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一霸

“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呀。”

“你们收到他们的投稿了吗?”

“我还没有见到,你们呢?”

“没有,不过,中牧的梅局长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不好拒绝呀。”

“说的是,我也接到梅局长的电话了。”

“中牧怎么这么积极?”

“他们想要牛的胚胎移植想疯了。”

“不知道杨锐的论文究竟写的是什么内容。”

“不能算是杨锐的论文,是他手底下的研究员的。”

“这就是麻烦了,要是杨锐署名的话,蒙着眼,我也就给他通过了。”

“杨锐应该会是通讯作者吧。”

“通讯作者和第一作者毕竟不一样。”

三名畜牧类期刊的编辑,坐到一起,自然而然的就谈到了杨锐和他的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

学术圈子是很小的,生物圈子更小,畜牧学的圈子自然是小之又小。

全国的畜牧学的期刊加起来,也就是三五十本的模样,去掉自娱自乐的地方性期刊,以及名不见经传的高校专刊的话,有资格算是学术期刊的,一两手能数的过来,核心类的更是只有十本左右,大部分集中在了北丶京。

就是不在北丶京的期刊社,最终也要设立一个分社在京城,不仅方便于信息来往,更重要的是,中国的学术资源大部分集中在了京城了,京城分社能够方便的与京城学术圈子交流。

《畜牧兽医学报》的郑袖、《中国畜牧杂志》的孔新德和《中国畜牧兽医》的张向苗都是北丶京农业大学毕业的,又在一个行业,自然而然的走在了一起,时不时的坐起来互相交流信息。

北丶京农业大学是中农大的前身,在85年的当下,算是中国最牛的高校之一。它的出身首先就很好,乃是由北大农学院、清华农学院和华北大学农学院合并而成的。54年的时候,全国一共批准了六所重点大学,北农大就是其中之一,牛叉程度比后世的985+211还得高上三个档次。到了84年改革,全国一共批了十所重点大学,北农仍然是十分之一。

从这样的学校毕业,分配到期刊社,应该说是有些吃亏的。不过,就期刊社内部来说,郑袖、孔新德和张向苗,就是毫无疑问的储备干部了,甚至用老虎班形容都可以——遇缺即补,青云直上什么的几乎是必然的。

也是因为这样,三个人都有着强烈的以社为家,视期刊社和行业发展为己任的精英认识——要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们做到期刊社老大的机会是很大的。

这一次的聚会,就是完全为了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而召开的。

对于畜牧圈子来说,杨锐可谓是鼎鼎大名了,尽管他还没有发表一篇论文,可是,身在生物界学术界,又有几个人不知道杨锐的。

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则是另一个极端。

市级实验室实际上是研究机构的最低档次,京城的区级实验室相当于地市级的市级实验室,在经济发达的地方,这样的研究机构,其实也研究不出什么东西来。

区级实验室的论文水平,通常也是低于下限的。

因此,遇到势力一点的期刊,瞅见市级或者区级的名头,直接就给拒了。

同样的,稍微晓事一些的区级实验室的研究员,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要论公平公正,尊重与被尊重,这样的做事方式自然是不行的,但是,现实社会并不是公平公正,尊重与被尊重的关系。

而且,对平均值以上的期刊社的编辑,以及接受同行评审的编委们来说,阅读区级实验室的期刊也确实是很浪费时间的事情。

你一间实验室一年的经费,平均到人头,或许连500块都没有,别说是做实验室了,订阅本行业的期刊和专业书籍都不够,那还写什么论文?

像是杨锐的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顶着杨锐偌大的名头,最后加上基建费用,也就拿到了6万元的经费,去掉一应开支,8名研究员一年的科研经费,也就是两三千元,绝对不超过5000元的水平。

作为一间毫无积累的实验室,这点钱确实是做不出什么东西来的,买一台高倍数的显微镜就可以吃稀饭了。

而普通的区级实验室,连这笔钱的十分之一都不一定拿到,也就是顶着一个牌子过活罢了。

如《畜牧兽医学报》、《中国畜牧杂志》、《中国畜牧兽医》这样的领域内顶端的实验室,对这样的区级实验室自然是敬而远之的,即使有一两篇论文符合他们的录取标准,郑袖等人的做法,也是要驳回的。

国外期刊其实也是一样的,你想建立口碑,首要任务就是区分阶级。

市级实验室就是中国研究机构的最底层阶级。

然而,杨锐却是中国研究员中的最高阶级。

这一点,普通的学术官僚,或者公务人员是无从了解的,可圈子内的专业人士,是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杨锐配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的组合,也就变成了一个难解的问题。

看论文质量来决定,说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判断论文质量却是一件很令人挠头的问题。

显而易见的糟糕论文和显而易见的优质论文,都不会令人挠头,然而,大部分的论文,其实都是偏于中庸的。

或者说,论文里的数据存疑,论点和论据存疑,论文结论缺乏说服力什么的,始终是个常见现象。

三名同行评审,两人赞同一人反对的情况,更是频频出现。

这对普通论文都不会影响什么。可是,当论文备受瞩目的时候,编辑们的压力就大了。

编辑本身是不懂学术的,但他们是最终决定论文能不能刊登的人,如此一来,所谓中庸的维度就变的更宽了。

张向苗对这个问题最是敏感,茶喝到半半,颇为苦恼的道:“杨锐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你们想想他之前干过的事,我听说海淀区的副区长都被他给整下去了,还是吕家的人。”

“道听途说吧。”郑袖不是特别在意这些官场秘史。

张向苗知道他的性格,只问道:“你们猜我最怕什么?”

“怕什么?”

“我怕杨锐拿了我们往期的论文,和他的论文比。”张向苗的语气冷冷的道:“他要是再写一篇评论的话,我们非得吃挂落不可。

孔新德和郑袖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期刊社是做学术的,但也不完全是以学术做判断依据的,世界上能做到此点的期刊大约是没有的。

而在80年代的中国,全以学术做判断依据的期刊社更是活不下来,有人请托是最常见的情况,贿赂又或者明买版面的行为也不在少数,总而言之,学校和研究所里有的学术不端,期刊社里也有。

好一点的期刊社,也就是保证自家期刊的大部分论文在水准线以上罢了,就是这样,还要面临本身能力不足,或者同行评审的学者被买通的情况。

因此,任何一家期刊社的往期论文,都可以用良莠不齐来形容,只是良莠不齐的上下线的问题罢了。

这样的事情,可以说是期刊领域公开的秘密,甚至连秘密都算不得。

但是,它同样是皇帝的新衣,哪家的透明外套要是被揭开了,顷刻间就是一场雷霆暴雨。

孔新德微微摇头,道:“他不敢吧,这得得罪多少人?”

“能得罪多少人,也就是得罪咱们几个期刊社而已,他怕什么。”张向苗缓缓的道:“杨锐的论文都是发表在国外的,他根本不用在乎咱们国内的期刊社是怎么想的,再者,他要是想在中文期刊上发表论文,你敢拒吗?”

孔新德愣了一下,苦笑道:“别说拒了,我得屁颠屁颠的找人家取稿子去。”

“所以说,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他要咱们按最低要求录他实验室的稿子,咱们怎么办?”张向苗道:“大家伙可都看着呢。”

孔新德顿时说不出话来。

郑袖动动嘴,想着道:“他这么搞,不光得罪咱们啊,他要是指明你哪篇论文水平差,那不是把作者得罪死了。”

“捡几个软柿子还不容易。”

郑袖无言以对,有些学者为了评职称什么的,都是自己花钱,人托人找过来的,其中免不了有许多的软柿子。

孔新德浑身不自在的扭来扭去,一会儿道:“说来说去,咱还怕了他了?”

“你不怕吗?”张向苗问。

孔新德又说不出话了,许久才道:“他不至于想到你说的法子。”

“他兴许想不到,他手底下的研究员呢?”

“这么搞,他还成生物一霸了?他要谁的论文上,咱们就得让谁的论文上?”

张向苗烫烫的倒了一壶茶,吸溜吸溜的喝了两口,放下来,道:“人家不是吗?”

三人都没了说话的兴趣,小房间里,只留下吸溜吸溜的喝茶声。

……

(本章完)

第1061章 署名

孙正初在家属区的大洗澡堂里洗了个澡,睡了一觉,就匆匆忙忙的赶回了遗传工程实验室。

尽管抵达实验室的时候,上班高峰期还没到,但遗传工程实验室内,已是一片热闹的景象,偌大的厂房一般的实验室里,研究员们来来往往,离心机发出巨大的噪音,听起来又比换气扇来的悦耳。

孙正初迅速的换了衣服,在简易换衣间的门口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抵达时间,就来到了自己的实验桌,第一句话就问:“我的枪呢?”

“我拿着用了一下。”旁边的俞兴安恋恋不舍的将一支移液枪递还给孙正初。

“你的呢?”

“不知道被谁拿跑了。”俞兴安撇撇嘴,道:“都想用好的,抢来抢去都抢乱了。你说人手一支多好。”

“杨……主任不是在买了吗?听说新货就要送过来了。”孙正初还有点不习惯叫杨锐主任,两人的年纪还是差不少的,不过,随着杨锐在实验室逗留的时间的增加,甭管是谷强还是孙正初们,都是慢慢的被降服了。

做科研的,虽然剖开了也有黑有灰有黄的,但通常来说,脑袋的颜色还是比较单一的。杨锐光是能找钱一项,就担得起主任的名头,而他在科研和管理方面的做法,更是为自己加分不少。

俞兴安和孙正初年龄相仿,性格更单纯一点,自然而然的笑道:“杨主任都说了,进口货要过海关边检什么的,速度慢的很,一个月内都别指望,有这个空的,不如写篇论文了。对了,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王子昂的论文过审了。”

“真的假的?”孙正初惊讶坏了,手一抖,刚刚插上去的枪头都给打掉了。

孙正初瞅了一下左右,小声道:“才几天时间啊,怎么就过审了?他发哪里去了?”

“《中国畜牧兽医》。”俞兴安说的很慢,是咬着字读出来的。

孙正初则是险些将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重复道:“中国畜牧兽医?”

“对,中国畜牧兽医。”俞兴安也跟着重复了一遍。

孙正初一时间有些失神。

要说《中国畜牧兽医》这样的期刊,孙正初自己发表——当然是发表不了的,他如果能发表得了这样的论文,他又何必跑到杨锐的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里来。

《中国畜牧兽医》可是畜牧类第一档的期刊,全方面比它好的畜牧类期刊是不存在的,算上《草业学报》、《草地学报》、《草业科学》这样的期刊,《中国畜牧兽医》这份期刊也并不落后。

简单来说,孙正初他们这些做畜牧学的研究员,所能发表的最好的期刊,也就是《中国畜牧兽医》一档的了。

而要在这样的期刊上发表论文,自然是很不容易的,尤其是对地方高校和研究机构的研究员来说,几乎是要过五关斩六将的,才有可能发表一篇,其时间刻度,或许会延长到三五年的时间。

听起来似乎有些夸张,但实际上,就是如此,研究员辛辛苦苦的写一篇论文,如果无人引荐的话,就经常要等三四个月,才能得到结果,运气不好的话,则要半年时间。

得到结果不代表就是能发表了,同样只有运气极好的学者才有投稿一遍过的情况,没有名气的研究员,最常得到的结果,是建议修改。

于是,三五个月的修改时间,是免不了的。若是稍微倒霉一点的,遇到畜牧学的顽症,比如要重做实验,那就往两三年的时间修改了,因为通过牛羊马骡做实验的,研究周期都是以年计算的,你就算是要造假数据,遇到要求修改的,也得造了假以后等一年。

修改好了再投稿,投稿不过再修改,如此反复是每个研究员都不想遇到,又不免会遇到的情况。

若是京城高校的教授,还能通过私人关系加快这个进程,地方高校的学者若是没有一些有力的师兄弟的话,等满时间,弄不好就得好几年去掉了。

孙正初是没少读《中国畜牧兽医》这样的期刊的,可要说发表论文,即使是杨锐说了,他也不是特别相信。

不提内容,时间上首先就来不及。

俞兴安捅了捅孙正初,笑道:“想什么呢?”

“哦,瞎想。”孙正初抬了一下眉毛,又问:“你听谁说的?啥时候发表?”

“王子昂自己说的,他昨天跟着杨锐见了期刊社的人。”

孙正初转了一下头,正好看见笑眉笑眼的王子昂。王子昂的年龄比他还小五六岁,要是在高校的话,怕是连副教授都不一定能评到,却想不到能在一流的中文期刊上发表论文了。

就地方高校的要求来说,这么一篇论文,基本算是打通了到副教授的一切路径,其余硬条件,无非就是几个评优评先,再加熬年限罢了。

“王子昂运气这么好?”孙正初不知道该说什么。

俞兴安笑两声,说:“你的论文不是也递出去了?”

“还没消息呢。”孙正初说到这里笑了起来,道:“我就不求能上《中国畜牧兽医》了,像杨主任说的,能上《经济动物学报》我就高兴的很了。”

他一天从早到晚的工作,也就是这么一个追求了。

俞兴安一边操作实验一边说话,道:“你别说,我还有另一个消息。”

“恩?”

“听说……”俞兴安压低声量。

“恩?”

“我是就听说啊。”俞兴安再次低声了一些,就站在孙正初身边,道:“我听说,杨主任在王子昂的论文上,只署了一个通讯作者的名字。”

“没有署第一作者?”

“听说没有。”

“并列第一作者也不是?”

“听他们说的意思,杨主任好像也没要。”

孙正初再次吃惊了。

通讯作者自然也是很重要的,事实上,越是大项目大课题,通讯作者就越重要,相应的,是越小的项目和课题,第一作者就越重要。

到如此普普通通的一篇论文上,第一作者的名头就是研究员们追求的目标了。

大家写一篇论文,也就是要这么一个署名。

而杨锐对其他研究员写论文的帮助,则不止一个署名。

不过,单独的署名总归是比并列署名好的。

孙正初想了想,不由也小声道:“你说,咱们的论文,杨锐署名不署名?”

“总不能都不署名吧。我也说不上。”俞兴安想不明白的摇摇头,又笑一笑道:“我只要能发表论文就行了。”

“也是,我要是能发表一篇《中国畜牧兽医》这样的,卖身也愿意了。”孙正初有些期盼,又有些不确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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