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3章 秉性忠良

在很多庄国人看来,出使盛国,着实是个苦差。

自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后,两国的关系就一直很紧张。

尤其是这次的使者,还是当初击败了江离梦的林正仁。将要遭受什么样的冷遇,几乎可以想象。

使臣队伍的征集,人人回避。

最后还是国相强行在白羽军里拨了一队人。

但对林正仁而言,出使盛国这件事情,其实并不为难。

应付那些个自以为是的公子小姐,哪里算得上麻烦?

无非咽下一些冷嘲热讽,无非表演一些悔恨真诚。

说白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温室花朵,岂会被他放在心里?

尤其是那个齐涯。爹都死了,不想着怎么努力修炼,重振家声,就一门心思地围着江离梦转,争风吃醋。

江离梦身边,岂会缺摇尾求欢的人?

而如盛雪怀、江离梦这般他真正忌惮的人物,反倒是不会故意给他难堪。

真要在这种代表庄国出使的情况下,看到盛雪怀的冷脸,他直接给自己烧香便是,也没别的可说。

这次出使的主题“庄盛道术交流”,其实也并不似齐涯他们嘲讽的那般可笑。庄国道术体系承玉京山,盛国道术体系以蓬莱岛为主,双方是有不少可以交流的地方的。

再者说了,庄国近几次国战,皆是大胜。盛国有什么理由瞧不上呢?

真正为难的是什么?

是在这次出使任务之下的,庄国天子的隐藏任务。

伟大圣明的庄天子,竟然派他林正仁这么一个绝世的大忠臣,去牵头设局对付姜望!

是觉得外楼境和神临境的差距太小了吗?

还是觉得姜望在齐夏战场不够凶,在妖界不够强,在迷界不够狠?

说什么万无一失,良图必果。许什么副相之位,神临之缘。

天子摆明了强逼忠良送死!

如此逆命,他林正仁岂能从之?

“首先我不怨恨您。我全家都是我自己杀的,我跟我弟弟也没有感情。我实在找不到怨恨您的理由。您虽然想过杀我,但毕竟没有杀成。”

林正仁非常认真地分析道:“您也不应该怨恨我。

“辜恩负义,始乱终弃的,是我那个没担当的族人林正伦。淫心邪炽,欺辱族人的,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林正礼。跟我没有关系啊!

“而且他们全部死在我的手里,从这个角度看,是我帮您报了仇。他们死有余辜,咱们恩怨勾销。

“虽然我也被杜如晦逼着在不赎城外埋伏您,但毕竟也没有成功。甚至若不是杜国相去得及时,您当时就已掘地三尺,把我找出来杀死。”

他说得头头是道,姜望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

这时林正仁已经收回了鬼眼,好一副温良端方的模样,又道:“请允许我再背诵一下经书。这些天以来,我每天都诵经彻夜。如果忽然断了,他们肯定会怀疑什么。”

原来诵经是他示警的手段!真是简单而又难以应对的法子,此人确实是心思深沉。

姜望不由得想起重玄胜的分析——“如果他真是个聪明人,在庄高羡决定派他去盛国的那一刻,他就会选择跟你合作!”

竟然完美应验!

林正仁已经开始诵经,接续了他的读书声,而这并不影响他跟姜望的对话:“姜师兄可否现身一见呢,正仁诚示此心,咱们何不坐下来慢慢叙旧?”

姜望随手关上了门,也放归了林正仁的视线,然后在林正仁的对面坐下。

同样出身于庄国清河郡的两个人,就这样在盛国的外仪馆里再相见。

望江城和枫林城算得上邻居,但他们确实是两条路上的人。即便没有宋如意的事情,没有白骨之祸,他们将来应该也会相斗于庄国的官场……

真是他乡遇仇雠,人生得意事。

“姜师兄真是风采依旧啊!”林正仁脸上挂笑,语气怀缅,十分真诚。

姜望恍惚以为他们曾经非常要好。

“戴着面罩你也能看到我的风采。”姜望眸光微抬。

林正仁肃容道:“玉在其质,不在其泽。您虽然不露真容,但这举手投足的气度,天下又有几人能及?”

姜望笑了:“诚实是你的美德。”

林正仁还是很严肃:“师弟我就是藏不住心里话,让师兄见笑了。”

姜望意味深长地道:“我记得伱恨心彻骨,要杀我而后快的时候,也非常诚实。”

林正仁的坐姿是舒展的,或许是知道反抗也没有用,或许是自信已不会被杀死。

他这样说道:“我发誓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找姜师兄报仇的想法,每一次都是杜如晦逼着我行动,我恨您只是因为他们需要我恨您。我只是一把刀而已,真正要害师兄的,是庄天子,是杜国相。贼子持刀伤人,是刀之过?贼之过?”

他的语气非常认真:“我也可以成为姜师兄的刀。”

“你这把刀伤人伤己。”

“强者自握之。”

姜望发现了,面前的林正仁虽然示弱,虽然服软,虽然乞降,但眼睛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恐惧。

他只是在解决危险,用他的方式。

姜望慢慢地道:“要保你的命,你就只想到了这些理由吗?”

林正仁正襟危坐,像是在陈述自己的理想,而不是迎接生死考验:“我住在盛国外仪馆,我代表庄国出使盛国,我是庄国第一天骄。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我都不能死在这里。我死在这里,盛国必须要给一个交代。江如墉、梦无涯,甚至李元赦,都会出手。

“我相信姜师兄的实力。但我这边诵经声一停,我带来的人马上就会察觉问题。最多半刻钟,我的死亡就会被发现,未都就会开始全城戒严。

“如果说姜师兄能够解决这个问题,那么还有一个问题——现在距离天亮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我就要去参加盛国朝会。也就是说,您需要在半个时辰之内,悄无声息地逃离盛国。而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如果说姜师兄在盛国的朋友手眼通天,仍能够帮您做到这一点,那么还有一个问题——在我出发的时候,庄天子以保护使臣的名义,在我身上植了缚灵索,我一旦遇到危险,缚灵索就会标记其人……”

林正仁歪过头去,用手指虚划着自己脖颈处的一处鼓包,笑着道:“要不然姜师兄先看看,能不能解决掉它?你能够想得到的,这个缚灵索还有在万里之外扼杀我的能力,以免我脱出大庄圣明天子的控制。”

姜望没有贸然去尝试,只是平静地道:“你不是庄国第一天骄,庄廷大大的忠臣吗?怎么庄高羡还这么不信任你?”

“这些年我也做了很多事情啦。”林正仁面带微笑:“他不是不信任我,他不信任任何人。”

姜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他好像把自己的保命条件说了个遍,坦露要害,任凭下刀,看起来已经是非常有诚意。

但姜望明白,林正仁一定还有没说的手段。

“你确信我今晚会来杀你吗?”姜望问。

林正仁道:“我完全不知道您在盛国,更无从知晓您今晚就来找我。我只是确定,如果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来杀我而又叫我无力反抗,那个人一定是您。”

姜望没有说话。

林正仁于是又补充道:“您在庄国,肯定有眼线。智慧如您,一定也猜得出来,我这次出使,是庄天子针对您的一步棋。就算您不来盛国,之后我也会到象国去。我想我们师兄弟重逢的机会有很多,我只是每天都在准备中。”

姜望的目光,平静扫过房间里布设的诸多隐藏禁制:“你都不确定我会来,就准备了这么多的保命手段,还每天都如此?”

林正仁只道:“让姜师兄见笑了,我实在怕死。”

“为什么不会是别人来杀你?”姜望又问。

林正仁道:“因为我从不主动与人结仇,从不置自己于险地。不小心结了仇也会很快解决,不小心进了险地也会很快离开。唯独这次是个例外,我知道无论我准备多少逃生的手段,最后也许都免不了一死。因为我要面对的是姜师兄,而我效忠的皇帝陛下,亲手把我送了出来。”

姜望自然不会相信林正仁对庄高羡有多么忠诚,庄高羡自己也不会信。但对于林正仁的谨慎、狠辣、阴毒,确然是深有体会。

若要杀他,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已经摆在明面上的这些、和还未暴露出来的那些保命条件,要如何一一剥离?

若不杀他,又要如何处理此人?

自他神临之后,还从未想过,一个外楼修士竟能如此棘手!

林正仁又道:“刚才我说的那些……如果您全都有办法应对,那您可以杀了我。但就算您能够完美的解决那些问题,我也不建议您这样做。”

“哦?”姜望注视着他。

“因为我有用。”林正仁强调道:“我在您和庄高羡的对局里,能够起到很重要的作用。您如果杀了我,他还会派第二个人来,我并不重要。您如果留下我,就有机会预判他的手段。”

姜望道:“继续。”

相对于姜师兄的不近人情,林师弟则显得彬彬有礼:“我这次代表庄国出使,盛国只是第一站,象国也只是我要拜访的诸多道属国之一。

“拜访的名义是‘道术交流’,但使团任务的核心,是交好我要拜访的这些道属国,谋求在道属国里更高的地位。杜国相前期做了非常多的功课,列出了很多交易计划。一旦利益联系达成,庄国在西境的地位将更稳固,您将来入庄复仇,也会更困难。

“而我,在使团的任务之下,我的核心任务是对付您。你不想知道庄天子是如何谋划您的吗?以及……究竟是什么给了他倚仗,让他觉得,区区外楼境的林正仁,竟然能够对付您呢?”

姜望确实是有兴趣了:“说说看。”

林正仁摊开双手:“我也不知道。”

“是吗?”姜望的眼神开始有些危险。

林正仁连忙解释道:“以庄天子之多疑,怎么可能信任我?能让我撬动起来杀死你的手段,他怎么可能让我知道全貌呢?”

“你说得不无道理……那么你的作用体现在哪里?”

“至少我作为计划的执行者,或者说计划执行的某一环节,可以帮您一起摸清楚他的布局。最少最少,我能帮您规避一些危险。”

“比如?”

“比如我这一次出使诸国,真正开始对您造成威胁的地方,应该是在象国。按照庄高羡的命令,到那里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引您离开星月原。不过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暂不得而知。”

象国就在星月原旁边,的确是一个相当理想的地方。林正仁若代表庄国出使象国,在白玉京酒楼闭关的他,很难不知晓。

“你打算怎么引我离开星月原呢?”姜望问。

林正仁的表情变得很小心:“我需要先向您声明,这些都是庄天子的主意。我只是一个执行者。”

姜望淡声道:“但说无妨。”

“我会在象国召开一场文会,讨论枫林城生灵碑碑文的文学意义,强化庄天子在枫林城祸事里的丰功伟绩,引导并传播您与白骨道的关系。”林正仁道:“如果您还不来找我,我会再办一场法会,遥祭枫林城域的牺牲者。其中着重祭奠的几个名字,都是与您关系较近的……”

姜望的眼神无喜无悲:“仅此而已吗?”

林正仁低眉顺眼,声音微不可察:“如果这些都不成,庄高羡还想了一个办法——您那位姨娘的遗骨,已经启出来了……”

当初姜望一剑横门,为宋姨娘讨个公道,最后是以林正仁掌毙林正伦告终。公道应该向林正礼求,但那时候的他做不到。

宋姨娘死后是葬在林氏坟地里,以林正伦之妻的名义入葬。

姜望彼时并未惊扰亡者。而且宋姨娘已经改嫁,不宜再葬回凤溪。

没想到……

庄国的明君贤臣,真是好手段啊。

虽然面罩掩住了姜望的表情,但这份沉默尤其使林正仁忐忑。他咬咬牙,怒声骂道:“庄高羡人面兽心,枉为国君,真是无耻之尤!”

姜望声音平静:“交给我吧。”

“欸,好。”林正仁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铁盒。

姜望瞥了一眼,用眼神示意他放在桌子上。

林正仁一边把铁盒往旁边的桌上放,一边诚恳提醒:“这铁盒是杜国相交给我的,上面兴许有什么手段,姜师兄可要小心一点,不要直接就拿走。”

若是姜望没有如此警惕,也不知他这一声提醒会不会有。

“打开看看。”姜望道。

林正仁掐了一个道决,慢慢地将铁盒打开。

铁盒之中的确叠放着一副骨架。

姜望安静地看了一眼,金赤白三色火焰一掠而过,白骨已然成空。宋姨娘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残留,也回归了源海。

“关上吧。”姜望的声音不见情感:“回头你再找副骨架替代。”

林正仁老老实实地关上了铁盒,不说一句废话。

“钓到我之后庄高羡打算怎么做呢?”姜望慢慢地道:“不会是简单地找个真人在你旁边埋伏我吧?我一杀了你,就以保护庄国使臣的名义杀了我?景国作为道宗国,景国真人有这样的权利。”

林正仁认真道:“这当然也是一个办法,但我想他不会如此小觑您。”

“你觉得他还有什么手段?”姜望问。

林正仁的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验证。”

然后他听到这样一句——“好,我给你时间。”

眼前又看不到那个人了。

那句话也消散。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空空荡荡,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林正仁缓缓的,缓缓地靠在了椅背。

他知道,他再一次跳出了必死的局!

而诵经声还在继续——

“一心生正定,万象自然陈。逐方分五气,五气孕一灵。”

“一灵通变化,结炼本来真。本真非有相,非有亦非无……”

(本章完)

第1954章 中央大景,上府十三

姜望独自走出了外仪馆,此时天光已破晓,街上开始有了稀稀落落的行人。

他不在人们的视野中。

此刻他是卞城王。

戴着斗篷,披着黑袍,穿行在陌生的国度。

对于林正仁的反应,重玄胜早有预判。也正是重玄胜建议他——“不妨给林正仁说话的机会,看看林正仁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他才没有第一时间杀人离场。

重玄胜曾经说过,聪明人的想法其实更好判断,因为最好的选择从来都不多。

事实证明,杀林正仁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或者换句话来说,庄高羡这一次把林正仁派出来,就是送给他杀的。而他极难回避现在杀死林正仁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大概庄国使臣林正仁之死,才是庄高羡这一步棋的开始。

一件最简单的事情——只要庄高羡能够证明庄国使臣林正仁的死,与姜望有关。那么人族英雄的护体金身,就不再成立。

庄高羡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杀他。

由此延伸……等林正仁去了象国,会不会即便姜望不为所动,闭关不出,庄高羡也要制造林正仁死于姜望之手的假象?

以姜望对庄高羡的了解,这一点极有可能发生!或者说,这至少也可以是庄高羡的布局之一。

而到时候代表道宗国出手的人,会是靖天六友吗?还是镜世台傅东叙?

仔细想来,若再加上那个养龟的姬炎月,还真得罪了景国不少人……

或许正是因为预见到自己的悲观结局,林正仁才如此积极地想要合作。或许有人愿意为庄高羡肝脑涂地,但绝不包括林正仁。

而林正仁又怎会无辜?

卞城王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林正仁所说的那些把他从星月原钓出来的方法,也未见得都是庄高羡的想法,未见得没有林正仁的“创意”。

林正仁在他面前如此的表现,在庄高羡杜如晦面前,也一样会毫无保留——至少会做出毫无保留的表象。

但林正仁说得对,他还很有用。

姜望坚信自己一定能杀了庄高羡,但绝不敢小看这个对手。

所有小看庄高羡的人,最后都得到了惨痛的教训。韩殷之死,其犹未远。

他的每一步棋,都值得反复掂量。

如果说林正仁这一步棋,能够衍生出这么多可能。宋清约去了长河龙宫,又所求为何?

卞城王收敛了对视线的把控,一边思考,一边行走在渐渐增多的人流中。

不多时,便来到了未城城北的集市。

景国礼天府来盛国采购羊毛的车队,正在此停歇,而今天上午,就要返程归景。

在约定的地点等了一阵,仵官王才步履轻松、左顾右盼的出现在视野中,十分惬意且好奇的样子,嘴里还嘎嘣嘎嘣地嚼着什么。

一见卞城王,立即加快步伐,三两步走到了近前。

那嘎嘣嘎嘣的骨头在牙齿下的脆响,让人的心情变得更坏。

卞城王冷冷地看着他:“我说过我不喜欢你们不收钱就杀人吧?”

仵官王愣了一下,连忙道:“我没有啊。”

“那你在吃什么?”卞城王说着,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得自易胜锋的薄幸郎亦是天下名剑,纵然一向藏锋,并不轻易示人,但也总有一些人能够认出来,至少南斗殿的修士不会陌生。很多人都清楚易胜锋死于谁手,不难从薄幸郎上判断出卞城王的身份。

所以他特意请廉雀重新做了一个剑鞘,此剑悬腰,外观已然不同于以往。至于出鞘之后……他不会让人看到薄幸郎出鞘的样子。

“鸡骨头!”仵官王委屈地道。

还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纸袋给卞城王看,里面的确是满满的鸡骨。

唯一比较过分的是……全是生骨,血色甚鲜。

“啊!”他还掀开斗篷,张开嘴给卞城王看,嘴里是嚼碎了的血色的骨头渣。

卞城王十分不满:“这都不是你的身体,伱还要吃东西?”

仵官王戴回斗篷,嘟囔道:“那你也没有说,借来的身体,就不能吃东西啊……”

卞城王更生气了:“我说过我不喜欢迟到的吧?”

仵官王弱弱地抗辩:“我已经提前半个时辰来了,你看人家车队都没到……”

“把东西咽下去再跟我说话!没礼貌!”卞城王冷眸如电,势如霜落。

仵官王缩了缩头,默默地把骨头渣子全咽下肚里去,不敢再吭声。

苏秀行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两位阎罗加入车队的过程并无波折。

名为护卫,一路都在车厢里打坐。

准确地说是卞城王在打坐,仵官王在看眼色,一路无话。

说起来对礼天府的印象,姜望只记得自己在星月原战场杀过一个叫付城的——战后论功才知是出身礼天府的天骄。

很好,景国的仇家名单又加一。

姜望熟读《史刀凿海》,对《景略》篇章并不陌生。

无论是礼天府,还是地狱无门此次目标所在的奉天府,都属于景国“十三上府”。实力强劲,须得格外小心。

景国实行府县制,全国共有四十九府,实力之强、资源之丰富,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从建国之日一直到今天,这四十九府无增无减,悬如日月。

纵观整个现世历史,中央大景帝国的扩张,从来是影响力的扩张。它的衰退,也是影响力的衰退。

他们本国并不扩疆并土,但道属国在天下蔓延。所谓“天下驾刀,以凌诸强”,绝非虚言。

只是在漫长的历史中,斗争起伏无处不在,有的刀折了,如夏国。有的刀钝了,如盛国。有的刀锈了,如西北五国联盟……

这四十九府,在内部亦有区划。分为十三上府、十二道府、十二元府、十二灵府。

当年景太祖姬玉夙依靠道门三脉之力建国,终结了“百家争鸣、宗门共世”,开启国家体制大兴的时代,这一点在《史刀凿海》之中,都只有简略的记载。

彼时景国内部的权力划分,从诸府区划可以略窥。

很明显,十三上府是景国姬姓皇室所治,十二道府由大罗山控制,十二元府归属于玉京山,十二灵府则在蓬莱岛名下。

这四十九府你中有我,彼此交错,纠连成一个强大到恐怖的整体。

但权力不集中,无疑是一个庞大帝国致命的问题。这个问题在景太祖的有生之年,都未能得到解决。这个问题或许也是制约了景国真正一统天下、制约景太祖成就现世人皇的关键问题。

景太祖成于道门三脉,也受阻于道门三脉。

直到姬符仁坐上那张龙椅。

景文帝何以为“文”?

就是因为他承太祖之志,润物无声地解决了景国权力不集中的问题,把诸府治权都收归朝廷。

只保留了道德府、元始府、灵宝府这三府作为三脉自治,名义上是“述道之所”。

时至今日,道门三脉的影响力依然无处不在。

如玉京山之于庄国,蓬莱岛之于盛国。

但天下道属国无论归于何脉,皆要以景为宗。

如斩祸、御妖之统帅,必出于大罗山。杀灾、荡邪之统帅,必出于玉京山。灭难、诛魔之统帅,必出于蓬莱岛。

但景八甲的最高调度权,仍然是在大景朝廷的掌握中。

礼天府这支采购羊毛的车队,并非归属于什么大豪商,能够越境跨国,多亏了中域治安良好。

中域之内,景直道四通八达。确保景国大军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到中域任何一个地方。

景直道无论经行哪个国家,都需要当地国家悉心维护。这条直道上,绝不允许有凶兽肆虐,盗匪横行。毁坏景直道是大罪,一旦被发现,镜世台要追杀到天涯海角。

卞城王和仵官王没有一路跟到礼天府去,而是在半道就离开了车队,以步行的方式靠近奉天府。

游家是奉天名门,出过很多强者。

如九百年前在昆吾山顶约战凰唯真,与之巅峰对决,曾任南天师的游玉珩……呃,被活活打死,极大地丰富了昆吾山的资源。

如四十年前与姜梦熊搏杀于祸水,号称“中州第一真人”的游钦绪……呃,被砸破了道躯,击溃了道则,回到中域苟延残喘了十载,而后寿尽而亡。

再如摘下了黄河之会魁名,号称“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的绝世天骄游缺……

当然他的现状众所周知。

再强的底蕴也禁不起这么损耗,所以游家也早就从景国顶级名门的位列里退出。

如今说是虎死不倒架,究竟有几个人在乎,还能被谁慎重对待,也是不好细究的。

游缺的横空出世,可以说是承家族千年之重望。他流星般的陨落,也将游家砸进了深渊。

现在市井都传言说,游家没有出强者的命。还有说九百年多前的凰唯真,不仅仅是打死了游玉珩,还打碎了游家的“运”。总之是传得非常邪乎。

要杀游缺这样一个道心崩溃、修为从神临跌落的废人,并非难事。理论上任何一个阎罗,都有能力做到。

真正难的,是如何在杀死他之后,还能全身而退,逃离景国。

之所以这次行动需要十大阎罗入景,其中大部分阎罗的任务,都在于实现后者。怎样隐藏动静,怎样阻绝游缺遇刺的消息的传递,怎样迟缓镜世台的运转,怎样拖延景国强者的追击……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无声无息地杀死游缺,游家等个十天半个月才发现,届时地狱无门已经逃到天边。

但这也只能是想想了。

卞城王和仵官王正在一间茶室里装风雅——游家祖宅所在的泰平城里,就这家茶室的位置比较让卞城王满意。

与游家老宅相距两个街区,瞬息可至,又不会太显眼。

茶是没有喝的。

卞城王压根没有摘面罩,仵官王也是埋头不语。

甚至这一路同行,他俩也是谁都没有吃喝过。都非常默契地不信任对方。仵官王吃个生鸡骨的零嘴,还要趁卞城王不在的时候自己去弄。

在缄默之中,忽听得“嗐”的一声。

长发披肩的秦广王,大咧咧推门进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比起两个非常敬业地隐匿气息的阎罗,他闲散松弛得像是个摆烂的无业游民。

“好消息讲给我听。”卞城王声音冰冷,冲对面抬了抬下巴:“坏消息讲给他听。”

仵官王默不作声。

“啧。”秦广王摇了摇头:“你这一开口,组织资深成员的感觉就有了。”

仵官王使劲地点了一下头,幅度之大,让人很担心他这颗脑袋会掉下来。

“那么我先说坏消息。”秦广王一屁股坐在卞城王旁边,道:“泰山王入境的时候惹了点小麻烦,在靖天府那边不小心杀了一个巡城的卫兵。虽然我们已经把痕迹抹掉,但这种事情,镜世台是一定要查出结果来的。层级递增,最多三天,就会出现足以捕捉到我们行踪的缉凶高手。此外,楼君兰现在也在泰平城,有她在,就能迅速调动景国的国家力量,我们一旦暴露,逃跑的时间会无限缩短。”

卞城王眸光微抬:“一个坏消息?”

“都是增加任务难度嘛。”秦广王语气轻松:“我认为可以合并起来算一个。”

卞城王起身就要走。

“诶诶诶。”秦广王伸手横拦:“这是何意?”

“你们喜欢找死的就自己组队。”卞城王冷酷地道:“别拉上我。”

“哈,这么无情?”秦广王一边拦着不让走,一边看向仵官王:“大家都是一个组织的,你听听看,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仵官王立即表态:“这个泰山王也太碍事了!关键时刻出乱子!”

他从黑袍中探出苍白的手,慢动作握成一个有力的拳头:“老大,我们应该给他一点惩罚,以儆效尤。”

看来已经被卞城王调教得很成熟了。秦广王淡淡地想。

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想怎么惩罚他?”

仵官王声音低哑:“属下请求现在就去做这件事,把他变成尸体,和我一起为您效忠。以后行动的时候他不会少出力,不行动的时候他不会多惹事,而您可以少分一份钱。”

秦广王不再理他,回头看着卞城王道:“听听好消息也无妨。”

卞城王冷冷地坐了回去。坐到茶桌另一边。

此刻三位阎罗分三边而坐。

秦广王取过属于卞城王的未饮过的茶汤,以指蘸茶,在桌上迅速绘了一幅院落布局图。

“好消息是——游缺在现在的游家,几乎是边缘人物。且已经边缘了很多年。离群索居,无人理会。可能我们杀了他之后过很久,都没人知道他被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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