落天河?”

“很有灵性!”景天子绝不掩饰对他的欣赏,但又摇了摇头:“你在尝试分析祂,通过已知的情报了解祂,但这并不足够。对于超脱者,思考祂的想法是没有意义的,我们要思考,祂的需要。”

“当然,超脱一切的存在,祂的需要也很难被超脱之下的人理解。但不幸中的万幸,我们知道祂是谁。”

“不幸的是祂源于世尊,注定强大,哪怕已经有了这么多年的消磨,实力大打折扣。幸运的是祂源于世尊,我们多少对世尊有点了解。祂所传之道,即是祂本身。千佛正经,正是世尊的千面。”

世间谁人不读经呢?

作为当世显学,寺庙到处都是,哪怕并不学习佛典,也多多少少会对佛法有点认知。

“恶禅自名地藏!”

“祂要实现世尊都未实现的理想,祂要满足世尊一直都在克制和抹杀的欲望。祂首先要变成更强的自己,更接近世尊、甚至于超过世尊的存在。”

皇帝下了结论:“菩提恶祖吞下了世尊的恶念,寄托祸水而莲生。地藏作为世尊本欲,自视为世尊,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流落在外的力量。”

宋淮抬起眼睛:“所以咱们此行的目标是祸水?”

祸水有红尘之门……

红尘之门里文皇帝在!

早先或许没几个人知道。

自孟天海事件后,景文帝正在值守红尘之门,已是人族高层间公开的秘密。

所以天子的信心在于这里吗?

不去太庙哭,是因为早有默契。此刻驾帝宫而往征,不是去求文皇帝,而是去帮文皇帝!

但天子摇了摇头:“菩提恶祖是地藏绝不会放过的目标,但刚刚逃狱的祂,这个阶段恐怕还没有能力顶着红尘之门的压力,深入祸水吞灭菩提恶祖。”

“陛下的意思是……”巫道祐问。

“诸位皆道国肱股,朕没什么可隐晦。早先中央逃禅,朕本也是打算以祸水为最终目标,守株待兔,迟早能把祂再抓回来。但……”皇帝顿了顿,终是没有再强调他被迫动刀兵的事情:“有人想法子向朕传递了一个重要情报。这才促使朕改变决定。”

什么情报?

巫道祐正要继续问。

皇帝又往远穹看了一眼:“时候到了。”

而后轻轻一个踏步。

轰隆隆隆!

三清玄都上帝宫已在无垠之高天,但又忽而沉坠——

上穷碧落下黄泉!

所谓【黄泉】已不在幽冥世界里,幽冥深深徒留一口枯涸的泉。但它的旧址所在,仍然是幽冥世界极重要的根基节点,仍然是这个大世界本能晦隐的“不察之地”。所有行走于幽冥的存在,都会不自觉地忽略这里。

底部无水的泉眼,像是干枯的眼睛,其间幽雾氤氲,世界之纹如虫游。

三清玄都上帝宫轰然降临此间,无上的力量顷刻将规则击破又重订,这口涸泉底部的幽雾瞬被驱散,隐晦在泉底的身影瞬间清晰。

那是一条还在不断变幻肉身的断尾的白犬,一个半蹲着的,骤然起身回望的黑衣僧人!

往前从无一见,今朝于此相逢!

那黑衣僧人的面容正在不断地改变,倏而男女老少,忽然喜怒哀乐,美丑凶善都不定,唯独一双眼睛,浸沉着真挚的慈悲。

祂断断不曾想到最擅摆弄天意的自己,会被截个正着,但也只道一声“有缘!”,抬起手来。

轰隆隆隆!

巍峨远逾山脉的宫殿,一霎砸在祂掌心。

景天子比祂更果断。

相逢的一瞬,就开始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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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3章 真经难求

太有缘了!

地藏才从圣人无名的公孙息那里,拿到祂所求的那一份因果。

才将天衍至圣察知万事的能力,牵成这条漂亮的白犬,涉天海、洗尘因,来到这幽冥大世界的隐秘之地,不为人知的黄泉旧址。在此感受幽冥大世界的变化,也在此捕获黄泉的旧观,利用这条白犬,去寻找那已然失落的真正【黄泉】,进而完整祂对整个幽冥大世界的布局。

是的,真正的【地藏】,将自幽冥出。若以六合天子作比,祂将以此为“龙兴之地”。

公孙息的隐匿之能,自是超乎想象。诸圣为了对抗恐怖,以隐秘杀隐秘,创造了天衍至圣与世同隐的能力。

但公孙息确名死去之后,祂地藏可称当今超脱隐匿第一!或者至少也是最擅隐匿的超脱者之一。

彼刻还在封镇之时,那中央天牢里的“封禅”二字,总是随光而来,随光隐去。

“隐光如来”正是世尊的其中一个尊名!

隐光如来也正是祂。祂即是世尊,将继承世尊的一切尊名,更要超越世尊。全方位的超越。

祂身上的黑衣也不是黑色,而是隐去了所有的光,吞没一切触及的视线。

祸水一行是祂必然要经历的旅途,祂也明白一定会有人在那里等待。不止是值守红尘之门的超脱者。

祂必要做足万全的准备,而后再不可阻挡地前往。

关乎幽冥大世界的布局,正是祂的准备之一。

但怎么这一步才迈出,祂甚至是才半蹲下来,正在观察那干涸的泉眼,同时等待身边白犬彻底推演完满它的能力……姬凤洲就来了?!

还带着三清玄都上帝宫!

此帝宫虽然连祂的视线也隔绝,但也无法阻止祂通过缘分看到更多。

帝宫巍峨,人或如蚁,除却姬凤洲外,其间更有三大天师、两支八甲强军、一支宫廷卫军,宗正寺卿姬玉珉、太虞君李一……这完全是国战的阵容!

且不说姬凤洲是如何做到如此果决,是怎样说服盘根错节的景国诸方势力,怎样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发动这样一场倾国的战争。

单只说他是怎样找到这里来?

这才是最需要地藏警觉的问题!

姬凤洲多么有能力,有魄力,是多么雄才大略的君主,毕竟还有六合天子关隘要跨越,关乎现世的国家权柄,也只把握其中一部分,有太多同样雄魄的对手与之相争。在祂所意定的未来里,尚不足以产生根本性的影响。

唯独是最擅长摆弄天意的祂,被人预判了意图,截中了要害,这才真有可能导致净土的崩塌。

这个人不会是姬凤洲,因为倘若姬凤洲能够在压制一真遗蜕的同时还兼顾这些,就不会让祂从中央天牢逃脱。

这个人在理论上并不存在。

因为天意是祂的领域,命运是祂的地盘!

除非世尊未死,卜廉复生。不然没人能够将祂算定。

所以问题出在哪里?

一定是有某种梵因,结下这般禅果。

地藏探手一张,将整个倏然轰来的三清玄都上帝宫覆于掌中。此殿有无穷之高大,他的手掌也有无限之宽广。以无垠纳无穷,二者同时膨胀,顷刻就打破了这黄泉遗迹的隐秘。

诸方惊闻!

仅仅是二者碰撞所产生的动荡,便如海啸一般席卷。疯狂的浪头摧毁着其所经行的一切,将此方大世界的世界规则,也如犁地一般掀翻。

若视此规则之海,能见得波澜四起。若察此大世界根基,能见举世动摇!

十万里地顷成荒野,在这个范围里的一切牛鬼蛇神,全部被扫荡一空,根本不留下任何痕迹!

山也平,河也填,空间裂隙如丝缕垂落,似枝蔓成林。

整个幽冥世界都被惊动了,但整个幽冥世界都无言语。

轰!轰!轰!轰!

只有拔地而起的巍峨,撞破了此世的晦暗,撑住了将颓的天空。

连绵的群山,将这十万里地笼罩起来。

那些黑暗中的山峦,个个荒冷怪诞,形状险恶。乍看是山,细看分明一尊尊神祇的塑像。

真正统御这个大世界的至高强者,近乎永恒的幽冥神祇们,纷纷从沉眠中惊醒,出手保护这个世界,阻止超脱之战的波澜向更远处蔓延——但没有哪个过来干扰这场战斗。

这个几乎悬靠在现世的大世界,本身其实是有在诸天之中名列前茅的潜力。但在灭佛之劫里被血洗,在诸圣时代被“犁地”……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现世打穿了不知多少回,早就把底线打成了深渊。只要不是彻底毁灭这个大世界的危机,那些只求自身永恒的幽冥神祇,根本懒得多看一眼。

在高耸的连绵山峦之外,滚滚兵煞几乎凝成实质,恰是乌云行在浓云间,其中又有血光如电掣。一支青铜长戈将所有的血气都吞咽,刚刚拿回【龟虽寿】的吴询只将帅旗一举,半句废话都没有,径开幽冥通道,卷兵煞如龙而腾,窜走神陆。

以迎回魏人亡魂之名,引魏武卒在幽冥大世界里大肆耀武练兵,甚至以阳神祭旗的吴询,没有在幽冥世界里受到什么阻碍,却因地藏和景国的大战而惊走。

以幽冥存在的视角来看,是外贼惊退于外贼也。

也真是冥冥之中有因由,令人追之昔日幽冥大世界全盛时,不免慨叹。

当然对于正在厮杀的双方来说,不曾靠近战场的幽冥神祇也好,吴询和他的魏武卒也好,无关于这场厮杀的所有,都是不必在意的微澜。

战场已经在所有能够推演到的层面展开,黄泉旧址忽而是王土,忽而是佛国。

地藏的每一根指节都梵字密布,如灵物窜游,最后纠连成“南无”二字佛印。“南无”意“皈依”也,五指内扣,已成梵天,便要将这三清玄都上帝宫生生捏化。

下一刻就五指撑开,龙气穿出指隙,慨然作吟!

地藏五指而四隙,掌缘之外是因果的空。

四尊中央黄龙仿佛越千山而来,涉万水而至,穿出四隙,昂然呼啸,直扑地藏面门。

干涸枯泉笼罩在沉暗的晦影里,绵密的梵歌变得隐约。

在无边黑夜正中央,有唯独一片的灿烂金黄。

如此辉煌光耀,那光芒有灵而走,几乎爬上地藏的衣角!

此地哪里是幽冥,这一刻分明是帝宫。

地藏掌覆帝宫,也被帝宫所覆。

祂叫姬凤洲礼佛,姬凤洲宣祂入殿!

皈依还是臣服?!

探出指间第一隙的中央黄龙,睁开堂皇而威严的眼眸,龙须轻轻摇动,只是偶然的吹息,便鼓起了东方明庶风!一霎万物生,更有枝叶长,轰隆隆隆!在这十万里战场的正东方,于连绵的神山之前,落下一座春藤缠绕的石质牌楼。

牌楼有匾,道字天成,其曰——东天门!

穿出第二隙的黄龙吹南方景风,穿出第三隙的黄龙吹西方阊阖风,穿出第四隙的黄龙吹北方广莫风。

与之相对应的另外三座石门也从天而降,圈地而拦山。

此即东南西北四天门!

说是投影,也见真威。

此门阻诸天万界于现世外,要围地藏于笼中。

既困地藏于此地,也立地为线,不许这个范围之外的幽冥神祇再靠近。

天师守天门有责,在守门的责任下,也自然拥有相应的权力,比如阻止资格不足者、身份不明者过天门,比如诛杀强行闯关者,这都是现世所赋予的权柄,所以也能够调动相应的天道力量,此即现世天权!

四方一框,一世压肩。

地藏的身形明显下沉,整个黄泉旧址都下陷。就连蹲踞在祂脚边的那条白犬,都停止了血肉的变幻,一时匍匐不动。

姬凤洲以三清玄都上帝宫为躯壳,填国势为血肉,以强军兵煞为盔甲,用天师之现世天权为剑,一剑要叫地藏跪低!

但又闻怪诞嘶吼,神圣梵歌。

千丈之天神,万丈之龙身……一尊尊强大虚影,两两而立,仿佛随天门伴生,正正拦在四座天门之前。

天众、龙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

天龙八部守四方天门!

真说不清谁是囚笼,谁是囚徒。

厮杀的双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捕捉,各自逃脱。

这是一念之间发生的争斗,也是千万次、千百载的选择。

在这样的时刻里,地藏忽然低头,祂低头似是在世间至尊的殿堂里向景天子行礼,可祂低头也是这一尊黑衣僧人,贴近自己的指缝。

这是非常矛盾的感受——

祂覆掌为笼,俯瞰笼中的囚徒。祂同时也在堂皇大殿,向中央天子稽首。

但总之在这一刻,祂看到了姬凤洲的眼睛。

这一战的关键不在于此刻的厮杀,而在于这场战争背后的因果。

佛以大慈悲度世人,世人何以度我?

哗啦啦!

轰隆隆隆!

时间是一条不回头的河,不眠地呼啸在永恒之中。

而地藏亦是永恒。祂的眼睛蔓延出不可计数的因果线,是不朽扁舟,似鱼群逆流,沿着时间的长河回溯。每一条因果线,都牵扯不同的时空支流,每一种现在,都是由繁杂的过去汇聚产生!

过往种种,是如今的根由。

而祂在时间长河里回望,一眼万年——

不是这个,非为此因,与此无关,非也非也非也!地藏眸光疯狂闪烁,时间之潮往回推涌,因果如书页页翻过!

真经难求,真相何在。

谁在谋佛?!

哗啦啦!

一道浪头张如兽口,迎面扑落。

……

……

哗~!

一盆掺了特殊药物的冰水,泼在了缉刑司道台司首黄守介的脸上。

让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有了本能的抽搐。

“他已经死了。”狱卒以乌黑长针扎在他的眉心,片刻之后如是说。

桑仙寿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

这实在是无法让人愉快。

地藏逃封当然不能由他来担主责,负责维护封印的四大天师,哪个都比他责任重大。他只是洞真的境界,还在“看到真不朽”的过程里,远远无法企及真正的不朽。地藏从来不是他的囚徒,他只是个看门的狗。

说白了,封禅井中月什么时候有了动静,他的责任是叫唤一声。越及时越好。

即便是在黄守介这条线上,欧阳颉的责任也远大于他。

但不同的地方在于——欧阳颉哪怕下野,也多的是人支持。他一旦失势却必死无疑。

同样执掌一个衙门,甚至同称为“皇城三司”。实际上却有天差地别,不仅仅是因为二者修为的差距,更重要的是他们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阴影里。

黑暗总是更靠近死亡。

黄守介是在中央天牢的地面入口附近被抓的——彼时他什么也没有做,就是坐在路边的一家糖水铺子里,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被抓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

对黄守介的审讯不过是例行公事,桑仙寿当然知道什么也不可能问出来。能够参与中央逃禅的人,岂是他所能够对付?

但就像缉刑总长欧阳颉的束手自囚,他们这些犯了错的人,总归是要表现出一个姿态来。

不对!

桑仙寿遽然起身,急步往阴影里走。

黄守介应该早就死了,为何现在才死?

而他为中央逃禅之事所惊,竟然到现在才察觉不对。

“楼江月,楼江月!”在中央天牢深处阴冷平静了多少年,他几乎是第一次高声:“去看看楼江月的监室,楼江月还在不在?!”

他还没有赶到那处监室,还没有看到他亲手挂上的那只大锁,属下狱卒的回禀声就已经传来——

“大人!监室空了!!”

桑仙寿猛然定住,久久无声。

地藏不是他的责任,黄守介混进中央天牢要怪欧阳颉。楼江月是真正从他手底下跑掉了。

他可以犯错,但不能无能。

丢失天子的信任,就丢失一切。

……

东海之上,惊雷散,浓云开,暴雨歇。

尹观静静地眺望远空,他知晓田安平已经踏上绝巅,走完登顶的全程。

对此他并无太多波澜,事实上在卞城王回归之后,他就已经平静下来。

对于绝巅的渴望当然并未减少,但他已经可以更从容地去看待,更稳妥地去追求。

楚江王的性命已经保住,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变得更强,拥有更大的话语权,直到某日接她出狱。

他这一生不做什么好事,但也不欠谁。

倒是那位卞城王留下一颗仙念就失踪,到底做什么去了?

哗哗哗!

海浪撞山崖。

尹观下意识地回望——

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躺在礁石上。

他的长发一霎飘扬至脚踵,眼眸化为宝石般的绿色,其间跳动着疯狂的杀意!

而海风中是代表神侠的年轻的笑声——

“我答应过你,帮你救回楚江王……总算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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