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入会申请已提交,但需要过程(二更

正月未出,这一日的北京城中,还飘着细雪。

城南一处赁来的小院里,赵文华独坐灯下,面前摆着半壶冷酒。

刑部正式的贬谪文书就搁在案头,墨迹已干,却像刀子般刺眼。

他仰头灌下一杯,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痛,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郁气。

“区区一个贱民的案子,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一个个先前还笑脸相向,转眼间就翻脸不认人,可恨可恨!”

“还想要百花酿的配方?呵!老子将它带去岭南,烂在岭南,也绝不给你们!”

他咬牙低语,手指捏得酒杯咯咯作响,突然间又是悲从中来:“我不想去岭南,我是进士及第,不该去岭南啊啊啊!”

正泪流满面之际,外面的院门被叩响。

赵文华起初没听到,直到那敲门声反反复复敲了几回,不久前被打骂出去的书童小心翼翼地入内提醒,这才走出屋中,看向外面,哑着嗓子唤道:“谁啊?”

“元质!是我!严世蕃!”

门外传来熟悉的嗓音。

赵文华浑身一震,酒顿时醒了大半,赶忙抹去眼角的泪水,摆了摆手让书童退开,踉跄着亲自冲过去开门。

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门外立着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人正是严世蕃,手里拎着个酒坛子,笑吟吟地看着他。

“东楼兄?真的是你!”

赵文华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来看我了?”

严世蕃啧了一声:“大冷天的,就让我们在外面站着?”

“快请!快请进!”

赵文华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将人让进屋里。

院子很小,屋内也不大,炭盆将熄,他手忙脚乱地添新炭,又用袖子去擦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惨兮兮的给谁看呐!’

严世蕃瞧在眼里,再打量了一番周遭,故意带上了几分同情:“元质,你怎的落到了如此境地?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赵文华等的就是这句话,赶忙激动地一拜,腰都要弯到地上了:“东楼雪中送炭,小弟来日便是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此等大恩呐!”

“诶!诶!这是哪的话!”

严世蕃立刻扶起:“我们此来不就是相帮的么?来来来,我为你引荐一人!”

赵文华直起腰来,看向另一位。

其实方才走入房间的途中,他的眼角余光就频频打量这位。

从相貌气度来看,此人显然不是严世蕃的跟班,反倒严世蕃对其颇为尊敬的模样。

结合近来的国子监风波,赵文华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狂喜的猜测!

果不其然,那位高大俊朗的年轻学子自我介绍:“在下海玥,表字明威,见过赵主事!”

赵文华身躯一震,透出十足的震惊:“哎呀!未想是明威兄当面!失敬失敬,在下久仰明威兄盛名多时了!”

严世蕃嘴角暗暗撇了撇,海玥的态度也与平常有所不同,隐隐有些倨傲:“赵主事之名,我亦早有耳闻,尤其是那件事……请坐吧!”

转瞬间反客为主,赵文华反倒变得拘谨,坐下来时都是半个屁股挨着:“不知明威兄所言何事?”

“刑部死囚,假死掉包!”

海玥道:“今二张假死之说,传遍市井,证实了赵主事的先见之明!”

赵文华一怔,脸色顿时变了:“这件事啊……”

严世蕃接着道:“元质,明威不是外人,你先前想要告诉我的刑部隐秘,现在可以说了!”

赵文华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圈,叹息着道:“不瞒东楼,此前我也是道听途说,狱卒验尸不严、尸体处理草率,确有可能替换死者,但二张可不是寻常的案子,远远不是我这等小小的刑部主事能够参与的,何况我现在还被人算计,丢了差事……唉!”

严世蕃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阴冷。

从这个反应就可以看出,赵文华之前就是见他立功心切,故意用这种重磅的消息引诱,希望加入一心会,至于加入后,是不是真能顺着线索查到什么,那就与其无关了,说不定想着顺杆往上爬,能巴结到得天子信任的会首海玥,更会将他甩开。

但现在赵文华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张家兄弟问斩后,还真的传出了假死替身的流言来,现在要让他交代出些事情来,却是卖惨诉苦,再无实质。

海玥面色微变:“如此说来,赵主事并不知内情?”

如果赵文华仍然是刑部主事,干笑几声就推诿过去了,六部隐秘何等重要,即便是新得陛下看重的一心会,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话套了去。

但此时此刻海玥脸色一变,他的心也提了起来,再想到自己被贬后,往昔言笑晏晏的好友同僚纷纷闭门不见,岂敢再放弃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赶忙道:“当然不是!我在刑部两载,亦参与了诸多要案,当然知道许多事情!”

海玥道:“愿闻其详!”

赵文华咬了咬牙道:“比如赎刑制度,按《大明律》,死刑和流刑皆可赎银,各省各地都有不同,实际执行中也常私抬价码,就在去年,有太原富商杀人,便额外索要三千两的赎银,最终以误杀改判杖刑……”

严世蕃瞪大眼睛:“三千两?这么多?那你们刑部不是比工部都要富?”

赵文华苦笑:“那些所收的赎银,不是都入国库的……好吧!至多只有三成入库,余者刑部各级官员与地方按察使司衙门就分了,我……我反正是不拿这钱的!”

‘呵!你不拿,郎中怎么拿?郎中不拿,侍郎怎么拿?侍郎不拿,尚书怎么拿?’

‘你不拿就怪了!奶奶的,刑部居然也有这么多的油水!’

海玥和严世蕃心里都不信,又转回了原先的话题:“既如此,为何还敢做囚徒假死的买卖?”

赵文华道:“不瞒两位,我起初也不信,死罪完全可以转流刑嘛,咳咳!就是有些地方的官吏胆子大,敢篡改案卷,伪造证据,将死刑降格,改为流放,流刑再转赎刑,甚至与地方豪强勾结,以家贫无资为由,仅象征性地缴纳百两银子,这种最是可恨!”

这话说得颇为愤恨,显然看不惯这种只是权势勾结,都不愿意使真金白银的案子。

紧接着,赵文华又道:“真有那个背景能在刑部、行省按察使司衙门、州县衙门使力的,就不会走到死刑的那一步,直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之能被定罪为死刑的,多为无钱无势的赤民,也没有那个能耐找人替死消灾不是?”

这番话就颇为真诚了,严世蕃奇道:“既如此,为何有替死说法?”

赵文华道:“我也是偶尔听人提及,说刑部去年问斩的一位犯人,后来突然活了……”

严世蕃瞪大眼睛:“什么叫突然活了?”

赵文华低声道:“就是有人看到本该处决的死囚,依旧活得好好的,所以才有了一个说法,死囚也不是真的统统被杀了,有旁人替死,假死脱罪的情况。”

海玥微微皱眉:“具体是哪个犯人?又是谁在哪里看到犯人活过来的?”

赵文华这下子把嘴闭上了,眼珠滴溜溜转动。

严世蕃有些沉不住气,哼了一声:“元质,我们此来,是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也不想真的贬去岭南当一个小小的推官,再无出头之日吧?”

海玥没有阻止,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

严世蕃的态度确实有些直接,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一旦与赵文华客气,反倒显得对方多么必不可少,这般直来直往,反倒能让赵文华摒弃其余的侥幸。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滚去岭南流放!要么查刑部大案!

赵文华沉默下去。

窗外雪落无声,碗中酒映着屋内昏暗的烛火,晃出粼粼的金色,好似他此时那跌宕起伏的心情。

事实上,赵文华知道自己没得选。

他是浙江慈溪人士,从小家中富裕,年纪轻轻就请托到国子监就读,后又高中进士,可谓一路顺风顺水,现在却要去那流放之地,度过后半生,说不定早早病倒,都没有后半生可以享受……

反观一心会上达天听,别看六部盘根错节,里面的水又深又浑,但真要狠下心来整顿,这里终究是中枢,还不是陛下口含天宪,一道圣旨的事情?

所以赵文华的沉默,更多的还是琢磨着,如何谈一个更好的价码。

可见到严世蕃眉宇间的不耐,再看海玥那尽在掌握的神色,赵文华还是没敢提出太多的条件,他甚至没敢直接说要保官位,只是低声道:“在下拜读西游,对于一心会早就心生向往,还望明威兄、东楼兄给我一个入会的机会!”

严世蕃眼珠转了转:“元质未免太妄自菲薄了,你的入会申请,我们早已经提上日程!”

赵文华不敢轻信,看向海玥。

海玥道:“一心会的每位成员,都是精挑细选,宁缺毋滥,入会需要一个过程,而赵主事的身份,现在有些尴尬,唯有查明案情,立下功劳,那就顺理成章了!”

“明白明白!”

赵文华大喜过望,起身行礼:“多谢会首栽培,我一定洗清身上的污名,为一心会尽忠!”

(本章完)

第142章 剥皮替身(三更)

“这个狱卒叫孙黑虎,人送外号‘黑无常’,早年是河间府一个屠户之子,后来其父死了,就在京郊刑场收殓尸体,熟悉死囚的门道。”

“那怎么成了刑部狱卒?”

“嘉靖元年,他顶替了舅舅的缺,补了刑部狱卒,因手段酷烈,还被锦衣卫带走过,不过后来似乎是私吞了孝敬的银子,又贬回了刑部,现在专司诏狱外油水最多的南监,他的‘刑具租赁钱’收得最狠了!”

“‘刑具租赁钱’?”

“就是免刑银,不过花样更多……”

事实证明,没有赵文华这个当了两年刑部主事的局内人,很多事情还真的难以想象。

比如衙门三木之下,拷打用刑,这是众所周知的,但免刑银的事情,海玥和严世蕃就不知其中的门道了。

所谓免刑银,顾名思义,就是把钱交上去后,就能让囚犯免于刑罚。

但又不能如此直接,便起了另一个名目,叫做“刑具租赁钱”。

就是囚犯家属花钱,把刑具租赁下来,狱卒就不会用犯人家属租下来的刑具打犯人了,或者说打的时候也会收着力,不让这些刑具损坏,变相地就是保护了犯人。

严世蕃起初觉得,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但海玥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区别。

是的,刑具不止有一种,囚犯家属如果只租借了其中的一两件,其实还是无法避免自己的亲人被上刑。

所以要分开租。

这就可怕了。

“水火棍十两、拶指二十两、夹棍三十两……孙黑虎很贴心,他亲自动手,如果致残了,还倒贴伤残费。”

“除了这刑具租赁钱外,还有伤补费,化脓伤口剜腐肉,每次十两银子,断骨正位,每次二十两。”

“还有断头饭,号称‘黄泉路上饱肚,来世投胎官宦’,这个钱财就不一了,多的能高达百两!”

严世蕃听到这里,人都傻了。

照这样算,他父亲严嵩任吏部左侍郎,堂堂三品大员,一个月的收入,或许还不如这一个小小的刑部狱卒?

海玥考虑的则是另一方面:“你刚刚说过,这个孙黑虎负责囚犯分监、刑具调配和验尸销籍?”

赵文华点点头:“是!此人是南监一霸,不然也不能有‘黑无常’之称!”

严世蕃马上反应过来:“可此人不缺钱财,狱卒又无法升迁,我们现在去寻他,如何让他开口?”

赵文华微微一笑,露出胸有成竹之色:“请两位放心,我自然有法子让他回话!”

到了南监,赵文华让海玥和严世蕃稍候,直接朝着门口走去。

他如今已经不是刑部主事,还是即将贬出京师的罪官,按理来说指挥不动胥吏,可大摇大摆地来到狱前,让人进去通报后,老神在在地等待起来,竟是完全不担心对方不出来。

而不足半刻钟的时间,穿着一身赭色狱吏服,腰间挂着一个铁钩的汉子快步走出。

此人就是孙黑虎,四十多岁,并没有想象中身材魁梧如熊罴,满脸横肉的屠户之子模样,反倒颇有几分削瘦感。

见到赵文华等在门口,孙黑虎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惊喜:“真是赵主事!你的……”

赵文华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要说的话:“孙黑虎,本官此来是有些事情问你,你如实回答,人情本官必有厚报!”

孙黑虎十分机敏,视线立刻转向站在不远处的海严二人,稍作观察后,微微点了点头:“赵主事尽管问吧。”

赵文华这才转身,示意两人过来,微微躬身道:“会首!东楼兄!你们尽管问他!”

严世蕃斜了一眼这个收入可能比起老父亲还高的狱卒,心里大为不爽,但为了正事又不得不忍耐住:“你可知近来市井之中传言的二张假死之事?”

孙黑虎恍然:“公子想问的是‘剥皮替身’?”

严世蕃一怔,呼吸急促起来:“‘剥皮替身’?这是什么说法?具体讲一讲!”

孙黑虎道:“那是武宗在位的事情了,当时阉乱横行,监中塞满了人,多贵家子,便有人想了这个法子。”

严世蕃大惊:“剥皮?”

孙黑虎解释:“不是真的将人皮剥下,是狱中的手段,先将人假意拷打,折磨得不成人形,好似脱了一层皮,再在行刑前用旁人替换。”

“何人替换?”

“多是寻流民替换。”

“如何能强迫这些人不做声?”

“流民很是愿意,他们替死了,便可保全家人活路。”

“无人追究?”

“本来也是没有身份的流民,死去也不会有人追究。”

“衙门收取多少钱财?”

“听说一次‘剥皮替身’可收一千两……”

询问了各种细节,两人才知道,这居然是正德朝的遗毒。

因为那个时候死囚犯极多,许多大户人家得罪了阉党,也被下狱定了死罪。

而他们的家人四处奔走,想要营救,最后就衍生出这么一个手段来。

具体了解后,海玥和严世蕃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这就符合常理了。

只有死囚非富即贵,家里人拿的出银子来,才有可能用这种法子脱罪,也就是那段混乱时期,八虎为祸京师,多少权贵子弟也受到波及,方才催生出这种半公开的营救法子。

说不定阉党对此心知肚明,甚至还想着放出来后再吃第二轮呢!

既然有前例,严世蕃有些估不准了:“八虎横行,距今也有二十多年了,现在还有人敢把张家兄弟换出去么?”

孙黑虎道:“回公子的话,南监是绝无‘剥皮替身’之事的,俺们绝不敢做那掉脑袋的买卖!至于京师其余各监,俺就不知了,但想来那二张处刑之前,必然仔细验明真身,这个法子怕是混不过去!”

严世蕃眼珠子转了转,沉声道:“‘剥皮替身’的事情不是人尽皆知吧?”

孙黑虎道:“也就是俺这般老狱卒,才知晓当年的事情,自然不可能人尽皆知。”

严世蕃哼了一声:“那京师怎么都在传,二张贼还活着?”

孙黑虎道:“这俺就不知……”

“你知道!”

严世蕃冷冷地看着他:“别的事情倒也罢了,监狱里的事情,你这位黑无常岂会一点不知?这等大案真要闹将起来,你难道可以独善其身?”

孙黑虎的脸色微沉,竟似有些恼怒,但看了看赵文华,又强行忍耐下来,回答道:“俺确实不知!”

严世蕃还要再说,海玥轻轻拉了拉他,平和地道:“你去吧!”

孙黑虎抱了抱拳,转身回了监内。

“一个狱卒,神气什么!”

严世蕃看着对方的背影,啐了一口。

海玥道:“汉朝丞相周勃有言,‘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这些狱卒在监狱内掌有生杀大权,威风惯了,连官员都不怎么畏惧了,倒是赵主事能驱策得了他?”

旁边的赵文华自从把人叫了过来,一直默不作声,闻言马上道:“不敢当会首此称,唤我元质便是,这孙黑虎确实桀骜,得罪之处,还望会首海涵!”

这般伏低做小的姿态,令严世蕃暗暗不齿,海玥则露出一抹笑容:“元质不必妄自菲薄,你在刑部有资历,这等桀骜之辈都能使唤得了,此案还得由你来主导,待得事后请功,我一定如实上报!”

这个上报给谁,不问可知,赵文华浑身一激灵,赶忙道:“会首尽管吩咐!”

海玥道:“这个孙黑虎显然对于牢狱内的事情了如指掌,只不过不愿说罢了,元质能让他开口么?”

赵文华稍作迟疑,回答道:“能!”

海玥道:“我且不问你怎么办到,但我要你问出来的是真话,而不是那种道听途说之言,能保证么?”

赵文华顿时松了口气,笃定地道:“请会首放心,我接下来探听的消息,肯定是实话!”

海玥道:“好!你去吧,我们在此等你!”

“请两位稍候!”

目送他兴冲冲地进入南监,确定听不见了,严世蕃才低声道:“赵文华有些不对劲,他凭什么让这嚣张的狱卒言听计从?”

海玥淡淡地道:“事情得一件一件来。”

严世蕃心领神会地闭上了嘴。

两人这一回等的时间就长了,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了,赵文华还未出来,期间倒是他的书童砚舟匆匆出去,不知取了什么回来。

就在严世蕃怀疑赵文华是不是卖钩子了,这位终于走出,来到面前道:“打听出来了,去年那个疑似问斩后又活了的人,其实是个误会!”

海玥道:“怎么说?”

赵文华道:“问斩的死囚是大郎,所谓活了的是其同胞弟弟,两人容貌相近,本是邻里都知的事情,然有一观刑之人不知,偶然撞见,惊得魂飞魄散,私下里乱说,这才流传开来!”

“就这?”

严世蕃狠狠地瞪了赵文华一眼,他之前还以为是什么大案,结果真要兴冲冲地去刑部查了,岂不成为一心会的笑柄?

海玥却问道:“案卷还在?那户人家可还在?”

“案卷在的!那户人家倒是搬走了!”

“何时搬走的?”

“错认了死囚后,未过半月,就搬离了京师。”

海玥听到这里,已经迈开大步:“走!去死囚家人所在的巷子,这一起案件有值得调查的地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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