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第304章 右相府

第304章 右相府

张垍匆匆赶到兴庆宫,才被引到殿下,抬头一瞥,远远见到圣人正在以一种极为欣慰的表情对安禄山点头。

也许是近来对相位太过患得患失,他心中灵光一闪,暗叫坏了,圣人不会是想拜安禄山为相吧?

须臾,他又放下心来,知圣人便是有此荒谬想法,以河北之局势,一时也是懒得再换人去整顿的。

“圣人,张驸马到了。”宦官上前低声禀报了一句。

李隆基回转头来,笑道:“张垍,你上前来,朕有话私下问你。”

张垍微微一愣,不知这又是如何回事,目光迅速环顾,只见杨国忠、哥舒翰、阿布思、崔惠童等人都面无表情。

今日唯独没有召李林甫,可见李林甫的办法再好,还是没有满足圣人要在最快的时间内重振大唐天威的心思,故而要召诸节度使来问询。

崔惠童是个和事佬,哥舒翰、阿布思是边镇将领,可对南诏之事发表见解,唯独杨国忠来是做甚的?哦,定是举荐鲜于仲通南征。

“遵旨。”

脑中思绪只是电光石火地一闪,张垍已打好腹稿,上前倾耳听李隆基说什么。

“朕有意命王忠嗣灭南诏,张卿以为如何?”

闻言,张垍甚是诧异,他今日入宫前完全没料到会遇到这样的问题,遂迅速思忖起来。

他认为,此事首先不会是李林甫提出的,以王忠嗣征南诏,虽能将其从河北调开,却也给了王忠嗣一个掌兵立功的机会,李林甫总不能只寄望于王忠嗣染瘴气而亡。

那么,是哥舒翰念于旧情,希望能与王忠嗣并肩作战、对抗吐蕃?

再抬眼一瞥,只见圣人目光灼灼,颇有考较之意。

张垍知道他这一个回答已关乎相位。

他与太子、安禄山等各方面的关系都很不错,正是一个适合于主持局面的人选。

“圣人英明,臣以为能速灭南诏者,非王忠嗣莫属!”

~~

入夜前,宁亲公主回了府,听闻薛白正在前院等候张垍,她不由惊诧,之后决定过去见薛白一面。

到了庑房外,眼看有两个护卫按刀坐在那,她便不再往前走,只等薛白出门相见。

“你便是薛白?”

“殿中侍御史薛白,见过公主。”

“真是少年才俊。”宁亲公主上下打量着薛白,眼神有了些惊疑之色,道:“倒有驸马年轻时的风采。”

她其实与薛白有些渊源。

三庶人案之后,张九龄收留了一批牵连此案的官眷,经贺知章等人保护,最后交在张垍手中,薛白就是其中之一。正是她发现了此事之后,发卖那些官眷,使薛白落入咸宜公主府,险些被掐死。

薛白侥幸未死,还当了官,且跑到宁亲公主府来,如何不让她忌惮。

但真见了面,眼看这少年相貌英俊、气质雍容,倒让宁亲公主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些事,彼时她与四姐都到了及笄之年,她一眼就相中了四姐的未婚夫婿张垍……

目光看去,记忆里风度翩翩的少年张垍似乎与眼前的薛白重合了起来。

“公主?”

身旁的婢女轻唤了一声,宁亲公主回过神来,问道:“入夜了伱还在等驸马?可是有要紧事?”

“是,有重要国事。”

“国事?”

宁亲公主微微一笑,吩咐人给薛白端些点心,她则自带着侍婢走了。

回到屋中,她不由与心腹嘀咕道:“这两人长得像、走得近,莫不是他与唐昌生的私生子?”

“公主,这……必然不会的。”

“呵,张垍就是这种人。”

宁亲公主对自己的夫婿毫无信任,登上自家阁楼,往前院看去,许久,待见张垍归来,却是第一时间到前院见薛白,且有个很亲近的拍肩的动作。

“你看他,二十年没笑得这么高兴过了,若非见了儿子还能是什么。”

~~

张垍确实是多年未这般开怀过了。

他看着薛白,满眼都是欣赏,道:“如你我所料,圣人已有意拜我为相了。”

“哦?”

张垍压低了些声音,道:“今日圣人问我,可能兼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圣旨还未下,暂时不可声张。”

薛白道:“张公是如何向圣人献策的?”

张垍脸色不变,心念一转,并不愿在任命下来之前节外生枝,遂从容不迫应道:“多亏你拉拢了哥舒翰,事涉吐蕃,圣人甚为重视他的意见。”

薛白还要开口,张垍又拍了拍他,示意他稍安勿躁,道:“先谈吐蕃,你了解多少?”

“驸马可知苏毗部?”

“坐下说。”张垍招人吩咐道:“端酒菜来。”

薛白从袖子里拿出几卷书来,道:“见了哥舒翰之后,我特意查阅了吐蕃的记载。据说,苏毗欲叛吐蕃。”

“吐蕃让南诏叛唐,我们便让苏毗叛吐蕃?”张垍笑问道。

薛白先打开了那卷《隋书》,这是唐初魏征编的。

“苏毗原是个国,世代以女子为王,有‘女国’之称。女王由苏毗族中举贤女二人,一人为女王,一人为小女王,共主国政。女王之夫,号曰‘家人’,不知政事。总之,其国俗重女而轻男。”

“这便是你写的那‘女儿国’的由来了?”张垍笑问道。

“百余年前,因女王与小女王有裂痕,矛盾日益激化。为吐蕃趁机占领,后又复叛,直到为松赞干布重新征服。至今,苏毗为吐蕃诸部中之最,吐蕃举国强援、军粮马匹,半出苏毗。”

说到这里,薛白拿出另一份记载,又道:“但也有许多苏毗人不堪忍受吐蕃奴役之苦,欲叛逃吐蕃。天宝元年,苏毗王没陵赞便打算率部投奔大唐,可惜被吐蕃发现,其部二千余人被杀。”

张垍沉思着,道:“吐蕃有大臣勾结苏毗欲叛。哥奴亦知此事,想等吐蕃生乱再出兵南诏。但圣人不想等,若要尽快灭南诏,你可有良法?”

“我认为不需要数万大军,只需吐蕃内讧,只需万余精兵,可直捣姚州、太和城。”薛白道:“圣人心急,我们该做的是推动苏毗背叛吐蕃。”

“不错,两手准备都得做。”张垍很有宰执的气势,道:“我考虑南征的兵将人选,你可去见见吐蕃的使节。对了,我欲举荐你老师颜真卿为兵部员外郎,如何?”

“如此,听张公安排。”

张垍赞许地点点头,道:“哥奴若罢相,你我当尽心社稷,尽快平稳边疆局势啊。”

他既准备任相,便会替圣人把各种策略的可用之处整合起来。一方面尽快促使吐蕃内乱,另一方面则调王忠嗣回长安接受任命。

因预感到薛白或许会反对王忠嗣挂帅南征,他很警惕地隐瞒着此事,把促使吐蕃内乱的重任交于薛白。

这正是,用薛白之长处,使之勤勉任事,而避免薛白再为王忠嗣陷入权势之争,可谓是用心良苦。

……

待薛白离开宁亲公主府,回想起来,隐隐感到事情有些太过顺利了。

张垍似乎还并没提出能打动李隆基的策略,本不该这么快就被重用,除非有什么事还瞒着。

~~

李隆基见过了哥舒翰、安禄山之后,方才召了李林甫入宫。

君臣二人颇有默契,旁的也不多说了,李隆基似不经意般问道:“十郎以为,可否用王忠嗣挂帅攻南诏?”

“圣人?”

李林甫大吃一惊,没能马上做出回应。

当时未借石堡城之事除掉王忠嗣,让其继续镇守河东,他已深以为憾,此时不由担忧,倘若王忠嗣攻破太和城、立下大功,往后再支持李亨继位,又如何是好?

虽说他已扶植安禄山,做好了武力阻止的可能,但所谓的“武力阻止”于他其实更是一个筹码,朝臣们知道他有这个实力,自会站在他这一边,岂能真让安禄山杀入长安?而一旦王忠嗣得势,东宫也就有了同样的筹码。

这是宰相考虑问题的方式。

“十郎。”李隆基等了一会,没得到李林甫的回答,笑道:“十郎竟要想这么久?与以前不同了啊。”

“陛下,不知这是谁的提议?”李林甫道,“王忠嗣从未去过剑南……”

“他平定东突厥之前,也从未去过草原。”

李隆基不回答李林甫的问题,有些嫌这个宰相的老气沉沉,不悦道:“朕只问十郎,对此事的看法。”

“老臣以为不妥。”李林甫措手不及,只好道:“只待吐蕃生变,臣愿为陛下募兵十万……”

“那要多久?”

“只需静待两载……”

“你听到长安市上是如何嘲笑朕了吗?”李隆基忽然叱骂了一句。

李林甫顿时惶恐。

他在任何地方都能摆出宰相的威严,唯独在圣人面前,完全露出了一个老人笨拙的模样。

“老臣举荐阿布思……举荐李献忠挂帅,必为圣人平定南诏。”

“举荐一个突厥人去南诏,倒想得出。”李隆基讥讽一声,不欲多言,挥退了李林甫。

这一次,天子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李林甫没有以前好用了。

……

从宫中出来,李林甫依旧没想明白。

他算计好了一切,却没想到薛白会举荐王忠嗣去南诏,因为河东显然比南诏更关键。

而他才刚刚把阿布思调任朔方副使,准备除掉张齐丘,让安思顺接替朔方节度使,到时安思顺镇河西、朔方;安禄山镇范阳、平卢,对河东就形成了包夹之势,

一旦王忠嗣离开,安氏兄弟就几乎占据了整个大唐北方。其实这也不是李林甫想看到的,他最讨厌手下人势力大过他了。

当然,对朔方的图谋也可以停下来,但整个计划全被打乱了。

事情不对。

回到右相府,苍璧当即上前道:“阿郎,胡儿来了。”

“他若不来,本相也要召他,带到议事厅来。”

“喏。”

与往昔一样,安禄山又带了厚礼,进入厅堂时还是毕恭毕敬。

“右相,胡儿来向你辞行了,明日就要返回范阳,再见右相也不知是何时……”

“本相问你,是谁向圣人提议,任用王忠嗣平定南诏的?”

安禄山一愣,眼中透出茫然之意,惊道:“那不是会让他立功吗?!南诏弹丸小国,一打下来,王忠嗣不得入朝为相哩?!”

“咳咳咳咳……”

李林甫真是被气到了。

他自己想的时候,理由想了一大堆,反倒不如胡儿直言直语,说出了最让他忌惮之事——王忠嗣乃圣人义子,灭过东突厥,任过四镇节度使,再灭了南诏国,武勋已无可赏,下一步必是入朝为相。

安禄山显得比李林甫还慌,像一颗肉球在堂中滚来滚去,惊疑道:“他若拜相,以后扶立东宫,第一个杀的就是胡儿啊,怎么办?”

“本相问你,谁向圣人提议此事的?”

“胡儿想想。”

安禄山眼珠灵活地转动着,道:“昨日,先是崔驸马让胡儿与哥舒翰和睦,胡儿都说了好话了,哥舒翰却骂我,后来,圣人问计,哥舒翰却说要私下禀呈。”

“哥舒翰?”

“之后,到胡儿献策,学着哥舒翰私下禀奏,说一直以来边帅都是右相举荐的,右相以募兵替府兵、用微寒胡人,大唐扩地千里,今次南诏叛反,陛下该问右相。”

“后来呢?”

“张驸马到了,同样是私下禀奏。”安禄山一脸无辜,道:“说了什么,胡儿便不知了。”

李林甫捻着长须,仔细打量着安禄山。

眼前那张脸太过于痴肥,怎么看,都只能从那肥肉中看出憨厚来。

看着看着,李林甫不由想到一桩秩事——

他以往每次见安禄山,不等这胡儿开口,揣测其心思并先说出来,再加上他那“仙官”的传言,安禄山真以为他是神仙,敬畏无比。听说,安禄山在河北,每听人从长安回来奏事,必先问“右相何言?”倘若是好话,则欢喜到跳胡旋舞,倘若有说一点不好,安禄山便在榻上哭滚,高呼“我死也!”

李龟年曾几次在宫中表演这情形,引得圣人哈哈大笑。

这样一个安禄山,必然是不敢有所欺瞒的了。

思量着,李林甫又想到了哥舒翰与王忠嗣的关系,不由背脊发凉,若是哥舒翰倒向了张垍,不必等王忠嗣立功,这相位已经岌岌可危了。

他不再有心思理会安禄山,又遣人去把哥舒翰请来。

“右相,胡儿明日启程,还得去辞行。”

安禄山告辞出来,捏了捏李猪儿的脸,催促道:“快走快走。”

由李猪儿顶着肚子翻身上马,他脸上那憨笑的表情渐渐褪去,在长安的春风中显出些得意来。

反贼考虑事情,当然与宰执不同。

~~

哥舒翰拖着有些跛的脚走过右相府的长廊,进了议事厅,只见李林甫沉着脸坐在上首,气场压人。

“见过右相。”

“你曾在王忠嗣麾下。”李林甫缓缓道,“是想与他并肩作战,还是想报他的知遇之恩?”

“不知右相是在说何事?”

“你昨日对圣人说了什么?”

“自然是对吐蕃的战略……”

哥舒翰话到一半,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讶道:“圣人想用节帅平南诏?”

李林甫冷眼看着他,愈发不悦。

“右相莫非以为此事是我向圣人谏言?”哥舒翰讶道:“或是说,右相以为……我被薛白说动了?”

“是吗?”

“不是。”哥舒翰正色道:“我既答应右相,如何敢误国事?”

李林甫拍案喝道:“谁不知你哥舒翰是个意气为重的游侠儿?!”

哥舒翰一愣,道:“右相若不信我,此事还有何好说的?便如阿布思,右相若愿用他、信他,何必把他的族人迁到幽州?”

“胡人举族入境,从来都是迁往河北,此事有何好说?!”

“所以河北难治,只能用安禄山?”

哥舒翰昨日才与安禄山吵过一架,此时心里更不痛快,反问了一句,指着自己的胸膛,问道:“天下精兵强将俱在陇右,我们有没有为此养寇自重过?!”

他一向对李林甫很客气、很感激。

但说实话,他也不怎么害怕李林甫,尤其眼下这时节,他有选择,大可支持张垍任相,或等一个入朝拜相的机会。

说出来旁人不信,他之前对李林甫的支持,真就是出于守信。

“反了不成?”李林甫喝道:“本相何时说过不信你?”

“右相从来都不信我!”

谈到这等地步,哥舒翰懒得再解释,但也不受这种气,干脆一吐为快。

“节帅统领四镇,因与吐蕃抗衡,需有四镇之力,朝廷害怕尾大不掉,拆分四镇可以。但河西、陇右素来一体,右相为何让安思顺镇河西、而我只镇陇右?且还明知我与安思顺不和,故意防范罢了。”

“你放肆!”

“我若放肆,早不理会安思顺了,赔笑至此,犹不信我,今日我说甚也无用,便当是我背叛了便是。”

哥舒翰自顾自发泄了心中积郁,转身便走。

那高大而微跛的身影远去。

李林甫犹愣在那儿,确实是当了太久的宰相,他已很久没感受过这种有人敢与他翻脸的感觉了。

右相府的局面有些失控了,只是还不明显。

……

次日。

与过去十数年一样,这日大唐的军国机务皆决于李林甫,官员们依旧抱着公文悉集于右相府。

陈希烈虽坐台省,只盖章而已。

但今日有一封陈希烈复核过的诏书送到了李林甫的案头。

“张垍兼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李林甫揉了揉眼,起身,嚅了嚅嘴。

他知道这次与杨銛拜相不一样,这次是真的要威胁到他的地位了。

好一会,他才招过李岫,道:“去,把张垍喊来。”

李岫还没转身,苍璧却又递了一封信来,禀道:“阿郎,驸马张垍使人送信来。”

一瞬间,李林甫竟有些惊惧。

这就是张垍与杨銛的不同之处,张垍出身相门,文武双全,是真的有宰相之能的,才平章中书门下事,已显露出完全不一样的野心与魄力。

“拿来。”

李林甫还是稳住了心绪,接过那封信,打开来。

入目只有一列字,寥寥七个字。

“谋河东者,杂胡也。”

李林甫瞪大了眼,一瞬间眼睛里出现了各种神情,从质疑、惊讶,到愤怒、警觉,再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胡儿人呢?招他来见本相。”

“这就去招……”

“快!”

李林甫其实还不信,他不认为自己这个仙官会看错安禄山。

回过头,眼前看到的还是安禄山在榻上打滚,因听了他一句苛责而高呼“我死也”的可笑场景……他揉了揉那双老眼,只见眼前的亭台楼阁开始变得模糊。

“我死也!”安禄山还在大叫。

之后,大叫声变成捧腹大笑。

“我死也!哈哈哈哈哈!”

“不可能,此为张垍离间之计。”李林甫一挥手,想让自己镇静下来,“待问问胡儿便知……”

“阿爷,阿爷。”

“人呢?!”

“胡儿已离京了……”

“遣快马去追!”

李林甫怒叱一声,奋然将眼前的屏风推翻,骂道:“我一手提携的杂胡,他敢背叛我不成?!”

“阿爷?”

李岫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但看到这场面,猛然想起他以前谏父时的场景。

右相府就像一辆拉着大唐这个沉重货物的车,全凭下面的几个车轮支撑,也就是门生故旧。一旦车轮散了,右相府也就倒了。

以前,看不顺眼的车轮想拆就拆,如今,似乎有个最重要的车轮要掉下去了?

李岫脑中不由回想起自己当时的疾呼,“阿爷久居相位,前路满是枳棘,一旦祸至,如何是好?”

终于,有下属回来了。

“阿……阿郎……小人已派人追出城门,但胡儿称……他不能回京了……”

此时,李林甫已镇定下来,抚着长须思忖着,忽然一个激灵,惊道:“哥舒翰。”

“阿爷?”

“快,速去找哥舒翰来!”

这是一段更漫长、更让人煎熬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苍璧一边小跑,一边擦着额头上的细汗回到了相府主厅。

李林甫正站在堂外踱步,见了他,目光灼灼。

苍璧莫名紧张起来,远远便喊道:“阿郎……”

忽然,他脚一崴,摔倒在地,一把老骨头却是没能马上爬起来。

李林甫心情差到了极点,不由叱骂。

他不由想到有一次,薛白颐指气使地提醒他,右相府的管事该换了。

今日之后,他就要把苍璧换了,确实太老了。

“阿郎。”

“说!”

“阿郎,哥舒翰不肯来,他,他正在……张垍府中……”

这一日,没有人说那是“宁亲公主府”,那座宅院在二十年里难得被称为“张垍府”。

“咳咳咳咳……”

李林甫正要破口大骂,却觉得嗓子干得厉害,一口痰堵在喉咙里上不来。

他感到自己快输了,原本是边镇尽用胡人,边镇尽是他的党羽,没想到这些胡人最不讲信义,说背叛就背叛。

“去找薛……咳咳咳咳……”

~~

子午驿。

薛白正坐在驿馆中等人,脑子里想着杜媗与自己说过的官途上八步走到宰执之位。

他走得虽快,资历却还太浅,往后必然会困难很多。但颜真卿这次已一跃为兵部员外郎,若下一步能迁中书舍人,就算不是宰相,也能染到中枢之权了。

如今是天宝九载,两三年内,妥善地解决好南诏的问题,让朝廷不至于在此事上损兵折将,同时建功立业,把颜真卿扶上相位,再以三五年缓解河北局势,暂时消除最大的隐患。之后,也许就有时间从根子上解决更多问题了。

故而说,南诏之叛,是个大危机,却也是个大机会,没有这个变局,也就没有机会立下能飞快升官的大功。

想着想着,前方尘烟滚滚,有人策马而来了。

薛白起身,眺望了一会,待见到颜真卿那雄武的身姿,微微笑了出来,莫名也有些紧张。

终于,马到了驿馆前。

“吁!”

“老师。”

“你已归长安了。”颜真卿尘风仆仆,道:“先说说南诏叛乱的详情。”

“阁罗凤之心,朝廷早已察觉,故而张虔陀上书要放其庶弟归南诏,朝廷还出兵占下姚州与南诏的盐场。但谁也没想到,阁罗凤一叛就能杀败云南太守府,斩张虔陀而击败唐军,他自己也许都没想到……”

颜真卿道:“开元二十八年,尺带珠丹将其姐嫁给了小勃律王,小勃律国方肯叛唐而依附吐蕃,如今阁罗凤敢叛唐,目的必在于自立为王,吐蕃显然许诺他派兵支援、或约为兄弟之国。其扬言叛唐出于无奈,实存三方并立之心。大唐若不急着出兵于一时,时长日久,南诏与吐蕃难免生隙,而若出兵,务必求速胜。”

薛白深以为然,又说了苏毗国也想从吐蕃自立,并联合了吐蕃大臣梅色政变一事。

颜真卿点点头,道:“我知道此事,在陇右时便听闻了,此事,哥舒翰也在极力促成。”

“无怪乎张垍要举荐老师。”

颜真卿道:“你知道,苏毗女王没陵赞曾想率部投奔大唐?”

“是,其部两千余人都被杀了。”

“没陵赞有个儿子,叫悉诺逻,他想要给母亲报仇,因此收买了吐蕃九政务大臣中的两人,准备叛了吐蕃。”

“亏学生还查了这么久,老师原来知道,弹劾李延业时为何不说?”

“不在于说不说。”颜真卿微微叹息,“圣人、右相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想到结果会是如此。”

薛白回想起来,方知哥舒翰、颜真卿其实早就知道吐蕃使节有两拨人,其中一拨在为策反南诏之事出力。只是他们以为双方都在策反对方的附属国,大唐的国力更强,显然能镇住南诏,先给吐蕃来一场内乱。

哥舒翰更信任圣人、右相一些,所以主张不动声色;颜真卿认为得维护法度,弹劾了李延业。但谁都没想到,这边策反苏毗国还未有进展,那边南诏已经把西南打破了。

再一想,薛白就明白了,上元夜的时候,李隆基肯定觉得他这个竖子蠢得不可救药了,结果倒好。

“圣人、右相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结果没掌握住,所以只好拼命找补,把罪过都栽在张虔陀身上?”

颜真卿道:“讽之无益,西南的天破了,得补。”

“学生只怕往这个窟窿里填了太多东西。”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内情,是要让你知道,圣人在此事中的心情。”

“明白了,越恼怒,越容易出错,越填越多,就像赌徒一样。”薛白道,“好在,老师这次迁任兵部,是个踩着张垍往上爬的机会。”

“张垍拜相了?”

“要当真宰执,还差临门一脚,但有一点。”薛白玩笑般地道:“他与太子、安禄山都走得太近了。”

师生二人随意的几句对话,大概已将他们下一步的计划勾勒出来。

之后,颜真卿道:“你们的婚期快到了啊。”

“是。”

薛白便有些拘谨起来。

他有些惭愧。

也就是李隆基没去华山,而且南诏也反了,否则他怕是不能升官回长安。到时就是一个在谋反的白身跑回长安娶颜嫣,也许还要被问罪。

不过,眼下这情况看似好,万一没能阻止那场大乱,往后的日子只怕会很辛苦。

思绪回到个人之事上来,一路上师徒两人就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待到长安城外,远远地有一队右相府的仆役赶上前。

“薛白,右相召你到相府说话。”

“我今日休沐,为老师接风洗尘,恕不奉陪了。”

进城不久,还未到敦化坊,李岫竟是策马赶了过来。

“薛白!”

当着颜真卿的面,李岫上前扯过薛白,低声道:“圣人要调王忠嗣平南诏。”

薛白心念一动,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道:“此事我却做不了主。”

李岫满脸焦急,犹想纠缠。

却有一颜家家仆上前,彬彬有礼地执了一礼,道:“李十郎还请放开我家郎婿,万一教别人看到,还以为右相府想要抢亲。”

李岫一愣。

他终于感到右相府的权威不好使了……

(本章完)

311.第305章 相门女

第305章 相门女

李岫一心想把薛白带回右相府,但颜家未邀他入内,他只好留下随从在门外等候,独自回去禀报。

仅仅半日光景,原本百官云集的相府门庭似乎冷清了些许,又似乎只是错觉,往日政务少时大抵也是这人数,李岫几次回头去看,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他倒没伤着,但这种时候被人看到他如此慌乱,显然不是好事,他心中不由烦躁,忍不住便迁怒了身边人。

“往日便说府里的门槛都太高,你也不提醒我。”

穿过长廊,前方忽看到一道清雅的身影正等在内堂门外,像一株莲花,以其静谧的气质拂平人心中的躁郁。

李岫放缓脚步,微微叹息,上前道:“十七回来了?见过阿爷了?”

“没。”李腾空道,“阿爷正睡着。”

“能睡着也不易啊。”

李岫遂不急着去见李林甫,思忖了片刻,认为家中事是应该与眼前这个小妹商议的,以略带为难的语气说起来。

“南诏之叛,圣人非常生气,阿爷很不容易才安抚了圣人,勉强维持局面,谁知当此时节,安禄山自行其事,在知情者眼中便是背叛,阿爷威望大跌,圣人只怕也要嫌他老迈……”

李腾空终于是皱了皱眉,讶道:“局势变化得这么快?”

“你知道什么?”

“我回长安时,巧遇薛白……他说,希望能助阿爷解决南诏之事,往后还可合力对付东宫,唯有一个条件,便是撤换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

李岫后悔至极,不由道:“你为何早不劝阿爷?”

李腾空此前分明一直想求见李林甫,只是李林甫不肯见她。

此时说这些已无用,她道:“我没想到事情这般突然,薛白计划等到阿爷骑虎难下之际,逼迫阿爷放弃安禄山,谁知安禄山突然背弃了阿爷。”

李岫拧眉一想,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右相府失控的速度比薛白意料中还要快得多,那就愈发容易被人轻视了。

他迟疑着,问道:“伱能否去找找薛白?”

有一个瞬间,李腾空愣了一下,问道:“这般大的事,找他又有何用?”

“事是他挑起的,只能找他。”李岫话里带着怨气,但说到后来,不得不放低姿态,道:“他料事如神,我服气他的本事了,想请他帮忙,你代为兄去请他来,可好?”

说着,李岫观察着李腾空的反应。

只见她低下头,似因有些许不情愿而稍稍侧过身,显出小女儿家的羞赧来。

是羞赧,而不是为难,可见她心知自己与薛白的关系是请得动薛白的。

但即便如此,李腾空却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握紧了手中的拂尘,思忖片刻,道:“我可去找他,但这便是代阿爷表态了,我作得了主吗?”

“何意?”李岫一时没反应过来。

“若只是传话,谁去见他都可以,不必我去。”李腾空道:“既要我去,当由我代相府与他谈。”

“岂能如此?”李岫当即连连摇头。

在这右相府,连他都不能作主,岂能将家族交到一个女子手里,尤其是她还心慕薛白,到时,一个家族都被这小女子卖给了情郎。

李腾空道:“阿爷想要保威望、保相位,眼下却无可用之人。薛白确实是有本事,但越有本事之人越有傲气……我了解他,我可代阿爷与他谈。”

“莫说傻话了,你一女子什么也不懂。”李岫道,“罢了,你若不愿去,我也不为难你。”

李腾空欲言又止。

她认为,自己至少不像兄长那么感情用事,反而要清醒得多。

比如,她虽欣赏薛白,却不认为彼此间的关系到了能抛下立场,满心只照顾对方的程度。她有她的原则,也了解薛白的原则。

换作兄长是女子,也许早就贴上去了吧……

但,李岫真就不需要李腾空再插手此事,让她自回后院歇着,他则独自等在内堂外。

不多时,李林甫已从小憩中惊醒过来,招李岫入内。

“阿爷,薛白不肯来。”

“越是精明之人,越是见风使舵,靠不住。”李林甫并不诧异,道:“前几日他还求着见本相,今日便落井下石了。”

李岫心中悲凉,暗道颜真卿与薛白几经挫折犹相互扶持,岂是聪明人靠不住,而是阿爷心胸狭隘,容不下聪明人,故而右相门下皆有利则聚、无利则散之辈。

“阿爷,十七娘想代家里与薛白谈谈……”

“女儿向外,岂能答应。”李林甫淡淡摆手,果然是拒绝了这建议,沉吟着,缓缓道:“形势还未至最坏地步,我还是宰相。当务之急,在于稳住边镇将领的人心。”

“是。”

“杂胡虽狡诈,明面上还是支持本相,高仙芝远在安西,其余者,哥舒翰、鲜于仲通、安思顺、阿布思,还有王忠嗣,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这样,你去招陈希烈、杨国忠、苗晋卿、宋遥等人来。”

说着,李林甫咳了几声,补充了一句。

“本相门下,还不至于连个人才都没有。”

李岫有些为难,道:“陈希烈、杨国忠见风使舵之辈,消息又灵通,阿爷该不必指望他们了。至于苗晋卿、宋遥,孩儿听说……张垍招他们到中书门下了。”

李林甫有些震惊。

须知,苗晋卿、宋遥一直以来就是他的心腹,尤其是在拽白状元案之后,苗晋卿坏了名望,难以拜相,李林甫便给了他更大的信任,没想到相府才显出些权威衰败之端倪,这人就叛了。

“阿爷?”

“把我的册子拿来。”

李岫一愣,顺着李林甫的手指看去,从桌案的屉中拿出一本册子来。

他把册子打开,见到的是一个个的名字,第一个是“裴光庭”,之后是裴耀卿、张九龄、严挺之等人,整整两页,都已被用墨水与丹砂划掉了,原来是这些年他阿爷除掉的敌人。

裴光庭这名字李岫是有些陌生的,想了想之后才回忆起来,裴光庭的妻子就是武三思的女儿武凤娘,阿爷就是从与武凤娘通奸开始青云直上。

“拿来。”

李林甫接过那小册子,展开到后几页,眯着老眼看去,看剩下那些还没被他除掉的名字。

父子二人都知道,朝堂上有能力、有声望的人才,几乎都在这上面了。王忠嗣、颜真卿、李泌、薛白……李泌的名字已经用墨水划了一下,以示已罢官了。

过了一会,李林甫抬起手指,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

——韦见素。

“用他吧。”

十多年来,李林甫虽然疯狂打压有可能拜相的人选,奈何大唐人才太多,总是有些漏网之鱼,韦见素便是一个。

韦见素出身于京兆韦氏,很年轻就进士及第,先帝还未登基时就在王府任职。资历老、声望高、才能足,但一直被李林甫压着,直到房琯外贬,才得以任给事中,不久前才出任检校工部侍郎,在朝中实权并不高。

李岫道:“可是,韦见素一直都不依附阿爷。”

“迁他为尚书右丞。”李林甫缓缓道:“让他出面,替鲜于仲通拿出一个平定南诏的计划来。”

说罢,他疲倦地闭上眼。

李岫明白他的意思,右相府现在缺的是能与各方节度使包括哥舒翰、王忠嗣、鲜于仲通都说的上话的人,且有才干、有声望,能够替相府拿出一个圣人满意、朝野接受的策略……其实,薛白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至于韦见素,只是临时找来的一个才干很不错的官员而已。

~~

皇城,门下外省。

大堂中响起温和而从容的声音。

“南诏之事,右相略有疏忽,恐将影响攻吐蕃之大局,朝廷亟待平定南诏,故而圣人命我平章中书门下事。钱粮上,还须国舅多多支持。”

“好说,好说。”

“剑南节度使早晚会是鲜于仲通的。”张垍略压低了些声音,道:“这一战之后,王忠嗣的势力不会留在剑南。”

他正在极力拉拢杨国忠,杨国忠也并不难拉拢,只要舍得给好处。

几句话之后,此事便谈成了。

张垍于是转向韦见素,笑道:“会微兄,可算时来运转了,我已向圣人举荐,欲任你为吏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

韦见素已年愈六旬,坐在那是最像宰相的一个,抚须点了点头,颇为矜持,但也没拒绝张垍的好意。

为官者,哪怕岁月蹉跎,但谁没有经世济民的志向?

正在此时,有官员匆匆入内,低声禀道:“驸马,公主来了。”

张垍愣了愣,心里十分不高兴,但也只能去见宁亲公主。

夫妻二人才见面,他便低声提醒道:“你万万不该来皇城,圣人最恨皇子公主干政,你跑来,会坏了我的前途……”

“好你个张垍,在你眼里,是前途重要还是我重要?!”

若在往常,张垍实不愿搭理这妇人,但如今他心里有了期盼,反而要哄好妻子,免得她添乱。

于是,都四十多岁的人,他却还要温言柔语地道:“自然是你重要。”

“那你何时回府?我们设个宴,邀十八娘夫妇、张泗夫妇,还有李珍他们来,永王也想见你。”

张垍心里又是一声叹息。

他今非昔比,有了实权,真的不想再与那群纨绔来往了。

但为了快些把妻子哄出皇城,他也只能耐着性子,道:“你先回去准备,我处置完公务便回。”

“才任官,能有多少公务?我等你。”

“不必,我一会还得先去给颜真卿接风洗尘。”

“你可是驸马,且还拜相了,大唐开国以来也没几个这般人物。如何还去给那等小官接风?”

张垍无奈解释道:“我无根基,正是用人之际。何况颜真卿才干名望不凡,更是薛白丈人,我得礼数周全了。”

“薛白一介七品小官,你倒是在意得很。”

“你不懂他的能耐与远见,须知他是第一个要扶我任相之人。”

“呵。”

张垍不明白,他分明已极力隐忍了,结果到最后还是触怒了宁亲公主……

~~

是日,离开皇城以后,他还是赶去见了颜真卿、薛白。

相比李林甫,他用人的眼光、态度完全不同,掌了权,待薛白反而更客气了两分。

“家中有事,我不能久待,带了些薄礼,既是给颜公接风,亦是为薛郎成亲添些彩。”

“驸马太客气了,不敢当如此厚爱。”

寒暄之后,张垍很快告辞。

正好暮鼓也快响了,薛白便送他一程。

两人走过长安的大街,初时颇为沉默,似已有了隔阂。

“圣人已下旨,调王忠嗣回京商议南诏之事。”张垍开口道,“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

“是。”

“此事,圣人询问过我的意见。”张垍道,“但为了不引起南诏警觉,圣人命我不得声张。”

这理由很假,但他愿意给薛白这一个小官找个理由,态度已是很难得了。

薛白也没有不识相,揪着此事给张垍难堪,沉吟着,问道:“若是王忠嗣南征,河东节度使的人选,驸马有何看法?”

“此事只怕还得等王忠嗣回长安再谈,我不是敷衍你,而是圣人心意难料,何况眼下是否由他挂帅征南诏,还未定下。”

“也是。”

张垍转头看去,见薛白的反应比预想中要沉着,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你还年轻,且刚升迁的殿中侍御史,且先筹备婚礼,并尽心国事,往后我必为你谋升迁。”

“多谢驸马了。”

对于由王忠嗣挂帅南征一事,薛白确实没有太过激动的反应。

他仔细思量过,先明确了自己的政治主张有哪些。首先,他想要阻止安禄山造反,之后才是对付李隆基、李亨父子,徐徐解决大唐积弊,实现抱负。

以王忠嗣镇守河东是阻止安禄山的手段之一,但不是唯一手段。安禄山才刚刚出招,如张垍所言,王忠嗣回朝之前,大可先静看局势变化。

至少眼下王忠嗣还活着,中枢已不再是李林甫的一言堂,颜真卿也回朝升官了……薛白自认为还是带来了不小的改变。

这般想着,他从容了许多,心思也回到了与颜嫣的婚事上。

颜真卿既回来了,婚期便定在三月二十日。

次日午后,薛白从御史台散衙还家,便见青岚正在布置新房,在这朝中局势纷纷扰扰之际,他家中忽添了些女子的柔情。

“咦,郎君这么早就回来了?一会试试吉服吧,试了我好改一改。”

“好。”

“今日难得不忙吗?”青岚如今也敢敲打薛白,嗔道:“往常可是暮鼓不响都舍不得回来呢。”

“官小,忙到了这一步,之后的事,便不是我能定夺的了。”薛白有些遗憾。

现实就是这般,小人物再如何造势,看似闹得热闹,最后还是得由天子一言而决……所以他想当天子。

青岚不懂他这些野心,只会为他闲下来而欢天喜地,催他换上了吉服,上下打量着,夸道:“郎君真好看,比穿官袍还好看。”

“你明知我一心上进,还这么说。”

“就说,官袍多沉闷啊,哪有这般穿活泼?”

青岚也十分活泼,笑意盈盈的,薛白看着,拉着她的手,便要拉她拜堂。

他虽然多情,心里却想着往后要给她封个皇妃,私下拜个堂又怎么了。

“才不要,拜完堂郎君又要闹了。”

“那有何不好?”

“天没黑呢……”

正说笑着,家里却是有客来访。

薛白近来很吃香,李林甫、陈希烈、杨国忠、张垍,甚至李亨、李琮、李璘、李珍都想拉拢他,他却打定主意今日谁也不见。

“不论是谁,回拒……”

“郎君,是腾空子。”

“好吧,我过去。”

才迈过门槛,薛白想起身上穿的还是与颜嫣成亲的吉服,连忙去换了。

换了衣服,他快走了几步,之后却是放慢了步伐,走过长廊,甚至停了下来,想着是否真要见李腾空。

待步入前堂,薛白目光看去,对于李腾空是何表情,他其实是不确定的……不知她是想他了,还是来给右相府当说客的。

两人目光相对,她没变,依旧是那淡泊的眼神。

相顾无言。

许久,薛白道:“走走吗?”

“好。”

薛宅还算大,庭台楼阁,应有尽有,如今春意正浓,院里的各种花都开了,风景很美。

李腾空转头看去,希望他能再给自己写一首诗,又觉得自己太过贪心了。

前方的仪门处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上贴着“囍”字。

她收起小心思,道:“我今日来,是代表右相府。”

薛白莞尔道:“招揽我吗?”

“能吗?”李腾空目光从那灯笼上转开,态度是她少有的公事公办,道:“只怕相府已经晚了。”

“也看相府给什么条件。”

“我没在与你玩笑,你也不必轻视我。”李腾空淡淡道:“我来,便是我作得了主。”

“你是世外高人,何必趟这浑水?”

“我并非利用与你的交情来打动你,我之所以出面,代表的是相府的诚意,且我懂你想要什么。”

“安知你父兄没有利用你的意思?”

李腾空抬起头,迎上薛白的目光,忽有些恼他,于是针锋相对地问道:“利用我什么?难道你会因为我而心软?”

薛白一愣。

他没想到,平素清淡无为的女道士,今日真有些担当起右相府的样子。

“会吗?”李腾空追问了一句。

见薛白不答,她竟欺身上前了一步,道:“薛郎可会因来的是我,而心软?”

薛白退了一步,笑而不语。

似发觉到这办法好用,李腾空继续欺身上前,道:“若是不会,何谈我父兄利用我。”

薛白的背已抵到了庭中一棵大树上,退无可退;李腾空迎着头,毫无惧色地看着她,愈发近了。

若她是杨玉瑶的身材,两人只怕已紧紧贴在一起。

今日薛白反而稍显被动,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还是不希望你掺和到这些事里。”

李腾空察觉到了他的窘状,知自己暂时占了上风。

“也许,薛郎更不希望河东节度使换人?”

她稍稍又往前凑近了些,吓唬薛白。

然而,脸还未碰到,她腰间却被顶了一下,吓得退了一步,只好咳嗽两声,强掩镇定。

“腾空子有何见教?”薛白反问道。

“我阿爷保河东节度使不落入胡儿之手,你保我阿爷不失相位,如何?”

“不够。”薛白道:“要我再助你阿爷,至少要有两个条件。”

“说。”

“罢安禄山范阳、平卢节度使之职;迁我老师为给事中。”

薛白很清楚自己的政治诉求,首先要做的就是阻止安史之乱,他还年轻,其它的事都还来得及。

李腾空反问道:“罢了安禄山,谁可任帅范阳、平卢?”

“高仙芝。”薛白道,“高仙芝是当世名将,既已灭小勃律而震慑西域诸国,过犹不及,何不调至河北,解决契丹、奚之大患?”

“何人可镇安西四镇?”

“我举荐一人,朔方军中大将,横塞军使、九原郡都督,郭子仪。”薛白道:“此人文武双全、沉稳持重,比高仙芝更适合镇守西域。”

“安禄山如何安置?”

“调回朝中好了,圣人喜欢他,便留他给圣人逗闷子。”

李腾空不由笑了笑,问道:“若答应你这些条件,你便出手保我阿爷。”

“他得让我信他才行,可别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头却做不到。”

这其实是个大问题,李林甫如今真有能耐把安山调离吗?

当然,两人才刚开始谈,首先只是明确双方的态度与诚意。

“那你可有把握保住我阿爷?”李腾空问道。

薛白笑了笑,道:“张垍有个非常大的弱点,我若不想让他拜相,易如反掌。”

“真的?”

“不骗你。”

李腾空双手背在身后,在庭院中踱了几步。

薛白看着她学老臣思忖时的样子,不由笑了笑,笑她终究只是个小姑娘。

过了一会,李腾空停下踱步,道:“我谨代右相答应你的条件。”

“不信。”薛白毫不犹豫地应道。

“为何?”

“右相府已走到绝路,得先拿出诚意来。”

“何谓诚意?”

“让你阿爷上表,提议留安禄山任京官,以高仙芝出镇范阳、平卢。”薛白态度冷峻,道:“我不会给你们太多时间考虑,想当宰相的人很多,想拉拢我的人更多。”

“你能告诉我,为何一定要如此吗?”

“我想避免大唐祸乱……”

是日,没有拥抱,没有亲近的动作。

两人真就是公事公办地谈过话,李腾空便告辞而去。

薛白没有送她,独自在小池边坐了一会,回想着这场谈话,最后摇了摇头。

“小姑娘胡闹罢了。”

他知自己提的那些条件做不到的,换张垍、陈希烈、杨国忠都不可能答应,或者答应了也做不到。

~~

“太荒唐了。”

“军国大事,岂容胡闹?”

右相府,李林甫、李岫听了李腾空回来后说的话,同时摇了头。

“为何不可能?”李腾空道,“薛白允诺,只要阿爷答应,他愿保阿爷相位。”

“你因他而昏了头了!自己再想想这些条件,像话吗?阿爷若能左右安西四镇,与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的人选,何必理会他?”

李岫说着,愈发摇头,又道:“为了拉拢一个七品官,调换相隔万里的数员边镇大将?想得出来。”

“咳咳咳咳……”

李林甫也是连连摇头,末了,道:“那竖子敷衍你的罢了,退下吧。”

“阿爷只说,此事有何难处?”李腾空却不肯退。

李岫苦笑不已,后悔不迭,心想,家国大事,果然就不该让一个小女子掺和进来,简直就像是家家酒一般胡闹。

眼下,竟还要回答这么浅薄无知的问题。

“有何难处?首先此事便不可能,说出来只会让人嗤笑。”

“阿兄只说不可能,却是一个理由也不谈?”

“半年前,朅师国也依附了吐蕃,之后,高仙芝上奏,称石国也对大唐无礼。今载二月,高仙芝已击破朅师国,俘虏了其国王以及吐蕃使者。眼下石国已来表请罪,是和是战圣人犹在考虑,若战,高仙芝随时要攻石国。”李林甫随口说着,道:“总之,调他离开安西,不可能。”

李腾空道:“高仙芝攻战凌厉,威震西域,然西域诸国却接连依附吐蕃,大唐是否该换一个更沉稳的节度使镇守安西?”

“这不是女儿家该讨论之事。”李林甫挥手道:“圣人对高仙芝正满意。”

“愈是这种满意……”

“够了,牝鸡司晨大唐已经出现得太多了,休让我听到你个小娘子抨击时政。”

换作平常,李腾空才不理会这些俗事,今日却忍了,有些倔强道:“阿爷忘了请我去说服薛白时的言语了,女儿可以不抨击时政,那往后也就不再管家中之事。”

李林甫又叹了一口气。

在苗晋卿、宋遥、韦见素接连倒向张垍之后,确实是他厚着脸皮,让女儿出面去找薛白。

“高仙芝调任范阳、平卢,难,但薛白无非是想要撤换杂胡。”李林甫沉吟道,“此事我不反对,但做不到,他若有本事,可去试着撼动杂胡在圣人心中的地位。”

“阿爷先表个态如何?”

李林甫沉吟着,反问道:“他说张垍有个大弱点,为何?”

“女儿不知。”

“让为父再想想,你先去歇息。”

“是。”

之后,李林甫拿起安禄山的信件又看了一遍。

那信上尽是阿谀奉承之词,安禄山承认他是太想要河东节度使一职了,但对右相的忠心还是天地可鉴。

总之,又是赔罪,又是送礼,但人还是一去不回地跑回范阳,生怕被留在长安。

“杂胡虽是不听话了一次,也还是比薛白忠心。”

“是。”李岫应道:“薛白提的条件,哪个朝臣都不会答应他。”

他的意思,也是拒绝薛白,或者再继续讨价还价。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林甫眼中精光一闪,认为只有旁人做不到的事,才能彰显出他这个宰执的气魄。

“再派快马传信给杂胡,老夫有意让他代替陈希烈,问他是否愿意。”

李岫一愣,有些看不明白阿爷的心思。

李林甫想的却是,安禄山听话便罢了;若敢不听话,那就撤换掉其两镇节度使之职,方可震慑朝堂之上那些觊觎相位者。

~~

是夜,李腾空许久不能入睡,最后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向天空望去。

她想到了年幼时阿爷说的那个放弃成仙,只求人间二十年宰相的故事,她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是个好选择。

一直到了今日,她才明白为何阿爷会这般选。

人间有人间的执着,连她李小仙也舍不得这人间。

她想要与薛白一起避免大唐祸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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