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捷足先登?

时间一晃,已经到了三天后。

夜惊堂骑乘炭红烈马,披星戴月在漫漫沙海中前行,不时拿出千里镜,眺望景色一成不变的沙海。

因为知道确切方向,又想赶时间,此行没有带马车,三十余人全部轻装简行骑着马匹,朝着月牙湾飞驰。

此时佘龙带着护卫,把东方离人等人护在中间,太后娘娘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但自幼出身将门,骑术并不差,自己骑着高头大马前行,甚至还有心思偷偷看书。

而华青芷腿脚不便,根本没法骑马,又不好往夜惊堂怀里坐,为此有点局促的坐在了大笨笨怀里被搂着。

因为大笨笨身材很高挑,也就比夜惊堂矮一丢丢,衣襟尺寸惊人,还一直保持昂首挺胸的姿态,比较苗条的华青芷侧坐在怀里,转头就直面胖头龙!

略微对比,感觉比她脸都大,那压迫力简直无情。

华青芷哪怕已经坐了几天,依旧不太习惯,只能目不斜视望着沙海,做出欣赏风景的样子。

东方离人仪态自幼端正,并非故意抬头挺胸以势压人,在走到一处胡杨林后,开口道:

“再往前三十多里就到了,要不要停下来歇歇?”

夜惊堂并不累,但后面的马匹扛不住昼夜奔袭,当下正想招呼佘龙等人休息,余光却又望向了胡杨林。

骆凝和三娘一直在背后,此时来到胡杨林旁边打量,可见地上有个挖出来的坑洞,往地下深入一人多,和井口似得,但里面并没有水迹,只有一块破石头。

夜惊堂翻身下马,看了看坑洞里的痕迹,发现很新,甚至能看出是锄头挖的,询问道:

“你们前几天回来,在这里找过水?”

裴湘君摇了摇头:“我们在月牙湾取的水,这应该是其他人挖的。”

骆凝望向左右,稍显疑惑:“方圆几百里都是无人区,莫不是迷路的商队?”

夜惊堂观察周边,因为近几天刮过沙暴,地面没有留下任何足迹,想了想道:

“从痕迹来看,带的有专门挖掘的工具,而且不止一个人,不太像商队……”

交谈不过两句,佘龙等捕快也围到了坑洞周边,探头打量交头接耳。

夜惊堂为了保险起见,从挂在马侧的竹箱里,取出睡懒觉的鸟鸟,让它在高空巡视一圈,看方圆百里有没有人,而后吩咐佘龙:

“派几个人在附近搜索,看有没有留下行迹。其他人就地休整一刻钟,等到了月牙湾再扎营。”

“诺。”

佘龙当即领命,安排了四名捕快在周边搜索,其他人则下马在胡杨林周边修整。

夜惊堂趁着休息时间,也在周边转悠探查,不久后,佘龙便带人回来,禀报道:

“沙子下有马粪,挖坑的时间应该就在近两天,队伍估摸十人往上,其他的没看出来。”

夜惊堂不觉得大漠里有什么队伍,能威胁到他们的安全,但保险起见,还是让佘龙派了两个斥候出去,在前面开路,继续出发。

三十余里的距离放在大漠中不算近,但随行黑衙精锐,配的都是大笨笨花大力气从兵部搞来的上等战马,耐力速度都远胜寻常马匹,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便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夜惊堂走上一个沙丘,看到不远处的湖畔后,便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微风不在干燥,而视野中也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而沙海之间月牙状的湖泊,规模也比他想象中要大些,南北长两里有余,东西宽半里,湖水非常平静,只有微风带起的细微褶皱,其内倒映着星海和月亮,远看去便如同镶嵌在沙海中的一颗晶莹宝石。

虽然此地的风景,确实没有云梦泽的波澜壮阔,也远比不上江州的婉约秀丽,但风景这东西,也得分游人处境。

来月牙湾的人,近几天肯定都在大漠无人区里吃沙子,瞧见只蝎子都能瞅半天,忽然撞见这么大个湖泊,那感觉便如同‘单身久了看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夜惊堂站在沙丘上,眺望不远处的月牙湾,吸了几口气后,评价道:

“我感觉很漂亮嘛,你看,那不就有几只沙狐喝水。”

太后娘娘已经驱马来到了跟前,举目打量,眸子也亮了起来:

“上次是白天过来的,热的人喘不过气,看了几眼就走了,没想到晚上风景还不错……”

夜惊堂笑了下,驱马下了沙丘,来到了湖泊的月牙处,招呼人手开始就地扎营。

东方离人已经来过一次,虽然晚上风景不一样,但区别终究不是非常大,只是和三娘凝儿一起在湖边休息。

而华青芷因为是第一次来,兴致要高很多,和太后娘娘一起站在了湖畔,看着夜惊堂开始忙活。

夜惊堂此行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始帝记载的石碑。

按照盘龙洞的记载,石碑被沉入了天潭,而天潭原本应该是个大湖,在天地巨变梁川化为荒漠后,逐渐收缩,变成了如今小小的月牙湾。

为此搜索的范围,大概是以月牙湾为中心,方圆数里都得探一遍,说起来还是个工程量相当大的工作。

随行而来的黑衙捕快,都带着和洛阳铲类似的长杆,在搭好寝居的帐篷后,便分为两人一组,在大漠里开始勘探。

而夜惊堂则在湖边把衣服一脱,一头扎入湖水中,手持探杆刺入湖底,在水中搜索。

虽然帮手很多,但两千年过去,根本不清楚石碑埋了多深,如果埋在沙层较厚的地方,周围又没什么建筑遗迹,探杆短一寸就不可能刺探到,这个法子显然还是比较笨。

夜惊堂忙活半天没结果,反倒是浪里白条的身材,把太后娘娘和华青芷给看了个脸儿红扑扑。

就在众人忙活片刻后,天空传来了翅膀煽动的声响。

坐在营地里的凝儿,起身用胳膊接住鸟鸟,询问道:

“情况如何?”

“叽叽叽……”

鸟鸟张开翅膀,开始各种比划。

哗啦~

夜惊堂见此也从水里冒出来,把探杆插在沙地上,赤着上半身来到跟前,打量鸟鸟的肢体语言,而后翻译:

“东南方,八里开外,十六匹马,两个人。”

东方离人从搭好的帐篷出来,闻声有点茫然:

“两个人十六匹马?这是马贩子?”

鸟鸟只是在高空侦查,能看到的只有这些明面上的信息,其他的自然没法回应。

夜惊堂觉得这无人区,出现马贩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想了想道:

“距离不算远,你们先歇息,我过去看看情况。”

说罢从凝儿手上接过袍子,朝东南方飞驰而去……

——

月牙湾附近是无人区,到了深夜,便如同一片死寂黄海。

清冷月色洒在沙海之间,十余匹骏马,在一处沙丘后停放,旁边还有个挖出来的洞口。

两名看护马匹的太监,在洞口旁边就坐,手里拿着干粮,此时正在眉头紧锁交谈:

“在我看来,朝廷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跑几千里路,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找块石碑,即便始帝真留下什么绝学秘籍,又能如何?武艺这东西,能不能练好还是得看人,夜惊堂天赋摆在那里,据说还六张图傍身,即便让始帝本人过来,我怀疑都不一定能压住……”

“唉,国师也是一代人杰,天赋和夜惊堂比不差半分。而且夜惊堂自行推演了第七张图,注定有死无生,咱们都不用拼,只要耗下去,他迟早就能被拖死……”

……

而于此同时,距离两人不远处的沙丘背坡上。

火速赶来的鸟鸟,蹲在黄沙之间,悄悄探出圆脑袋,歪头往下打量。

夜惊堂则趴在旁边仔细侧耳聆听,眼神颇为意外。

从对话之中,他能听出这俩是北梁朝廷的人,但摸不清带头之人是谁。至于目的,倒是很明朗——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跑来挖石碑的。

从彼此抵达的时间来看,这很可能和从巫马部逃走的李嗣有关,毕竟始帝在兵道出口留了字迹,而李嗣负责的是外交,对西海历史如数家珍,不可能不通古文,只要看懂了,就有可能找过来。

而且从当前情况来看,这群人似乎还真挖到了线索……

夜惊堂见有意外收获,自然没迟疑,观察片刻,发现附近没有其他人后,从怀里取出两枚铜钱,屈指轻弹。

咚咚~

正在说话的两人,没作出任何反应,就同时脖子一歪,往地面倒去。

飒~

夜惊堂无声落在跟前,双手扶住两人,轻手轻脚放到地面,而后又往坑洞里打量。

坑洞下方,是个石砖砌成的建筑,距离地面估摸三丈有余,很深,应该最初就埋在地下,并非是事后被黄沙掩埋。

夜惊堂本以为是条地道,但无声跃入其中,却发现所在的地方,布局狭隘而压抑,看起来更像个古墓。

夜惊堂左右观察,仔细侧耳聆听,却发现附近没有任何声息,已经进来的十余人不知所踪。

他见此在古墓中弯弯绕绕走了片刻,最后来到了一间石室。石室中放着一块石碑,上面用古梁文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而石碑后方原本封死的墓墙,已经被打开了,露出了一条幽深过道,不知通向何处。

夜惊堂打量了几眼石碑,此时只恨读书少了,并不清楚写的什么,也摸不清过道通向哪里,略微斟酌后,先行折返朝着营地跑去……

——

于此同时,过道另一头。

宽大的石质殿堂,修建在地底深处,墙壁上的衔龙石雕,古老而庄严,整体看去就如同一座在地底埋藏千年的帝王陵墓。

但殿堂的正中,摆的并不是金棺,而是一块两丈高的巨大石碑,正前方还有祭台,以及已经在岁月腐蚀下看不出原貌的青铜祭器。

华俊臣等人分散在殿堂周边,观察着石壁上的文字图画。

而子良公公和李嗣,则站在了中间,抬眼望着面前的巨型黑色石碑。

石碑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距今不知多少个春秋,看起来依旧光亮如新,上面雕刻着一副图画。

图画刻的是‘三头六臂佛像’,雕工堪称鬼斧神工,线条细密到只有发丝粗细,却布满整个两丈高的石碑,以至于分辨出肌肤细节纹理,便如同嵌在黑石中的活人一般。

但可惜的是,如此巧夺天工的碑刻,却被破坏掉了。

石碑下面三分之二很完整,看不到任何瑕疵,但佛像的肩部往上,却被连着石碑削断,根本看不到佛头,而地上也没有断裂的石碑,明显是被人带走了。

李嗣站在石碑之前仔细观摩良久后,询问道:

“这刻的是鸣龙图?”

子良公公在大内学过明神图,对鸣龙图并非不了解,此时已经仔细端详壁画,轻轻摇头:

“和鸣龙图不一样,但异曲同工,把这个琢磨透了,应该也能练出类似的效果。只可惜佛头被毁掉了,并不完整。”

子良公公说完后,半蹲下来,看向石碑的基座。

基座上面刻有三段文字,前两段都不认识,而最后一行,用的则是当今天下通行的文字。

子良公公并不精通古梁文,询问道:

“前面两行字,写的什么?”

李嗣半蹲下来仔细辨认的片刻:

“这第一行,当是始帝所留,写的是——此乃逆天之道,不可流入世间,否则天道失衡,必受神罚天谴。看起来是始帝劝解后人不要乱传。”

周边打量的几人,此时也都聚了过来,华俊臣负手而立琢磨了下:

“学完九张鸣龙图,据传就长生不老了,如果人人都学,人人长生,人世间便从‘生老病死’变成‘只生不死’,那确实天道失衡了。”

子良公公微微颔首,又问道:

“下一段儿是什么?”

李嗣仔细看了看:“这一段儿,从口气来看,好像是吴太祖回应始帝,写的是:

天若罚朕,亦可诛之。

古今登仙者寥寥,朕既寻得大道,又岂可瞒于后世。

另,古调不弹,此碑不传也罢。”

华俊臣听完这话,眼底显出讶异:

“不愧是乘龙飞升的吴太祖,比始帝狂太多了。”

子良公公略微品味,评价道:

“始帝是天授神术,心怀敬畏,所以不敢将此术传与世间。而吴太祖应当是自己悟出大道,不把天地放在眼里,和始帝观点相驳,所以自行打造了流传至今的鸣龙图。”

寅公公等人见此,开始七嘴八舌讨论:

“怪不得吴太祖乘龙而去之前,天下间从没有成仙得道的说法,原来是古早先辈不敢说。”

“吴太祖把鸣龙图留下来,似乎也没人再能步其后尘,这公开传授和不外传,似乎也没啥区别。”

“唉,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没人能步其后尘,只能说我等后人天资愚钝,比不上这两位人杰。”

“这不废话,古往今来能和始帝比肩的,也就只有一个吴太祖,后人谁敢和这俩比……”

……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间,李嗣又望向最后那段话,上面写着:

人高一尺,道高一丈。

即是笼中雀,又岂敢轻言诛天之语,前辈误我也。

这行字用当代文字书写,所有人都认识,但意思倒是不好懂。

李嗣琢磨了下,猜测道:

“留这句话的人,应该是找到了鸣龙图和这块石碑,但没能成仙,在这里抱怨。我估摸石碑被毁,还有消失的后三张图,都和这人有关。”

华俊臣半蹲下来,抬手摸了摸字迹:

“吴太祖距今都一千二百年了,这字迹也看不出年份,近可能是奉官城,远就难以考证了。现在怎么办?”

子良公公抬起头来,看向残缺的石碑:

“这碑上刻的虽然不是鸣龙图,但效用应该差距不大,毁掉的也只是一部分。我等若是能参悟,应该也能有大用,至于残缺之处,只能想办法去找。”

李嗣点了点头:“这佛像太过繁复,让丹青圣手照着描,都得描上几年,还没法描出刻痕深浅,没法拓印,只能想办法搬回去。”

华俊臣转头看了看两丈高的巨型石碑,微微摊手:

“这石碑恐怕不下几万斤,李大人来搬?”

子良公公知道这玩意带不走,开口道:

“诸位天赋皆不俗,抓紧时间参悟,干粮还能撑七天,七天后无论成败,咱们都迅速折返,回去想办法把此碑运回西海都护府。”

华俊臣、许天应之流,天赋其实放在江湖上都算顶流,只是和比夜惊堂显得弱鸡罢了,见子良公公这么说,自然没放过学神通的机会,当即在石碑前盘坐下来,开始观摩参悟。

但可惜的是,这石碑比鸣龙图晦涩难懂太多。

子良公公为首的十余人,在石碑前认真盘坐,不知看了多久,眼睛都酸了,也只有子良公公、许天应、华俊臣三人摸到点门道,但感觉也如同‘先画一个马头,再画身体四肢,一匹栩栩如生的马就出来了’,细节全靠自己悟。

其他人则完全是面壁思过。

而就在所有人鸦雀无声研究不知多久后,子良公公忽然耳根一动,抬眼看向了上方。

其余人等,见此也收回心神,往上打量,结果隐隐约约听见,上方传来声响:

咚~

咚~

听起来似乎是有铁器,隔着砂层,捅到了石殿穹顶,发现捅不动后,声音就消失了。

子良公公眉头一皱,抬手按住地砖,以明神图的神通仔细感知,发现地表有细微动静,似乎是有人正在挖掘上方沙土……

(本章完)

第507章 打完了?

月朗星稀。

湖畔营地周边,两人一组的黑衙人手,拿着探杆和铲子,在黄沙之中刺探挖掘,寻找石碑的踪迹。

随着夜惊堂离去,几个姑娘家也没了赏景的兴致,各自进入了帐篷休息。

因为还没到睡觉的时间,华青芷并未就寝,只是坐在三角小帐篷里,偷偷取出随身荷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件玉器把玩。

玉器是只碧玉小乌龟,夜惊堂以前在云安时购买,算是送给鸟鸟的小摆件儿,后来华青芷登门送笔,夜惊堂便把此物当做回赠,送给了华青芷。

华青芷借着月光,轻轻摩挲寓意长寿的小乌龟,脑子里又回想起了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只可惜她这次刚起个头,还没回想多久,忽然就发现一阵夜风吹入帐篷:

呼~

继而光线就猛的一暗,近在咫尺的眼前,出现了个身着黑袍的俊公子,几乎直接凑到了她的脸上。

?!

华青芷措不及防,差点叫出声,不过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把手藏到腰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发现身体一轻,继而强劲推背感传来,硬生生把她压到了男子胸口,周边景色都在加速度下瞬间模糊。

“诶诶诶?”

华青芷满眼蒙圈,紧紧抱住夜惊堂的腰背,茫然无措道;

“夜公子,你做什么呀?”

夜惊堂怕大墓里的人出来,发现异样打草惊蛇,来回极为迅速,此时单手搂着华青芷的腰在沙海中飞速行进,回应道:

“找到个古墓,里面有石碑,你帮我看下碑文。”

“古墓?”

华青芷听见这话,回头看了看迅速远去的营地:

“在什么地方?”

“就在前面。”

八里地的距离不算近,但对夜惊堂这种级别的武人来说,往返也就顷刻之间。

夜惊堂抱着华青芷,很快便回到了洞口附近,两个看守以及马匹都处于原位,鸟鸟则蹲在沙丘上盯梢,发现他过来,就摇头晃脑示意没人出来。

夜惊堂见此直接从洞口跃入,再度回到了地下墓道之中。

华青芷遇到夜惊堂后,说实话算是开了大眼界。

她本身就是个世家豪族的大小姐,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与诗词为伴,连杀鸡都没见过。

结果遇到夜惊堂后,不是看夜惊堂砍人如切菜,就是跑到九幽地底探险,用脚踢脑袋瓜,住死过人的客栈。

而且就这还不够,现在直接带着她开始盗墓了!

华青芷没啥自保能力,本就比较胆小,哪里敢往死人墓里钻,落入洞口后,就闭上眼睛,死死抱住夜惊堂的胳膊,都不敢到处看:

“夜公子……”

“嘘~”

夜惊堂知道她害怕,搂着腰抱起来,沿着墓道往里深入:

“这里面还有其他人,尽量别出声。”

其他人?

华青芷听见这话,自然是误解了,抱住夜惊堂的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夜惊堂忽然被姑娘贴的紧紧的,甚至能感受到衣襟的酥软触感,不过对手身份尚不明确,他也不敢在这时候心猿意马,只是仔细注意着墓中的风吹草动,往深处走去。

这座埋于地底的大墓,显然不属于寻常人,规模相当大,严格来讲算是‘地宫’。

夜惊堂搂着华青芷,弯弯绕绕走了片刻,再度来到了放有石碑的石室,按照构造来看,这应该只是墓门,还没进入内部。

随着光亮出现,华青芷也睁开了眼眸,确定周围没什么脏东西后,才小心翼翼看向字迹密密麻麻的石碑。

夜惊堂注意着后方的地道,等了片刻后,询问道:

“写的什么?”

华青芷从头到尾看完,低声道:

“这是始帝陵,应该是驾崩后所立,记载着始帝武已生平功过,以及警告后世不要惊扰了始帝陵寝。”

夜惊堂皱了皱眉:“始帝不是去翻最后一座山了吗?怎么又葬在了这里?”

华青芷熟读史书,对此想了想道:

“史册明确记载,始帝六十三岁驾崩,葬于始帝陵。

“一般帝王登基后,就会安排工部给自己修皇陵,这么大的地宫,少说要修十来年。

“我估摸是始帝在寻仙问道前,这座皇陵便已经修完了。始帝得道之后,不想让后世知道这些,恰好修好的皇陵也用不上,便顺水推舟把石碑埋在了这里,让世人以为他死了。”

夜惊堂聆听完后,得这说法有点道理,便搂着华青芷,进入了后方的墓道。

因为之前有人来过,沿途的断龙石、机关等等,全被排除了,一路称得上畅通无阻。

夜惊堂在走了片刻后,来到了地宫最深处的一座宫殿内,中心摆着一具尺寸很大的金棺,历尽千年依旧没有失去色泽,能看到表面的佛像以及盘龙纹。

金棺此时已经打开,夜惊堂带着华青芷来到跟前,往其中打量,果然发现里面没有尸骸,而是一条向下的阶梯,不知通向何处。

华青芷站在大墓里面,着实有点害怕了,小声道:

“咱们还要进棺材?”

夜惊堂来都来了,怎么可能不进去,当下抱着华青芷,无声落入金棺之中,顺着阶梯往下行走,而后又一路往前。

这条路显然不属于大墓,路程很长,能看到另一头似乎有光线,但距离少说数里,哪怕是夜惊堂都看得不明显。

在穿行许久后,另一头的光点逐渐清晰,夜惊堂放慢脚步,捂住了华青芷的嘴。

华青芷见此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屏住呼吸。

随着继续深入,夜惊堂速度越来越慢,而地道远处的光线,也逐渐明朗。

夜惊堂仔细朝里面查看,结果心底就是一愣。

只见地道的尽头,是一个相当肃穆庄严的大殿,四周都是各种壁画文字,而正中心则立着块被砍掉一截的黑色石碑。

石碑前方,十四人整整齐齐盘坐,目不转睛望着前方,除开呼吸没有任何动静,场面稍显诡异,看起来就和不知名的邪教仪式似得。

而十四人中,大半都是熟面孔,除开曹阿宁、许天应、华伯父,还有李嗣、寅公公、戌公公,以及在朵兰谷见过的四个北梁高手。

夜惊堂瞧见这么多熟人,倒是有点尴尬了,毕竟里面好多都是自己的暗桩,他显然不能来个快刀斩乱麻。

但堵住这么多北梁主力,他也不能全放了掉头就走,总得杀两个不是。

夜惊堂暗暗思索间,又望向这些人观察的石碑。

黑色石碑上刻的是佛像,看六只手臂的造型,就是盘龙洞外那尊三面六臂佛像,但脑袋被砍了,看不到全部。

佛像的雕工极为细腻,甚至能看到指纹,夜惊堂蹙眉暗中观察,很快就发现佛像另有玄机。

因为有过参悟鸣龙图的经验,夜惊堂发现这佛像传递信息的方式,和鸣龙图同源,应该是吴太祖打造鸣龙图时候,参照了此法。

不过记载方式相同,其中记载的内容,却大相径庭。

夜惊堂仔细研究佛像,发现其中暗藏的脉络,大方向上和鸣龙图一致,但路线并不一样。

说简单点,就好似两门不同源的功法,虽然目的都是让人‘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但练法完全不同。

除此之外,吴太祖传授的事无巨细,可以说是嚼碎了往嘴里喂,哪怕是‘无翅鸮’这种杂鱼,拿着鸣龙图认真研究都能学会。

而这块石碑,显然就有点晦涩了,纯意识流,就好似只说答案没有解题过程,能不能学会全看自己悟性。

夜惊堂有练鸣龙图的经验,武道感悟深厚,天赋悟性更是不俗,但就这种情况下,看了半刻钟,都没摸清楚第一条胳膊的确切脉络,只看出这条胳膊和龙象图殊途同归。

他都是如此,那武魁以下的武人,基本就是看天书,也难怪这十几个人坐在这里面壁思过。

夜惊堂也是尚武之人,发现如此高难度的东西,自然看的比较专心,也没注意时间。

而就在双方都认真感悟、华青芷提心吊胆之时,大殿的上方,忽然传来两声:

咚~

咚~

夜惊堂猛然回神,往上方眺望,继而便暗道不妙——按地道距离来看,这里已经到了月牙湾附近,也就是以前的天潭下方;声音从地表传来,应该是正在勘探的黑衙人手,意外戳到了沙层之下的石头。

夜惊堂不小心把华伯父退路堵死了,只要这些人往出跑,他显然不太好让路,当下便想悄然退去,等出去了再动手,好给华伯父逃遁机会。

但他显然太小看了麾下大将阿宁!

——

嚓嚓~

石殿内,子良公公听到上方挖沙子的声音,眉头紧锁,低声道:

“上面有人。”

在场十余人,闻言皆是眉头一皱,心生戒备。

李嗣自从巫马部一行后,已经有心理阴影了,抬头打量一眼,低声道:

“不会是夜惊堂又冒出来了吧?”

曹阿宁坐在寅公公背后,略微聆听动静,摇头道:

“夜大阎王又不是神仙,岂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我们头顶上。而且以夜大阎王的行事风格,若是他来了,可不会慢慢挖沙子,应该正站在背后……后……?!”

石殿忽然死寂下来。

曹阿宁说话间本能回头,结果转眼就发现,后方笔直过道深处,有个似有似无的影子,没有任何动作或声息,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也不知已经凝视了他们多久。

!!

曹阿宁饶是快习惯了,依旧被这言出法随的景象惊的心中一跳。

哗啦啦~

子良公公等人发现曹阿宁反应不对,当即起身看向后方。

因为距离挺远,又没有光线,众人分辨不出地道深处的影子是谁,甚至没法判断是人是鬼皆是如临大敌。

华俊臣咽了口唾沫,率先开口道:

“什么人?”

踏、踏……

随着声音传出,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便从过道深处响起。

子良公公双手下垂,眯眼仔细观察,片刻后便看到一个男子的轮廓,而后那一袭让南北江湖闻风丧胆的黑袍,也逐渐呈现在了眼底!

“嘶——!”

“完了……”

本来还如临大敌的十余人,当即显出了混乱!

寅公公等人和四名北梁高手,仅仅是看到黑袍衣角的瞬间,便心如死灰,甚至失去了战意,脸色发白往后退去。

而子良公公等人虽然尚能稳住气势,但心头也是猛地一跳!

踏踏……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过道里由远及近,听在众人耳中,便如同一尊正从无尽炼狱走来的索命阎罗。

华俊臣发现女婿把他瓮中捉鳖了,心头顿时涌出无名之火,毕竟这让他怎么顺理成章逃跑?

他总不能打出去吧?

华俊臣握着佩剑,咬了咬牙上前一步:

“我来拦住他,诸位先走!”

子良公公等人,眼见华俊臣悍勇忠烈至此,都是心生叹服,但这法子显然行不通。

毕竟这大殿完全密闭,上有伏兵、前有阎罗,即便华俊臣舍命堵住夜惊堂,他们又能往哪里逃?

而且以华俊臣的实力,能挡住夜大魔头一刀?

踏、踏。

就在所有人沉默之间,随时都可能在生死簿上勾掉众人姓名的黑衣阎王,忽然停住了脚步。

夜惊堂站在黑暗之中,仅有鞋尖被殿内照进来的火光照亮,右手负于背后,拉着非常害怕不敢离他半步的华青芷。

阿宁如此眼尖,夜惊堂其实也挺无奈,为了给几人创造合理的脱身机会,他自然不会杀进去,而是故作谨慎开口道:

“子良公公、华俊臣、许天应……十二侍乃至北梁江湖高手齐出,好大的阵仗。”

“……”

石殿内的众人,听见夜惊堂开口,猛然反应过来——他们十几号高手,还有子良公公、华俊臣、许天应这三个武魁级的枭雄压阵,全力血拼,并非没有杀出去的机会。

夜惊堂现在没直接冲进来,那显然还是对他们心存忌惮……

念及此处,已经开始回忆此生江湖路的寅公公等人,又撑住了气势,摆出如临大敌之色。

子良公公是燕都十二侍之首,还吃过北梁炼的仙丹,实力在一群人中鹤立鸡群,但显然也没摸到武圣的门槛。

在这种地形和夜惊堂血拼,只有被对方挨个点杀的份儿,稍加斟酌后,子良公公缓步上前:

“你们从上面突围,咱家拦他片刻。”

寅公公等人没有丝毫迟疑,当即飞身而去跃上石碑,继而手握重拳轰击石殿穹顶,试图破顶逃遁。

轰——

夜惊堂对此自然没阻拦,悄悄摆手,让小心打量爹爹的华青芷退开几分,抬眼看向走来的老太监:

“子良公公倒是悍勇,可惜伱我身居两朝,只要出手便没法留情。你现在弃暗投明,我可以给你留条活路,如若不然,只能留你全尸了。”

子良公公双手笼袖走进地道入口,神情平淡:

“两国征伐、各为其主,咱家为圣上鞠躬尽瘁一辈子,老来能为国捐躯,是莫大幸事,岂有临阵而降之理。夜国公若是能把咱家这条老命收走,尽管过来便是。”

夜惊堂见此也不再过多言语,等到殿内轰击声再度响起,双脚随之一动!

轰——

狭窄过道内,猝然掀起横风。

本来纹丝不动的夜惊堂没有任何征兆的出现在了火光扎下,左手携一线刀芒,压到了子良公公近前。

子良公公走进地道,其实已经做好了一招都接不住的准备,但等夜惊堂冲来时,却发现夜惊堂的动作他勉强跟得上。

既然能跟上动作,那实力就没超出他的极限。

子良公公见此反应奇快,笼袖双手顿时抽开,右手拉出数条金丝,如同群龙乱舞的金鞭,缠住眨眼即至的佩刀,左手同时一掌轰出。

咻咻~

轰隆——

气劲爆响中,过道两侧出现龟裂纹路

夜惊堂单掌对冲,用仲孙锦的绝学化解强横掌劲,但衣袍鼓起到半途,脊背布料忽然撕裂。

撕拉~

夜惊堂胸腹间也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闷哼,力道未能完全卸掉,整个人当即被震退。

?!

子良公公一愣,只是一次交手,就看出夜惊堂底蕴、反应堪称无暇,但身体内里似乎有瑕疵,这导致掌法出了岔子,没能完全化解气劲。

能打到武圣的人,就不可能出现这种低级错误,鸣龙图傍身也不会有暗疾,能出现这种情况,只说明一个问题——夜惊堂自行推演鸣龙图,身体确实出现了瑕疵!

念及此处,子良公公顿时狂喜,不给夜惊堂半点反手机会,压身而上如同附骨之疽,连续十二指,点向夜惊堂胸腹各处要穴,想要杀掉这心腹大患。

嘭嘭嘭……

夜惊堂虽然双手连拦,招架的游刃有余,但‘身怀暗疾’,打法显然保守起来,在过道中被压的步步后撤,吓得华青芷脸色煞白,连忙扶着墙后退。

咚咚咚……

过道内拳拳到肉的声响,听得殿内众人近乎心悸。

面对这仅存的一点逃生机会,寅公公等人已经是压榨了所有潜力,近乎疯狂的轰击上方穹顶。

轰——

轰——

众人连续轰击十余次后,已经出现裂痕的穹顶,再难支撑,随着华俊臣全力一掌轰出,石壁当即破裂,出现了个三尺见方的破洞,无数碎石和黄沙随之压下。

“走!”

华俊臣抓住李嗣一声爆喝,继而右手一记重拳。

轰隆——

倾泻而下的沙流,在强横气劲被冲散,继而轰开穹顶后的沙土,华俊臣当即飞窜而出。

寅公公等人看到生路,眼底皆涌出狂喜,迅速紧随其后冲向地表。

飒飒——

而与此同时,过道深处。

子良公公全力以赴,压的夜惊堂步步后退,却没法再破夜惊堂的招,心底知道夜惊堂即便有暗疾,以他的水准也杀不了。

为此发现后方生路被打通后,子良公公当机立断,一掌轰向夜惊堂胸腹,同时做出借力后撤之姿。

但……

轰——

爆响声中,势大力沉的一掌,直接轰击在夜惊堂右手之上!

而原本拳拳到肉的打击感,在此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不可撼动的强韧,就好似一时不慎,直接拍到了万仞险峰的山根之上!

山岳不可撼动近乎浩瀚的气劲,便全部反馈到自身。

子良公公一掌之下,右臂袖袍瞬间粉碎,胳膊肌肉鼓涌,直至传递到肩头,发出咔的一声,显然是用力过猛又无处卸劲,直接震伤了筋骨。

?!

子良公公眼神骤然一变,心头顿时毛骨悚然。

但他尚来不及收手,便发现近在咫尺的黑衣阎罗,直接抬起左手一巴掌抽来。

子良公公练过明神图,这一掌他依旧能完全看清轨迹,但爆发速度明显超过了他身体极限。

想抬手拦截,却发现自身胳膊动作,与对方比起来和龟速无益。

啪——

子良公公仅仅是眼神出现些许变化,势大力沉的大巴掌,便直接落在了太阳穴。

凡人难以抗衡的恐怖力道传来,子良公公面部肌肉当即扭曲,双眼也瞬间充血,身体瞬间被脑袋扯向侧面,撞上了过道墙壁。

轰隆——

砖石碎裂声中墙壁出现一个半人深的坑洞,子良公公半截身体扎入其中,猝然就没了动静。

而本来轰鸣不断的过道,也在一巴掌后恢复安静。

华青芷站在后方不远处,本来还提心吊胆观望,发现刚才还无比凶恶的敌人,忽然就被一巴掌拍进墙里,明显愣了下。

夜惊堂收回手,本来还想吐槽两句,但念在死者为大的份上,还是没开口,把插在墙上的佩刀拔出来,转过身道:

“走吧。”

华青芷看着插在墙里的半个人,嘴唇动了动:

“打……打完了?”

“嗯。”

“……”

华青芷显然有点难以理解,抱住夜惊堂的胳膊,小心翼翼贴着墙壁往外走去,走着走着,还回头看了眼……

——

与此同时,地表处。

凄冷月色洒在沙海之间,两名拿着锄头和长杆的黑衙捕快,远远站在剧烈震荡的沙地附近,眼神有点惊悚,大声朝着远处呼喝:

“地下有东西!快来人……”

随着动静传开,在周边勘探的黑衙人手,以及月牙湾营地里休息的三娘等人,皆是拿起兵刃飞驰而来,尚未跑出几步,就发现地面的黄沙猝然炸开,便如同冲天而起的黄色喷泉。

轰隆——

而数道人影,也紧随其后从地底窜出,发现周边有人杀过来,哪里敢做半点停留,全速往大漠深处飞驰而去。

东方离人跟着三娘往过跑,瞧见此景还以为挖出了穴居人,但仔细打量,却发现人群之中有曹公公的徒弟曹阿宁。

曹阿宁和许天应是大魏暗桩,东方离人这黑衙总指挥使自然知道,虽然不明白这些人为何埋在地下,但还是迅速拉住准备拦截去路三娘,同时假模假样呼喝:

“是北梁贼子,给本王追!”

而拼死冲出来的十余人,发现外面竟然有三十多号人围着,在夜大阎王随时会杀出来的压迫力下,哪里敢回头反打,几乎是豁出命奔逃。

华俊臣有点害怕被南朝高手误伤,此时和许天应一起,带着李嗣跑在最前面,高声呼喝:

“保护好李大人!”

李嗣被华俊臣提着跑,心底已经感动的想认不离不弃的华先生为义父了,狂奔的时候用力呼喝:

“不要恋战,快撤!”

因为这群北梁高手平均水准远超黑衙捕头,佘龙带人追,还真就追不上。

而裴湘君也看出这群人有点厉害,不敢跟太近,在跑到坑洞附近后,便停下脚步,和凝儿一起往下查看。

东方离人来到跟前,往下一瞧可见地底深处是一个石殿,里面还有火把,照亮了正下方的一块黑色石碑。

而夜惊堂则和没事人似得,站在石碑前面低头查看,华青芷不知什么时候,也背着她跑到了夜惊堂跟前,正抱着夜惊堂的胳膊仔细研究。

“?”

东方离人瞧见此景一愣,呼喊道:

“夜惊堂?”

地下石殿里,夜惊堂正研究石碑底座上的几行字迹,听见声音,他抬眼望向从上方洞口探头的几个媳妇:

“子良公公解决了,剩下的都是杂鱼,随便追一下就让佘龙他们回来。石碑已经找到,可惜被人破坏了。”

“是吗?”

东方离人见此,便从洞口跳下来,稳稳当当落在石碑前;三娘和凝儿也紧随其后,仔细研究起石碑。

夜惊堂检查片刻后,本想给笨笨讲解‘殊途同归’之类的门道,但还没酝酿好话语,耳根又微微一动,抬眼看向了上方。

裴湘君见夜惊堂眉头一皱,询问道:

“有情况?”

“好像还有高手。”

夜惊堂听动静不对,当即从上方洞口飞出,朝着华伯父等人逃遁的方向追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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