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抽空见一见

金梁桥街的吴府有二,一为吴育的宰相宅,一则为吴充的府邸。

兄弟二人本是住一起的,如今吴充迁为陕州知州,便也在京里买了房,就买在吴育府的一旁。建成之后二府也是连在一处,子弟可以自由走动。

知道吴育身子不适,在京官员姻亲皆来探视,如吴育长女二女虽是早逝,但其大女婿尚书兵部员外郎判三司盐铁勾院的韩宗彦,名相韩亿之孙,二女婿庞籍之子庞元英都是上门探视。

三女婿则是太常博士任逸,其父则是太子少师任布,夫妇二人更是伺候在一旁。

吴育有十个儿子,但多不住在京师,只有长子吴安度在京,由他接待宾客。吴安度没有官身镇不住场面,吴充府上的吴安诗,吴安持也帮着接待。

至于吴安度之妻乃尚书左丞范雍之女,作为长媳接待过府的女眷。

欧阳修与欧阳发及欧阳发之妻吴氏前来探视吴育。

欧阳修被吴育留下说话,至于欧阳发知二人有要紧话,于是和吴氏先行一步离开院子。

欧阳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络绎不绝的高官大臣,也很是感慨一番对吴氏道:“爹爹来时曾说,吴参政十个儿子没有一人考中进士,实在可惜。”

“安度本是最出类拔萃的,怎料不得考官青眼,连番科考不中,看来他们都要等着荫官了。可惜本朝高官大臣一定要进士出身才行,看来以后吴参政家里都要仰仗老泰山了。”

吴氏道:“我那两位兄弟怕也是不成器。不说这个了,我先回去看看妹妹,一会爹爹离府了,再派人来唤我。”

欧阳发笑道:“娘子自去就是,一会我让爹爹先回去,我再来泰山府上寻你。”

当即几名老妈子,女使跟着吴氏,出了角门直抵自己府上。

在角门的老妈子是家里的老人见吴氏,激动地上来磕了头。

吴氏抹了眼泪后,即步入府中。当初她还没出嫁时,吴充方才在这金梁桥街买下宅子,如今过了数年,来一次更生疏一次。

行了半盏茶功夫,吴氏来到内宅,走到回廊见到迎面行来一位穿着杏黄色衫子的女子。她不由道:“十七娘。”

来人正是十七娘。

姐妹相见自是述一番衷肠,二人牵着手在回廊坐下,十七娘问道:“姐夫怎么舍得你一人来此。”

吴氏笑道:“大伯父还有许多话交待公公,故而我就来了。至于你姐夫也没什么肯与不肯的。”

十七娘笑道:“姐夫人真好,待你还如从前一般。”

“还好吧。”吴氏听妹妹说自己夫妻和睦,自是眼中含笑,神采飞扬,有那么些得意的意思。

十七娘道:“咱们吴家两府的姐妹中,就属姐姐你夫妻和顺了,听闻大伯父的五娘也是,但还是不如姐姐。

吴氏笑了笑问道:“十五娘呢?她如今不住府里么?”

十七娘道:“如今家中正凑备着与文府上的婚事,爹爹说了当朝宰相家的规矩自不比一般大臣家里,处处都要体面。那边婆婆又是个严谨的人,故而大娘从宫里请了几个教习宫女来,要让十五姐学到一点错处都让人挑不出来。她这半个月在碧云轩学些规矩,连我回汴京至今也才见了她一面。”

吴氏叹道:“真是苦了十五娘了,这天下哪有什么一点都不让人挑出错来的人儿。这宰相人家的婆婆姑嫂,哪个是好易与,这才刚开始罢了。”

十七娘抿嘴笑道:“姐姐倒似不看好十五娘的婚事。”

吴氏道:“我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把我的话多给她提个醒,免得日后回娘家哭哭啼啼。”

“话说回来,家里几个姐妹属你和她最聪颖了,学什么都一学就会。如今十五娘要嫁,你自己也要打算了。”

“是了,你怎么不去与十五娘一起学着?”

十七娘笑道:“我刚到汴京舟车劳顿,但我却是巴不得清闲自在些。”

吴氏深深看了十七娘一眼心知,自家母亲虽说面上都是一碗水端平了,但到了这时候还是偏心了。

她连岔开话题道:“如今大伯父身子不好,但盼十五娘的婚事别有什么波折才是。”

十七娘笑道:“别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去我房中坐坐。”

吴氏笑道:“也好,正有个好玩器物带来与你。”

吴氏到了十七娘的闺房,但见依旧简洁大方。她知道自己两个妹妹嫁至吕,夏两位宰相府邸,都带去了极多的陪嫁之物,陈列满屋,恨不得让婆家的人都看到。平日起居奢侈,席子是每三日一换,被褥旧了就扔,倒有些压着妯娌们的意思。

倒是十七娘屋子却是简单,用的东西都是半新不旧,如此才是大家闺秀的气度。

吴氏心想,十五娘十七娘平日关系不睦,皆因二人在吴府里一起长大,在一众姐妹中都属拔尖的。

十五娘是嫡出,打小心气就高人一等,看了两个姐姐嫁入宰相家后,家中上下颜面有光的样子,从此也是一心一意想嫁入高官府上,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与人比较。平日她与十七娘就有比较之心,故而二人姐妹感情倒是不怎么好。

说到这里,吴氏取出一个印章道:“你看这如何?”

十七娘拿起印章看道:“这是寿山石,倒是第一次见了有人拿来刻章。”

十七娘又看了阵道:“这不似工匠所刻,雕工有所欠缺,但这篆字的笔势倒是出来,是文人操刀自刻的吧。”

吴氏笑道:“十七姐,你这样眼睛也太毒了,正是如此。”

十七娘道:“倒是此人好巧思,居然想出用质地甚软的寿山石来刻字,如此也不需巧匠即可自刻印章了。”

“不过毕竟是石印,不如玉印金印来得端重,倒是这篆字实是太好,不计较刻工,可见书者的眼光和意境都在其中,倒是有些似曾相识……多谢姐姐送我这样的礼。”

吴氏笑道:“你喜欢就好了。”

十七娘心念一动,笑道:“倒是亲家公与姐夫都喜欢这样金石之物,不知他们为何肯割爱呢?还是府中还有许多这般印来?”

吴氏笑道:“好啊,你倒是打起其他的主意来,府中当初一共送了五枚来。是一个闽地来姓章的读书人送的,他的先生正是当今篆书大家章伯益。”

“你姐夫说他写得一手好篆书呢,至于这刻印乃他顺手为之,但已可见不凡了。”

“果真是他。”十七娘的目光中透出片刻迷离,寻又看了一眼手中印章。

吴氏见十七娘脸色有异不由问道:“什么叫果真是他?”

十七娘将印章捧在手中,然后道:“他这一番是从浦城进京考太学的,故而与哥哥同路的。此人见识不凡,兼有赤子之心的,我想与姐夫定是能相谈投机。”

“你姐夫倒真与他一见如故,只是倒少有见你如此称赞人的。”吴氏仔细看十七娘的脸色。

十七娘失笑道:“哪里,平日我也常说姐夫好啊!”

吴氏笑了笑心想,十七如此说,是想将此子引荐给官人的意思么?

吴氏道:“姐夫确实喜欢这印章,但我知道你更喜欢就讨来了,此事可别被十五娘知道。不然该说我偏心。”

十七娘笑道:“好,但十五姐如今忙着出嫁的事,也没功夫与我置气了。对了,欧阳公是否作了一首诗?”

“公公那么多诗,谁知道那首。”

“就是那首‘修已知道你,你还不知羞’!”

看望过吴育后,欧阳修已与欧阳发回府。

到了半夜,欧阳修将欧阳发叫到了书房来。

欧阳修今年五十二岁,但却保养得很好,目光深邃,气度渊然。

他见了欧阳发问道:“功课近来如何了?”

欧阳发谨慎地答道:“孩儿一直都有用功。”

欧阳修道:“我今日我去吴家深有感触,吴家一门一父四子五进士,然而到了孙儿这辈迄今无人及第,你可知为何么?”

欧阳发道:“吴家的子弟孩儿平素也有交往,为人是不错的。”

欧阳修道:“为人好,但读书一事上却少了几分劲。你可知如今韩,吕两家为何几十年来在朝堂上长胜不衰,那是因人家世世代代出进士。”

“故而才有人闲云,天下之士,不出于韩,即出于吕。人家的子弟,从不指着恩荫美官,如此易生骄纵享乐,不思进取之风。”

“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欧阳修道:“你是长兄,当给几个弟弟作一个榜样!你若不愿读书,即回去颖川当寓公过活好了,别在汴京丢我的脸!”

欧阳修说完这一番话后,寻又问道:“是了,章伯益,章表民的弟子安顿得如何了?”

“孩儿给了他钱和银子,让他先住下来。”

欧阳修道:“人家千里迢迢来至汴京,又带着礼物书信,你需仔细相待,万万不可有失礼的地方。”

“如今我公事缠身,又兼吴参政病了,一时抽不开身。你替我好生招待着,等他日清闲了,再让他过府一趟就是。”

欧阳发不由道:“爹爹,章三郎君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我看还是抽空见一见。”

“哦?”

(本章完)

第122章

兜里有钱是什么感觉!

那就是满满的安全感啊,那是一种丝毫不慌的感觉。

虽说汴京居大不易,但节省着用,这钱可以用到年末了。

章越揣好了一身沉甸甸地钱返回客店,正准备带着黄好义,唐九到哪里浪一浪!

章越走到保康门街没多远,这时候即见一行人拦在自己面前。

章越下意识捂住兜里的钱再看向对方,不由道:“老都管!”

章越吃了一惊,对方不是别人,正是章俞与自己二姨家的老都管,当初怀疑自己是依仗了章惇的名气才考上县学的人。

这样的人,章越偶尔梦里还梦到过几次,那是恨得牙痒痒的。

不过看着对方人多势众的样子,章越满脸是笑,作礼道:“这不是老都管么?幸会,幸会。”

老都管也是满脸笑容地道:“三郎君千里迢迢来了汴京,也不与家里知会一声,实在教人好是失望。”

章越笑道:“事忙,事忙,过两日再去拜会,还望老都管通禀一声。”

章越欲走,却见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丁横身一拦。

“这是何意?”

老都管皮笑肉不笑地道:“三郎来了汴京,却连叔父,婶婶及亲兄长一面都不见,这传出去是要落个不敬不悌的名声。咱们官宦人家名声比命还重要,如今凑巧碰见三郎君了,自是接你过府一趟。请三郎恕小人不恭了。”

说完几个壮汉不容章越分说,强行将他押上了一辆马车。

章越坐上马车后,两名大汉一左一右地挟持着,而老都管则坐在他对面盯着他。

章越勉强地笑了笑道:“这马车还挺宽敞的。”

老都管哈哈一笑道:“三郎君真是聪明人,我本还以为要多费番口舌呢。”

章越笑道:“哪里话,老都管走过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我只是要听你吩咐的。”

当即马车行驶起来。

车帘子外是汴京繁华的街市,章越左右都是大汉,没法回顾,只好看着老都管的一张老脸。虽恨不得一脚踩在他的脸上,但章越还是挤出了些许笑容。

老都管笑着道:“三郎君,是知分寸的郎君,令小人想起了年少时候。有几句话或许三郎君不想听,但小人还是要说一说。”

“老都管请讲!”

老都管道:“小人在浦城长大,自小家里穷,我不卖身为奴就要饿死弟弟,故而六岁那年小人蒙郎主收容,活了一条命。小人从此晓得一个道理,一个地方活不下去,你不死别人得死,与其如此不如换个地方,树挪死人挪活。”

“到了郎主家里即便是奴仆也有饭吃,也有衣穿,总算不用为明日吃什么,会不会被饿死发愁了。但院子里仆人不止小人一个。小人这边待那些与我差不多大仆童甚好,那边也想着报答郎主的活命之恩。”

“但是那些人不领情,你讨好郎主嘛,就要被其他人打,给你使小绊子,你若不讨好,那么院子里也容不下你。没多久我就学会了逢高踩低,你若对人个个都是一般良善,就连狗也容不得你。要不要良善不良善还得看人。”

听到这里章越脸上笑容已没有了,反而道:“老都管继续说。”

对方笑了笑道:“后来小人被郎主赏识,成了府里的都管。府里喜欢小人的人不少,不喜欢小人的人也不少。但小人在府里办事,从来不看喜欢不喜欢人。因为你喜欢的人,有一日会与你翻脸,不喜欢的人有一日反而与你比亲兄弟还亲,这其间都离不开利害二字。不计利害,始终如一的人,有没有?”

章越听到这里,心底有些挣扎。

却见老都管笑了笑道:“有的。但是老奴活了大半辈子,都快入土的人了,至今也没见过一个。”

章越听老都管说话,顿时觉得有些耳目一新不由道:“老都管这番见识,比朝中许多大臣还高啊!”

老都管抚须笑了笑道:“让三郎君见笑了。这些话本来都烂在肚子里的,但谁叫我与三郎君一见如故呢。”

“做人不要太清楚,人在天下行走,哪能不受委屈呢?斗气快意一时,但久了就会后悔了。如今这世道,人生下若早一日明白何为伏低作小,将礼义廉耻抛在一边,路就早一日走得顺畅。”

“只恨太多人将仁义道德放在嘴边,等到路走错了,人已蹉跎半生了,想回头时已经晚了。可惜这些人年轻时候就是听不得真话,非要人哄着才行,如此颟顸之人,小人又何必与他讲真话?倒是三郎君是聪明人,小人方才讲两句心底话。”

章越听完后道:“老都管这番话真是金玉良言,受教了。”

章越心道,对方这话仔细品品,真是可以品出许多来。

这时马车已在一处停下,章越但见门外挂着‘章府’二字的匾额,不由心底一松。

老都管看着章越的脸色,最后道:“到了地头了,小人最后再赠三郎君一句话,切莫将人想得太善,想得越善良失望越多,倒是将人人都看作小人,这天也就晴了。”

章越复看了老都管一眼,笑着道了句:“会稽愚妇轻买臣,我辈岂是蓬高人!”

“什么?”

章越笑道:“老都管你说得都对。”

说完章越从马车上跃下,抖了抖袖子。

没错,老都管说得有道理,但只对大部分人而言,对于他则不同。

有的人之所以一辈子如此,就是整日只用功在认识世界上,却没有认识自己。

我章越章三郎是何许人也?

身上有挂!

此刻章越心底惊恐尽去,一手负后昂首翩然举步入内……一时没有留神,绊了一跤。

章府门槛甚高,大意了!

欧阳府上。

欧阳发从欧阳修的书房离开,返回屋内。

吴氏一见即迎了上去道:“怎么与爹爹谈得如此久?”

欧阳发道:“本谈得好好的,结果安定先生登府拜会爹爹。”

“这么迟了还登府?”

欧阳发点点头,有些黯然道:“是啊,先生一直身子不好,早有致仕之意,只是怕早走了对不起范相公托付,以及爹爹一番器重之意,故而扶疾强留太学。”

“他身上之官俸钱财除了拿去买药及些许开支,都取来贴补太学,太学里的寒门子弟哪个没受他的恩惠,如今他走了,再去哪里找如此好的师长。”

吴氏道:“你在他门下受教多年,他走时好好尽一尽心意,也不枉费这一场师生。”

欧阳发感动地道:“你真是我的好娘子,我也有此意。”

吴氏羞道:“你我之间还说这些,是了,爹爹找你说什么?”

欧阳发道:“也没谈什么,就是要我勤勉用功,不要……不要学外面的官宦子弟,指望恩荫授官,不肯读书进取。”

吴氏道:“你方才迟疑了片刻,是不是爹爹拿我吴家的例子来告诫你?”

欧阳发色变道:“娘子厉害,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吴氏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坊间如何非议的。说我吴家男儿各个不如女子。可是他们知道我吴家嫁入宰相府上的几个妹妹,如今日子过得如何?”

欧阳发道:“娘子,这婚姻之事,说到底还是在个门当户对,我不是说你们高攀,但吴家今日的门第还是比韩,吕,庞等还是逊了一筹。”

吴氏看了欧阳发道:“你的意思,我嫁给你方才门当户对么?”

欧阳发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道:“是了,你知道先生来府见爹爹除了说致仕之事,还提及一人么?”

“何人?”

“就是章三郎啊!”

“又是他?”吴氏吃了一惊,“好事还是坏事?”

欧阳发笑了笑道:“先生拿了他考太学时的文章给爹爹过目,你说好事还是坏事?”

“连安定先生也如此器重他?他这才来了京师几日?”吴氏不由有些失神。

寻吴氏又道:“你觉得他如何?”

欧阳发想了想道:“这才见了一面,不过他乃今科状元章子平的族叔,还有一事我也是才打听的,此人的亲兄长乃这一次弃旨不肯授官的章子厚!”

“啊?就是那个考得不如族侄而弃官的章子厚?”

欧阳发笑道:“是啊,娘子,这子平,子厚何许人也?他们的族人会差到哪里?否则伯益先生,表民先生也不会将他荐给爹爹了。”

“不过爹爹近来太忙了,本待是不见的,但经我与安定先生这么一说,如今已是下了帖子请他过府一趟。”

“爹爹这就要亲自见了?”

吴氏踱步沉思,寻即道:“那章子厚如此无行之人,他的弟弟又好得哪去?是了,你可知他在家婚配否?”

欧阳发一时愣住道:“这么许多,我哪知道,娘子你打听这么细作什么?”

“我……”吴氏想了想道,“与你一时也说不清,罢了。”

吴氏此刻不免有些心思万千,若万一自己的猜想是真,那么……

欧阳发见吴氏在灯下蹙眉沉思的样子,真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当即忍不住道:“娘子,夜已深沉,咱们就寝吧。”

说完欧阳发即吹熄了烛火……

黑灯瞎火中却听吴氏毫无心情地道:“你今日别与我一床!去书房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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