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同伴每天都带小乞丐去秦记饽饽铺后门要饭,风雨无阻。

这段时间里秦淮知道了同伴的名字,叫石头,是一个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要饭的资深乞丐,擅长捡像狗子和小乞丐这样的曾经家境还不错,相对来说比较老实的新晋乞丐当小弟。

秦淮也基本确认这段记忆很长。

在石头领着小乞丐每天去要饭的无聊日子里,两个人除了进城和出城以外的时间都是快进的。准确来说,只要小乞丐待在一个地方没有动,时间就处在快进的状态,可见要饭的日子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剧情。

也确实没什么值得看的。

两个人要饭都没什么技巧可言,石头相对来说嘴比较甜一点,但和安悠悠以及其一众小弟比起来也不算什么。这俩人每天能吃饱饭,纯靠秦婉黑面饽饽做得多。

秦记饽饽铺后门的乞丐一天比一天多,秦婉做的黑面饽饽的量也一天比一天多。一开始春荷还是揣一个竹篮出来发饽饽,后面变成揣两个,一开始发饽饽前还要说两句话,到后面话都懒得说,变成无情的发黑面饽饽机器。

小乞丐遵照约定,每次得的饽饽都要分一半给石头,石头也投桃报李,有好的要饭地点都带上小乞丐,过年的时候领着小乞丐磕遍全城。

当然,秦淮从小乞丐的表情中能看出来他不是很想磕头,纯粹是入乡随俗不磕不行。

要饭二人组就这样活过了冬天。

春天的到来是一瞬间的事情,春江水暖不光鸭先知,城里的乞丐也能很敏锐的察觉到。

几乎在开春回暖的第一时间,石头就迫不及待把自己的破袄子拿去当铺当了,去城里最便宜的烧饼摊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素烧饼痛痛快快吃了一顿。

小乞丐显然不是很理解石头这种及时行乐的行为,他没有当棉衣,也没有钱买烧饼,就静静地坐在路边看石头大快朵颐啃烧饼。

“你不怕过几天突然降温冻死吗?”小乞丐问。

“这你就是没经验了,都开春了降温能有多冷啊,冻不死。”石头啃烧饼啃得不亦乐乎。

“你每年入冬前攒钱去当铺把你开春当的袄子赎回来,开春要去当铺把袄子当了。卖的便宜,买得贵,就为了这时候吃两个烧饼?”小乞丐显然不理解石头的行为。

“这个你就不懂了,现在天暖和了要袄子没用。身上穿不住,抱在手上容易被人抢,藏在破庙里又会被人偷,肯定是拿去当铺当了换点钱划算。”说着,石头看了一眼小乞丐身上的脏棉衣,“你身上这件也赶快当了,肯定比我的值钱。”

小乞丐没说话。

石头已经习惯小乞丐这种时不时就不搭理自己的行为。不就是收了一个叛逆的小弟吗?没事,他可以包容,反正这个小弟每次要来的饽饽都会分他一半。

石头自顾自的分享八卦:“听说了吗?秦小姐和江少爷,就是泰丰楼的前少东家定亲了,今年年底就成亲。”

“我听到了。”

“唉,等秦小姐成亲了我们就没饽饽吃了,不知道这饽饽还能吃多久。你说秦小姐嫁去江家后,她还会每天做饽饽发给我们吗?我们要不要去江家宅子后门守着,我知道江家的宅子在哪。”

小乞丐面无表情地看了石头一眼,问:“你不是说秦小姐每天做饽饽发给我们,是为了给自己挣个好名声,方便和江少爷议亲吗?现在两个人都已经定亲了,秦小姐也不用这个好名声了,她为什么还要做饽饽给我们?你为什么觉得她成亲以后还会给我们做饽饽?”

石头不知道是被小乞丐的话噎住,还是真的吃烧饼噎住,猛咳了好几下,脸涨得通红,缓了好久才说:“我…我想想也不行吗?”

“我就觉得秦小姐人挺好的,是个好人,城里从来没有人家像她这样发一个冬天的饽饽,还特意发给我们这种小乞丐。”

“你没发现吗?春荷发饽饽的时候,给我们这种小乞丐才发两个,那些大的都只给一个,给我们大的,给他们小的。”

小乞丐看着石头:“所以你现在觉得,秦小姐为什么要给我们发饽饽?”

石头翻了个白眼:“喂,你都问了我一个冬天这个问题了,还没有问腻啊!我怎么知道秦小姐为什么要给我们发饽饽,可能她家粮食有的多,可能秦小姐是菩萨转世就喜欢做善事。”

“我们就是两个臭要饭的,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有的吃就行了。”

小乞丐不说话。

石头没好气地继续啃烧饼,等石头的烧饼吃完了,想要去找口水喝,小乞丐突然站起来对他说:“理论上,如果冬天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街上要饭,只穿着两件单衣,我一定会冻死。”

石头得意地点头。

“知道就好,你能活到现在都靠我。”

“可是如果不是你被别人打,他们觉得我和你是一起的,他们根本不会揍我,我也不会打他们,你不会缠上我硬要带我去破庙,我也不会当乞丐。”

石头:……

石头嚷嚷道:“什么叫我硬缠上你带你去破庙,我不带你去破庙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不当乞丐能当什么?指望走到大街上被哪个富贵人家捡回家当少爷啊,少白日做梦了。”

“所以按照常理,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小乞丐看着石头。

石头又得意起来:“知道就好,以后要的好东西分我一半,好好报答我。”

“如果现在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只需要你向我许愿,你想许什么愿?”小乞丐问。

石头再次用你没病吧的眼神看着小乞丐,看了一会儿嗤笑出声:“喂,你该不会是听说书先生讲了那个什么田螺姑娘,还有什么什么报恩的故事当真了吧?许愿?你以为你是什么,神仙呀?”

“真要能许愿,我就许愿当皇帝,每天躺着什么都不用干就有人伺候我,有吃有喝。黑面饽饽,不,白面饽饽我吃一个扔一个,还有那个什么猪头肉,羊汤,天天吃到吐!”

小乞丐用你根本就没有正经许愿的眼神看着石头。

石头完全没有注意到小乞丐的眼神,说着说着给自己说美了:“不过这些都是虚的,现在也没皇帝了,想当也当不了。”

“我想想看,要是真的有神仙可以让我许愿。”

“我想有爹娘。”

“爹娘?”小乞丐不解地重复。

“有爹娘多好啊。”石头露出渴望表情,“狗子有爹娘的时候,不愁吃不愁穿,可以上学堂,有人欺负他回家跟爹娘告状,不会被人揍。”

“他娘会给他缝衣服,生病的时候照顾他,打雷的时候抱着他,他哭的时候哄他。”

“他爹会给他买饴糖,给他买面人,带他去逛庙会。”

“我要是有爹娘,爹娘能这么对我就好了。可惜我没爹没娘,从有记忆开始就没有,连叫什么都不知道。狗子之前还有大名呢,叫什么王书谨,绕口的要死,我就没名字了,石头这个名字还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

“和你一样。”

“喂,你之前到底叫什么呀?”

“我说了,我没有名字。”小乞丐淡淡地说,“我知道了,你不是想要爹娘,你是想要狗子爹娘那样对你好的爹娘。”

石头冷哼一声:“你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你要真的是许什么愿都能灵的神仙,我现在就给你砰砰砰磕三个响头,不,30个都可以。”

小乞丐没说话,跟着石头一起去找水喝了。

秦淮站在边上仔细观察小乞丐的表情,他的直觉告诉他小乞丐应该不是随口一问,毕竟小乞丐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他甚至不怎么说话。

整个冬天,如果不是小乞丐很执着于秦婉为什么要做饽饽施舍给乞丐,为什么要单独给他一件棉衣,小乞丐都不怎么说话。

很多时候他像是一个哲学家,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开春之后可以要饭的地方就多了,石头很是尽职尽责地领着小乞丐走遍了城里每一个他去年踩过点觉得还挺适合要饭的地方,中途和其他乞丐打了三架抢地盘,被沿街铺面的掌柜及伙计驱赶4次,期间还顺带领着小乞丐去看了一眼传说中的泰丰楼。

挺气派的,秦淮觉得这个关外的泰丰楼和北平的泰丰楼比不相上下,而且牌匾似乎是同一块。

泰丰楼生意非常好,客似云来,出入的都是达官显贵,石头领着小乞丐去泰丰楼看的时候都只敢远远的看,不敢靠近。

“瞧见了吧,我这辈子要是能在这个里面吃上一顿,死了也值了。”石头发出感叹。

“你这辈子能去秦记饽饽铺里吃一顿死了也值了,能吃10根糖葫芦死了也值了,能吃猪头肉死了也值了,能喝羊汤死了也值了,你这辈子得死很多次。”小乞丐无情吐槽。

石头:……

因为当天当了袄子有钱买烧饼的缘故,石头没有领着小乞丐去秦记饽饽铺后门要饭。当然,这种好日子只能过一天,第2天要饭二人组就回去要饭了。

春荷依旧发饽饽。

秦婉的定亲成功并没有让她停止做善事,但是因为开春的缘故,春荷不再给每个小乞丐发两个饽饽,而是改成发一个。乞丐们也没有热水可以喝,取而代之的是春荷每天中午会打一桶井水放在后门门口,想喝水的就自己过来舀。

石头在喝上井水后,由衷地发出感叹:

“秦小姐真是好人,好人有好报,她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小乞丐没有说话,不予评价。

要饭二人组就这么在开春后又要了一个星期饭。

然后石头就被一户农户收养了。

收养的经历很是传奇,农户进城买东西,石头带着小乞丐照常在要饭点磕头要饭,原本农户的妻子只是好心要塞给石头一个红薯,在看到石头的脸后突然放声痛哭。

原来是农户的独子去年落水淹死了,而石头跟农户的儿子长得有五分像,年龄又相仿,农户的妻子说什么也要把这个小乞丐领回家收做养子,农户也同意,石头就这么有爹娘了。

石头都懵了。

他一开始以为农户是人牙子要把他拐跑,高喊救命,在农户领着他去心心念念的铺子里吃了一顿猪头肉,喝了一碗羊汤后就不喊了,用石头的话来说,这顿饭都吃了死了也值了,就算是人牙子要把他大卸八块宰了也认了。

至于小乞丐,农户没有收养两个孩子的意思。

石头借口想要和一起要饭的兄弟说两句话,在和农户回去之前跑去破庙,把自己攒的全部家当——卖袄子剩的钱全都塞给了小乞丐,然后结结实实的给小乞丐磕了30个头。

不是响头,如果磕30个响头石头的头就磕破了。

石头磕完头后,人有些晕晕乎乎的,说话也有些晕晕乎乎的,看着小乞丐的眼神都变了,很是敬畏地问:“你是神仙吗?”

“不是。”小乞丐说。

“那你是妖精。”

“不算是。”小乞丐说,“你有爹娘了,我回报你了。”

石头看小乞丐的眼神里满是尊敬。

“那您…还要饭吗?我要每年给您供奉东西吗?是给您烧香就可以还是……”

“不用。”小乞丐说,“你向我说了你的心愿,我也完成了你的心愿,这就够了。”

“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

“狗子死了,你不会死。”

石头没有听懂,但是好像又有一点懂了,他结结实实地给小乞丐又磕了三个响头,走了,和他的新爹妈回家了。

秦淮在边上都看傻了。

此时此刻秦淮的心里只有两个字。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这什么情况?小乞丐是什么精怪?这么牛逼!许愿系精怪?

鸾鸟?

鸾鸟有这么牛逼吗?

怪不得哥们每天一副思考人生,世事于我如浮云的哲学家风范,原来这么有底气啊。

不知道为什么,秦淮突然觉得石头亏了。

他没许愿当皇帝。

(本章完)

第629章 ??(四)

小乞丐过于超模的能力深深震撼了秦淮,秦淮甚至觉得小乞丐其实比周虎更适合当算命师傅。

他支个摊子算卦,直接问客人有什么心愿,给钱就完成,绝对分分钟财富自由,然后被达官显贵派兵抓获炼成丹药,成为鸾鸟2.0。

秦淮瞬间又明白为什么小乞丐有如此超模的能力,却要混在乞丐堆里和石头一起要饭。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没有毕方的高伤害却有如此超模的许愿系能力,是该低调谨慎些。

石头心愿得偿被新爹妈收养后,小乞丐就只能一个人要饭了。

说来也奇怪,秦淮能看出来小乞丐其实是不想要饭的,他对要饭本身没什么兴趣,他只是单纯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又想通过一个合理的方式和人类接触了解社会的规则,所以才一直跟着石头要饭。

现在小乞丐已经回报石头,且他已经从石头嘴里听到了很多事情,按理来说他应该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了。毕竟在跟石头要饭的这几个月里,小乞丐每天都是一副神游天外,思考人生哲理的哲学家模样。

按照秦淮能理解的因果模式,小乞丐帮石头实现了他的愿望,两人之间的因果已经结束,小乞丐也不用难为自己继续当乞丐要饭。

结果小乞丐没有。

石头的离去只是让要饭二人组变成了要饭单人行动,论武力值,小乞丐比石头高很多,精怪的身体素质就是比普通人类要好,再弱小的精怪身体素质都很好。小乞丐每天依旧去石头告诉他的几个黄金要饭点要饭,去秦记饽饽铺后门领饽饽,渴了就拿着自己的破碗去秦记饽饽铺后门的水桶里舀水喝。

也不与破庙里的其他乞丐们交流,当然也不给疤脸上供,期间和疤脸打了一架,疤脸没打过他,小乞丐也不想当老大,就这么独来独往像一匹独狼一样要饭。

石头的消失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春荷。

春荷在一次扔饽饽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那个天天和你在一起,你要分他一半饽饽的老大呢?小乞丐说他找到父母不当乞丐了,春荷有些吃惊,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用略带同情的目光看了一眼小乞丐,然后悄悄多扔给他一个饽饽。

小乞丐显然也不理解春荷在同情什么,但他依旧每天当乞丐,每天来秦记饽饽铺后门领饽饽。

且他越来越像一个乞丐了。

他的脸不再干净,头发乱的像鸡窝,身上的单衣又脏又破,整个人脏兮兮臭烘烘的,不再会有人觉得他是落魄的良家子。路上行人看他的眼神和看每一个乞丐一样,充满了嫌弃与厌恶,有的时候会带些许怜悯。

这段加速的记忆给秦淮看迷惑了,秦淮发现他确实不是很懂哲学家,就只能当看电影一样每天跟着小乞丐到处要饭,跟着他走遍城里的每一处,每天的时间都过得飞快。

秦淮感觉他在看纪录片,纪录片的内容是小乞丐的成长与心路历程。

冬天很快就来了。

小乞丐拿攒的钱去当铺把去年当的棉衣赎了回来,当关外落下今年冬天的第1场雪的时候,小乞丐穿着脏兮兮的棉衣去秦记饽饽铺后门领饽饽,发现后门上贴了漂亮的红纸。

这一年的时间里,秦记饽饽铺的秦小姐每天会定时让丫鬟发饽饽的事情已经传遍全城,城里的乞丐没有不知道的,人人都夸秦小姐的善心,连带着秦记饽饽铺的生意都好了许多。中途也有游手好闲的闲汉冒充乞丐领饽饽,被春荷发现,带人教训了一顿还闹出了一些事端。

小乞丐对这种无聊的八卦不感兴趣,闹事的时候他就不领饽饽,事情平息之后才照常理。

后面城里有一些商户觉得这种施舍乞丐,花小钱买善名的方式不错,也开始争相施粥施菜,渐渐的来秦记饽饽铺领饽饽的乞丐就少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秦记饽饽铺发的饽饽数量少了,从夏天开始,小乞丐就再也没有领到过额外的饽饽,春荷每次都是发完就回去,大门一关不管外面的事。

春荷认出了小乞丐。

“小叫花子,你还活着呀。”春荷是靠棉衣认出的小乞丐,自从小乞丐变得脏兮兮之后春荷就认不出他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春荷太忙了没有时间认人。

小乞丐没说话。

“我们家小姐明天出嫁,你既然身上穿着我们家小姐赏给你的棉衣,你要有心,明天就来街边送送我家小姐。”

“到时候会沿路撒喜糖的,你吃喜糖的时候可要念着我们家小姐的好。”

小乞丐依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春荷说完就挎着篮子进去了,秦婉明天出嫁,她作为秦婉的丫鬟有忙不完的活,没有时间在外面和小乞丐聊天。

小乞丐吃完饽饽后没有回郊外的破庙,而是静静坐在秦记饽饽铺后门的墙根。

时间没有变缓。

秦淮以为到了什么关键剧情,穿墙进后院想看看院里是什么情况,只看到繁忙的众人。院子里贴了很多红纸,看着很喜庆,但也仅此而已,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张灯结彩,到处挂满红绸。

这也正常,秦记饽饽铺在关外虽然有名,但也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饽饽铺,说白了就是个点心铺子,有点小钱但不多。泰丰楼的东家抽大烟抽到把泰丰楼都卖了,秦婉和江承德定亲都有人说是秦婉高攀了江承德,可见秦家就是家境稍微殷实些的普通人家,算不得什么大户。

能到处贴红纸已经算是很摆排场了。

秦淮的行动范围非常有限,他只能看到院子里的人在忙碌,但是进不了屋子,更看不见秦婉,偶尔春荷匆匆从院子里穿过也都是手上抱着东西,秦淮能听到春荷嘴里一直碎碎念祈祷今天晚上千万不要下雪,不然明天路不好走。

小乞丐就这么在秦记饽饽铺后门的墙角处坐了整整一晚。

天公作美,当天晚上没有下雪。

小乞丐还会守在后门,想必是觉得秦婉会从后门出嫁,可是哪有嫁人的新娘从后门走的道理。等到外面传来喧闹的声音,锣鼓喧天,众人贺喜,喇叭声响,小乞丐才反应过来新娘已经出嫁了,连忙顺着声响跑去。

新娘子嫁人无论在哪都是热闹的喜事,路边围满了凑热闹道喜的人群,还有很多乱跑的孩子们。小乞丐这样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当然挤不进人群里,只能远远的看着,看着花轿走过,送嫁的队伍往人群中撒喜糖。

小乞丐挤不进去,秦淮可以挤进去。秦淮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花轿边上,看到花轿里穿着喜服盖着红盖头的秦婉,看到站在花轿边红着眼但是笑盈盈的春荷,看到吹唢呐吹得极其卖力的乐师,看到穿着正装笑得合不拢嘴的秦老爷,看到同样喜气洋洋,打着哈欠,一看就知道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的秦衍行。

很热闹。

热闹到秦淮都没有功夫去想这一段剧情到底哪里重要了,小乞丐还是和之前一样神游天外,一副哲学家的状态,也不说话也不参与,就是一个卑微的旁观者。

花轿渐行渐远。

人群跟了上去,小乞丐却站在原地,手上抓着刚刚捡到的两块用红纸包着的饴糖。

秦淮看着小乞丐,他的脸上没有羡慕,没有怅然,和之前一样淡淡的,只是眼睛里有几分化不开的困惑。

要不是无法和记忆里的主人公交流,秦淮都想学着石头的语气问小乞丐:兄弟,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思考和疑惑些什么呀?你们哲学家都这样吗?每天不是要饭就是思考,都一年了,你还没有思考出一个结果吗?

没有。

婚宴是在泰丰楼里办的。

小乞丐进不去,只能在边上围观,边吃糖边围观。

秦淮也进不去,他在这个记忆里的移动范围很小,小乞丐离得太远,他连泰丰楼的门都进不去。

秦婉出嫁后,小乞丐的生活轨迹稍有改变。

他每天依旧要饭,但是不再去秦记饽饽铺,而是去江家宅子的后门。相较秦记饽饽铺,江家的宅子就要大很多了,光后门就有俩。

小乞丐第1天在后门蹲了一天,蹲到春荷从后门出来,看到小乞丐后大惊。问他该不会是吃饽饽上瘾,从秦记饽饽铺一路跟到了江家了。

小乞丐很坦然地点了点头。

第2天,春荷就开始在江家后门发饽饽。

和之前在秦记饽饽铺后门发饽饽的规矩一样,小乞丐两个,大乞丐一个,天特别冷或者雪天额外给两碗热水。

小乞丐就这么又要饭要过了一个冬天。

开春后,他像去年的石头那样第一时间把棉服当了,搬出破庙,开始在街上风餐露宿。每天要饭点、江家后门两点一线,定期打卡,除了要饭就是思考人生,无聊的剧情给秦淮看得都有些困了,特别想问问游戏系统这个记忆什么时候结束,观众快要看睡着了。

让秦淮没想到的是,这么无聊的记忆他一看就是好几年。

几年的时间里,乞丐们换了一波又一波,小乞丐就像地里的野草,冬天死了一波春天又能长出新的。

春荷出嫁了,嫁给谁秦淮不知道,他是在后门看着小乞丐领饽饽的时候听江家宅子里的人说的,春荷出嫁以后秦淮就再也没有见过春荷。

秦婉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江卫泽,二儿子叫江卫今。小乞丐就像一个监控探头一样,游荡在江家周围,偶尔能撞见秦婉带两个儿子,还有小姑子江慧琴出门。

秦婉也不再是之前小姑娘的打扮,盘起妇人的发髻,带着三个小孩俨然一副妇人的模样,出门的时候脸上时常带着笑,能看出来生活很幸福。

在秦婉怀上第3个孩子的时候,江承德的父亲抽大烟败掉了最后的家产——江家老宅。秦婉只能带着孩子和丈夫搬去了一个小宅子,据说这个小宅子是泰丰楼的新东家卢老板送给江家的。

江家落魄了。

原先的仆人走的走,卖得卖,小宅子里也没有仆人住的地方,甚至连后门都没有,只有一个正门。秦婉开始每天自己出门买菜,操持家务,照顾孩子,没有时间和精力,更没有钱来做饽饽接济乞丐。

但是每到冬天,尤其是下雪的时候,秦婉都会做一篮饽饽,烧两壶热水放在家门口,让有需要的乞丐自取。

秦淮感觉他依旧在看纪录片,但是这个纪录片的主人公已经不是小乞丐了,是秦婉。小乞丐就像一个摄影师,或者是摄影师肩上扛的摄像机,一直徘徊在秦婉边上,在江家宅子附近记录和拍摄秦婉的生活,观察秦婉的变化,不参与,只记录。

而这个纪录片的主人公,秦婉,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小乞丐。

之前春荷在的时候,是春荷给乞丐们饽饽。后面春荷嫁人,这份活由江家的其他仆人继承,再后来江家落魄,雪天发放的饽饽变成自取。秦婉这个饽饽的制作人,这场多年慈善事业的主导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

秦淮开始有点理解小乞丐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观察秦婉了。

她真的是一个好人,在这个时代显得尤为珍贵的好人,无论是富贵还是落魄,她一直在坚持尽自己所能帮助她想帮助的人。城里的许多大户也曾为了名声,或者因为一时的善心短暂做过慈善,但他们或多或少都在图些什么,只有秦婉看起来是什么都不图的。

她所给予的东西非常有限,但是她一直在给予。

就如秦婉在出嫁前和春荷说的话,两个饽饽或许不值什么钱,但是可以帮无家可归的小乞丐们撑过一个冬日,即使她从来还不曾见过这些小乞丐。

看这部纪录片久了,秦淮有的时候在放空的时候都会思考,小乞丐究竟要这样当摄像头当多久。

小乞丐其实有很多选择,他根本就不用要饭。

当了这么多年乞丐,他已经非常明白人世间的规则,甚至因为他的职业是乞丐,秦淮相信他也多少能理解复杂的人和人性。

小乞丐有非常超模的能力,且他不像鸾鸟那样一味的信任人类。只要他想且稍微谨慎一些,他可以大富大贵,可以尽情游戏人间。

可是小乞丐都没有,他就这么数年如一日的要饭,守在秦婉边上,仿佛只为了吃秦婉做的几个饽饽。

他也没有像报答石头那样,主动去找秦婉让秦婉许愿,他也没有给秦婉饽饽钱,当然,他也没钱给秦婉。

他就像秦婉的狂热粉丝,每天跟踪偶像,记录偶像的一言一行,点点滴滴。

同时他也不做任何出格的行为,甚至没有和偶像说过话。

秦淮只能说他还是不懂这些哲学家。

秦淮甚至怀疑这个漫长的记忆会一直持续到江家搬到北平,小乞丐会跟着秦婉从关外一路跟到北平。秦淮不知道江家是什么时候搬去的北平,但他感觉应该快了,他在陈惠红记忆里看到的秦婉和现在挺像的,应该没差几岁。

果不其然,在秦婉生下三儿子江卫明没多久,秦淮就在小乞丐要饭的时候从路人口中听说泰丰楼要搬去北平,招牌都拆了。

小乞丐接收信息的效率显然也比路人低,等小乞丐发现这一切的时候,江家已经举家搬往北平。

江家买得起去北平的车票,但小乞丐买不起,他的要饭水平远不如安悠悠,要不出一张车票的钱。

然后小乞丐就干了一件非常牛逼的事情。

他不认识路,但他身体好。

他顺着铁路,一路走一路问,硬生生靠双脚走去了北平。

和小乞丐一起走去北平的秦淮:……

救命,哥们,你该不会是草木精怪吧,我觉得你的脑回路和陈惠红有点像。

看了这么多精怪的记忆,就你和陈惠红喜欢跑马拉松,还是以月为单位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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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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