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9.第1003章 番薯南来

第1003章 番薯南来

院议在翰林院里的通过,自然并非是一帆风顺。

林延潮一番话,取得不少原先中立的翰林,或者是本就对事功学心存好感的翰林支持。

这总算为自己拉到了一班人。

不过在这翰林院的院议里,最后起决定因素的,还是林延潮依靠自己侍讲学士的权威,以及掌院学士张位的支持下,勉强通过了。

院议里将策问提至与经义并重的地位,然后由张位领衔上奏天子。

至于礼部那边的部议,这提案当然是被否定掉了。

郭正域虽是礼部官员,但毕竟只是观政主事,还没转正,所以在礼部人微言轻。

但听郭正域事后告诉的林延潮。

这提案在礼部的反对反而没有翰林院那么强烈,那是因为礼部尚书沈鲤表示了欣赏赞同,他认为现在经义取士确实有很大的弊病,让举人们更侧重于经世致用的学问,也是一个革除经义取士积弊的办法。

不过沈鲤虽这么说,但态度并不坚定,反而礼部里大部分还是支持理学的官员,而部议里礼部给事中那些言官有几人与申时行不对付。

所以礼部部议毫无意外对策问表示了反对。

对于这个结果,林延潮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对礼部,以及沈鲤的支持,感到一点意外。

沈鲤可是真正的理学大儒,又执掌礼部,没必要因此事支持自己,但沈鲤对于事功之学却抱着一等包容接受的态度。

穿越前听说明儒迂腐,现在看来有点偏颇了。

儒学学风大体包容,当然前提不是不碰底线。

王阳明创立心学时,许多理学大儒都跳出来批评,但批评归批评。

心学的读书人照样读书做官,在反对最激烈的时候,好几个奉行心学的官员入了内阁,甚至当了首辅。

经济发展,伴随着思想解放,特别在苏,吴,各等新思想迸发,不仅是自己事功之学,甚至如气学,也由儒学内部想要挑战霸主地位的理学,至于心学虽说其他各派已是没落,但泰州学派反一枝独秀。

这不仅仅是儒学内部,其他学派也是百花齐放,比起入世的儒学,其他出世的学问更加风靡。

所以这令林延潮不免有等担忧,再不尽快在士子间推广事功之学,到时不是理学击败自己,而是士子沉迷于享受的奢靡风气,或者整日空谈,学风日渐浮躁忘了进取。

所以这一次对于会试的改革极为重要,不仅是推广事功之学的一步,更是请求天子支持自己的改革决心。

但是变革这天下,就必须先推广入世之学。若是依靠一个人的力量,哪怕他是帝王,还是宰相都是要失败的。

所以必须聚集一帮人,一帮有理想的人,一帮有心开创世纪的人。历史告诉我们,怀有这样期望的人会变得无比的强大。

而现在的儒家三派,唯有林学糅合了法家学说,是坚决的变法派,改革派,也是行动派。

林学的事功学说,比起理学,心学还是弱小,不少大儒,民间的读书人对于林学抨击,批评还是不少。

所以要取得显学的地位,一定要在科举中为自己正名,所以这一次就算失败了,也不要紧,最重要是通过这一次讨论,部议,让理学正视这个学说,让他们知道,有一个学说正在与他们争夺儒学正宗的位子,事功学不仅仅是如心学,气学般的一个流派而已。

退一步就算失败了,也是一个很好的广告效果。

但眼下看来这件事形势很好,只要在翰林院通过了,即是一个胜利。天下最优秀读书人集中的翰林院,他们认同了林学。

而且不仅如此,现在翰林院支持,礼部反对,两边打了一个一比一,至于最后如何就看天子的心意了。若说万一天子那边通过了,那么就是大获全胜了。

翰林院院议之后,林延潮坐着马车回到家中。

刚进了屋子陈济川即报有几名河南官员求见,老家来人,孙承宗也到了。

林延潮听说别的名字还好,唯独听说孙承宗到了,却是神色一喜。

陈济川问道:“是不是先见孙先生?”

林延潮拿起官员的名帖道:“不,这些河南的官员来见我,多半是因为欠禄的事,托我在内阁里说话,这可以卖得一二人情,先见他们。”

至于客厅里。

这时候又来了一波客人。

这几人也是来京赶考的举人分别是陈应龙,陈一愚,林继衡。

陈应龙是林延潮在濂浦学院时的同窗,陈一愚是福州籍状元陈谨之子,陈行贵的族兄,这二人还是文林社的成员。

至于林继衡也是文林社成员,今年刚中的举人。

这几人与林歆也是认识,但也只是点头之交如此。从老家来京赶考,却没有结伴,在这里乍逢令林歆有些无所适从。

过了一阵,但听陈应龙笑着道:“学功兄来了。”

众人闻言看到门前,果真是林延潮到了,当下他们都是立即起身。他们与林延潮都是旧识一个个上前行礼,唯独林歆没有见过列在了众人最末。

林歆见林延潮比自己大两三岁,但行举间的气度,却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

听说林延潮任知府时,曾干掉太后身边一名宠信的太监。

而他又是当今大儒,近几年事功之学已是传遍大江南北。不论是否有心读书学以致用,但读书人多少有所涉猎,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此之言,不管是不是林学信徒,但大家都会说一两句。

所以林歆初见自己这位同宗时,正印官肃杀以及大儒的渊识融合在一处,这等气度令人见之难忘。

众人行礼轮到林歆时,林歆有些紧张立即行礼道:“侄孙林歆,见过叔公。”

林延潮讶然失笑道:“我的辈分何时这么大了?”

众人都是笑了。

林歆不由赧然,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袁可立抢着问道:“敢问老师,院议是否要将策问提至与经义并重的地位?”

众人都是看向林延潮,这件事关乎三千举子今科会试,在场应试之人当然是无不关心。

“私门不谈公事,不要问了。”

袁可立闻言当即垂头道:“是学生孟浪。”

林延潮点点头,然后看向了陈应龙问道:“翁兄,龚兄为何没有见到?”

陈应龙道:“翁兄屡试不第,现在已在延平府任教谕。至于龚兄家里生了些变故。”

翁正春放弃会试,而是以举人出仕做官,已是令林延潮惋惜了,又听说龚子楠家里生了变故,不由追问。

陈一愚闻言默然。

陈应龙道:“到底何变故我等也是不知,但龚兄近年来灰心失意,是大家都看见的。去年我去见他时,他早已没有读书出仕打算,后来更听说遁入深山,不见任何故人。”

林延潮听了顿时有些感伤。

当年同学中,林延潮与龚子楠交情最好,以龚家当时的门第,他有意与自己成亲,可是林延潮高攀了。

但婚事没成后,二人生了隔阂,之后越走越远。

林延潮记起当年他与叶向高,龚子楠,陈应龙,还有一位周平治,一并乘船回书院看望山长。

当时乘船过江,还下着一点小雨,林延潮与几位同窗一并院试及第,正是踌躇满志,意气飞扬之时。

回到书院,山长勉励众人砺学前行,然后大家在书院里畅游,是何等快意。

那时候大家是如此的年轻,仿佛将来许多事都唾手可得,年少不知愁滋味。

林延潮道:“龚兄看破红尘,倒是比我等打滚名利场中的人,更是洒脱。”

陈应龙道:“当年我等同窗之中,龚兄最是天真烂漫,没有读书做官或是可惜了他的才学,若是叫他在俗事中打滚反而不合他的性子,若是身在空门中,或许才是最合适他的。”

林延潮闻言欣然道:“德见兄这番话见识远高于我,不胜佩服。”

陈应龙道:“这话我可不敢当,我尚看不破名利,否则千里迢迢来京赶考做什么?”

说着众人都是笑起。

林歆在旁看了也是感受到林延潮与陈应龙,以及那位龚子楠间这纯粹同窗之情。他能感受到这纯出于内心,而非作伪。他不由心想,伯父说官场上都是相互利用,你提携我一把,我提携你一把,这些话在林叔公这看来似不太适用。

陈应龙下来就是陈一愚。

龚子楠的大伯是状元,而陈一愚的父亲陈谨也是状元,只是当年福州兵灾,陈谨不幸去世。

林延潮与陈一愚谈了几句,即问起了陈振龙在老家种植番薯的事。

陈一愚答说,现在陈振龙不仅早引种成功,还推广了不少老家百姓种植,去年家乡闹了一次小小饥荒,结果百姓靠着番薯成功渡过。

现在陈家已是打算向省里各州府推广,甚至派人至广东,江西,浙江试种。

林延潮听了十分欣慰,当下道:“此事若成,你们陈家就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钱和人的事你们办下去,若地方不支持,我来与福建的官员理论去。”

以林延潮现在的地位,就是福建巡抚也要卖他三分面子,又何况其他官员。

陈一愚闻言不由喜道:“这就太好了。”

林延潮笑了笑,历史上是万历二十五年,陈振龙才将番薯种子引入福建栽种。但因为林延潮之故,提前至万历八年,甚至有了长乐陈家的资金与人力,以及林延潮在官场上打招呼,番薯的试种传播比原先快了不知多少。

陈振龙他们要干的事,就是每次收获后,从中一遍一遍的遴选良种,一地一地再推广至其他农民,这都是要用时间堆积起来的事。

陈振龙引番薯回国,从原先几亩地,推广至一县,数年内从一县又推广至一府,到现在推广至省内各府,以及其他各省试种。

虽说种田是我大种花家的民族天赋,但在没有袁隆平大佬的时代,若不靠林延潮先知先觉推了一把,否则番薯在历史上真正发挥作用,最少要等到一百多年后,那时大明早作古了。这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的事,林延潮才不会干。

功成不必在我,也要在我的某某。林延潮这等官僚说话,常常有下句,以及下下句。

陈若愚笑着道:“这一次我从老家来,一值番薯丰收,振龙他叮嘱我半天,要我捎来一些,请学功先生试吃,这要不是我阻拦,足足要运来一船番薯。”

“一船我哪吃的这么多?”林延潮笑了笑,瞬间明白了陈振龙的意思。

林延潮看向林歆,林继衡问道:“你在老家吃过番薯吗?”

林歆是吃过的,这番薯味道不错,但吃多了会壅气,去年闹了饥荒时,听说番薯救了不少穷人的命,仅此而已。

林歆还未开口,一旁的林继衡倒是先答说没吃过。林歆灵机一动答道:“侄孙从未吃过,但听说煮熟后食之甘甜如蜜。”

一旁众人都是大笑。

但见林延潮似笑非笑地道:“那正好,诸位可是有口福了,来人,告诉厨房,今晚蒸一锅番薯,我要拿来招待客人!稚绳,你可一定要尝尝。”

孙承宗当下称是,他知林延潮不会无的放矢,他这一句话一定有原因,但是吃个番薯与林学的事功有什么关系,他就不知道了。

林延潮心底记得第一次吃番薯时,那等味道着实与后世自己吃的有些差距,不知现在如何了?

下人听了林延潮吩咐后,立即去办。

这也就是在明朝,要是后世你家来了客人,你煮一锅地瓜招待,那等画面实在是不敢想象。

但物以稀为贵。

没听鲁迅说过,南方的芦荟到北方就成了龙舌兰,北方的大白菜到了浙江,要用红绳系住,尊称为胶菜。

当夜众人吃吃聊聊,然后林延潮安排众人住在了自己新买的宅子里。

过了数日后,衙门封印了,马上到了辞旧迎新时。

万历十三年马上过去,下面则是万历十四年,当今天子在位的第十四个年头。

新年的大年初一,天子照例于宫中赐宴。

百官入宫朝贺,林延潮携浅浅入宫,此外还带了向天子拜贺新年的礼品,一桶番薯。

(本章完)

1020.第1004章 朝堂就是名利场

第1004章 朝堂就是名利场

在没有新历时,元旦就是大年初一。

古人算虚岁。

元旦之日,当今天子已满二十五岁,也是他御极天下的第十四个年头。

去年朝廷依靠着李成梁,在辽东取得大胜,云南边事平定,缅王献大象请求臣服,又兼潘季驯,林延潮在黄河治水成功。

对于天子而言,这可谓是文治武功兼有。

若说天子在位前十年,整个大明朝是靠着张居正撑着,那么张居正之后,天子亲政独掌大权,在过去的三年里,天子感觉自己是交出了一个不错的答卷。

所以这一次元旦赐宴,朝野上下是办得格外隆重(是时候自吹一波了)。

皇城上下装饰一新,各等彩缎张挂,花木就如同不要钱般点缀着宫城,宫里的匠作们就是刻意透着一股鲜花似锦,烈火烹油的盛世气象。

不过在这一次赐宴前,却有一段小插曲。天子欲办如此盛宴,让光禄寺筹办,不免铺张,于是一名言官上书,说去年兵事连连,又兼黄河闹水灾,虽说已经平定,没生什么灾害,但国库已有了亏空,这一次新春赐宴理应不要铺张,天子当以身作则,以节俭万民表率。

这言官的话,也无不道理,但却扫了天子的兴致。于是天子下旨,说这言官出位乱言,博取清名,将他罢官夺职,后来内阁出面力保,这才改成贬为知县,于是官员们不敢再提意见了。

林延潮走过大明门,他已不是第一次参加元旦赐宴。

元旦乃一年之初,一月之初,故而元旦赐宴乃宫廷三大宴之一,规模仅次于郊祀庆成宴,又兼天子要展示去年文治武功,兼表现出大明四海升平,蒸蒸日上的气象,所以今年的元旦赐宴,不同于往常。

但流程还是一样,天子照例于先在奉天殿接受群臣朝拜,然后在建极殿赐宴群臣,至于皇后则于坤宁宫赐宴官员命妇。

命妇们由东华门入宫,至于官员们则走大明门。

林延潮让林浅浅坐马车,先去翰林院同僚孙继皋家里,接了他的夫人,然后让林浅浅与孙继皋夫人一起入宫。

这孙继皋夫人就是当初曾给林延寿说媒,林浅浅与她聊的甚是投缘,于是林延潮就让老婆与孙继皋夫人一起入宫,自己则另外雇了马车。

到了大明门后,林延潮提着一桶番薯进宫。

这元旦赐宴的流程,就是群臣献委贽之礼,然后天子再赏赐百官,最后赐宴,这样一个流程。

所以这是一年两度,官员向皇帝献礼的机会。

当然照例来说,天子富有四海,大臣们给天子献礼物,主要在于表达个心意就好了。

礼物主要在‘心意’,而不在贵重。若是献礼贵重,大家会想就凭咱们大明官员这么微薄的俸禄,你这献礼的钱从何而来的?

甚至皇帝怕大臣们攀比,明令不许大臣们献贵重之礼。

但是呢?

主要还是看人,当今天子是什么人?

贪财好货!

没错,就是这个词。

所以元旦这一次的委贽之礼,大臣们如何送礼的,大家也可以心知肚明了。

于是林延潮提着一个铁桶,铁通上用红纸包好密封,一路走来却是令官员们啧啧称奇。

这林三元又搞什么名堂?

这礼物看起来‘分量’着实不轻啊?

林延潮一路行来,但见一名官员向他拱手道:“宗海年兄!”

林延潮看去原来是同乡兼同年,户部郎中卢义诚。

卢义诚就是当年会试放榜时,得知自己中了进士,当堂晕过去那位。

卢义诚曾托林延潮之故,得授行人司行人,三年后升任大理寺评事,去年十一月又升任户部郎中。

而且避开了内外官的轮转制度,一直留在京里任官。对于寒门出身,科甲名次又不高的卢义诚而言,绝对称得上官路顺畅。

不过在同乡里,他的风评却不太好,大概就是说他捧高踩低,对于故人不予理睬,为官后只知道趋于要津。

至于具体如何,林延潮也不太了解。

卢义诚笑着问道:“宗海年兄,这桶里装的是什么啊?”

林延潮笑着道:“一桶番薯而已。”

“番薯?”卢义诚大为意外。

“怎么年兄没有听过?这可是从老家运来的。”

卢义诚道:“咱们老家什么时候产这些了?小弟倒是孤陋寡闻了。”

林延潮笑问:“年兄啊,你是有多久没有回家了?”

卢义诚叹道:“在京为官有六年都没有返乡了。”

“六年?”林延潮不由讶道。

卢义诚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想念,但你也知道为京官的不易,我不多在部堂京卿面前走动,就怕有一日,他们将我忘了,或者没有用得着的地方,让小弟外放为官。回乡一去就是几个月,变数太多了,为了不功亏一篑,所以我将省亲假的销了。”

林延潮闻言也是感叹,对于自己这位同乡芥蒂少了许多,卢义诚也是不易,在京为官没有背景,只能在众大佬面前勤走动,混个脸熟,陪个笑脸,还要留心着有什么机会给人家帮点小忙,陪小心谁也不敢得罪。要不是如此,他也不能从八品行人混不到今日五品郎中。

别人说他趋于要津,但自己不也是整天往申时行府上跑吗?连申府门前那石狮子搞不好都认得他。

林延潮安慰道:“过了这道槛就好了,眼下你是户部郎中,就算外放品秩也是不低,找个机会回乡看看吧,我记得你还有老母侍奉在堂。”

年节之时听了此言,卢义诚听了不由当场试泪道:“年兄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今年无论如何我也要回家看看。”

林延潮点了点头。

这时卢义诚看到右边行来数名官员当下道:“年兄,这位是我们户部新任毕司农,小弟要过去见礼,先走一步,还请不要见怪。”

听说人家顶头上司户部尚书来了,林延潮也是可以理解点头道:“年兄自便就是。”

当下卢义诚立即满脸堆起笑容,小步疾行至户部尚书毕锵面前道:“下官郎中卢义诚,拜见部堂大人!”

林延潮见卢义诚神色变化如此之快,也是感叹人之多变。

但不仅卢义诚一人,沿途官员听说是户部尚书,当下纷纷上前见礼。

六部尚书中吏部尚书最尊,下来就是户部尚书,人家手握着大明的钱袋子,众官员们自然要多巴结。

林延潮见这一幕也是习以为常,继续前行。

见礼之后户部尚书毕锵身后,自是聚集了一帮官员。

一名官员看见其他人都来拜见新任户部尚书毕锵,唯独林延潮一人前行,不由问道:“这提着铁桶的官员是何人?”

一名官员笑着道:“贤弟,这位就是之前咱们念叨的林三元。”

“他就是新任侍讲学士,当今文宗林三元?”这名官员不由一惊。

“正是,方才我等正议论他让门生郭美命上书,要拔高策问,将之提至与经义并重的地位。”

这时有一名官员问道:“你们可知林三元那铁桶里放着是何礼?”

众官员们看去但见此人乃太仆寺少卿李植。

“这倒是不知?”

“方才卢郎中不是与林三元攀谈过吗?找他来一问就是知道了。”

当下卢义诚被招到这里,他一至先向众人陪笑道:“诸位同僚,不知找小弟有什么见教?”

“不敢当,你卢大人现在可是郎中大人,见教二字不敢再提了。”

“李兄问你话,林学士今日给天子见礼是何物?”

“见礼?”卢义诚装着一副茫然的样子。

“少装糊涂,”李植一旁与他一个鼻孔出气的江东之斥道,“你方才与他一并前来,指着铁桶说了好几句话,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卢义诚见江东之沉下脸来,他眼下虽是户部的郎中,与江东之平级,但对方当年可是参倒冯保,而受知于天子的人,他哪里敢得罪。

这时候一旁尚宝司少卿羊可立笑着道:“卢大人没把我们当朋友,不肯说不要勉强。”

卢义诚立即道:“几位仁兄,也没什么,林学士贽礼不过是一桶番薯而已。”

众人面面相窥。

“番薯是何物?”

“是我们老家一点土产。”

众官员都是摇头道:“没听说过。”

羊可立捏须沉思道:“是啊,就算闽地的贡物里,也没听说有番薯这物。此物带着一个番字莫非是海外来的?类似于薯芋之类?”

李植忽道:“我倒是明白。”

众官员奇道:“李大人何解?”

李植道:“诸位难道忘了吗?当年杨玉环喜食荔枝,故而唐玄宗命岭南的官员以驿马传递,呈荔枝给杨玉环用。这番薯我不知在福建何价?但运至京师,何异于万里,这要费去多少人力物力?万一天子喜好,命闽地官员年年进贡,长此以往劳民伤财啊!”

众人都知李植此言,指在黑林延潮一把,但说的也不无道理。

一名官员出声道:“眼下天子喜欢奇货,众所周知。官员争相以奇货进贡也就罢了,但林学士当今大儒,进贡一从未听说过的番薯给天子,与献花石纲的宋臣有什么区别,这就是林学士的事功之学吗?”

李植故意道:“姜兄,你现在还是庶常,慎言啊。”

这官员名叫姜应麟,乃万历十一年的庶吉士,他道:“我有何惧,大不了散馆而已。”

但其他官员都是劝道:“以林三元的为人,不会做出如此之事,事情还未水落石出前,大家不要贸下结论。”

李植见林延潮在官员里很有众望,立即话锋一转道:“是非当然自有公断,但林学士也并非欺世盗名之徒,至少他于事功二字上确有建树。这一次他在归德为官兴修水利,这件事是有口皆碑的。”

众官员听李植这么说,一并道:“此公断之言。”

江东之冷笑道:“也不过是擅长吹嘘,自夸而已,在我看来若论治水,孺东兄才是长才。”

众人看向一名一直不说话的中年官员。

这人听了笑笑道:“不敢当。”

此人名叫徐贞明,隆庆五年的进士,现任尚宝司少卿兼监察御使,主开垦屯田之事。

李植道:“不错,徐兄是真才,去年九月自兄任屯田御使以来兴修水利,在京郊开田三万九千亩。徐兄这等功绩,远在林学士之上。”

徐贞明知道李植捧自己的意思,林延潮在归德治水屯田,被吏部举为天下第一,在官员中产生了不少轰动。

徐贞明数年前曾向天子上书说,依靠运河从江南运漕粮进京,运来一石的米,在路上要消耗掉三五石的米,漕运长此下去是京里的大害。

要改变这个局面,就必须在京畿附近治水然后屯田。一来兴修水利免除灾害,二来开垦荒田,以解除京师粮价居高不下的问题。

当时徐贞明的奏章没人放在心上,但是后来因为林延潮被吏部推举,天子赏识,于是朝堂的清流们就检讨了,他们不是自负报国救民吗?怎么被林三元走到了前面。

于是他们就想起了徐贞明的奏章,于是李植,江东之等人就在天子面前保荐徐贞明。一来是推自己的人上去,二来也是表示对于治水,我们也是有人才,治水屯田的事不过尔尔,林延潮不过是占了个先机的便宜而已。

于是徐贞明就被启用,委任在京师附近治水屯田,而且很有政绩。

徐贞明是有心事功之人,但他也知道李植他们推举自己,是为了帮他们压一压林延潮,不让他在天子,众大臣面前出风头而已。徐贞明不愿意圈入党争,只想认认真真的做一番青史留名的功绩,但要不是李植他们,自己的奏章早被人遗忘了,这一次自己主持屯田的事,也是李植将自己推荐给三辅王锡爵的缘故。

所以尽管他不愿意惹事,但世道如此,徐贞明也唯有违背自己心意道:“在下不是中人之资,治水屯田的事办来也没什么难的。我看过林学士在归德治水的政绩,换了任何人来都可办到,称不上出奇或者什么卓著的功绩。”

李植等人闻言都是笑着点点头。

羊可立道:“徐兄岂是林三元那等好自吹自擂的人,你的功绩大家都看在眼底。”

李植笑道:“是啊,王阁老对徐兄也是十分赏识。”

“徐兄这一次是要大拜了,恭贺恭贺。”

徐贞明心知自己这一番话,也就是站了队了,也是得罪了正如日中天的林延潮,这真是何喜之有,但现在他唯有苦笑道:“小弟先谢各位吉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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