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6.第1257章 策谋

第1257章 策谋

殿中。

官家与章越君臣对坐。

章越在君前留身奏对时,所坐之椅非墩非杌,而是交椅,没错是有靠背。

宰相赐坐是有等级。

当年丁谓与李迪闹得不可开交,丁谓本要与李迪一起出知别州。

不过丁谓又耍了个心机,又进宫向真宗陈词。

丁谓表示自己愿意复宰相之职,真宗没有当场答允,只是先给与丁谓赐坐的礼节,当时左右内侍给丁谓搬来墩子。

丁谓却作真宗已是默许之状,对内侍喊道:“有旨复平章事!”

内侍恍然立即撤下墩子,给丁谓换来宰相方可坐的杌子。

墩子如圆鼓,杌有四条腿,而椅有靠背。

从赵匡胤在朝堂上撤掉宰相范质等三人椅子后,章越如今凭着本事又将这把宰相椅子坐了回来。

当然不在朝堂上,仅限于君臣单独留身奏对时。

这是昭文相公王珪都没有的待遇。谁是天子心中当朝第一相不言而喻。

章越与丁谓不同,他虽说辞相但只要天子没有批,便仍是当朝宰相。内侍们决不会晕了头,照例将交椅搬上殿内。

章越将交椅坐了三分之二个屁股,内侍恭敬地奉上紫苏饮子。

章越吹了吹紫苏饮子,喝了一大口,再放在一旁几上。

正好吃了羊肉口里发腻需要饮子来中和中和,算算解一解酒气。至于礼节性呷一口,那不是自己这个层次该办的事。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章越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天下的读书人争来这个面子。

至于明清二朝的不少宰相,说实话都是割了蛋蛋的名贵犬。

你能指望这些宰相,在国家危难之时,以身当国?

你要天子要我管这么多事,没有礼制上尊重,又如何服人?

章越放下饮子将这几日宋辽谈判的内容草草浏览了一遍后对官家道:“陛下,史策所言政治军事,扩大人谋,而忽视制度和实力之用。”

“譬如长平之战,史书上说赵孝成王中了秦军反间计,将老成持重的廉颇换下改以赵括。“”

“孰不知赵国府库中已无钱粮,无力供廉颇再久持下去。赵国要么被耗至山穷水尽,要么拼死一搏。故赵孝成王才用主战的赵括换下主守的廉颇。”

“而秦已实行商鞅军功之制,长平之战时,秦王亲到河内郡,将郡内百姓爵位都升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以遮绝赵救兵及粮食输入。”

“臣道此不是说人谋无用。但大势更重于人谋!”

历史上宋徽宗蔡京为首的决策团队,在存辽抗金,联金灭辽,静观其变三个选择左右为难。其实面对已经灭亡辽国的女真,宋朝无论怎么选,都非常的艰难。

当时的女真确有碾压一切的实力。

宋徽宗,蔡京在执政上确实有他咎由自取的地方,但对辽决策上的他们其实并没多大失策的地方。

但正是女真骑兵的南下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打到汴京城下。

这才导致了二人先后去位。

这一对君臣组合成几乎为了历史上的最差评。金兵第一次南下后,宋徽宗被迫内禅钦宗,蔡京饿死在路上。

同样的这个时空,一旦宋辽开战如何呢?

对于河北边防,章越和官家心底都有数,之前一直在西北布局,现在才经营河北。一旦辽国骑兵打到汴京城下,他们的处境和下场都不会比历史上的宋徽宗,蔡京更好。

所以这个锅谁来背?

尽管章越已是言明,自己愿一人担之,甚至愿意辽军南下时,率三辅军决战于畿内。

但官家还是不愿。

君臣之间都有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官家心底既担心辽国打到汴京,动摇自己的政治根本,心底又何尝不愿意,章越一个人能将此事扛在身上。

反正自己已表示过反对和谨慎的态度,最后这个责任就全部由章越来背算了。凉州无论如何他是万万不肯弃的。

就好比宋徽宗将锅甩给蔡京一般。

这一对君臣几十年,徽宗皇帝屡屡甩锅给蔡京,但到了女真南下时,蔡京已是非常年迈了。徽宗早有了如‘六贼’这样的其他执政团队。

章越固是主张对辽国强硬,但见到到了这一步,官家还不愿与他一心。

索性惜身,来个以退为进。

君臣相见,官家心底暗怪。章越才回这一句‘臣不敢为天下先’!

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君臣间还不一致,那我就闪了。

官家现在觉得与辽国谈不下去了,反怪自己当初不能坚持己见。你虽然没明说,但君臣多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底在想什么?

你有气,我心底没气吗?

……

官家听了章越所言,也是心平气和地想了一番。毕竟官家还是明君,能够反思己过。

最重要的是他以后还要依仗章越。

最后官家道:“朕后悔当初不听卿言,亦未曾料得辽国野心之大到了这个地步。”

官家已是致歉了,承认自己错误了。

章越也是挽尊道:“天下是陛下的,臣不过是暂且操持的管家罢了,何尝敢造次。只是为了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臣不敢不尽力。”

官家道:“卿说形势大于人谋,难道如何人谋已无济于事?”

章越道:“若臣还在主持对辽谈判之事,犹可用人谋挽之。但眼下孙固之退缩已让契丹使臣看出我们虚实。”

“此话怎讲?为何言契丹看出我之虚实?”官家惊问道。

章越心道,还用说,契丹使者萧禧来朝面对问官家自己行踪。

章越身为当朝宰相,又是主战派,却不在当场,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你当人家是傻瓜?

之后萧禧才有十足信心,一口气推翻之前只是割让凉州意见,进而要求宋朝割让元丰二年后所夺取的党项所有土地。

这就是进一步试探!

而在这个关键点上,孙固又没有接住。

宋辽谈判,就像两个人比赛一起向悬崖边缘跳,比比看谁更靠近悬崖?

大家都摆出一副要打的样子,然后一点一点加筹码。最后的结果,要么一个人怂了,要么一个人跳下悬崖。

这也很像玩SHOWHAND。

拿出一牌,对方加注五万,你跟五万。

再加一张牌,对方加注十万,你也跟十万。

当又打出一牌,辽国使者加注一百万时,孙固怂了,不敢再跟了。

对方一眼看出,你底牌没料。

现在宋朝手中底牌已被辽国看穿了,并被抓住了心理。SHOWHAND输了,就是你之前所投筹码都没了。

什么设三辅军,在河北苦心经营布局防线,整兵经武,现在都不能恐吓住契丹了。

官家听此一脸沮丧地道:“朕让孙卿谈判,真是大误。”

章越道:“陛下不必如此,本朝虽富庶过之,但兵马确不如契丹,这也是实情。全赖人谋确实难以转圜。”

孙固劝天子要以大事小,但章越则是选择说‘实话’。

“那下面如何打算?”官家问道。

章越道:“此事还有转机!”

只要一日没有到掀底牌比大小的时候,辽国没有绝对信心吃定了宋朝,仍是事有可为。

章越道:“兵事胜负无常,虽河北兵马不如契丹,但真打起来,本朝未必一定会输。只要没有真的动了刀枪,辽国便仍在迟疑之中。”

官家道:“辽使萧禧言,辽主已打算往云中坐冬。”

“职方司和河东都探报得知,契丹确实在云中大修宫殿墙垣,并调兵调粮!”

章越道:“陛下,事到如今,唯有先暂允辽国割让凉州之议!”

官家吃了一惊,他虽不愿与契丹开战,但割让好容易打下的凉州,也是万万不可。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章越道:“若臣所料不错,辽主已不是打算,人已是身在云中了。”

“今秋契丹举兵之势或朝内已有主张。”

“当今之策,唯有先允下来,再慢慢拖之。我们可以允许割让凉州,但同样要求党项国主向我们进献誓表!永不再犯我大宋!”

“可以与辽国使者言,此事尤关国体,当心引起官员百姓舆论,不可写入国书。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可以先将耶律乙辛交还给辽国。只要不写入国书,就只是口头上的事。而只要党项誓表一日不奉上,我们便不割去凉州。”

“就算党项誓表奉上,我也可借口拖延。甚至可以这边允了党项交割,但在期限上拖延,只要拖过了今年秋冬,次年翻脸不认便是!”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神色也是很精彩。

宋辽谈判的核心是什么?

辽国要的是宋朝一个态度,一个忠诚度和服从性测试。

暂且服个软认个错,但于核心利益上丝毫不让。

章越道:“陛下,臣知道此事就算是口头允之,也是屈辱非常,而如今只有如此为之!”

官家道:“若明年辽国仍是强索凉州呢?”

章越道:“陛下,此事易退难复。”

“至少我们争取了一年,不,是两年功夫。”

“只要打下了兴州灵州,以后就是契丹看陛下的脸色了。”

官家闻言稍稍舒缓。

和领导打交道也是如此。

人家要的是你一个态度,真要动手收拾你,人家也要花很多精力和人情。态度上可以退让少许,但实际上依旧我行我素,事后领导也会嫌麻烦睁一眼闭一眼。

不是领导他怕你,而是他自己麻烦也大一堆。

但领导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这边干着坏事,那边还在口头上嚷嚷着。这种怎么死都不知道。

官家闻言满是踌躇,章越道:“陛下,臣知道此事即便是口头答允,也是屈辱之事。”

官家道:“当年仁宗皇帝受党项之辱,朝臣们亦言卧薪尝胆而振作,但是过了几十年到了朕这,仍是大仇未能得报。”

“而今又辱于辽国,朕实在是愧对祖宗!”

官家顿了顿斩钉截铁道:“但朕何尝不能相忍为国,卧薪尝胆!但是只要大志能舒畅,此等屈辱朕可以受得。”

官家明白眼下实力不如辽国,只能忍着,等到日后报复的机会。

而这一日要等到几时?

1267.第1258章 安排

第1258章 安排

章越坐在交椅上,格外舒坦。

君臣多年二人交流没有丝毫阻碍,称得上推心置腹。

章越道:“陛下,眼下对辽国且应付之,可对党项不可放松,已是沈括上疏言往鸣沙城一线进筑之事。”

“臣以为可行!”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道:“朕亦以为可,正欲找卿商量。”

在灭党项之事上,君臣二人可谓高度同频。

人与人交往就是这般,要时刻找到双方共同利益的地方。

章越道:“陛下,沈括此人有大才,可以放手用之。”

官家道:“朕知道沈括有才干,但操守不佳。”

章越道:“陛下,臣也不喜沈括。不过多年为官,于用人之上颇有心得。”

“论事功,进士出身的官员多优于荫官勋戚,而能够博通外物的官员又更优于只通晓经义诗赋的进士出身官员。”

“但论为官之道,能够博通外物的官员又多不如进士出身官员,进士出身官员又不如荫官勋戚了。就看陛下取何所长了。”

官家闻言略有所思道:“当今能博通外物的官员当属沈括和苏颂了吧!”

章越道:“陛下所言即是,还有这位内臣。”

章越说着提及一旁接引自己入宫的宋用臣。

官家看了一旁宋用臣恍然,宋用臣主导了导洛通汴的大工程。

这一次改制,要重建东西二府,尚书省也是宋用臣在其中主导。官家眼中的宋用臣确实于水利建筑之事上极有才干。

听到章越突然夸奖自己,宋用臣也是赧然。

好比精通技术的官员,走向行政领导岗位,经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沈括就是个明显的例子。

不过能用还是要多用这样的官员。

管理分两种一种横向管理,一种纵向管理。

纵向管理,就是身为管理者抓住资源,下面要上位就要通过服从性测试或贡献什么来换取资源。

外行领导内行都是从纵向管理来抓,讲究上下级服从,无论你下的人怎么跳。我从上游抓住资源,辅以赏罚之道,下面的人就要听话。

比如宦官监军,文臣领兵都是这般。

还有一种横向管理。

管理者本身就是技术大拿,下面人服你是因为你本身技术就牛逼。特别那种历朝历代开国皇帝,马背上得天下的。

下面武将都知道自己凭真本事可以获得赏识。这样团队里的内耗和扯皮就很少。

管理和被管理本身是不平等,但大家一起讨论技术时,反而可以获得一种平等的关系。

藩镇肯定强过总管府,节度使强于经略使!但忠诚度则是反过来的。

所以说尽可能用内行领导内行,这样团队是最优的,实在不行外行领导多少也要懂点。

官家闻言了解了章越的意思。

寒门出身,善于事功二者都是他这般有为天子心底,最喜欢使用的官员。

沈括虽在操守,小节上有问题,但这样不更显得对方以‘诚’事君吗?反而那些人情世故样样精通,深谙为官之道的官员,虽说能给他提供很大的情绪价值,不过用起来就那样。

官家道:“孙固不可再居枢府,但骤然从谈判之事上撤下,也会让辽国疑心。”

“朕打算让卿接替孙固主持议和枢府之事。另朕打算让吕公著回京,出任枢密副使,过些时日再将东府的事兼起来。”

吕公著之前因陈执中之子陈师儒之案,被弹劾在案子中包庇了陈师儒夫妇,现在出知在外。

这是表面上原因,实际上在与党项战守之策上反对章越而出京。

孙固走了,吕公著又回来了,官家这是不消停,一直要异论相搅与自己这么搅下去。

章越心道,吕公著是自己亲家,以后岂不是要如王安石吴充当年故事,弄得亲家反目成仇?

官家向章越问道:“阿溪近来在府中调养得如何?”

章越一愣,这是自鸣沙城之后,官家第一次向自己咨询章直的情况。

章越道:“回禀陛下,鸣沙城之战时,臣侄从城头上摔下,几乎性命不保。后来虽说从重围中脱身,但一年有余都不能下床,如今走路也是勉强。”

其实章直现在几乎已是恢复了,但章越一直没有推举他的意思。

官家点点头道:“告诉阿溪,朕不会忘了他,以后还是要重用的。”

章越心知肚明,当年章直杀了王中正,官家一直在心底记着呢。所以自己这些年知趣地在官家面前从不提一字。

如今莫非是打算以后启用章直,在自己致仕后用之?

还是给自己以后一个安心。

……

君臣见面之后,章越徐徐步出大殿,宋用臣在前相陪。

此番君臣际遇,已是不用更多外在礼节上的修饰了。

章越走离殿之后,心情不知为何有些起伏。

倒不是自己复相之故,而是今日天子言语中对章直器重,以及以往对章惇的赏识。

都令章越感到一些异样,心境有些起伏。

有个问题,身在体制内要不要走上更高的平台?

他看到一个答案,躺平也无不可,到哪里都是人踩人。你到了更高位置,一样有上面的人踩着你。但是躺平之后,可以将生活重心转移到家庭,兴趣爱好上也无不可。

不过条件允许,还是尽一切办法高处走,否则越老越痛苦。

年轻时躺平很爽,但年老后看着比你年轻或资历比你浅的,坐到了比你更高的位置,你会愈发的难受。

特别是这些还是当初与你有过过节的,甚至是交情很好的朋友,后辈也是同样。

章越即便身为宰相,也有如此感触。章越今还在相位,但‘后浪’已是来了。

世上便是这般,你成功了,但别人也有成功的一日。

说到底,人要是汲汲于仕途,终归还是为仕途所伤。

……

章越走了几步见到蔡京等候在殿,见章越抵达后连忙上前道:“贺丞相再掌钧衡。”

虽知蔡京也是一朵后浪的浪花,章越还是心道,什么叫贴心,自己重返朝堂后,第一个来道贺的就是蔡京。

章越道:“元长有心了。”

蔡京道:“丞相,刘伯均已贬岭南了,下官密探,元丰三年时,此人有一番与丞相见礼,丞相没有回应,故有所怀恨。”

章越心道,还有此事?

他仔细一想倒真有,那日真有自己常有茶肆吃茶的习惯。

有一次二人在茶肆中相逢,自己因微服不愿在人多情况下回应对方,装作不知离开,没料到对方记恨在心。

或许想来或许是他故意打听清楚自己的行踪,所以等候在茶肆专门求见自己。

世上果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啊。

这些年各种拜会想见章越的官员太多,自己也没作理会。

章越对蔡京道:“或许真有此事吧,已不要紧了。”

蔡京道:“下官言刘伯均为泄私愤,但苏子由却道,此人乃忠义之士!”

章越一听目视蔡京,蔡京马上闭嘴。

……

承天门内的皇城司的地牢中。

两名逻卒一左一右立在大门边,他们身前则是一名探事司亲从官。

这名亲从官坐在案边,而他身前审讯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

这名男子坐在草席上,双手插胸,对眼前皇城司探事司的亲从官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熙宁年时官家就用皇城司于市道间探听反对新法的官员和百姓。

元丰年后依旧如此。

石得一主张下皇城司探事司对情报查探可谓无孔不入,上至朝大夫,下至富家百姓都在范围之内,都有刺探而且效率极高。根据后来吕公著的说法,白天谈论的,官家晚上就可以知道。

探事司官员道:“尔捏造飞语,制造舆论,煽动百姓对辽国之恨,其背后到底是何人主使?”

对方道:“我不晓得有这般事。”

探事司官员冷笑一声,将数张小报丢至对方面前道:“这些小报是何人所撰,何人所写,何人印刷,我们皇城司都探听得一清二楚。你不要与我说,你不识得他们。”

对方拾起小报看了片刻,然后摇头道:“确实一个都不识得。但是……”

一旁的逻卒竖起耳朵笔尖在仔细记录。

对方笑了笑道:“……确实写得不错。”

探事司官员拍案道:“既到了皇城司内,还敢这么猖狂。”

对方言道:“听说你们皇城司善于捏造,指鹿为马,故百姓人人自危。你们要编排什么罪名到我身上,我都认了。”

“只是我不明白,煽动百姓破坏与契丹和议这么大的事,我怎能一人了之。”

探事司官员道:“那是因为你背后有个主使之人。我们早已知道了,此人是不是当今直学士院……蔡京?”

对方没有言语。

对方道:“若你不说,我们也有办法查出。但你决计性命不保,所以我还是劝你与我们皇城司配合,将口供呈上。如此可以保你一条性命!”

对方平静地道:“我与你实话实说,你害不了我性命,也不会从我这得到一句口供。”

“我还要告诉你,我会平安无事地从皇城司走出去。”

“笑话!”

对方笑了笑道:“不信,你我且看一看,你不是问我背后主使之人是谁吗?”

“何人?”

“那便是陛下!”

“一派胡言!”探事司的官员大怒,他皇城司才是替天子办差的,此人居然敢如此信口雌黄。

“看来不动大刑是不会招了。”

正言语之际,忽一名内侍入内。

探事司官员及左右慌忙行礼:“见过押班!”

对方点点头指着此人道:“立即将人放了!”

探事司官员惊讶不已,但还是硬着头皮照着办了。

内侍欲走出地牢,探事司官员追上道:“押班容禀……此案已是水落石出,不用三日我可以让此人招供……到时候必是一件大功。”

押班道:“不用再问,我能官至今日,在于懂得什么挖到底,什么不挖到底。再查下去你我皆乌纱不保!甚至连命都不在。”

探事司官员满脸惊骇之色。

“此案到此为止,你拿几个不相干的人向上面交差就是,到时候我会在都知面前替你请功。”

……

蔡京满头是汗。

蔡京知道章越对苏氏兄弟非常信任,他自己这番挑拨之言,也是很有风险。

章越道:“元长你一番办事十分得利。但我也知道你与苏子由有矛盾。”

“下官所言……”

“我知道你说得是实话。”章越拍了拍蔡京的肩膀。

二人一并继续漫步宫中。

章越道:“你也知道我与章子厚之间的冤仇吧!以往我受他之气,也曾想过日后如何如何报复过他。”

“如今我官至宰相,按道理来说,我该可以如何为之了吧,但我还是没有过分为难他,你可知为何?”

蔡京道:“下官不知。”

章越道:“不是我大肚,有着圣贤的胸怀,而是陛下一直在暗中照拂此人。所以看在陛下的面上,我一直不敢过分为难。”

“但今日我突然想到一事。人嘛,不可能一直高高在上。如今我虽贵为宰相,但更应该警醒自己,事不可做绝啊!要处处给人留一条退路。”

“官场高低起伏很正常。总有风水轮流转的一日。”

蔡京低下身子道:“多谢丞相金玉良言,学生受教!”

章越笑了笑道:“这些日子你都尽心,苏颂出任枢密副使后,安排你来知开封府!”

蔡京闻言大喜过望道:“京谢过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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