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比圣城的贵族更先到来的,是来自魔

冬月政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雷鸣城的繁荣景象却似乎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

皇后街的商店依旧开门迎客,装饰精美的马车在石板路上穿梭不息,行人们衣着光鲜,竭力维持着这座大都市应有的体面。

然而,这只是表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抑。

街角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士兵,巡逻的警卫数量比以往多了一倍,而且肩上都背了枪。

他们表情严肃,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行人,街角巷陌的茶馆和咖啡厅里,再也听不到昔日那轻松的交谈与爽朗的欢笑。

人们的交谈声压得很低,脸上难得见到笑容,仿佛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在城市上空,也压在了人们的脸上。

内战,从来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东西。

不同于驰援暮色行省的战争,他们的邻居和亲友,正在为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死去。

他们只希望这一切快点过去。

然后所有人就当它没有发生一样,就此不再提及。

“号外!号外!坎贝尔内战最新消息!”

一道来自报童的吆喝声划破了这片沉闷,他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在人群中穿梭。

“爱德华的新军已包围格兰斯顿堡!叛军主力覆灭!只剩下残兵负隅顽抗,敌人投降只是时间问题!”

“战争,就快结束了!”

人们迅速涌了过去,报童怀中的报纸瞬间被瓜分一空,换成了一大袋仍然在流通的铜币。

虽然皇后街的人们都爱极了银镑,但此刻对于报童而言,银镑却成了相当棘手的东西。

偶尔会有先生用银镑付款,他需要算很久才能算清楚,该给那位慷慨的先生找多少钱。

不过也有幸运的时候,那慷慨的先生也不想在兜里揣一堆脏兮兮的铁片,于是便将剩下的当做小费打发给他了。

拿到报纸的人们站在街角快速地阅读,从那字里行间中搜寻着重要的信息,尤其是关乎他们未来的信号。

所幸,神灵是眷顾他们的,回应了他们心中无声的祷告。

绝大多数人都在报纸上找到了他们想要找的东西,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韦斯利爵士大败名将汉诺尔!这位年轻的军官是我们雷鸣城的市民!”

“耻辱!贵族联军的军队中出现了莱恩王国的旗帜!我们的贵族居然与外国的贵族勾结在了一起!”

“国王是罪魁祸首!”

报纸的头版配图极尽夸张,一顶鲜血淋漓的王冠握在一个形如僵尸的老头手中。

而王冠的阴影之下,堆满了没有名字的尸骨。

那无疑是在影射莱恩国王西奥登,尤其是那顶王冠上,赫然站立着一头雄狮,那正是德瓦卢家族的象征!

最近雷鸣城一直有一股风潮,人们无处可去的怒火,全都有意无意地指向了那位年迈的陛下。

而更有趣的是,发生在雷鸣城的事情与发生在黄昏城的事情截然不同,这背后根本没有“救世军”或者魔王在推动。

那是人们自发形成的共念。

无论是那身若尘埃的人们,还是一出生便在阳光之下的人,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痛苦来自于何处。

将剑对准国王是第一步。

终有一天,他们会将剑对准一切傲慢的国王,并在最后指向姑息那一切傲慢的帝国。

在那压抑的人群之中,一道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位穿着黑色洋裙的少女,昂贵的蕾丝边裙摆随着她轻盈优雅的步态微微摆动。

这身华贵的服饰在名媛贵妇出没的皇后街并不罕见,罕见的是她手中那顶精致的黑色洋伞,以及嘴角若有若无的浅笑。

雷鸣城的冬日并没有刺眼的阳光需要遮挡,而如今的雷鸣城也没有多少人能笑得出来。

“库库库……不愧是兄长大人。只是略微出手,就是无数魔王一辈子也达不到的天花板。”

真是太强了!

看着站在街角执勤的士兵,她抬起戴着蕾丝手套的小手,轻掩着红唇,以及那“库库库”的低笑声。

倒是那站岗的小伙子会错了意,还以为街对面的贵族少女在冲自己微笑,红着脸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这纯粹是误会。

雷鸣城的市民们总以为吸血鬼喜欢人血,但其实科林公国的血族们只喜欢“心爱之人”的血,又或者更昂贵的米诺陶诺斯血。

前者是情调,而后者是品味。

享受生活并非是人类的专利,地狱的恶魔们也是很会享受的,纸醉金迷丝毫不输给圣城。

毕竟人对人的剥削尚有道德上的负罪感,而恶魔对哥布林的剥削,却是连哥布林都觉得天经地义的安排。

跟在薇薇安身后半步的,是正在放寒假的南孚·科林。

这位眉清目秀的少年穿着一身得体的燕尾服,脸上的神情却一片紧张,与他高贵的气质截然相反。

许多路过南孚身旁的名媛贵妇都向他投去了怜爱的神情,被那楚楚可怜的表情所吸引,尤其是年长的贵妇们。

她们用折扇轻掩着半张脸,遮掩着嘴角的笑容,却忘了遮盖那如狼似虎的眼神。

‘多可怜的孩子啊,应该是被战争吓坏了吧,快到姐姐的怀里来躲一会儿……’

被人频频行注目礼,身在“敌国”的南孚还以为自己穿帮了,慌忙整理着那浆得笔挺的领口,却不想反而引来了几声咯咯的笑意,而那眼神也愈发的具有侵略性了。

直到领着南孚的薇薇安“啧”了一声,嫌弃地看向了那些为老不尊的家伙,她们才冷着脸将目光挪开了。

得救的南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感激地看了自己亲姐一眼,却不知道自己完全理解错了那一双双侵略性的眼神。

他压根没有穿帮。

甚至于比起把傲慢写在脸上的薇薇安,他的表情反而最符合雷鸣城当下社会氛围。

毕竟“杰洛克派”与“爱德华派”的贵族并非泾渭分明的两个群体,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很多人堂哥在贵族联军里当军官,而表弟却又被拉进了爱德华的正规军,被夹在中间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在不值一提的悲欢离合里,一样有许多出自名门的少年少女们失去了他们的家庭。

不过这一切,都与来自地狱的恶魔并无关系。

“啊,南孚,你闻到了吗?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与恐惧是如此的甜美,库库库……”

薇薇安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令人战栗的陶醉,她微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兄长大人呼吸过的空气。

“太,太强了……”南孚闻言肃然起敬。虽然他闻不到姐姐所说的味道,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座城市紧绷的神经。

如果这一切都是魔王大人的计划,那只能说明尊敬的罗炎议员简直强得可怕,难怪扎克罗长老不是他的对手!

“德拉贡家族数百年都没能让人类陷入如此大规模的恐慌,大哥他……居然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据说“收集恐惧能量”是衡量魔王业绩的唯一指标,这条被写在魔王学院的课本里。

不过还在象牙塔里的南孚显然并不知道,恐惧只是手段而非目的,甚至对于一名专业的魔王而言,连手段都可以换成别的东西。

譬如以前,雷鸣郡的人们常将“圣西斯在上”挂在嘴上,而现在人们常说的却是“……这个把灵魂出卖给恶魔的‘玩意儿’”。

而这个所谓的“玩意儿”,可以替换成一切他们当下不喜欢的东西。

南孚的目光很快被路边的报架吸引。他眼睛一亮,快走几步,抽出一份刚刚那报童叫卖过的报纸。

只见那报纸的头版头条赫然写着——

这是战争行为!王国已经向我们宣战!

而副标题的措辞更为激烈,这群恩将仇报的小人,我们才替他们收拾了混沌的危机!

魔神大人在上!

南孚的食指微微颤抖,不过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以及对兄长大人的敬畏。

人类——

自己和自己打起来了!

“嘿!不买别看!”

摊主的嚷嚷打断了南孚的敬畏。

南孚吓了一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将报纸还了回去,甚至还微微鞠躬说了句对不起。

他是个有礼貌的孩子,这一点和薇薇安截然相反。某人被吼了一句,只会勃然大怒地瞪回去。

薇薇安斜了南孚一眼,只觉得这个拖油瓶丢人极了,居然和食物道歉,不过却也没多说什么。

此时此刻的她,正沉浸在对兄长的无限敬佩之中,那仰慕之情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作为来自地狱魔都的吸血鬼,两个小家伙对人类世界复杂的利益纠葛,以及不同阶层之间的矛盾,显然是一无所知的。

不过就结果而言,他们的判断并不能算错。

罗炎,或者说科林亲王,的确是这一切的催化剂。

如果没有这位帝国亲王带来的“罗克赛步枪”和庞大的海外市场,爱德华大公的改革不会如此激进,旧贵族们也不会着急忙慌地跳出来反抗,甚至不惜引狼入室,寻求邻国王室的帮忙。

不过,若是把这种解释放在正史里,那显然是有些强词夺理的,至少爱德华大公不是魔王陛下选出来的。

坎贝尔公国如今的现状与雷鸣郡的迷宫并无关系,它更像是坎贝尔人自己内心的呼唤,以及对传统封建义务的反抗。

当所有农民都能得到温饱,市民们不再满足于面包,商人们不再干一票就跑,贵族意识到公国的荣耀既是家族的荣耀,即使他们没有意识到房子里的大象究竟是什么,也会不约而同地为了改变而做些什么。

他们都渴望改变!

而魔王只是听见了他们内心的呼唤,并给予回应罢了。

……

在皇后街上“巡视”了一圈,薇薇安对兄长大人的领地总算有了个初步了解,算是满足了她一直以来的好奇心。

也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两声,于是拉着南孚,走进了一家还算体面的餐厅。

往常这种餐厅是需要预定的。

然而薇薇安的样子实在是像极了偷偷溜出家门的大小姐,因此很有眼力见的经理当然不会自找麻烦地让人“打脸”。

他吩咐餐厅的佣人,迅速给这两位器宇不凡的小家伙,安排了一桌预留的席位。

薇薇安熟练地翻开菜单,踩着松糕鞋的小腿在桌布下荡秋千似的晃悠,脸上写满了好奇。

恭候在一旁的侍者越发确信经理的眼光,自家餐厅果然来了一位不得了的客人,长这么大居然没有碰过菜单。

他还是头一回见人倒着拿菜单!

其实他倒是误会了,薇薇安只是单纯不识字,或者说看不懂一些在地狱不常用的单词。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插图上,正着拿或倒着拿自然没什么区别了。

至于提前做功课?

笑话!

那还是薇薇安吗?

被那花里胡哨的菜品弄得有些不耐烦了,薇薇安干脆指着最贵的一道貌似是牛排的玩意儿,对着一旁的侍者吩咐道。

“就这个好了,要一分熟的。”

侍者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女士,一分熟?那几乎是全生的……”

“嗯?有问题吗?”

薇薇安优雅地抬起下巴,猩红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他,挂在嘴角的虎牙似乎在警告——

你也想找茬是不是?

“没……没有!”

被那血月一般的瞳孔吓了一跳,侍者打了个寒颤,不敢在这位美丽的小姐身旁多待,赶紧退下了。

不同于“仗势欺人”的薇薇安,南孚则显得熟练得多。他显然事先做足了功课,知道人类社会的基本礼仪和食物。

面对恭候在一旁的女侍者,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出老练的样子,背诵了一大堆菜名。

“一份烤羊羔肉排、奶油蘑菇汤、还有香草焗蜗牛,对了……餐后甜点巧克力蛋糕就好。”

招待他的侍者小姐微笑着说道。

“先生,您真有眼光。您要的烤羊羔和奶油蘑菇汤,刚好都在我们的爵士套餐里,这样点会更划算。”

“啊?套、套餐?”南孚瞬间破功,他精心准备的伪装,被这突如其来的“套餐”二字彻底打乱了。

魔都也没这习惯啊?

脸蛋渐渐涨成了红色,他生怕被看出来自己血族的身份,只能慌乱地点了点头。

“要!”

女侍者笑得更灿烂了,觉得这位小男生真是有意思极了。

“需要酒水吗?”

南孚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虽然不想暴露血族的身份,但他实在是馋极了,最后只能用蚊子般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再来一杯红酒,谢谢。”

自己这年龄喝酒应该不奇怪吧?

在人类社会的话……

南孚只希望自己的表现不要太奇怪,更不要因为说错了话而招来帝国的裁判庭。

听说那些家伙可吓人了。

能把人类小孩都吓哭的那种。

就在他正纠结的时候,那女侍者却迟迟不愿离开,嘴里又微笑着蹦出来一句话。

“请问需要什么酒庄的?”

她就像故意的一样,一次只蹦一句话。

南孚愣住了,这完全在他准备的功课之外,一时间慌了神。

“酒,酒庄?”

误以为这小男生是因为自己而慌了神,那位漂亮的女侍者微微俯身,指着菜单为他解说。

“看您是外面来的客人吧?我向您推荐银松镇的格斯酒庄,那里有着整个奔流河下游最香醇的红酒,关于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

“啊啊啊,真麻烦这个南孚,你把最贵的端上来就行了,顺便给我也来一杯。”合上菜单的薇薇安又开始啧了,看着那个快贴上去的女侍者,伸腿踢了不争气的南孚膝盖一脚。

虽然发烧的不是南孚,但怎么看都是南孚的错!

见大小姐发了脾气,那个像蚊子一样缠在南孚身边不愿离开的姑娘总算是落荒而逃了。

看着因为挨了一脚而满脸委屈的南孚,薇薇安满脸不悦地用食指敲着桌子,想起了某个讨厌的家伙。

怎么坎贝尔公国也有魅魔?

不是惦记别人的哥哥,就是惦记别人的弟弟。

还有这南孚也是,太丢科林家的脸了,不喜欢拒绝不就行了?所以她才不想带他出门!

但凡这家伙有兄长大人十分之一的男子汉气概,想必自己也能少替他操点心了。

她不想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句话,但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明显更容易引起神甫和修女们的注意好嘛。

也得亏这条街上没有教堂,否则今天下午肯定不会如此顺利。

很快,菜品上来了。

看着那盘被主厨自作主张煎到三成熟的牛排,薇薇安蹙起了眉头,但念在肚子饿了的份上,还是动了刀叉。

南孚也是一样,看着那并不喜欢的菜品一道接着一道端上来,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捏着鼻子吃了。

怎么会有人吃蜗牛?

人类……也太野蛮了!

填饱肚子之后,薇薇安掏出一枚金币买了单。

虽然帝国金币是假的,但金子却是真的。

地狱别的东西不多,但唯独不缺黄金,地狱的恶魔最喜欢用这玩意儿贿赂人类的领主。

看在一枚金币的份上,两人被主厨和经理一阵嘘寒问暖,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

这年头会用金币买单的人,也只能是最不谙世事的贵族了,那一定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重新站回皇后街上,薇薇安一脸意犹未尽,但更多的是不满。

“牛排煎得太老了,鲜血的气味完全被香料掩盖了,还不如恶魔高等学院的食堂。”

“还有那红酒也是,总有一股……小恶魔的臭味儿。”

吸血鬼的嗅觉远比人类灵敏。

别人或许闻不出来,但她能清晰地分辨出那过于甜腻的葡萄在发酵过程中,混杂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这股气息让她不禁联想到一群刚采完蘑菇回到巢穴的小恶魔,站在酒桶上蹦蹦跳跳的场景。

也正是因此,她实在无法理解隔壁餐桌上,那些品酒的绅士们脸上陶醉的表情。

“人类的食物真是乏善可陈。”薇薇安下了结论,叹息说道,“没有米诺陶诺斯的鲜血就算了,连烹饪的技术都是如此原始……地表的世界果然还是太贫瘠了。”

她真心疼他的兄长大人,在这里是怎么过下去的。

在这危机四伏的人类世界逛了一整天,南孚的紧张终于在黄昏之时达到了顶峰。

他看着姐姐似乎还想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终于是忍不住了,壮着胆子小声说道。

“姐,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而且……”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战战兢兢地说道,“而且要是让大哥知道我们偷偷溜过来,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他知道老姐怕什么,但那也是他害怕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他真不想把兄长的名字搬出来。

听到“大发雷霆”这个词,薇薇安的肩膀果然抖了一下,似乎被唤出了灵魂深处的恐惧。

不过这份恐惧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化作了一抹病态的酡红,浮在了那苍白的脸颊上。

薇薇安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微红,深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她猛地转过身,收起洋伞,用伞柄的尖端“咚”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敲在了南孚的头上。

“南孚。”

在南孚吃痛地捂住头时,薇薇安又潇洒地转身,将伞“唰”地撑开,挡住了那毫无威胁的阳光,库库库地笑道。

“你这个样子,永远成为不了独当一面的大人物。”

南孚一脸困惑地捂着头,连疼都忘了。

“啊……?”

薇薇安骄傲地挺起胸膛,刻意压低了声线,模仿着兄长大人那磁性的声音说道。

“大人物在面对困难的时候,就要迎难而上!你这样窝窝囊囊,可成不了什么气候!”

“可,可是——”

“住口!你想阻止我成为大人?”

“小,小的不敢,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不想跟着就自己回去好了。”

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顿说教,南孚简直哭笑不得,但看着老姐油盐不进的样子,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但他还是搞不明白,这和成为大人有什么关系,难道把恐怖的罗炎议员惹生气了就能成为大人吗?

然而看到姐姐气势汹汹的样子,他又不敢多问,只能把满肚子的牢骚和困惑憋在了心里。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可千万不要被兄长大人发现,一个薇薇安就够把他揍个半死了。

能把薇薇安揍个半死的魔王……

他觉得还是给个痛快比较好。

……

天色渐晚,悠扬的钟声在雷鸣城上空回荡。然而这并非祈祷的晚钟,而是宵禁的信号。

街上的行人变得行色匆匆,店铺开始上起门板,一些酒馆虽然还能营业,但已经不能明目张胆地打着灯。

一队队巡逻士兵走上街头,驱赶着尚在逗留的行人,提醒他们如果不想惹麻烦最好回到家里。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南孚的表情也变得更加局促不安,薇薇安还是头一回见到害怕夜晚的吸血鬼,这家伙去皈依圣西斯得了。

说不定能成为虔诚的典范。

“姐,宵禁了!我们会被抓起来的!”

“啧,人类的规矩真麻烦。”看着苦苦哀求的南孚,薇薇安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但为了安全倒也顺从了下来。

血族并不需要睡眠,但这种满大街都是士兵的时候,确实不适合再闲逛了,尤其是碰到牧师会很麻烦。

她四处张望了一眼,收起了倚在肩上的洋伞。

“找个地方住下吧。”

南孚松了口气,跟在了这位小祖宗的后面。

两人随便找了个人问路,很快从那位好心人的口中得知,雷鸣城最豪华的酒店是那家名为“晨曦之拥”的大酒店。

花钱雇了一辆马车直奔酒店门口,他们很快便站在了那座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中间。

薇薇安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

这酒店还是挺有品位的,若是把那大理石换成黑曜岩或者花岗岩,就稍微有点魔都的那种感觉了。

大堂经理是一个精明的中年人。

他看到这两个衣着华丽但稚气未脱的少年少女,本以为他们是来这里找父母的孩子。

然而当他上前询问才傻了眼,没想到两人居然是来住店的。

“开两间最好的套房,住几天。”薇薇安抬起了下巴,那从容的姿态仿佛这里是她的领地。

经理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堆起了职业的微笑,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好的,小姐。不过本店需要提前支付房费,而且我们只接受银镑付款,请问您现在是否方便……”

薇薇安根本没听懂什么叫“银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她随手从那只小巧的蕾丝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啪”地一声摆在了光洁的大理石柜台上。

袋口松开,数枚闪耀着迷人光泽的金币滚了出来,看着比帝国铸币局最新铸造的金币还要新。

毫无疑问——

那是刚从银行的金库里取出来的!

“银镑?你说的是银币吧。”薇薇安得意地翘着嘴角,本色出演地说道,“本小姐不用那么脏的东西,就这个吧,你看需要多少。”

吸血鬼确实不喜欢银制品。

这句话把南孚吓得够呛,生怕对方看出了他们血族的身份。

经理的笑容也的确凝固在了脸上,不过却不是因为联想到了八竿子打不着边的血族,而是震惊于这小姑娘的手笔。

这是谁家的孩子?!

最初的晨曦之拥酒店的确是用金币定价的,但随着银镑的发行以及金币渐渐退出历史舞台,愿意用金币买单的人已经不多见了,除非是那些完全不在乎价格的客人。

经理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位姑娘的身份,恐怕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他额头瞬间冒汗,态度变得无比恭敬,而这也让胆小怕事的南孚更加紧张了……

两人都沉浸在了自己的想象里。

“尊贵的客人,我马上为您安排……”经理一边擦汗,一边克制着声音的颤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优雅,“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薇薇安·科林!”

南孚闻言吓了一跳,赶忙在旁边拼命用眼神提醒薇薇安。

‘你疯了吗?姐!我们现在在人类的世界,可不是在地狱……’

薇薇安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废话!我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地狱在帝国是禁止公开讨论的东西,就连魔神巴耶力的名字人类都讳莫如深,人类的“乡下地方”怎么可能知道某一个恶魔的名字?

何况他们还不是赫赫有名的那种恶魔,连他们老爹都属于名不见经传的那种,万一知道也能用同名同姓敷衍过去。

科林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姓氏,一千多年前他们家族在地表上也是名门望族,甚至血脉都是能从如今的帝国名门中找到根系的,找几个叫科林的男爵出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不过必须得说的是,薇薇安的聪明是毋庸置疑,但到底还是见识少了。

她并不知道因为罗炎的缘故,罗克赛的名字已经凭借那优异的射速名震漩涡海东北岸。

而科林亲王这个名字,在坎贝尔公国更是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存在,甚至连帝国的圣城都是如雷贯耳。

也正是因此,大堂经理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两人的意料,眼睛瞪得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声音也变得结巴了起来。

“科,科林?是那个科林殿下吗?等等,您、您是科林家族的人?!是科林亲王的亲戚?”

大概是听这话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正用眼神敷衍南孚的薇薇安也没多想,下意识回了一句。

“啊,不然呢——”

在这一刻,南孚爆发出了一生中前所未有的勇气,用他的手捂住了薇薇安的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哀求。

算我求您——

别说了!

再说下去裁判庭就来啦!

薇薇安被南孚捂得叽里呱啦一阵乱叫,眼睛猛地一瞪,猩红的眸子里满是煞气。

‘南孚你好大的胆子!’

虽然她也纳闷儿一个人类怎么会知道科林亲王,但很明显南孚的不敬更让她火大。

裁判庭来了又怎样?

她现在已经是尊贵的铂金级强者了,大不了杀出去!

自从晋升铂金级,薇薇安整个人都膨胀得厉害,别的恶魔还在喝牛奶,她已经敢去人类世界闯荡了。

毕竟能够在她这个年龄达到铂金,数遍整个魔都也是绝无仅有的天才,连罗炎议员都没有这么牛掰。

众所周知,罗炎在魔王学院是青铜级。

由于莉莉丝教授总在课上炫耀自己给罗炎同学补过课,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

胆小怕事的南孚被薇薇安这充满杀气的一瞪,肩膀猛地一颤,那股好不容易爆发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触电般地松开了手,差点当场跪下。

“噗通。”

一声闷响。

南孚没跪,大堂经理倒先双腿一软,双手扶住了柜台,差点儿跪在了柜台的后面。

竟,竟然是科林亲王的妹妹!?

他居然没有认出来,还提醒对方先付钱!

这真是……大风暴淹了迦娜大陆的海港,尊敬的罗克赛·科林殿下正是“晨曦之拥”大酒店幕后的老板!

整个雷鸣城谁都知道尊贵的庞克大人只是那位大人的仆人,爱德华大公难道是因为酒店装修气派才来这里开生日宴会的吗?

这是一种姿态!

显然——

对方也在等待他的“姿态”!

满头大汗的经理在两人茫然的视线之下,慌忙从柜台后面冲了出来,绅士的笑容中堆满了殷勤和讨好。

“在下……有眼不识圣克莱门大教堂,请原谅我的傲慢,我这就为二人准备房间。”

他压根不担心两人是冒充的,因为这种事情分分钟就会穿帮,庞克先生就坐在办公室里。

尤其是那位少年的长相,那深紫色的头发和眼睛,与科林殿下还真有几分神似,就是气质差得太远,脸颊的轮廓也过于可爱了点。

倒是这位叫薇薇安的小姐不太像,不过那份刁蛮和骄横,倒也符合他对部分贵族的刻板印象。

听到圣克莱门大教堂的南孚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慌忙低头说道。

“不不不,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经理把头抢到了他下面。

“没有没有!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南孚:“???”

薇薇安不耐烦地轻轻踢了一下柜台。

“啧,房费到底多少钱啊?这都不够吗?你等等我,我让家里再寄点。”

没想到人类世界的通货膨胀比地狱还严重,书上说一枚“奥金”能买很多东西,这不是完全买不了吗?

好在她有的是金子,只是嫌麻烦没带太多而已。

听到这话的经理又差点跪了,还以为这腹黑的小姑娘是在点他,连忙小心翼翼捡起柜台上的绸缎钱袋,双手奉还。

“不,不用钱!二位请跟我来!”

薇薇安:“……?”

看着在前面带路的经理,薇薇安和南孚都被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下意识跟在了那经理后面。

科林这个姓氏在人类世界这么有名的吗?

还有——

明明吃饭都需要钱,豪华的酒店却不需要钱了?

真是怪了!

两人显然并不知道,这里就是科林殿下的产业。不过这也难免,这种事情魔王恐怕都懒得多说一嘴。

连这个公国都是他的了,他还在乎这点儿?

整个酒店大堂的侍者和服务生都陷入了忙乱之中,一如当初科林殿下入住这里时一样,引得不少住店的客人纷纷好奇围观。

坐在大堂吧休息的皮货商人贾维斯,叫住了一个匆匆跑过的侍者,随手递过去一枚银镑作为小费,好奇地询问发生了什么。

那侍者接过小费,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凑到贾维斯耳边,用压抑着兴奋的颤音说道:“圣西斯在上,科林殿下的弟弟妹妹……好像来了!”

贾维斯大吃一惊,嘴巴张得老大,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掉在地上。

科林殿下还有弟弟妹妹?

他只记得那位大人有个父亲,似乎是叫南……呃,什么来着?

当天晚上,科林亲王的家人抵达雷鸣城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后街,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全城扩散。

这下,“科林”想不知道都难了。

(本章完)

第493章 科林家族的族谱再添一员新英雄

圣城的牧师们还真算准了一件事儿,当圣西斯闭上了眼睛,恶魔们全都行走在了阳光下。

不过他们也有没算准的。

譬如圣西斯并非第一天对祂的信徒闭上了眼,恶魔也非第一天行走在了阳光之下。

罗炎对此很是头疼。

他原本在大墓地安静地冥想,巩固紫晶级的实力,却没想到薇薇安突然跑来了坎贝尔公国,更没想到胆小怕事的南孚出于对姐姐的担心,竟也从地狱的魔都跟了过来。

“晨曦之拥”大酒店。

长期为科林亲王保留的“亲王套房”内,壁炉的火焰熊熊燃烧,贪婪地舔舐着昂贵的木料。

然而,纵使是这份奢侈的温暖,也依旧无法驱散房间中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只见那奢侈的红色针织地毯上,两个“调皮捣蛋”的小鬼,正一左一右并排跪着。

且不同于一般的小鬼,他们真的是“鬼”。

此刻,南孚正将头深深地埋下,双膝紧紧并拢,深紫色的卷毛乱蓬蓬地耷拉在额前,遮住了那张眉清目秀且惨白的脸。

就如薇薇安之前对他的描述——

这家伙就像一只吃坏了肚子的仓鼠。

说起来,这是罗炎和南孚第一次见面。之前虽然也有几次差点儿见到,但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错过了。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薇薇安。

只见她也顺从地低着小脑袋,紧绷着一张精致的小脸,平铺在地上的裙摆就像盛开的黑色玫瑰,摆出了标准的认错姿态。

然而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双深藏在紫色刘海之下的红瞳里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闪烁着一丝病态的期待。

就像在等待一道期待已久的主菜。

罗炎一时也不禁陷入了思索,有点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了。

悠悠:“哈哈哈哈哈!”

某个没品的神格已经在地上打滚了,活像一只被观众逗乐的海豹,而某个更没品的龙神则是噗噗噗地笑出了声来,幸灾乐祸着没有白来。

总之——

先让塔芙闭嘴好了。

罗炎轻轻挥了挥手中的魔杖,某只蹲在沙发上偷着乐的小母龙瞬间被缝上了嘴。

一直恭敬地侍立在他身后的庞克,似乎从亲王殿下的肢体语言中读出了些什么。

“殿下,我先告退。”

悄无声息地鞠了一躬,没敢多待的庞克倒退着走出了房门。

随着沉重的房门被轻轻合上,精明干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身为名义老板的他对走廊上的侍者们迅速做出了安排。

“所有人,回到你们的工作岗位上,别在这呆着。没有殿下的传唤,谁也不准靠近!”

“是!”

脚步声迅速远去。

等到套房内只剩下壁炉的燃烧声和南孚与薇薇安压抑的呼吸,罗炎才面无表情地开口。

“总之,你们先起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南孚如蒙大赦地喘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了地毯上,随后匆匆地爬了起来。

薇薇安也是一样。

不过与南孚不同的是,那双猩红色的瞳孔中明显带着一丝失落,抿着的小嘴“嘁”了一声,好像是在遗憾。

这细如蚊蚋的声音并没有逃过罗炎的耳朵,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似乎感受到了那来自魔王的压力,薇薇安的肩膀不可控制的一抖,失落的脸上渐渐绽放出满足的红润来。

罗炎:“……”

啧。

一不小心又让这家伙爽到了。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没有再继续那根本无意义的惩罚,罗炎开口提问,语气依旧平淡。

起身之后的薇薇安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低垂着眉目,笼着薄纱的指尖轻戳着衣角的丝带,小声嘟囔。

“想你了嘛……不行吗。”

那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让旁边的南孚听得后背直起鸡皮疙瘩。

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小鸟依人的姐姐,以至于他不禁怀疑,老姐是否请了“代打”。

不可能啊……

只听说主人上眷属的身,没听说过能反过来的啊?

罗炎知道问薇薇安等于白问,于是将目光投向了“胆小怕事”的南孚。

“南孚。”

“在!”

被罗炎议员的目光一扫,南孚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教官点名的列兵,瞬间立正站好。

甚至不等罗炎开口,他就把知道的东西全都抖了出来。

“是姐姐!是姐姐说想看看她初拥的那个血族……就是那,那个狐狸精……呸!那个艾琳·坎贝尔小姐!”

罗炎:“……”

“还有,她想咨询一下升学的事!关于恶魔高等学院和魔王学院,她不知道该选哪个……以及……”

南孚的声音越来越低,或许那并不只是姐姐薇薇安心中的想法,也是他心中的想法。

“她想看看兄长大人的领地……魔都的高校里都在流传着您的传说,恶魔们都说您厉害极了,姐姐心里也是这么觉得,只是她没法公开地为您感到骄傲,只能偷偷地自豪。”

虽然罗炎议员的事迹并不常出现在报纸上,但高等恶魔学院的魔二代们总能从父亲的嘴里听到这个同龄人的故事。

久而久之,雷鸣郡的魔王已经不只是魔王学院的传奇,另一座顶尖学府高等恶魔学院同样流传着他的故事。

一口气说完,南孚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薇薇安那“你死定了”的灼热视线,已经快要把他熔穿了。

面对猛兽的死亡威胁,求生欲极强的南孚,又在末尾小声为老姐和自己辩护了一句。

“当然,姐姐没有说谎……她,她确实想您了,而且每一天都很想念。”

“我知道。”

那声平淡的回应如同一道暖流,比那翻滚在壁炉中的热浪,更先汇入了薇薇安的心田。

薇薇安的小脸不禁一红,而这也让快要被目光杀死的南孚,总算从那地狱般的凝视中幸存了下来。

心里明白两只小家伙并无恶意,罗炎的语气有所缓和,用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说道。

“我并不反对你们来看我,但你们应该提前和我说一声,就像进屋之前应该先敲门。地表很危险,尤其对你们而言更是如此,如果凯撒·科林殿下知道你们来了这里,他肯定也会说同样的话。”

会吗?

罗炎其实心里也有点不确定,他那个并不相识的爷爷,其实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吸血鬼大多比较癫,只是病情有所区别。

就比如现在,沐浴在月光下的薇薇安,眼睛瞬间明亮了起来,立刻得寸进尺地说道。

“那,那我以后能经常来吗!”

她决定了!

要在雷鸣城置办一套庄园,作为她和魔王大人的秘密花园——

“不行。”罗炎的拒绝无情而迅速,不带一丝一毫的妥协。

“呜……”

薇薇安瞬间像是霜打了的玫瑰,刚刚翘起的嘴角耷拉了下来,整个人都枯萎了。

南孚倒是比她懂事得多,明白罗炎的一片苦心,拘谨地小声道歉。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面对礼貌的孩子,罗炎的态度有所缓和。

“给我添麻烦还不至于,我只是担心你们,这里毕竟是人类的世界,不是地狱的魔都。”

看到罗炎对南孚那近乎“温柔”的态度,薇薇安胸中的委屈和嫉妒顿时涌了上来。

她不满地鼓起脸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

“偏心的家伙……”

魅魔就算了……

怎么连刚见面的南孚都排在自己前面?

这太过分了!

“你说谁?”

“我我我,我说南孚!”对上那淡然的目光,薇薇安脖子一缩,就像只受惊的猫咪,毫不犹豫地把拆家的锅甩给了狗。

南孚:“???”

最终,还是南孚背负了所有。

在薇薇安那“你敢多说一个字就鲨了你”的眼神威胁之下,他一个字也不敢狡辩。

那是真·血脉上的压制。

在血族的世界中,正统的权威是毋庸置疑的,没有人类世界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说法。

看着还在欺负南孚、且丝毫没有反省的薇薇安,罗炎无言地走到了这个嚣张的小鬼面前。

感受到那笼罩全身的阴影,上一秒还在威胁南孚的薇薇安瞬间变了脸色,收敛了那嚣张的气焰。

面对来自灵魂深处的压制,她那本就娇小的身子缩得更小了,最终紧张地闭上了双眼。

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她昂起了脖子,摆出了一副“引颈就戮”的壮烈模样。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必客气!

科林家族没有懦夫,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点吧!

然而——

预想中的惩罚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暖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下次别干这种危险的事了。”

“叽——”

已经做好了被暴揍一顿的准备,薇薇安的嘴里发出了一声预备好的悲鸣。

然而当那声音从嘴里漏出来,她却发现落在头上的手掌是如此轻盈,丝毫没有紫晶级强者又或者魔王的威严。

薇薇安猛地睁开了双眼,猩红色的眸子被错愕填满,随后又渐渐被一抹晶莹的湿润取代。

虽然最终还是没有等到那心心念念的惩罚,但她总感觉心中干涸的那片土地……被某种温柔的东西填满。

这次偷偷溜出地狱……值了!

下次还敢!

罗炎看着极不正常的薇薇安,又看了一眼旁边过于正常的南孚,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想质疑“罗克赛·科林先生”对子女的教育,那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情,与他无关。

不过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他还是希望这两个小家伙能正常一点。

但也或许,不正常的其实是身为人类的自己,地狱的恶魔们有着一套自己的逻辑。

从那越来越烫的小脑袋上收回了手,罗炎将目光投向了壁炉旁的茶桌,换上了闲聊的口吻。

“坐下来聊吧。”

……

两人很快入座,罗炎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叫侍者,只是轻轻挥了挥魔杖,一套精致的茶具便自动从柜子里飞出,越过还在生闷气的塔芙头顶,稳稳落在茶桌上。

无形的火焰将水烧开。

罗炎接着熟练地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了茶叶,为三人泡上了一壶热气腾腾的“静谧雪芽”。

“喝吧。”

学着罗炎的样子,薇薇安和南孚捧起温热的茶杯,小口啜饮。

清冽而温润的茶水一入喉间,宁静祥和的魔力立刻扩散开来,抚平了两个小鬼心中的紧张。

二位的眼睛都瞪大了,沉浸在那不可思议的感觉。

科林家族的孩子到底是有见识的。

两位血族几乎立刻意识到,此刻捧在他们手中的才是人类世界真正的好东西,而且是用钱买不到的那种。

这与他们在皇后街吃过的牛排,喝过的红酒相比,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罗炎一边品尝着赫克托教授的珍藏,一边看着眼前这两位名正言顺的科林家族成员。

照理来说,他这个私生子与这两位血脉纯正的孩子是天敌。他们是断然不会像这样坐在一起,喝彼此递来的茶的。

不过薇薇安和南孚都不是正常的恶魔,而罗炎自己也对地狱那个科林公国毫无兴趣。

只要他想,他随时能在地表开拓一个更庞大的“科林公国”,而事实上他也已经通过圣殿骑士团的小伙子们圆上了这个大饼。

双方没有根本上的利益冲突,而有着大格局的魔王连得罪过自己的恶魔都能付之一笑,断然不会为难这两个小家伙。

喝完茶的薇薇安舔了舔嘴唇,有些意犹未尽,那期待的眼神就像在说“再来一杯”。

对于这种正常的期待,罗炎还是能满足的,于是伸手给她倒上了一杯。

接着,他开口打破了壁炉前的静谧。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南孚赶紧放下茶杯,恭敬地回答。

“漩涡海的北岸新开辟了一座恶魔巢穴,一个将灵魂出卖给恶魔的男爵在那里建立了传送阵,而那个蛊惑男爵的恶魔……似乎还是您的粉丝。”

我还有这号粉丝?

罗炎有些不解,但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和乡下男爵打成一片的恶魔,显然不是什么高端的恶魔,最多能吓唬一下普通人而已。

等什么时候能腐化一个伯爵,再来和他谈论“业绩”吧。

似乎不满南孚抢了风头,薇薇安大声抢答。

“我们是坐船过来的!”

紧接着,她又一脸崇拜地抛出了自己的问题:“兄长大人,我明年是留在恶魔高等学院读大学,还是去魔王学院进修?您给我点建议嘛。”

又是那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南孚忍不住抖了一下,差点没扶稳杯子。

罗炎看了她一眼,思索了片刻说道。

“留在高等学院是个不错的选择。爱朵尼娅教授是个很好的人,她能毫无保留地教你许多东西。至于魔王学院……虽然那里同样是地狱的顶尖学府,但相比之下那里的恶魔没那么单纯,无论是学生还是教授,我并不推荐你去那里。”

对于自己身边的人,他可不会讲那些宏大的东西,而是认真给出他认为可取的建议。

薇薇安听得很认真,似乎听进去了,也似乎没有。但不管她最终做出怎样的选择,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罗炎从没有觉得,自己的建议一定就是对的。

见姐姐问完了,南孚也鼓起勇气,紧张地问了一句。

“兄长大人……那……如何才能拥有男子汉气概?成为一个像您一样顶天立地的男人。”

薇薇安“噗”的一声把茶水喷了出来,按捺着笑出声的冲动。南孚涨红了脸,但并没有将这句话收回,不同于那“或许”是有意为之的魅魔,他是发自内心的想成长起来。

罗炎喝了口茶,也思索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想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你首先得了解什么叫‘责任’。”

“责任……”南孚若有所思。他随即目光炯炯地追问,“领悟责任就能成为一名伟大的魔王吗?”

“并不能。”

罗炎淡定地否定了他,看着耷拉肩膀的南孚继续说道,“领悟责任只是成长的第一步,你需要对自己的未来负责。而成长的第二步,就是戒掉对‘承诺’的依赖。忘掉‘只要’和‘就能’这两个词吧,凡是和你说这两个词的人,都没有把你当成独立的灵魂。”

“譬如……‘只要’你的分数足够高,你‘就能’成为一个伟大的恶魔。又或者,‘只要’你对心仪的对象足够好,你‘就能’得到她的爱。”

“另一半?!”

薇薇安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精准地抓住了奇怪的重点,蹭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

“兄,兄长大人,您有心仪的对象了吗?!”

罗炎的回答依旧干脆。

“没有。”

“叽!”

薇薇安的表情就像中了一枪,右手痛苦地按在心口,左手还不忘擦了一下嘴角快要挂不住的茶。

可恶——

这种开心又莫名失落的感觉!

看着坐回椅子上的薇薇安那“扭曲”的模样,善于思考的南孚立刻联想到大哥刚才的那番话,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

大哥是在言传身教啊!

兄长大人这是在言传身教!

等等……薇薇安?!

南孚的表情略微僵硬了一下,但想到罗炎又不是科林家族的人,于是很快便释然了。

血族的脑回路永远异于常人。

罗炎注意到了南孚那“大彻大悟”的表情,立刻知道这孩子显然完全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

不过,这其实不重要。

从来没有种子,能萌发在播种下去的一瞬。

等他的人生真正开始,成为了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人,自然会明白这些话的重量。

以及那藏在留白中的真相。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晚,皇后街的灯火也变得稀疏了起来,街上只剩下了巡逻的卫兵。

罗炎向两个小家伙交代了在雷鸣城闲逛需要注意的事项,随后便打算回大墓地去了。

他们并不需要自己太操心。

而且——

两人的到来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儿,编出来的头衔又不是窃来的,没必要在普通人的面前藏着掖着。

罗炎是很乐得看见雷鸣城的市民传颂他的故事的,无论故事的内容是否能让他本人欣赏。

当然,他是觉得无所谓,但两个小家伙似乎逛得有些累,纷纷提出想去大墓地瞧瞧。

而也就在这时,察觉罗炎要离开了的薇薇安,终于提出了她此行最核心的请求——

“兄长大人,我可以……见一面那位艾琳·坎贝尔小姐吗?”

罗炎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

“理由?”

“就,就是好奇嘛……”薇薇安眼睛转了转,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她绝不会承认,自己纯粹是占有欲和嫉妒心在作祟,且为此咬牙切齿地度过了不知多少个孤独的夜晚。

虽然不至于心眼小到向自己的眷属“寻仇”,但她还是想亲眼看看,那个狐狸精到底耍了什么花招,把自己交给兄长大人的乳牙给骗了过去!

虽然怎么使用是他的自由,但那毕竟是她纠结了好久,才冒着被父亲和爷爷责骂的风险给出去的。

没有吸血鬼的血统,便不算科林家族的人。

但凡罗炎对科林公国更有野心一点,又或者和她一样是个不成熟的小鬼,都极有可能为自己以及科林家族的未来埋下隐患。

不说那些潜在的竞争对手,万一帕德里奇家族想更进一步呢?

薇薇安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些东西,她的聪明只是相对于她的同龄人……包括她的自负。

“不行。”

罗炎再次无情拒绝了薇薇安,且无视了那委屈巴巴的表情,用不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艾琳正在暮色行省处理公国的事务,也算是我的事务,而且……裁判庭的主力目前就在那里。”

他知道自己要是不把话挑明,某人肯定又会像尝到薯条滋味的海鸥一样,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听到“裁判庭”这三个字,南孚的身体明显一抖。

恶魔高等学院里流传的关于裁判庭如何甄别恶魔,以及如何用圣光活活烧死异端的恐怖故事,立刻不受控制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南孚的反应也提醒了罗炎。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差点被自己忽略了的细节,当初在圣城搅动风云的那口棺材,烙在上面的名字正是“南孚·科林”。

这两个小家伙,尤其是南孚,绝不能像现在这样在地表乱晃,尤其不能带着真名乱晃!

一旦消息传回圣城,对自己精心布下的棋局终究是一个隐患。

他原本觉得高贵的科林血族不可能来地表,但现在看来这两个小家伙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罗炎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引导薇薇安主动说出了他们白天在皇后街的趣事儿——又或者说冒险。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南孚,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南孚,薇薇安说得很对,你这个样子……确实很容易穿帮。”

见罗炎站在自己这一边,薇薇安得意地点着小脑袋,也跟着数落起了南孚。

“对嘛对嘛,我就说他应该把腰板挺直一点,这样子哪里像个贵族?他还不如穿的破破烂烂一些。”

突然被数落一番的南孚一脸茫然,本就不宽的肩膀缩得更小了,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罗炎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听完你们的描述,‘南孚’这个名字,搞不好已经通过酒店经理的口暴露了。”

“啊?”南孚的表情更加恐慌了,慌忙解释道,“可,可我……我根本没在外面说我的名字啊?!”

把名字和姓氏到处乱说的明明是薇薇安!

不对——

不只是薇薇安!

不过面对比姐姐更恐怖的兄长,他终究还是把那句话憋在了嘴里,委屈地不吭声了。

薇薇安则得意地挺起了小胸脯,一脸炫耀的等待着兄长大人的表扬。

瞧吧!

她说什么来着!

果然如她所说的那样,明显是南孚这个拖油瓶更容易穿帮,而自己就隐藏得很好!

然而罗炎并没有表扬她。

稍作铺垫之后,他便将真正的图谋和盘托出——

你的名字不错。

以后归我了。

“为了安全,你在地表行走时,必须使用化名。”

顿了顿,罗炎略微思索,随口赐名道。

“以后,你就叫‘古塔夫·科林’好了。”

诞生于迦娜大陆的科林家次子,为纪念人族与龙神子民的友谊,取名古塔夫非常的合理。

然而“古塔夫”本尊并不觉得,不远处的沙发上传来一声嘹亮的龙鸣——或者说被堵住的咒骂。

“呱——!”

一直蹲在沙发角落生闷气的塔芙勃然大怒,跳起来一阵叽里呱啦,那表情仿佛鼻子都气歪了。

这无毛猴子真是越来越过分了,霸占她的肉体就算了,现在连往日霸主的威名都要剥夺了吗?!

虽然是一只“肉用蜥蜴”,但塔芙的脾气却一点不小,偶像包袱更不小。只奈何实力不济,由于主人的命令而无法在外人面前口吐人言,她最终也只发出了一串意义不明的怪叫。

泽塔人的“外星羞辱技巧”完全浪费了,反而是薇薇安被这只突然炸鳞的巨龙幼崽吸引了注意。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兄长大人的巨龙,不禁向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说起来……

她还没尝过龙血。

想到这儿的薇薇安不禁咽了口唾沫,那猩红色的瞳孔渐渐变得诡异起来,就像看见了高级食材。

兄长大人的好东西真不少啊。

得想办法尝尝!

她当然不会亲自上嘴去咬一只看起来臭臭的蜥蜴,不过科林家的厨房有专业的厨师擅长去腥和放血。

那不加掩饰的眼神把塔芙吓了一跳,骂声戛然而止,如当年火速撤离旧大陆时一样,钻去了沙发底下。

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古塔夫……古塔夫·科林……”南孚紧张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自己的新名字,生怕被那遥远的裁判庭看出了破绽。

而神经大条的薇薇安则完全被塔芙吸引了注意,将脸凑到了沙发底下,试图用甜言蜜语哄瑟瑟发抖的塔芙出来。

罗炎淡定地喝着茶,心中构思着“古塔夫·科林”的剧本,同时思索着雷鸣城的市民们还缺什么。

枪有了,钱也有了,指导两者的“新约”也有了,现在需要的似乎只剩下一个敌人。

《皇后街的枪声》如何?

嗯……

不过这步棋似乎有点太早,还是让亲爱的南孚顶着“古塔夫·科林”的身份在外面玩玩吧。

人类的世界其实挺精彩的,只待在魔都和恶魔们勾心斗角,未免也太可惜了……

壁炉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将冬月最后一日的严寒驱散。

在奥斯历1053年的最后一天,科林家族的气氛也一如既往的“和谐”,魔王享受着其乐融融的团圆。

而与之相对的坎贝尔家族,面对的却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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