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1章 高铖:看那贾珩小儿如何应对!

神京城,李宅书房

大汉内阁首辅李瓒回到家中,落座在一张漆木条案后,面色凝重如铁,将官帽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这几天京中的气氛,的确让这位内阁首辅为之感到一阵忧虑。

李瓒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扣打着小几桌案,在漆木高几上摇曳不定的烛火映照下,那张面容半明半暗,眉锋之下,目光闪烁不定,正在思忖不停。

太庙祭祖之时,端容贵妃已经应允此事,那下一步就是积极绸缪。

只是,京中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卫王手下锦衣府的眼睛,他想要与端容贵妃共同辅佐八皇子登基,不大容易。

只能等巴蜀战事明朗,不管是朝廷出师不利,以致卫王亲自出征,还是巴蜀叛乱平定,他再离间贾谢二人,现在都是一动不如一静。

李瓒心念及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起得身来,立在窗前的书案之后,负手而立,抬眸看向墨色天穹上的一轮皎洁如银的明月,心神当中不由涌起忧愁之意。

世宗皇帝,这大汉社稷将落于乱臣贼子之手,他为顾命大臣,如何是好?

夏夜宁静,萤火微微。

而一株株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上不时响起蝉鸣之音,在这夜晚当中,愈发衬托得静谧无声。

李瓒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寂寥和怅然。

如今高仲平已逝,留他独木难支,能否护住这陈汉百年社稷?

宫苑,福宁宫

一轮皎洁如银的明月高悬于墨色天穹,无尽月光洒落在殿宇黛瓦之上,空阶之上,通明如水,似能倒映人影。

端容贵妃同样孤枕难眠,这会儿望着庭院之外梧桐树上的一轮皓月,心神当中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泽儿来登基,或许能够光大世宗宪皇帝遗志,再造大汉中兴盛世吧。

端容贵妃这般想着,不知为何,心湖当中就是浮现先前贾珩抱着宋皇后上下颠簸的场景,而且行走之间,那一路风雨……

端容贵妃眉心跳了跳,心神微颤,暗暗啐了一口,只觉那张香肌玉肤的玉容,脸颊滚烫如火。

真是好一对儿寡廉鲜耻的狗男女!

端容贵妃心头暗骂不停,可谓羞愤交加。

夏夜原就燥热难当,丽人这会儿孤枕难眠,心火燎原,定了定心神,带着一股倦意沉沉睡去。

只是,心思繁乱,容易夜长梦多。

……

……

四川,葭萌关

随着保宁府被京营兵马一举攻克,蜀军蜀将也如收回的拳头般,相继撤回剑阁,此刻,葭萌关关城上,蜀军旗帜遮天蔽日,随风招摇。

关城,衙堂之中,人头攒动,济济一堂。

高铖此刻正自大马金刀地落座在一张帅案后,凝眸看向陈渊以及陈然、陈炜两人,说道:“汉军已经攻破保宁府城,下一步势必来犯葭萌关,与我决战,这一战事关乎我蜀地能否反抗朝廷暴政,只要守得住,天下仁人志士,自当感念恩义,云起而讨贾贼。”

事实上,对这种冠冕堂皇的话,高铖自己都不怎么信。

到了此刻,说好的天下十八路诸侯讨贾的现象,根本未曾见到分毫。

真是十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大汉各省督抚冷眼旁观,静静关注着朝廷发动京营兵马,平定巴蜀的这场叛乱,压根没有人响应大事。

也没有人上疏痛斥三陈之乱,向中枢大表忠心。

一来,是贾珩未有“反迹”,二来,巴蜀的三陈之乱,在道义上又站不住脚。

陈渊原就是臭名昭著,陈然和陈炜两人又因逼宫世宗宪皇帝而被废为庶人,可以说三人凑在一起,名声太过恶劣,所言就难有说服力。

至于,三人所造黄谣,更像是失败者的污蔑和中伤。

如果高仲平活着,有这位世宗宪皇帝的托孤大臣在,可能会有一些说服力。

但高仲平的死亡,让这场原本可以搅动激荡风云的战事,还未搅起激荡风云,就已彻底胎死腹中。

这会儿,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府卫,按着腰刀进入厅堂之中,向着高铖,出言禀告道:“都帅,三公子回来了。”

高铖闻听此言,心头不由一喜。

高镛先前去了西南土司,撺掇西南等地的土首领为蜀军助拳。

少顷,只见高镛从外间快步而来,面庞之上黄豆大小的汗水仍未彻底干去,面上仍有些兴高采烈,说道:“兄长,土司兵马已经到了。”

高铖问道:“几位土司番将来了,随我一同过去迎迎。”

在场众将闻言,也都纷纷起得身来,随着高铖一同向外面而去。

这会儿,身穿奇装异服、腰间挂着苗刀的一些土司番将,开始围拢在庭院当中。

四川之地自明代设立十五土司制度,陈汉延续明制,但之后太宗、高宗年间,夷人屡叛,给汉王朝的西南造就了不小的麻烦。

而最大的一次叛乱是在崇平二年,高仲平率兵督川,一举平定叛乱,重定经纬,将土司精简为十二个。

于是,在四川土司当中拥有极大威望。

等到高仲平入主内阁后,曾经动念过改土归流,但未等新君施政,京中就发生了世宗宪皇帝驾崩、光宗皇帝遇刺,一连串的事儿如走马灯般,此事渐渐搁置。

但改土归流,却成为高铖、高镛兄弟欺骗土司番酋对抗朝廷的借口。

高铖这时率领一众军将,快步出得厅堂。

但听得外间熙熙攘攘,七嘴八舌,嘈杂声音犹如菜市场一般。

待高铖近前,一众番将连忙围拢上去,连忙向着高铖抱拳行礼。

“诸位来的好,屋里请。”高铖举止之间,学着高仲平的样子,伸手相邀。

而后,诸番将都纷纷说说笑笑,进入厢房之中,然后落座下来,气氛稍稍严肃几许。

这会儿,羌族的一位土司酋领杨普,开口道:“高都帅,这次令弟让我们带兵过来助拳,现在战况如何?”

众人也都纷纷看向高铖,静待其言。

高铖沉声道:“诸位,朝廷暴虐无道,奸臣霍乱朝纲,朝廷兵马想要打进四川,收剿土司各部的兵卒,改土归流,父亲念及四川等地之风土人情,迥异于中原,在京中极力转圜,又加之父亲刚直耿介,触怒了那位卫王,那位卫王对父亲百般加害,父亲不幸罹难。”

在此刻,高铖的嘴里,贾珩俨然是改土归流的倡言者,而且是祸乱朝堂的奸王之流。

为首的四川土司番将面上皆是现出愤慨之色,

他们不知道卫王其人如何,但却知道高仲平的能为和心胸。

改土归流,这不是要他们的老命了吗?

他们在自家部落,可都是土皇帝。

高铖见火候差不多,拨弄着众人的情绪,说道:“卫王其人,这些年仗着在辽东立下的功业,独揽大权,秽乱宫帷,意图谋篡大汉社稷,我父亲正是察觉其人狼子野心,才不愿与其同流合污,想要匡扶大汉社稷,这才遭其加害。”

高镛面色一肃,在下方也帮腔说道:“诸位,卫王其人,向来视异族为寇仇,一旦让其打进四川,行改土归流之策,诸部的财货、女子都将为官军所劫。”

杨普皱了皱眉,关切问道:“高都帅,朝廷的兵马现在到了何处?”

高铖浓眉之下,目光现出凝重,道:“朝廷兵马刚刚攻破了保宁府城,前锋已经逼近葭萌关。”

杨普闻听此言,惊讶道:“朝廷进兵竟如此之速?几乎势如破竹?”

这位虽然是羌族土司番酋,但却是地地道道的汉人世家大族,对汉文化知之甚深。

高铖感慨说道:“朝廷的京营兵马,这些年南征北战,端是精锐勇悍,不可小觑。”

这会儿,另外一个虬髯、阔脸的汉子,言简意赅问道:“朝廷这次来了多少兵马?”

高铖沉声道:“朝廷兵马倒是不多,只有五六万,由大汉三等辽国公谢再义率领,而我蜀地可募敢战之兵十万,凭借地利,完全可以抵挡住汉军的攻势。”

他现在也不奢望一举打进京城,只要四川能在朝廷大军的绞杀下,岿然不动,坚持半年到一年。

局势必然有变!

而那时候各路勤王兵马风起云涌,看那贾珩小儿如何应对!

而他高家至少可以拥兵独霸一方,然后拥立新帝,号召天下讨逆。

在场众土司番将闻言,脸上神色变幻了下,分明是对高铖之言,有所意动。

高铖高声道:“这几天,我大军屯驻于葭萌关,汉军兵力铺展不开,诸位都是老于兵事之人,善于在山林作战,足可抵挡住汉军的进兵。”

众将对视一眼,纷纷点头称是。

……

……

西北,哈密卫

近半个月的攻城拉锯战开始,准噶尔并未在哈密卫城之下占到什么便宜,而后双方精骑四出,围绕粮道反复袭扰和争夺。

交手之后,双方兵马可谓互有折损。

当然,汉军主要的损失还是粮道,哈密卫城屯驻了如此之多的兵马,可谓日耗千粟,也不为过。

这一日,卫城当中——

庞师立正在召集一众将校议事,商讨退敌之策,此刻厅堂当中人头攒动,济济一堂。

“诸位,准噶尔部兵马今日多次袭扰我哈密至西宁的粮道,应当如何制之,与其长期对峙,要避免粮道为其所劫。”庞师立道。

身为领兵之将,庞师立还是想一战而功成,驱逐准噶尔部,建立封公封侯的功业。

下方一个李姓参将,面容刚毅,起得身来,开口道:“总兵大人,末将以为朝廷既无催促进兵西域之将令,我大军就可自由出击,为两部兵马争取辗转腾挪之机会,倒也不用轻敌冒进。”

“如能打败准噶尔来犯之敌,对朝廷能够缓解兵势,也是有所帮助。”这会儿,另外一位游击将军面色端肃,开口说道。

李姓参将浓眉挑了挑,凝眸看向庞师立,目中不由现出一抹诧异之色。

庞师立道:“本官也正是此意,现在巴蜀变乱迭生,乱作一团,朝廷京营兵马主要用来弹压此地叛乱,我西北和西南两路,则是阻遏敌寇勾结声援之势。”

金铉道:“巴蜀那边儿战况应该有进展了。”

庞师立道:“这次是辽国公领兵,又是百战百胜的京营骁勇之师,巴蜀之乱,平定只在旦夕之间。”

金铉点了点头,目中陷入思索。

就在众人议事之时,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小校快步而来,声音中难掩欣喜,说道:“庞总兵,神京城的红夷大炮运到了。”

庞师立粗犷、刚毅的面容之上,喜色一闪而过,高声说道:“诸位,随本将一同去迎迎。”

此刻,为了押送红夷大炮,神京城专程派来一位都督佥事的高级将校负责全程押送事宜。

“末将见过庞将军。”那青年将校快步近前,朝着庞师立行了一礼,说道。

庞师立凝眸看向那青年将校,伸手相邀,道:“方佥事,屋里请。”

说话之间,庞师立伸手相邀着那青年将校向着厢房而去。

随着红夷大炮浩浩荡荡地运至哈密卫城之中,而哈密卫城当中的火力一下子提升了许多。

庞师立将那将校引至厅堂,那将校名为方升,同样是这些年京营新近提拔的将校。

“京城最近局势如何?王爷临行之前可曾有交代?”庞师立道。

“京中局势一切平稳。”方升说道:“王爷给庞总兵写了一封信。”

说着,从身上背着的招文袋里取出一封信函,递将过去。

“王爷说,庞总兵在西北使用红衣大炮先行御敌,至于收复西域之事,待巴蜀之乱平定后,朝廷会筹措粮秣军需,全力经略绸缪。”方升开口说道。

庞师立此刻阅览着贾珩寄来的这封书信。

信中大致交代了哈密卫前期用兵的任务,即抵挡住准噶尔部的东侵之势,等巴蜀叛乱平定,汉军会增兵西北,扫平西域。

并且提出了一种用兵战略,以精锐骁骑,分兵掠进,歼敌主力。

庞师立阅览完书信,然后看向目中现出期待之色的金铉,道:“金老将军,也可以看看这个。”

金铉闻听此言,接过书信凝神阅览起来,少顷,面上同样不由现出了然之色。

“卫王的意思,仍是先以守御为要,再图谋后进。”金铉将书信阖起,抬眸之时,看向庞师立,说道。

庞师立点了点头,说道:“我军如今得红夷大炮,在城头协守,可谓如虎添翼。”

如果是仅凭守势,那么红夷大炮的确是守城的军国重器。

金铉点了点头,道:“那就让手下将校布置吧。”

这会儿,随着汉军的迅速动作,哈密卫城的角楼和门楼上开始布置上红衣大炮,黑黢黢的炮口对着城外准噶尔部的军帐。

……

……

城外五里,一顶镶嵌着蓝色宝石的中军大帐当中——

准噶尔汗巴图尔晖台吉落座在一张铺就着褥子的胡椅上,其人刚毅、沉静的面容上,似乎现出一抹为难之色。

“噶尔丹,现在在哪里?”巴图尔晖粗眉皱紧,目光咄咄而闪,问道。

这会儿,一个将校起得身来,禀告说道:“可汗,公子还未回来。”

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阵阵马蹄声乱的声音,而后是人吼马嘶。

旋即,一个身形高大、面容清竣的青年将校,进入军帐,说道:“儿子见过父汗。”

“起来吧。”巴图尔晖虎目目光粲然,几如星辰,说道。

噶尔丹道了一声谢,又将目光投向巴图尔晖,朗声道:“父汗,汉军的援兵到了,好像是汉人手中的神威大将军炮。”

虽然准噶尔没有挨过红衣大炮的炮轰,但京营汉军赖之以无往不利的军国重器,平定了辽东,炮轰皇太极,名头早已传之大漠。

被时人称为神威大将军炮。

巴图尔晖沉吟片刻,道:“你确定?”

噶尔丹朗声道:“我手下的兵将都看到,虽然不识此物,但我一眼就瞧见,的确是神威大将军炮。”

噶尔丹作为后来能和康熙掰手腕子的游牧民族首领,嗅觉敏锐,也远非常人可比。

巴图尔晖台吉点了点头,说道:“汉军得了红夷大炮,我大军想要攻城,的确是不大容易。”

噶尔丹道:“父汗,那女真的皇太极,就是在攻打平安州时,为红衣大炮所轰,汉人的红夷大炮,威力奇大,我准噶尔部决然抵挡不住。”

巴图尔晖道:“那该如何是好?”

噶尔丹刚毅、雄阔的面容上现出坚定之色,道:“以我准噶尔部游骑袭扰截杀,正是以我军之长,攻敌之短。”

“太过一厢情愿了。”巴图尔晖眉头紧皱,沉声说道:“汉人不是傻子,人家根本就不出城与我骑军野战,既然拉来了这些炮,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噶尔丹斩钉截铁说道:“那我军先行撤离,诱惑汉军来追。”

这段时间,噶尔丹没少看汉人的兵书战策,最为手不释卷的是一本《三国》话本。

显然从这本书中得来不少用兵灵感。

巴图尔晖点了点头,目光咄咄而闪,说道:“可以一试,但我看哈密卫城中的汉将不像是个莽撞的。”

这等诱兵之计,需要敌方贪功冒进。

噶尔丹沉声说道:“父汗,如果汉军不出,我军转道攻打曲先卫、安定卫,没有必要在哈密与汉军死嗑。”

巴图尔晖重重点了点头,说道:“不无道理。”

通往汉地西北的路显然不止哈密卫一条,噶尔丹所言,先打曲先卫和安定卫,再绕袭赤斤蒙古卫,虽然费事,但在如今僵局之下,也不失为破敌之策。

第1602章 贾珩: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

第1602章 贾珩: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

哈密卫

准噶尔的兵马撤离了哈密卫城,而这一幕自然被庞师立和金铉,给敏锐地捕捉到。

庞师立身旁的副将,在一旁开口说道:“庞总兵,末将等会儿是否派兵马追捕?”

庞师立摇了摇头,高声说道:“敌寇并无匮粮乏水之忧,仍然兴兵撤离,多半就是诱兵之计。”

金铉点了点头,道:“庞总兵所言不错。”

庞师立叹道:“只是可惜,红夷大炮刚刚运输而来,还未发挥威力,敌寇就望风而逃。”

随着女真被平灭,红夷大炮的威名渐渐传之四方,再想如先前红夷大炮那样突然祭出,造成大的战果,已经是不可能了。

而哈密卫的汉军作为守城方,也不大可能出城追袭,以免为敌所趁。

金铉眉头皱成“川”字,目中现出思索,说道:“准噶尔部吃了闭门羹,可能会另选别处进攻,不得不防。”

哈密卫不可能将红夷大炮再倒腾到别的地方,那么准噶尔部另选别的突破点,也在情理之中。

庞师立忽而道:“金老将军是说曲先卫和罕东卫?”

金铉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二卫,那里我汉军兵马薄弱,只怕挡不住准噶尔部的铁骑攻打。”

这并无讳言之处,这是由当初贾珩为西北量身定做的防守战略决定的。

哈密卫、沙州卫、赤斤蒙古卫三方互为犄角,互为依托,算是战略重心,而曲先卫、罕东左卫,罕东右卫两卫,则是处于一种虚守迎敌的状态。

庞师立眉头紧锁,面上现出思索之色,朗声道:“准噶尔部正在用分兵掠进之道。”

如果攻城受挫,那就换一换攻城方向,调动守城一方的兵力,谋求战机。

庞师立想了想,又道:“如是这般,我西宁铁骑就先行驰援曲先卫。”

金铉却道:“完全没有必要,盲目调兵,易为敌寇所趁。”

这时候,也就体现出金铉与庞师立两人之间的战略眼光高下出来。

或者说,坐镇西北多年的金铉,无疑更为老辣。

“金老将军的意思是,任由曲先卫为敌所攻?”庞师立面色微变,不解说道。

金铉摇了摇头,道:“曲先卫暂且不救,我军可救援安定卫。”

庞师立道:“安定卫,又是怎么一说?”

这时,副将知事地拿过一份舆图,凑近而来,只见其上标注着完整的关西七卫城池,城防关隘,山川河流,皆在其上。

庞师道:“曲先和罕东左卫,就是准噶尔部的转攻之地。”

“现在可让两地兵马回撤,准噶尔所部就要留驻兵马,那时候诱敌深入,我军再可收复两地。”

其实,曲先卫和罕东卫城池不大,里面的汉军驻军也不多。

庞师立眉头紧皱,沉吟道:“我等有守土之责,如是两城皆失,朝廷方面不好交代。”

金铉却摇了摇头,道:“卫王乃老于兵事之人,知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庞总兵书信一封过去,卫王定然能够知晓我等用意。”

“退一步说,两卫兵马原就兵力不足,守护不住城池。”金铉面色肃然几许,旋即,劝说道:“不如保存兵马,失地留人,犹可卷土重来。”

庞师立闻言,眼眸一亮,说道:“金老将军此言颇得兵家之要。”

金铉点了点头,说道:“过几天,咱们就派兵马攻打曲先卫和罕东卫,对准噶尔部兵马进行围攻。”

庞师立斩钉截铁道:“就依金老将军之意。”

而另一边儿,准噶尔部的兵马,则是从哈密卫撤回,向着西南方向撤去,整个沙漠烟尘滚滚,浩荡无比。

准噶尔可汗巴图尔晖,此刻骑在马上,手中挽着缰绳,漫天黄沙吹在那粗犷面容上,可见皲裂片片。

一旁马辔上端坐的则是噶尔丹,此刻身后披着一袭玄色披风,在黄沙漫卷当中,噶尔丹快马加鞭,面容上满是风霜之色。

“噶尔丹,汉人能上当吗?”巴图尔晖问道。

噶尔丹道:“不管汉人会不会上当,是否派出追兵出来,我们都不可在城墙之下逗留,否则就是以敌之短,攻己之长,唯有先撤出来,再图后计。”

准噶尔部的兵马不可能将自身置在汉军的炮火之下,任由汉军轰炸。

巴图尔晖凝眸看向噶尔丹,点了点头,说道:“是啊。”

而后,准噶尔的五六万大军,一路烟尘滚滚地向着曲先卫以及罕东卫追杀而去。

时光匆匆,五天之后,准噶尔部的铁骑,向着曲先卫卫城浩浩荡荡而来,只是见到空空荡荡的卫城,就是不由愣怔片刻。

这会儿,一个准噶尔部的将校快马而来,朗声道:“可汗,卫城之中,汉军都撤出去了。”

巴图尔晖雄阔的面容上,顿时现出诧异之色,转眸看向噶尔丹,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汉军难道已经望风而逃了?”

但问题他们的行军,算是突然奔袭而来,汉军怎么可能知道?

噶尔丹粗眉之下,眸光冷冽,低声说道:“此事实是令人生疑。”

巴图尔晖面无表情,喝道:“先不管这些,阿勒泰!”

随行的一匹枣红色骏马之上,可见那身形雄壮,身披玄色甲胄的汉子,应了一声,低声说道:“可汗,在。”

巴图尔晖面容雄阔无比,吩咐道:“你率本部兵马,打下城池!”

阿勒泰应了一声,然后率领亲卫,向着前方的卫城而去。

巴图尔晖这会儿目送着阿勒泰远去。

不大一会儿,阿勒泰去而复返,而随行的军士,已经上了城头,将准噶尔部的一面黑色狼旗插在城墙的垛口之侧,旗帜随风飘扬。

巴图尔晖低声道:“看来汉军早就知道我们要攻打曲先卫,这是将城墙给我们腾出来。”

说着,将若有所思的目光,瞥了一眼噶尔丹。

噶尔丹点了点头,朗声说道:“父汗,不管如何,曲先卫已经落在我们手上,僵持的局势已经缓解了。”

巴图尔晖冷声道:“人家是有备而来,不定前面有什么坑正在等着我们跳。”

噶尔丹面色变幻了下,一时默然无言。

巴图尔晖道:“先进城,不管如何,占据曲先城,大军歇息两日,补充粮秣和水源,余下的再说。”

噶尔丹点了点头,默默率领一众兵马,浩浩荡荡进入曲先城。

……

……

神京城,宁国府

贾珩此刻一袭藏青色衣袍,这会儿正自落座在轩窗之侧,自雕花窗户当中透射出一道道日光,落在一方杏黄色棋坪上,在棋子上斑驳而来。

今日京中并无他事,他也难得闲暇下来,与一众妻妾叙事。

而对面的顾若清,则是落座在一方棋坪之后,那张清丽、明艳的脸蛋儿上不由涌起一抹诧异之色。

陈潇秀丽如黛的柳眉之下,正在拿着一份簿册。

就在这时,晴雯进入厢房,绕过那架刺绣着山水图案的屏风,凝眸看向贾珩,朗声说道:“王爷,外面锦衣府的人过来,说有急事禀告王爷。”

贾珩放下手中的一颗莹白圆润的棋子,转眸看向顾若清,道:“我过去看看。”

说话之间,放下手中的一颗白色棋子,向着外间而去。

此刻,锦衣府来的是一位百户,正在神情焦急地等待着贾珩过来,见得贾珩过来,连忙起得身来,向着贾珩行了一礼,道:“卑职见过都督。”

贾珩点了点头,朗声问道:“有何急事?”

那锦衣府百户开口道:“这是西宁方面的急报,庞总兵经由锦衣府快马,递送给都督的军报。”

贾珩闻听此言,整容敛色,伸手接过那份军报,阅览而罢。

其上所载,自是金铉先前和庞师立所言,放弃罕东卫和曲先卫,将兵马尽数收缩至安定卫和赤斤蒙古卫。

贾珩思量片刻,看向那锦衣府小校,沉声道:“你前往锦衣府,以飞鸽传书告知西宁方面,就说原则上照准。”

如果是以六百里加急军报,就有些来不及,前线战机瞬息万变,但以飞鸽传书,或许还能赶得上。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

那锦衣府校尉朝贾珩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贾珩说完,拿着一份情报簿册,向着外间的廊檐下行去。

进入书房之中,贾珩面色沉静,凝眸看向陈潇。

陈潇凝眸看向那蟒服少年,问道:“怎么说?”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道:“西宁方面,庞师立和金铉打算放弃曲先卫和罕东卫,所以这才过来问我的意见。”

陈潇柳眉挑了挑,清冷眸光莹莹如水,低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贾珩道:“原本关西七卫,当初制定防守策略时,就以哈密、沙州卫、赤斤蒙古卫为重,其他几卫,一来地域偏僻,人烟稀少,二来并非直抵西域的通衢要道,纵然弃守,来日对大局也无关紧要。”

陈潇柳眉之下,清眸之中,可见眸光莹莹如水,说道:“如此,也可分薄准噶尔部的兵力,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说道:“正是此意。”

陈潇道:“不过两卫丢失,只怕朝廷上的文官,在朝堂上又有异议。”

贾珩道:“现在距军报递送至京,还有段日子,这段时间,如果庞师立和金铉所行计策能够建功,那么就能行事。”

陈潇面上若有所思,轻轻应了一声是。

转而丽人翠丽修眉之下,晶莹剔透的美眸眸光莹莹入睡,又转而问道:“巴蜀方面呢?”

贾珩默然片刻,问道:“巴蜀方面目前尚无消息,以谢再义之能,这几天,统率兵马,应该能势如破竹。”

就在两人叙话之时,晴雯进入书房当中,柔声道:“甄三姑娘打发了丫鬟过来,说是让公子去栖迟院那边儿。”

陈潇柳眉挑了挑,眸光闪烁了下,讶异说道:“她这个时候唤你做什么?”

贾珩解释道:“今天去甄府见一见甄轩。”

陈潇点了点头,说道:“去吧。”

贾珩说完,也不多说其他,就离了厅堂,向着后宅而去。

大观园,栖迟院

甄兰和甄溪两姐妹已经收拾而毕,准备出发。

贾珩说话之间,从外面进入厅堂,看向甄兰和甄溪,朗声道:“都收拾好了?”

甄兰轻轻应了一声。

贾珩也不多说其他,向着外间而去。

众人上了马车,在扈从的簇拥下,向着甄家位于神京的宅邸而去。

神京,甄宅

甄轩知道贾珩今日带着女儿过来归宁,早早让人收拾了门前,洒水净道,大开中门。

“老爷,来了,来了。”一个小厮从巷口一路跑将过来,脸上不由带着欣然之色。

甄轩那张儒雅、白净的面容上这会儿也难掩几许喜色,立身在廊檐上,目光相迎着那一辆车辕高立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而后,马车垂挂而下的车帘被几个嬷嬷搭起,甄兰和甄溪两人从马车上下来,皆是云髻端丽,衣裙华美,踩在地上。

甄轩点了点头,眸光温煦,一如暖阳,道:“兰儿,溪儿过来了。”

甄兰那张柔媚如霞的脸蛋儿上,涌起甜美笑意,道:“爹爹。”

溪儿也近前而来,声音糯软和柔润,纤声唤道:“三叔。”

贾珩从马匹之上翻身下马,凝眸看向甄轩,拱手道:“岳父大人。”

甄轩连忙伸出两只胳膊,扶住了贾珩,那张白净儒雅的面上挂着繁盛笑意,说道:“卫王来了,快,快,里面请。”

对贾珩这个女婿,甄轩可谓满意无比。

贾珩点了点头,在甄轩的陪同下,与甄兰和甄溪,两人一同向着厅堂而去,双方分宾主落座下来。

甄轩道:“卫王,先前,兰儿给你说过了吧。”

贾珩道:“先前已经提起过,岳父想要做官道整修的生意?”

甄轩点了点头,低声道:“最近海贸大兴,但向外行船之人也多,竞价之下,利润渐少,手下有一大帮人需要我养着,如今当另拓财源。”

贾珩朗声道:“先前和兰儿提起过此事,因为工部是整修全国官道,为期十五年,所需工程量庞巨,但为保障工程质量而计,岳父还是向工部方面竞标才好。”

甄轩点了点头,说道:“竞标之事,听兰儿先前提及过,卫王是要选出质量好,报价低的。”

贾珩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下来。

甄轩朗声道:“如是这样,倒也未尝不可。”

贾珩眸光莹莹如水,凝眸看向甄轩,朗声说道:“最近海贸诸事,究竟进展如何?”

“自钞关广设以来,江浙沿海,不少商贾人家举家舍业,运输货物,以致海贸繁荣,为国家输送税银不知凡凡。”甄轩端起一只茶盅,轻轻抿了一口,整容敛色,开口说道:“子钰在中枢,应该也知道此事。”

贾珩点了点头,朗声道:“国家这些年战事频仍,所用之军费,泰半出自海关税银,海贸繁荣之事,层出不穷。”

甄轩微微颔首,感慨了一句,说道:“做这一行生意的多了,不如刚开始那般财源广进,日进斗金。”

贾珩说道:“这也是正常之事,朝廷只是按料船课税,并不限商船数量,不搞专营专运那一套。”

所谓,垄断必然压缩竞争,进而导致民间资本的萎缩,阻碍商贸的繁荣。

甄轩手捻颌下几绺胡须,说道:“也是,如江南八大盐商之事,以公利皆归一己之私,也不大好。”

贾珩点了点头,道:“正是此理,你我甄贾两家,皆为朝堂社稷之臣,我等就是公,损公肥私之事,断断不能容忍。”

这会儿,甄轩点了点头,心头也有所悟。

如今的汉家天下,有他甄家血脉的一部分,再如当年在金陵省时,挪用织造局的库银,的确有些不合适。

甄兰道:“爹爹,王爷,天色不早了,让后厨准备酒菜吧。”

甄轩点了点头,温声道:“卫王,等会儿咱们边吃边说。”

贾珩与甄轩一同落座下来,饮酒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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