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他们已不是时代的主角了

旁边站着一位驿站的伙计,不卑不亢。

“客官看你说的,固节驿站当然是大明驿站,也当然归兵部管,归兵部运输总局管。”

男仆俊秀的脸庞狰狞得有些变形,喷着口水继续吼道:“既然是大明的驿站,归兵部管,那我家公子手里这份兵部堪合为什么不能用?”

“我的公子哥,驿站堪合,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

隆庆年间朝廷就下旨,驿站改制,京城兵部所给的内号堪合,南京兵部及各处抚按衙门所给的外号堪合一律停用,行为各衙门介绍信书。

万历元年,朝廷又下诏,驿站改革,官民可共用驿站,费用一律自理。经报批准的公差,由各衙门报销差旅费。

这事都在《皇明朝报》、《中国政报》,以及各省政报上刊登了多期。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难道没看报纸吗?”

男仆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公子,直着脖子继续说道:“我家公子一心治学,平日里不看报纸。

我也不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报纸。”

《皇明朝报》、《中国政报》,你说是乱七八糟的报纸,胆子真大,真敢瞎说。

“你不看报也没关系。可这世事变化你不会也不知道吧。”

“世事变化关我们屁事!我家公子拿的是兵部堪合,上面的兵部大印有假吗?”

“客官,这可说不定。在下眼拙,见识不多,分不出真假来。”

男仆气得脸色铁青,挥舞着双手歇斯底里,“你什么意思?敢说我家公子骗人吗?你知不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开罪了我们少爷,你这驿站还想不想开了?”

伙计呵呵一笑,“不管我知不知道你家老爷是谁,这太阳照样升起来。也不管你家少爷乐不乐意,太阳照样落下去。”

男仆一愣,喉结上下抖了抖,锦衣公子脸色一黑,“你说什么,话里什么意思!”

他旁边的男仆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跳着脚吼道:“干什么,想欺负我们家少爷吗?

告诉你,我家老爷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跟李阁老、张相是同科,还做过一任藩司。一张拜帖就能叫你固节驿站关门,送你进衙门吃牢饭!”

看到伙计站在那里没有出声了,锦衣公子发黑的脸徐徐转红,眼里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得意,偏偏故作矜持地对仆人说道:“不要提老爷的名讳,显得我家仗势欺人。”

转头又对驿站伙计说道:“你既然知道我家路数,自然清楚这兵部勘合是正经来的。这是本公子在京师拜访世叔时,得他家府上管家所赠。

世叔乃九卿之一,怎么会胡乱相赠,你赶紧收起欺下瞒上、糊弄外乡人的心思,拿着这张堪合去核销。”

一番拉扯交谈,大家都听明白了,心底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

哪里来的棒槌?

居然拿着兵部堪合出来混吃混喝?

他难道是躲在山中十年,不知道万历新朝换了新规矩?

李瑄也十分好奇,轻声问道:“舒爷,任老哥,这驿站内外堪合早就停用数年,怎么还有人送他,什么意思?”

任博安和舒友良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呵呵一笑。

舒友良抿了一口小酒,“这位公子的父亲,肯定是落魄失势了。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又如何?松江府的前首辅徐府都被抄家了。

他那位世叔府上的管事,肯定是位势利眼、捉狭鬼,看人下菜,落井下石,故意戏弄羞辱他。

偏偏这位公子主仆不谙世事,不识时务,还拿着十年前的老黄历在这里摆谱。”

李瑄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私赠堪合,公器私用,此前在国朝是蔚然成风,屡禁不止。晚辈也听说过,两京兵部,各地巡抚巡按,拿着堪合,赠送给自家亲戚子侄,然后是世交后辈,到最后,几乎只要是能攀得上关系的,都会赠送一份堪合。

反正耗费是朝廷的,人情却是自己的。

于是无数官宦子弟,名士大儒,拿到堪合免费畅游天下,没钱了还能狐假虎威,敲诈一笔路费。

全国驿站耗费无数,全部以苛捐杂税摊派在地方百姓头上,苦不堪言。皇上就是鉴于此害,这才下定决心进行彻底改革,行了如今新法。”

李瑄说得没错。

驿站制度的巨大漏洞,对于财政制度混乱、赋税紧张的明朝而言,为祸巨大!

如果按照正常历史,再过几十年,南直隶江阴会有一位徐霞客,游遍大明各地,写下了著名的《徐霞客游记》,留名青史。

徐霞客屡次科试失败,连个秀才都没考中,心情郁闷才决定四处游历,排遣心情。

不是官员也没有功名,为何能免费遍游各地?

因为他出自江阴徐家,江南名门,父祖都是东南名士,往来无白丁,亲朋好友多有做官的,遍布全国。

无论去那里,都能跟地方官和巡抚巡按们攀上关系。

可以在驿站白吃白喝的堪合还是小事,徐霞客可以通过地方官拿到官牌,随时在地方征发民夫。

最让人无语的是,徐霞客享受这样的待遇,在当时看来是司空见惯,因为他是士子儒生阶层一员,有资格享受这些特权。

《游记》里徐霞客自己记载,在广西桂林,他知道阳朔有风景绝佳的胜地,便要带着仆人去游历。

只是那里山高路远,非常不好走,于是便从地方官那里讨得一份官牌,就地征发十名民夫,两匹马,给他抬轿子,托运行李。

可那会是崇祯年间,天灾人祸不断,世道凋敝。

附近乡村的青壮不是躲逃起来,就是被官府强征走了,里正地保根本征不到足够的青壮当民夫。

徐霞客不管,要是耽误我游山玩水,往县衙投一张拜帖,叫县官老爷打你的板子。

里正地保被逼得实在没法子,只好在村里征发了苍头老人和妇人若干名,凑够十人,又借了一顶滑竿,抬着徐霞客,扛着他的行李上路。

山高林密,路途艰难。

路上征发来的民夫心怀抱怨,丢下行李想逃走,徐霞客叫仆人用鞭子把不听话的民夫狠狠抽了一顿,终于让他们老实了。

徐霞客主仆开开心心游历了几日,挥毫记下这美不胜收的风景,让世人知道桂林象鼻山,知道阳朔之美。

正是知道这段历史,加上李自成的经历,朱翊钧对全国官吏、家眷以及挂着十八道弯的士子儒生们,组团薅驿站羊毛是深恶痛绝。

张居正缝缝补补的改革举措他根本看不上,直接把整个驿站制度推倒,建立新的一套。

李瑄身为他的小舅舅,经常在一起读书、骑射锻炼,肯定听过相关的话,也深受影响。

舒友良点头道:“李大郎说的正是。

国朝此前的驿站确实烂透了。我家老爷在浙江淳安当知县,深知驿站之苦,痛切往来勒索之恶。

下定决心进行整饬,严查滥用堪合,严禁乱摊派,可惜没鸟用.

还是皇上有魄力,干脆把烂房子推倒了重建。”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头赞同。

那边站着冷笑的伙计懒得再跟对棒槌主仆扯淡了,“两位,你们去递拜帖也好,找地方官问罪也行,反正今天这顿饭钱,还有你们的住宿费,一文钱都不能少。”

锦衣公子看到伙计油盐不进,一时不知所措。

他身边的男仆更是恶向胆边生,跳起来要打人,被伙计一巴掌扇回原位。

“你也知道这驿站归兵部管?知道还敢在这里吃霸王餐!真当我们是面团啊!老刘,保卫组的人来了没有!”

正说着,呼啦啦进来四人,带头的正是严大富。

“哪呢?在哪里?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敢在驿站吃白食的!”

“这里!”

严大富带着人不客气地把主仆二人带走。

伙计对着众人抱拳环视一圈,“诸位客官,打扰了。现在清静了,诸位请继续用餐。”

伙计把那张桌子收拾了,引来新的客人坐下,点好菜忙了一会转到这边,被舒友良拉住。

“老弟,你不怕刚才那两位拿堪合的人真是个官?”

伙计哈哈一笑,“老哥,当官的绝不会拿着堪合来吓唬人。

隆庆年间还有人这样糊弄过,结果被抓了一批,严惩了一批。万历年后,没有当官再拿着堪合来吓唬人。

不要说拿堪合糊弄人,他敢在驿站白吃白喝,我们往上一报,都察院中央监察厅或按察司自会请他去喝茶。

上头盯得紧。”

“原来如此!”

周围几桌也听到了,纷纷赞叹道。

“万历新政这个改得好。要不然每年地方被这驿站的白吃白喝连累,坑得老惨了。”

“没错,以往能拿到堪合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大家都知道。这帮家伙,真的是要吃干抹净!”

众人心里有杆秤,明眼人都能看出驿站对大明地方的祸害,吃苦的还是老百姓。

说着驿站的瓜葛,有人提到了河南大案。

“河南大案,涉及二十多个县,数千人。啧啧,这些人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啊!把海青天和鱼鹰总督都给惊动。”

“河南这帮混账子怕是要吃大挂落。”

“这些贪官污吏,全砍了最好。”

在座的人都在开骂。

“你们说,河南怎么会出这么大的案子?河南那地方,中原之地,民风淳朴”

“民风淳朴又如何?老百姓过得苦,以前封了多少藩王在那里。”

“没错,藩王是老虎,下面一群豺狗恶狼,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皇上圣明,除国一批,剩下的藩王都给请到京城去了。

此前那伙帮凶吃人的玩意,杀了一批,可还是留下一批。这些人恶习不改,怎么办?重操旧业呗。”

那位山东客商凑着头,神秘地说道:“我老早就知道河南要出事。”

众人好奇地问道:“老兄,为什么这么说?”

“俺们山东跟河南挨着,河南有藩王,俺们山东也有,还有孔府,上千年的坐地户。原本俺们山东的情况,跟河南差不多。

听说啊,那个啥子洗心迁善局,还是俺们山东传过去的.”

旁边几位客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孔孟之乡,就是讲究。”

“呵呵,那可不是。

俺们山东的那些读书人,一个个都是那个德性。不瞒你们说,那两年,俺们山东类似的情况,不比河南好到哪里去”

“那”

正说着,严大富带人把那对主仆送了回来,还当众训诫了他俩一顿。

大家隔着屏风,听得清清楚楚。

“老老实实的,驿站有你们吃的,也有你们住的。拿着一张纸就想白吃白喝的年头过去了,你们睁开眼睛,看明白而今这世道,是万历新朝!”

主仆两人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老老实实挨严大富训话,半个字都不敢回嘴。

严大富训完话,带着人哗啦啦又走了。

被训得跟孙子一般的主仆二人,没敢过来,用袖子掩着脸离开,自回自己的房间。

舒友良摇头感叹道:“这帮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无知,却不知道,而今这新时代,早就没有他们的份了。

这两个棒槌现在也该明白了,他们已经不是新时代的主角了。”

(本章完)

第833章 历史戏台的新主角

李瑄看着一脸感慨的舒友良,心中又惊又喜。

当初皇上叫自己跟着舒友良来河南,还交代自己多听多想,好好向舒友良学习。

自己当时还纳闷。

一位老仆人,有什么好学习的?

要学我也要向海青天学。

可是一天相处下来,李瑄惊奇地发现,舒爷还真是位宝藏老男孩!

看着市侩庸俗,其实豁达通透。人情世故、世间百态,他早就看得明明白白,还有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世原则。

时不时蹦出几句发人深思的句子,就像此时,眼睛里满是睿智的光,活脱脱一位智者。

难怪他西夷小妾说他平凡的皮囊里有一个有趣的灵魂。

李瑄还在感慨着,他眼里的智者转过头,对邻桌的山东客商说道。

“兄弟,你们山东也这般恶行遍地,为何趁着大好机会,赶紧投书举报,请海青天去你们那里查一查,请鱼鹰总督去你们杀一批?”

周围的客商们纷纷出声附和:“对啊。这是大好机会。”

“皇上把海青天和王部堂派下来查办河南,你们可以请他们顺带着把你们山东也查一查。”

“没错,一头猪是杀,一群猪也是杀。”

山东客商呵呵大笑:“不用请海青天和王部堂来,我们山东早就自个把门庭清理干净了。”

众人眼睛一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他那里倾斜,脖子伸得更长。

“兄弟,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前两年,山东闹衙役与响马山匪勾结,劫道商队的事,你们知道吗?”

“知道,闹得沸沸扬扬。”

“因为那件事,朝廷调陕甘总督长史梅大人(梅国桢)为山东藩司,署理巡抚。

梅大人,这位曾经在九边和东北提着刀砍过北虏的主,到了山东署理巡抚,咔咔,一口气杀了上千人,流放了数千人。”

旁边的客商们,有的倒吸一口凉气,有的啧啧感叹,露着兴奋。

有一位学子好奇地问道:“梅大人不是改任乌斯藏宣政使,带着兵去了雪域高原,宣慰吐蕃旧地去了吗?”

“没错,梅大人是高升了,可是接任的刘大人,更狠。

那帮漏网之鱼以为可以逃出生天,可以喘口气,没想到接任的刘巡抚,直接搞什么查历史帐、还历史债。先把全省官吏铨选暂停,各县六房账簿全部统一封存,延请了若干个审计组,专审四房卷宗。

户房审赋税度支、刑房审诉讼刑狱、礼房审县考庠学、工房审营造水利.

发现一案就往上参一本,抓一批。

短短三个月,就参了二十六位知县、十五位巡按、七位知府、四位参政.抓了四千一百多位胥吏衙役.

不仅如此,刘巡抚还主持了大明第一次公开招录,面向全国,包括良民、退伍转业官兵、学子以及此前的童生和秀才,招录了两千六百七十位见习官吏和警员,补任空缺。

宣布一年实习期满,转为公事员,入山东吏曹目录,待遇与招录官吏等同.”

李瑄、任博安和杨贵安等人都听傻了。

以为海青天和鱼鹰总督够凶猛的,还有一位更猛的。

这是谁家的部将?

大家看向“百事通”舒友良,李瑄轻声问道:“舒爷,你知道这位刘巡抚吗?”

“知道。”

舒爷厉害,果真什么都知道。

“那舒爷知道这位刘巡抚是什么路数吗?”

“少府监杨金水有哼哈二将,你们知道吗?”

李瑄、任博安等人摇头,“舒爷,我只听说前沪州知州、现太府寺正卿李三江李大人,是杨金水手下得力干将,还有一位就不知道了。”

“李太府有鹰犬之能,另一位却有虎狼之才。”

“这话谁说的?”

“我家老爷。”

“舒爷,这位虎狼之才就是山东刘巡抚?”

“对。这位刘巡抚名刘禹浦,字汤臣,号飞山道士。祖籍淮西,高祖跟随太祖皇帝平定天下,世袭指挥使佥事。

弘治年间,其曾祖移驻湖广都司靖州卫,刘汤臣就出生在那里。其外祖乃正德年间被逆藩朱宸濠所害的忠臣西溪公(宋以方)。

嘉靖年间,十六岁的刘巡抚入读邺侯书院,与潘天官是同窗。后其兄袭世职,嘉靖三十三年调往东南剿倭,后隶属兵部右侍郎半洲公(张经)调遣。

嘉靖三十四年王江泾之役,其兄斩杀真倭首级七枚,积功指挥使,不久伤势过重殒故。

刘巡抚当时刚考上秀才,正准备参加乡试,接闻噩耗,毅然奔赴东南,继承兄志,数年间积功为游击。

潘天官入胡公幕僚,知刘巡抚大才,举荐入幕。后杨公公奉诏督办统筹处,胡公向他推荐了刘巡抚。

刘巡抚办事雷厉风行、如狼似虎。因行事过于狠辣,故而为人低调,素无张扬。

皇上要把滦州开辟为大明工业基地,遍询能臣干吏,杨公公举荐了刘巡抚。

世人皆说滦州有今日之兴,是杨公公之能。他们却不知道,杨公公在东南上海待到隆庆年间才被召回京师。

滦州有今日之兴,全是刘巡抚之能!”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都知道滦州工业之盛,朝中大臣们无不为之惊叹。有时候他们也在想,到底是谁把滦州一手打造成这样。

朝野都说是少府监太监杨公公,他们也信。可是今日听舒友良一说,猛然醒悟,是啊,杨公公隆庆年间才回京师,把输捐局升为少府监。

那时候滦州已经成了气候。

现在看来,那是大家在奉承杨金水,这位内廷二号人物,皇上跟前得宠的大太监。

真正的能人另有其人。

李瑄激动之余,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在西苑陪着皇上读书以及骑射锻炼身体时,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只是皇上经常接见大臣,人数不少,官阶有大有小,自己一时没注意。

可是这样的能臣为什么不被皇上重用?

李瑄迟疑地问道:“舒爷,刘巡抚是什么时候接任山东巡抚的?”

“去年,梅大人接任乌斯藏宣政使,刘巡抚就从滦州知州接任山东巡抚。”

“去年,万历四年?”

“对。”

李瑄脸色微变,阴晴未定。

“怎么了李大郎?”

“如此能臣,皇上为何不重用呢?潘凤梧、王子荐、李元江都奉诏进京入内阁,出任要职,偏偏刘巡抚还被外放?

想不明白,着实想不明白。”

舒友良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答话。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还不是你那位外甥,又在玩平衡之术。

刘禹浦是有大才,可他跟潘应龙关系匪浅。

而今朝堂上,已经逐渐形成潘应龙和王一鹗双虎相争的局面。虽然大家都在猜测,潘应龙是内阁总理的接班人,王一鹗是总戎政使的接班人。

可是这种事谁说得定!

王一鹗也是文官出身,他难道不想成为内阁总理,总领国政,继续主持改革大业,推行万历新政,名留青史。

朝野上下,提起张居正,大家都是脱口而出,内阁总理张相。

提起谭纶,总要愣一下,有心的会想起,哦,是戎相。

可是戎相只管戎政,跟大家关系不大,权势和影响力也不大。

这就是差别。

潘应龙和王一鹗都是大才,你说他们会退让吗?

你那位住在西苑的外甥,肯定会在他俩之间搞平衡。

刘禹浦能力越强,你外甥越不会轻易召他进京,那会打破平衡的。

舒友良脑子的念头飞转,但是没法跟李瑄说,人家是皇上的亲舅舅,血浓于水啊!

“或许是中枢没有合适的位置。刘汤臣这等能臣,要是闲置,那就是太可惜了,于国于民,都是损失。所以还不如继续在地方理政,造福百姓。”

李瑄连连点头,赞同舒友良的这个说法。

大家继续边吃边聊,饭饱酒足,准备离开时,有位伙计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交叠的报纸。

“诸位,刚送到的《皇明朝报》和《中国政报》,谁要来来一份?”

李瑄伸手道:“来份《皇明朝报》。”

任博安说道:“来份《中国政报》。”

伙计把报纸递给给两人,收了报钱,看到舒友良盯着他,眼睛转来转去,以为他还没决定好买哪份报纸,便问道。

“客官,你要来一份吗?”

“有《风闻报》吗?”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舒友良。

“看我干什么,我就不信,你们都没看过。”

众人哈哈一笑,都没出声。

伙计送上热茶,大家在桌子上稍坐一会。

“啊,大消息!”李瑄拿着《皇明朝报》说道,“报纸上刊登,内阁吏部奉圣谕,明示天下,免去河南巡抚石星、河南布政使梁岑官职,任命李鹗为河南布政使,署理河南巡抚。”

“李鹗?”

众人对这个名字有些惊讶。

任博安说道:“王部堂的长史。”

大家想起来了,此前湖广总督长史、云贵总督长史,现在的吏部右侍郎,王一鹗的心腹干将。

舒友良叹了一口气:“石公终究吃了挂落。”

李瑄也感叹道:“石公也算是一位能臣,怎么就一时失察了呢?”

杨贵安在一旁说道:“刚才听山东客商说起山东情况,其实也差不多。

按理说,隔壁山东出了这么大乱子,石公抚豫时就没有警觉吗?怎么不叫人下去查一查吗?”

其他人也觉得惋惜。

石星官风口碑都不错,想不到这次被河南大案给连累了。

“时也命也!”

舒友良呵呵一笑,“什么时也命也,我看啊,石公还是太拘于过去,放不开。

按照报纸上时兴的说法,历史包袱太重,还纠结于过于的经验和思维,没有打开格局,也没有解放思想。

与他恰恰相反的就是山东巡抚刘禹浦,以及接任的李鄂。他们都能放下历史包袱,解放思想,打开格局”

李瑄听得目瞪口呆。

舒爷说的这话,简直就是资政局开会发言。

任博安和杨贵安对视一眼。

舒爷说的那么绕,其实很简单,石星还没有从过去儒家治国的思想里完全摆脱出来,还被过去某些“潜规则”束缚着,放不开手脚。

刘禹浦和李鄂,还有潘应龙、王一鹗、李三江、徐渭等被重用的大臣们,却很快从儒家治国的思想里跳出来,完全拥抱皇上的新政思想,肆无忌惮地大展手脚。

现在大明顽固保守派基本上被清厘,朝堂上绝大多数都是拥护新政的新党。

只是拥护新政的新党也分两种,一是虽然拥护改革,但是希望稳步进行的保守派;一是坚决拥护、完全赞同的激进派。

这也是石星与刘禹浦的差别。

当然了,保守派跟旧党保守派同词,他们更希望叫自己稳健派。

而激进一词多少有点急于求成的贬义,激进派更愿意叫自己奋进派。

众人起身上楼,回房间拿上洗具和衣服,去澡堂子泡个澡。

走到二楼,听到有呜呜的哭声传过来,杨贵安忍不住探头往二楼走廊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说道:“刚才那位棒槌公子在哭。”

“棒槌公子?”

“就是拿着兵部勘合想白吃白喝,被收拾一顿的那位。”

“哦。”

大家并不放在心上,继续爬楼梯。

舒友良若有所思地往二楼看了一眼,身后的李瑄忍不住问道:“怎么了舒爷?”

“这些迂腐冥顽的儒生士子,以后还有的他们哭。”舒友良感叹道,“时代在变化,主角也在变化,你方唱罢我登场。

该退的都在慢慢的退出,把历史戏台让给新的主角。”

众人听舒友良这么一说,从棒槌公子想到数年间多次大案间灰飞烟灭的诸多世家名门,从石星想到徐阶、高拱.

想起五月份这次大调整,许多新党奋进派身居要职,相对应是新党稳健派退下去不少。

舒友良幽幽地说道:“半年没见,上月见到张相,发现他也老了,真的老了很多啊!”

一行人走到三楼走廊,视野猛然开阔。

只见西边,残阳终于摇摇欲坠地跌下地平线。

东边,一轮凸月高挂夜空,清冷皓白,把整个天地间照得如白昼一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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