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章卿几岁?

宋敏求封还李定词头之事令满朝哗然,但更令人吃惊的还是次日苏颂封还词头。

苏颂不仅封还词头言李定不是,还言宋敏求不当罢。

官家也没有办法,罢了宋敏求,连苏颂也一并罢了吗?

官家好语安抚了几句,再起起草诏书,哪知第三位知制诰李大临又封还词头。

顿时李定之事已是震惊了朝野。

官家来了性子,第四次将词头送至舍人院,结果当值的苏颂再度封还。

官家没办法了,请苏颂商量,好说歹说苏颂还是不从。

官家甚至威胁苏颂说,再不封李定的后果,汝自知也。

苏颂软硬不吃。

官家找了宰相曾公亮,韩绛商量后,再度送至舍人院,结果苏颂第五度封还词头。

最后任命一共来去了八趟,李定的官职仍未任命下去!

不少官员闻之钦佩不已,苏颂从拒诏之日起,其府上宾客盈门,京师官员们都是闻名仰慕来访,一时之间,苏颂名冠天下。

京城官员们皆称宋敏求,苏颂,李大临为熙宁三舍人。

而大殿之中,宰相,执政皆商议此事。

官家因苏颂屡次拒诏狼狈不堪,曾公亮,司马光二人皆谏官家。

“陛下,先有大臣赵忭,吕公著先后罢去,后有小臣程颢,张戬,李常,孙觉,王子韶因反对青苗法先后被罢!”

司马光则道:“陛下,如今群谤而起,条例司之所为,唯独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以为是,百官皆以为非,陛下岂有以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三人为天下?”

官家听了曾公亮,司马光的话非常的烦躁。

官家道:“朕是找你们议宋敏求,苏颂,李大临之罪的。”

曾公亮道:“陛下,舍人是中书属官,只听宰相处分,臣也一同罢了吧。”

曾公亮说,王安石在一旁道:“舍人只听圣旨,几时听宰相处分了?”

曾公亮深吸了口气道:“是臣致几人如此,臣有罪!”

官家道:“不须如此。”

王安石道:“罢苏颂,李大临可止。”

“群议如何止?”

“罢了二人自止!”王安石干脆言道。

曾公亮道:“王参政,闻有三不足之说否?”

王安石道:“不闻。”

曾公亮道:“如今朝野议论云,朝廷以为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也!”

这三不足是司马光先说的,他在学士院考试中,将王安石当政来一系列话总结了这三不足,并出作考题给考生们回答。

王安石对此不屑一顾,以言语辩之。

这话虽是他没说,但不得不说司马光给王安石这锅安得实在是漂亮。

顶级政治家,都是这样杀人不见血!

王安石是有这个意思吗?

有一些。

但司马光给王安石总结出来后,王安石无论怎么辩的都是不利的。

在舆论上给人贴标签,那是擅长玩弄政治的人干得事。

王安石道:“无论人言如何,苏颂,李大临累格诏命不下,还妄自引用条例,绝无义理可言!轻侮诏命,翻复如此,国法岂容。这二人必须罢之!”

官家点了点头道:“朕同意王卿之论!”

眼见皇帝与王安石达成了一致,曾公亮,司马光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同意苏颂,李大临罢去。

曾公亮看向王安石问道:“宋敏求,苏颂,李大临皆罢,舍人院皆无外制词臣,这又让谁来知制诰,谁来拟旨?若是再格诏命呢?”

曾公亮说完,司马光道:“陛下,知制诰乃清华之选,词臣之贵,素来难以得人,绝不可轻与人资序了。”

司马光上奏便是防着王安石又乱安排人。

李定一名选人都能安排到御史,若是王安石再安插什么党羽知制诰,也不是干不出的。目前王党中第二号人物是吕惠卿,若吕惠卿被提拔为知制诰,那么王党还不气焰直冲云霄。

幸亏吕惠卿如今还不是待制。

按照先后顺序而论,还排不到他。

宋朝待制官近百人,在京六七十人,两制官以上近五十人,在京则三十多人。

宋敏求,苏颂,李大临先后罢去,知制诰的位子一下子空出来了三人,谁来补进去?

王安石力主罢免三位知制诰,目的是为了安插自己人进去吗?

但见王安石道:“此事不难,可以从祖宗故事命官员直舍人院便是。”

太祖太宗时外制官多是中书舍人或直舍人院。

直舍人院比知制诰充任外制官似乎更名正言顺一些。而且直舍人院不仅不需高官出任,不需通过学士院考试,否则作为翰林学士的司马光肯定会将王安石推举的人选给刷下来。

相对比知制诰要求太高了,不仅要进士或制科高选,官位在正言以上,给事中以下,必须担任过修起居注这一差事,而且最要紧的是必须通过学士院考试。

也就说这个岗位不仅要官家认可,还要学士院的翰林们一致认可。

要成为知制诰有多么的难,也看得出宋敏求,苏颂,李大临三人可谓是真的刚。

封还词头,就是给事中的差事,敢于挑战皇权相权,故而学士院选拔制诰时都是挑有刚骨的官员。

曾公亮,司马光对王安石的直舍人院的建议都是出言反对。

官家对王安石本是百依百顺的,但对于直舍人院也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赞同。

他也提出还是火线选几名知制诰的官员上任。

众人商量一阵了,首先推举的官员是陈襄。

陈襄资历很老,不过他对新法态度也是介于两可之间,他是支持太学改革,也支持免役法,但对于青苗法持有反对意见。

他的学生孙觉也是反对青苗法。

不过王安石反对陈襄出任,他提出的理由是陈襄,孙觉都是党附吕公著。

这时候曾公亮出班道:“陛下,臣提议一人!”

听了曾公亮的话,王安石眉头皱起。

却听曾公亮道:“臣提请天章阁待制章越!”

曾公亮说,众宰执们沉默了一阵。

官家听了曾公亮的话,反而是问道:“章越倒是合适,只是太早了吧?”

曾公亮笑道:“不早,夏文庄三十岁就知制诰了。”

“卢相、杨文公、晏元献公、宣献公、今宣徽使王公拱辰皆二十八知制诰!”

“王沂公二十七,苏侍郎(苏易简)最年轻,二十六即知制诰!”

官家问道:“章卿今岁多少?”

(本章完)

第629章 商议

曾公亮说的苏易简是什么人?

那是太宗朝的人物,太平兴国五年的状元。

他身上有多项宋朝的官场记录至今也无人打破,如最年轻的知制诰(二十六岁),最年轻的翰林学士(二十八岁),最年轻的参知政事(三十六岁)。

苏易简升迁如此迅速,固然有他是状元出身,且深受太宗皇帝信任的缘故,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当时宋朝官制还不成熟。

开国初期,皇帝权力大,在用人上还是比较随心的,官场规矩上也少了很多方面的条条框框。

而且太宗时的知制诰地位绝不同于今日的知制诰。

首先没有封驳的权力,这是仁宗朝时,富弼开的先例。其次知制诰这职名是终身的,就算外任这个头衔也允许带出去。

就好比知县与县令,知县是京官出身,才能叫知县,而县令一般都是选人。

但出领大州外藩,有知制诰衔名与普通朝臣完全就是两个档次。

可是即便如此,苏简易二十六出任知制诰的记录,也可谓是后无来者了。

官家问章越几岁时,推举章越的曾公亮毫不犹豫地答道:“章越嘉祐六年十七岁中得状元,如今正好二十六岁,与苏易简同龄。”

官家心道章越也为官快十年了,他微微点头道:“善。”

王安石道:“章越虽合用,但没有外任过,若授知制诰,那便为一方帅臣都不在话下,这不是朝廷磨砺用人的典章。臣举一人,司封员外郎直史馆蔡延庆文辞具佳,可出任此职。”

这日在殿上修起居注,记录官家与大臣言行的正是蔡延庆。

蔡延庆听王安石推举自己不由一愣,但碍于身份此刻又不能说话。

去年官家本要用苏轼修起居注,但因王安石反对而罢,故而改由蔡延庆,孙觉修过起居注。

算一算,担任过修起居注,但还未知制诰的就陈襄,章越,蔡延庆,但孙觉刚因反对青苗法被罢,故而也没有人提及他。

似韩绛这样二府官员上任都有向官家举人的权力。

张方平回朝时向官家就推举了苏轼和李大临。苏轼不合王安石的意,但李大临就被重用了。

而韩绛只推举了章越。

对于王安石提议的蔡延庆,司马光反对说蔡延庆并非是进士高选,为官家起草制诰恐怕是力有未逮。

一下子三名官员各有缺点,

陈襄各方面都无可挑剔,但反对过青苗法。

蔡延庆不是进士高选,又兼司马光放出话来,恐怕学士院考试没办法过。

章越则是没有出任地方的资历。

议了半日,最后宰执们拿出一致意见。

陈襄为知制诰,蔡延庆,王益柔直舍人院,同时让原先知制诰的冯京回朝,以翰林学士的身份起草外制。

而章越仍旧修起居注。

当日殿议后,司马光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出大殿,他膝盖生疮行动非常不便,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在朝堂上与王安石争得寸步不让。

韩绛与王安石走在另一旁,韩绛资历在王安石之上,但事事皆以王安石为马首是瞻。

王安石看了司马光行动不便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却没有问候的意思,径直走了过去。

正如司马光与王安石来信说得那般,王安石为参政后,二人已是不通往来一年多了。

王安石对韩绛问道:“曾相公为何突举章度之为知制诰?”

韩绛道:“是否眼下没有更合适人选?”

王安石略一思索摇头道:“非无人也。”

韩绛知王安石用意,今日推举知制诰人选时,韩绛便没有帮章越说话。

因为韩绛认为眼下知制诰并非是一个良好时机。

比如在李定的诏命上,章越怎么办是拒绝还是接受?

章越接受了,士大夫们肯定是抨击!这代表章越屈从于君权与相权。

但若是拒绝了,那么一向深受信任的章越,无疑令官家不悦。帝心眷顾永远是金,仕途升迁再好也只是银,若让官家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就是得不偿失了,而且章越还很有可能成为上任时间最短的知制诰。

韩绛故意不提章越,可是曾公亮却提了,这显然是挑拨章越杠王安石,甚至还要拉韩绛下水。

如今朝堂上吕公著,孙觉先后被罢后,韩绛,韩维两兄弟可谓最坚定支持王安石的人。

而吴充,章越又是与韩绛兄弟在一条线上。

因此曾公亮此举似不怀好意。

至于知制诰对于章越不争最稳妥的,不要为了与苏易简比肩,而将自己仕途搭进去。

慕虚名处实祸,这是大忌。

韩绛为章越的打算十分周全,否则若是他当时在场出声支持章越出任知制诰,那么堂上定为知制诰的肯定是章越,而不是陈襄了。

不过陈襄接到知制诰的任命,却上疏推辞反而继续坚持要官家废除青苗法。

陈襄在上疏中说得毫不客气,天下之人皆知误陛下者乃王安石也,误安石者吕惠卿也……

总而言之,陈襄就是不接受任命,也不愿去学士院就试,坚持要求补外。

王安石心想,你既不支持我,索性为陕西转运使吧。同时王安石还要求从此废除舍人院知制诰封还词头的权力。

官家知王安石要求不敢贸然答允,废除知制诰说来官家自己是爽了,但是这是会背上骂名的。

唐朝门下省的给事中认为诏书有问题,可以直接封驳,此举被称为制度之美。

宋朝翰林学士可以封驳,但知制诰封驳的权力是仁宗皇帝时富弼争取来的。

官家想了想写了手诏请陈襄出任知制诰。

陈襄再辞,官家再召陈襄亲自面谈了半个时辰。

众人都以为官家这次面谈是要强起陈襄为知制诰,但不知陈襄与官家说了什么,居然答允了陈襄辞去知制诰的请求。

自宋敏求后,李大临,苏颂皆格命不下被罢知制诰,而蔡延庆,王益柔直舍人院,负责起草外制。

直舍人院自无封驳之权。

以蔡延庆的资历本可以知制诰,但王安石却抑而不授,只授直舍人院,用意是天子威福不可为私议所夺。

冯京闻此以有疾之名,拒绝前往舍人院赴任。

听冯京辞命,众官员都以为以知制诰起草外制将成为历史,从此只是作为词臣外出迁官的名衔而已。

能封驳词头的知制诰将不复存在。

就在陈襄辞命后数日,官家于崇政殿便殿内见了章越。

章越如今既管勾太学,还负责修起居注。

修起居注是一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起居注的记录是以后每个史官修前任皇帝实录的第一手资料。

皇帝与大臣们说的每一句话经过起居官记录后,都会成为历史。

章越得授修起居注的第一日,陈襄便书‘董狐直笔’四个字赠给他。作为一名史官要有自己的信条,直书其事不为任何人而隐。

不过章越兼了修起居注的差事,同时兼着天章阁侍讲之职,可谓忙得不得了,他屡次向官家表示自己身上兼官太多,可否辞掉几个,但官家一口拒绝了,表示要让章越将996的精神发扬到底,并把他当作是一等福报。

谁说宋朝冗官太多,大多数官员一个个都闲得蛋疼,章越很想告诉他们,事实不是这个样子的。

章越很严重的怀疑官家是故意如此,你既敢贪图安逸呆在京师不肯外任,那你就给朕好好忙一忙吧。

面见官家时,官家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韩绛为参政后,枢密副使一职空悬,朕有意招欧阳修回朝,伱以为如何?”

章越心道官家也不让自己缓缓,给口茶喝什么的。

章越略一思索,官家看章越还没坐便道:“卿先坐下再说。”

“谢陛下。”

章越熟思片刻后道:“若是欧阳修回朝,怕是王参政不乐意了。”

官家道:“未必,王安石倒常在朕面前赞欧阳公刚直呢。”

章越是想欧阳修回朝最好,不过心想王安石如今势大,欧阳修是韩琦的铁杆,二人肯定合不到一处去,既是来了还得再走。

章越道:“臣时常书信问候欧阳修,知他虽心忧社稷,但身子一直不好,若陛下若眷顾老臣,不如厚待他的子侄,让他们在朝出仕。”

官家点点头,欧阳修是否出仕的事情,他与宰执议论了很多了,他早有定见,如今让章越来不过顺便听一听的他的意见。

官家又问道:“那吕公著如何?朕罢了他御史中丞之事后一直不安。”

章越道:“陛下,吕家与臣为姻亲,臣亦不敢为之辩白,但那句‘晋阳之甲’,臣以为似吕公著这般谨慎寡言的人,不似能说出这样的话语,不如陛下核查到底是何人所说的,其实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官家点了点头又问了章越几个问题。

但见章越所答无不中肯,且与他所谋多是相合心底十分舒坦,然后又问道:“如今宋敏求,苏颂,李大临先后罢知制诰之职,朝中有人提议有直舍人院便是了,何必再用知制诰,你以为如何?”

章越心想,官家问得必是老师陈襄。他如今推辞了知制诰,官家便有意从此不再让知制诰掌外制了。

章越道:“陛下,知制诰不可罢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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