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昏君!暴君!

“……”

见沈仪久久没有行礼的意思,凤曦轻轻用肩膀撞了一下对方。

无论人皇的形象与对方想象中的有再大差距,但也确确实实是神州之主,与那仙庭共治人间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不愿就罢了,你没这口福啊。”

泡在池中的男人倒是没有强求的意思,随手捞了些许酒水送入口中,咂咂嘴,言辞不清的嘟囔道:“好酒……好酒……”

待其细细品味结束,终于是挥了挥手。

池旁密林中,一个朝官打扮,神情严肃的老人快步而出,走到人皇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来,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顺手就扔给了远处的沈仪。

“或许跟你想象中的加官进爵不太一样?”他背对着众人笑了笑。

“确实不太一样。”

沈仪看着手中的玉牌,除了材质以外,其造型与斩妖人铁牌并无区别。

背面则是同样印刻着代表身份的南阳浮纹。

显然,这就是镇南将军的牌子。

从封号将军,一跃成为掌管整个大南洲斩妖司的统帅,沈仪心中却谈不上什么喜悦。

“看着是有些草率。”

男人以更加慵懒的姿势,干脆将脖子也枕到了池边:“不过也无所谓了,毕竟此物不是礼,而是器。”

此言一出,众多斩妖司将军皆是面露疑惑。

但没过多久,他们便是神情微变,迅速从身上取出了属于自己的那块牌子。

只见碧绿通透的玉牌间,突然蕴生出一点黄芒,如墨染宣纸,很快便将整块牌子都浸染成了黄玉模样。

变化仍未停止。

沈仪手握黄玉令牌,牌子正面乃是被刀痕斩碎的一个字,寓意斩妖。

此刻刀痕缓缓褪去,那犹如肆意生长的初生嫩芽般的字迹渐渐开始愈合。

落入众人眼帘的,却并非是想象中的“妖”。

而是一个缥缈的“仙”字。

这些人都是镇洲将军,算是斩妖司中资历最老的那一批,对于这个衙门的了解,也比其余人深刻许多。

但此刻,他们盯着牌子,瞳孔却是微微紧缩。

那刀痕从一开始斩的就不是妖,而是仙,也就是说,当初人皇从设立斩妖司开始,假想敌根本就不是妖魔。

如此讲来,那神朝有今日的局面,倒也不算委屈。

毕竟谁能想到,已经执掌神州大地的人皇,竟然也会生出谋逆之心。

对方欲反的,乃是天幕之后的煌煌仙庭!

换而言之,率先打破仙庭与神朝共治人间这个约定的,居然是人皇……而且这个举动早在许多年前创立仙部时就已经开始了。

怪不得仙庭态度如此暧昧,连那些照看了神州无尽岁月的土地爷们,都是不再帮助各大府城。

“呼。”

沈仪感受着玉牌中传来的熟悉感觉,却又是截然不同的陌生力量,一时间陷入沉默。

此物,不就是仙印。

一枚三品仙印,但调动的却不是仙力,而是人间皇气。

“请诸君,持此重器,随本皇镇了这群邪仙!”

在无人能看到的角度,男人醉眼朦胧的脸庞上,掀起了几分暴戾,全然没有帝王的中正威严之气,在那汹涌酒气的衬托下,他反而像个赌徒那般,浑身尽是癫狂。

创仙部,设斩妖司,早就准备好了这般类似仙印的东西。

这位人皇改换新天的心思,在此刻彻底暴露无疑,再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然而众多镇洲将军却是迟疑的立在原地。

哪怕在情况最凶险的时候,他们心中仍旧是抱有一丝期望,那就是此情此景,都是归咎于仙庭和神朝的误会。

只要尽力撑过去,等到某一方愿意低头服软,误会消除,一切便会回到原本的模样。

但现在,人皇却是如此堂而皇之的喊出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语。

没有误会!剩下的便唯有殊死一战!

“……”

人群中,沈仪随手将玉牌揣了起来。

此刻正是四面环敌之际,但凡是能用的手段,都先收起来再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保命。

其余人面色古怪的看了过来。

包括凤曦也是略带些许无奈。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人哪怕心有顾忌,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全都拱手行礼,掌中攥紧了那枚玉牌。

哗啦。

刚刚还浑身戾气的男人,忽然又泡回池中,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着酒水,然后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嗝——”

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陛下乏了,诸位请回吧。”

那朝官打扮的男人缓步走来,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我等告退。”

见事成定局,众多镇洲将军也不再多言,他们前往皇城,本就是各洲告急,求援而来。

如今手握类似那仙印一般的三品令牌,局势暂可缓之,而且这令牌的变化,未必只在镇洲将军的身上存在,若是斩妖司从上至下,所有差役手中之令,都化为了这般的“仙印”。

斩妖司实力可谓暴增。

最普通的封号将军,也可与那些天骄之流过一过招。

而自己等人,也无需再惧那些菩萨与大罗仙尊,即便离开神朝,照样有一战之力。

只是不知为何,他们却完全没有松了口气的意思,反而心绪愈发凝重起来。

“你的赏赐,我已经备好,稍后便会有人给你送来。”

那朝官又看向沈仪,罕见的露出一丝淡笑,仿佛对其先前带头收起令牌的举动颇为满意。

毕竟人皇现在的模样,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这位便是仙部之首,林书涯,林尚书。”

凤曦简单做了个介绍,即便斩妖司特立独行,但也是划在了仙部下面,这位勉强也算是自己等人的顶头上司了。

“多谢林大人。”

沈仪拱了拱手,随即转身跟着凤曦离开了这处深院。

待到众人尽数离去。

林书涯这才转身走回了池边,安静立在那男人的身后,沉默许久后,轻轻叹了口气:“陛下,您醉了。”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情况下,再去扰乱这些镇洲将军的心神。

只需让他们拿上玉令,好生镇守四洲即可。

男人脸色麻木,眸光呆滞的盯着天穹,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的酡红才渐渐褪去了一些:“不醉不行啊……疼啊……”

神朝历代人皇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皇气,在经过漫长岁月后,已经形成了极为恐怖的数量。

这本是用来震慑外敌,守护神朝根基的底蕴。

但在许多年前的那件事情发生后,当时已经得了明君之称的人皇,突然想用这些祖宗遗产来干点事情。

干一点……不能让漫天神佛们知道的事情。

但调动起如此浩瀚的皇气,哪怕以蟠龙柱将其镇在池底深渊,若是神佛有心,照样能看出端倪。

除非,人皇就在此地。

身为汇聚红尘气运的皇者,他所在的地方,皇气稍微浓郁些也实属正常。

也正因如此,在他耗用多年,将这些皇气尽数取出的过程中,也勉强算是悄无声息,直到近些年,三教才逐渐有了反应。

但这么丰厚的皇气,已经到了让人皇都有些支撑不住的地步,就好似那修行之辈,灵气若是太过充裕,同样会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那种经年累月的痛苦,会让一个神智清晰的人逐渐变得癫狂。

用八海精华汇集而成的琼浆去暂时麻痹意识,算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

人皇早就明白,无论他多么勤政,将朝廷的事情处理的多完美,只要天上仙宫仍在,一切都没有意义。

“书涯,你看这片天。”

男人抬起头,在失去了酒意和癫狂后,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庞突然苍老了许多。

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透露出几分令人生畏的冷静与理智。

将死的帝王,并不总是疯癫的。

偶尔也会有心存大志者,看似行常人无法理喻之事,实则脑子清楚到可怕。

他面露一丝感慨笑容:“你说它好看吗?”

林书涯抬眸看天,仍是那般湛蓝深邃,亘古不变,看多了也觉得有些无趣。

他收回目光,点头道:“也还是漂亮的。”

男人探出手,以五指去丈量这无边无际的天幕,目光透过指间缝隙,好似能穿过云雾,直指天宫:“好看是好看,就是缺了点东西。”

“缺了何物?”林书涯有些不解。

“缺了一把锁。”

男人突然裂开嘴发出无声大笑,由于缺了一颗门牙,显得有些滑稽:“传闻远古正神,曾以无上伟力劈开了混沌,清浊而分,便有了天地。”

“本皇却觉得,分得还不够清晰。”

“我想试试给这天门上道锁。”

说着,男人用力拍了拍池面,溅起层层水花,浓郁的黄雾从深渊涌出,让池塘变得金黄剔透。

他不要神佛慈悲,他不要仙人庇佑。

他只要,绝地天通!

“您手里已经握住这把锁了。”林书涯看着那金黄的池面,这是神朝自存在起,延世至今的底蕴。

“还不够。”

男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出了冷静与理智外,又多出一缕只属于帝王的残忍:“哪怕我给这天门上了锁,地上仍有数也数不清的仙门。”

“等我死后,他们会继续修行,希望于飞升上界,他们会似那饿极了的凶兽,拼了命的要拆了这把锁。”

“三教内乱,大妖群战。”

“让他们死个七七八八,我在扣上这把锁以后,才有余力去处理他们。”

男人肌肤间青筋暴起,好似要炸裂一般,他径直将头没入池中,不知过了多久,才猛地窜出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神态间重新变成醉醺醺的模样。

“我的性命无多了……解决不了太多残党……所以要杀的再凶些……”

“神朝会死很多人的。”林书涯近乎已经看见了那炼狱般的惨状。

“你有别的法子?”男人略微侧首看来。

林书涯沉默一瞬,还是坚持道:“菩提教有前世佛,现世佛,未来佛三位教主,其中以现世佛为尊,三仙教有太清、玉清、上清三位教主,其中以玉清教主为首。”

“这两者都身居超脱一品的极位。”

“您若是化这神朝底蕴为己用,同样有超脱的机会,待到那时,便能与那两教齐平,陛下也会成为首位永世不灭的人皇。”

“或许这才是池下之物最好的用法。”

林书涯说完,便是静静看向人皇。

只见男人唇角依旧噙着笑,但那双略微带着血丝的眼眸里,却是渐渐生出了浓郁的杀机。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何况区区一位仙部尚书。

林书涯像是凡人被猛虎盯上,浑身瞬间大汗淋漓。

所幸男人很快便把头转了回去:“这就是我为何要拿神朝为赌注,也要看他们彻底杀起来的原因,我最怕的事情,便是待我死以后,你们便会毫不犹豫的妥协,最怕我受不住尔等的蛊惑之言,去贪恋那所谓的永世不灭……”

他似乎有些乏了,重新将脖子枕回池边,叹息道:“书涯,雨露滋润万物,本是天地运转的道理。”

“可就连这道理,他们也要握在手里。”

整整一府之地的人,因为得罪了在仙庭当差的大罗仙尊,便被大旱逼得流离失所,横毙街头,以至于那里成了荒芜死地。

自那以后,便有了仙部。

“随着肉身劫变成心劫,三教愈发势大,门徒越来越多,食量越来越大。”

“我这四洲百姓,总有一天填不满这群仙佛的胃口,待到那时,成了案板鱼肉,待宰羔羊再想起反抗,会不会迟了一些?”

“与其等着被温水煮蛙,不如……”

男人闭上眼眸,重新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虽无锋利犬齿,却再无先前的滑稽,只让人觉得比那猛虎更显凶煞:

“不破不立,破釜沉舟!”

“朕与神朝黎民共赴死!”

“……”

林书涯沉默不语,耳畔低吼宛如炸雷。

他却并不觉得震撼。

曾经为了那一府之地整夜而泣,心怜天下的明君,如今却再不顾黎民苍生的性命,这片神州,被对方毫不犹豫的压上了赌桌,只为去搏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或许其他人猜的是对的。

人皇在多年的痛苦折磨下,早就已经疯了,再担不上那个中兴之主的称谓。

昏君!暴君!

(本章完)

第711章 菩萨?本官何时认识什么菩萨

“南阳大人,您请收好。”

“有劳了。”

沈仪转过身离开了仙部衙门,扳指中多出了三万两千劫的皇气金丸,其中有两千劫乃是上次欠着的,剩余部分便是此次传法之事的奖赏。

这是一笔能让大罗仙尊和菩萨都为之动容的皇气。

几乎掏空了整个仙部。

毕竟将皇气转化为金丸也是需要时间的。

“或许他的模样是让人有些失望,但出手总是大方的。”凤曦噙着笑意在衙门外等候,轻声安慰了一句。

“没什么失望的。”

沈仪同对方一起走上长街,人皇确实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只要别逼着人喝洗澡水,那就跟自己没太大关系。

况且,对方虽显得放浪形骸,但至少对三教的态度足够强硬。

也唯有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办事,才不必担心,到时候神朝和仙庭莫名来个误会解除,然后卖力征战的自己被五花大绑交出去平事。

“倒是这牌子。”

沈仪重新取出玉牌端详了一下,里面蕴含的皇气,竟是比自己的灵威护道果位还要强出一个层次。

“我先前观察过了,你那是三三之数,我手里的这块则是六六之数。”凤曦同样取出玉牌递了过来。

闻言,沈仪略微怔了一下。

原来同为镇洲将军,这“仙印”也是有品级之分的。

不过他倒没有吃味,觉得朝廷区别对待。

毕竟从今日的情况来看,有没有传法的事情,其余大洲都快扛不住了。

也就是说,人皇本就打算在今日恢复这斩妖令的原本模样。

在此之后,镇洲将军就不再是虚职,而是实实在在手握重器的存在,册封时需考虑的事情,不会比仙庭册封仙官要少。

待到那时,仅靠着截获真经的功绩,以明面上四品的实力,还未必能封上这个镇洲将军。

自己也算是好巧不巧的搭上了末班车。

不过……倒是又听见了些新东西。

“何谓三三之数?”沈仪好奇的侧眸看去。

“……”

凤曦沉默了一瞬,看向沈仪的眼神中多出几分古怪。

其实在对方接连给大南洲斩妖司带来诸多惊讶后,所有人都默认其身后存在着某种强悍的师承。

或许师门不在了,所以才加入了斩妖司,但传承一定是没有断绝的。

否则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一个没有传承的修士,在斩妖司中也没有寻找前辈为师的意思,到底是如何在一众天骄中脱颖而出的。

若是那太虚丹皇和降龙伏虎大明王,知道他们输在了一个连三品境界都不了解的人手中,不知心里该作何想法。

“无论大罗仙尊还是菩萨,都在追寻着大道秩序的本源是何物。”

“寻到那一缕适合自己的秩序本源,用此物推演道果变化。”

“而三三则为定数,以三十三缕秩序本源,凝聚新的变化,若是跨过了这个定数,仍旧没有完整的变化,那道途也就终止了。”

“以我为例,我如今已经攥取了四十八缕秩序本源,却未能完成三三之数的变化……也就导致这些本源,只是暂时的存于我体内,随着时间流逝,渐渐的又会重归天地,直到变成最初的十缕。”

“论斗法,以我四十八缕本源,哪怕是遇上了刚刚完成三三变化的修士,也很难与其抗衡,譬如严澜庭便是这个境界,真交起手来,我不是他的对手。”

提及修行,凤曦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涩。

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前路断绝乃是很正常的事情,只不过有的人断在了炼气期,有的人断在了化神期,像她这般跻身大罗仙尊后方才断绝,已经是万生有幸了。

“明白了。”

沈仪轻点下颌。

其实想一想就能明白,真正有资格问鼎一品的,哪个不是三教巨擘,完全没理由加入斩妖司。

做那高高在上的神佛不好吗,何必屈居人下。

这也就导致了,神朝空有最完美的修行资粮,却始终出不了横压四方的强者,而三教中人汇集了天地中最灵秀的那一批生灵,却没有足够的资粮,只能靠着漫长岁月去硬磨。

啧。

哪怕是最愚笨者,也能看明白矛盾的关键。

人皇掌握着三教最需要的东西,在那群修士眼中,这位神州之主又是抠搜至极,别说三教巨擘,就以当初的智空行者举例。

七品行者,乃是能与仙家比肩的存在,却要对凡夫俗子乞食,靠着降妖伏魔,亦或者做些别的事情,来换取一些微不足道的皇气。

若是没有人皇的限制,他们本可以直接享用这些皇气。

并非人人都是智空大师,能按捺住那颗追寻大道的心。

不劳而获才是人性。

所谓的创立仙部,只不过是条导火索而已,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趋势发展下去,神朝迟早还是要变成三教圈养的牲畜,顶多就是另寻个借口。

如此看来,人皇也算不得癫狂冲动,只是眼光放得比较长远罢了。

“你尽快赶回大南洲,我还要多留些时日,待到仙部准备好金丸,取了同僚们的俸禄再回去。”

凤曦拱了拱手,如今事态紧迫,没有太多闲聊的时间。

她也没有多此一举的嘱咐对方路上小心。

这年轻人能从一堆天骄和大品罗汉中截取到真经,无论经验还是实力都绝非常人能比,如今更有三品斩妖令护身,若是这样的存在还能于神朝内出事,那或许真是天要亡神朝了。

“告辞。”

沈仪转身走入长街,在人群中穿行,直到离开皇城后,这才化作了流光远遁而去。

他暂时倒是不担心大南洲出事。

毕竟妖族刚刚发动过一波袭击,有那么多镇石守着,暂时掀不起什么大浪。

三仙教损失惨重,估计还忙着找菩提教算账。

至于那群和尚……

沈仪缓缓闭眸,沉入内视。

只见那泛着淡淡金光的菩萨果位中,处于心脏位置的琥珀圆珠里,一缕金线悬于其中,好似一道伤疤。

此刻,这缕金线正悄然闪烁着。

心中有疤,那就是心病。

有心病,便要好好治一治。

在远离皇城后,沈仪并未走官道,而是径直没入了荒山野岭。

寻了一处平坦山崖。

他干脆利落的取出了丹炉,十尊偌大的丹炉轰然落地,随即便是有汹涌的炉火冲霄而起。

三万两千劫的皇气金丸,开始了迅速的转化。

一枚枚丹药涌现而出,落入沈仪口中,在他视野中,浓郁的黄雾仿佛笼罩了整个天地,久久不散。

他熟稔的从中寻到一缕又一缕的金丝。

偶尔也会失败,但在面板妖寿的推演下,对于其他修士而言稍纵即逝的机会,对沈仪来说,却是有不小的容错。

山中不知岁月。

沈仪一边通过镇石观测着大南洲,一边数着体内多出的金丝。

待到恰巧来到三十二缕时,他毫不犹豫的停止了服丹的动作。

“呼。”

沈仪深吸一口气,牵涉到前程,哪怕还有太虚丹道兜底,但仍旧是不可避免的有些紧张起来。

其实准确的说,他享受着大教亲传弟子的待遇。

毕竟不是每一位罗汉,都能得到菩萨赐下的金丝。

这缕金丝相当于一盏指路明灯,已经隐隐替沈仪照亮了前路,至少在三三之数上面,沈仪只需复刻这条路就行。

密密麻麻的金丝犹如被一根神针牵引,开始朝着那菩萨果位上穿去。

先是将淡薄的金身补齐,让其看起来更加凝实。

随后,沈仪并没有继续走龙虎的路子,而是想要模仿千臂菩萨,可惜他仅是通过那缕金丝,稍稍窥见了千臂菩萨神通的部分,并不能做到一模一样。

稍稍犹豫后,他退而求其次,选择用金丝勾勒出四臂。

与此同时,沈仪再次吞服仙丹,从黄雾中攥住了最后一缕金丝,倾泻的光浆彻底将仅剩的那只手掌补全。

【三三之数圆满】

【三品.灵威护道真经(残):小成】

待到面板提示涌现的瞬间,沈仪就好似那力竭之人,方才看起来还正常无比,下一刻,浑身便是被汗意湿透。

牵引天道秩序本源,去做穿针引线的事情,简直是世间最需细致入微的活计。

哪怕是这个过程被面板推演延长了不知多少倍,同样耗尽了沈仪的全部心神。

他看着手中剩下的五千劫皇气金丸,又随意朝山下瞥了一眼,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在短暂休息后,再次催动炉火开始炼丹。

……

以双脚丈量天地,乃是行者的基本功。

在未有心劫之前,他们便是靠着这一步一步的肉身劫,感悟大道,向上攀登,摘取那无上果位。

身上黄衫拂动的和尚,安静闭着眼眸,跟随着那一丝仿佛被人刻意遮掩过的气息,脚踩布鞋,从容的前行。

直到逐渐偏离了官道。

他站在一座山林的前方,缓缓睁开了眼眸。

刹那间,便是连和尚脚下的黑犬都匍匐于地,浑身不自觉的微微发颤。

“我找到你了。”

千臂菩萨的唇角渐渐掀起,分明是在展露笑容,可那双深不见底,未有丝毫波澜的眼眸,却让这笑意略显渗人。

他迈步跨入了山林,并没有祭出莲台,像是生怕惊动了前方的蠢物。

只是不断重复着那句话。

直到他走上山巅,眼前出现了一片平坦开阔之地。

千臂菩萨双掌合十,看向前方,笑容逐渐明显起来:“我终于找到你了。”

无垠的天地,在自己的双足之下,是那般的微渺。

天下之大,又哪里有对方的藏身之处。

想起初见的时候,此子卑微的被按伏在地上,那副虔诚归顺的模样,不带丝毫抗拒,真的连自己都被骗了过去。

而此刻。

平坦大地上,摆放着十尊丹炉。

千臂菩萨看见的并不是当初那威武的降龙伏虎罗汉法身,而是一道看上去颇为年轻的侧影。

墨衫衣摆微微摇曳间,对方翘着二郎腿,躺靠在丹炉旁边,枕着双手,嘴里甚至还叼着草根,就这么悠闲的远眺着长空。

尽管模样千变万化,但千臂菩萨仍旧能从那道气息中感知到,对方就是那个自己要找的人。

他只是不理解,这年轻人脸上为何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乃至于夺路而逃。

难不成此子会无知到认为换了一副皮囊,便能装作不认识的模样?

想罢,千臂菩萨笑容里悄然间携了几分杀机,再次重申道:“我说,我已经找到你了。”

就如当初那般,他在等这尊降龙伏虎大明王的一个解释。

只不过区别在于,这一次的解释,真的会变成对方生前的最后一句话。

“忒,聒噪死了。”

墨衫年轻人略微蹙眉,吐掉了嘴里的草根,侧眸看来,露出了一张俊秀白皙的脸庞。

他挑了挑眉尖,淡淡道:“知道了,那又怎样?要本官给你颁个奖吗?”

本官……

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千臂菩萨的五官都悄然扭曲了一瞬。

当初那个低头在自己莲台下受封的卑微之辈,第二次相见,便是在他这菩萨的面前自称……本官?!

那高高在上的模样,简直让千臂菩萨五指都忍不住紧攥起来。

他却是没有注意到,当那年轻人侧首的刹那,自己身边的黑犬倏然抬起了头,一双灰暗的眼眸圆瞪,仿佛看见了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它怔怔的盯着,本已模糊不清的意识突然又清晰了起来。

曾经的一桩桩事情涌上心头,让它暂时想起了自己并非天生就是一条狗的事实。

那道强忍着未吐出,却又一直梗在喉咙里的“汪汪”声,终于是被用力咽了回去。

“你在找死。”

千臂菩萨已经不打算再听什么解释了。

他神情漠然,蓦的屈指一弹。

当初留下的那条铁链,瞬间就会扼断对方的咽喉。

然而一阵山风拂过,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沈仪慢悠悠的站起身子,拍了拍衣摆,随即探出手掌,指尖多出一缕摇曳的金丝。

“你一个和尚,未经通报,擅入神朝,此乃一罪。”

“欲要劫掠本官之物,此乃二罪。”

“两罪并罚。”

沈仪的目光投向那条黑犬,就凭它方才的那些反应,便足矣坐实自己先前的猜测。

他俊秀脸庞上,唇角勾勒出一抹狰狞。

青年重新看向那略微怔神的千臂菩萨,五指缓缓虚握:“你的脑袋,本官要了。”

“……”

千臂菩萨死死盯着那缕金丝,他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在自己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将这铁链从这孽畜身上取了下来。

他逡巡四周,眸光从四周的丹炉上扫过。

“嗬!”

这位菩萨用力吐出一口气来,冷冷笑道:“看起来,大人在神朝拿了不少的好处。”

他闭上眼眸,佛光在身后涌现而出,嗓音也是变得低沉起来:“可惜了。”

一片片莲叶自佛光中涌出,在其身下化作了宽大的宝莲。

佛光继续腾涌,让湛蓝青天渐渐化作了五光十色的模样。

一条条手臂从他身后舒展而出,然后倏然齐齐攥紧,让整片天幕都为之一振!

“有命拿……”

和尚蓦的睁眼,脚踏莲台,霞光千丈,整个人飘摇而起,已然是显露出了菩萨真容:“就怕你没命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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