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都尉巡营

驻守阳城的众率长、五百主都没料到,都尉李由刚刚抵达军营,便要来一场巡营。

“都尉巡营!都尉巡营!”

节奏缓慢的鼓声被敲响,传令兵抵达各营传达这个消息,引发了一阵躁动。

而后,在一众部属簇拥下, 都尉李由走出了大营,按照顺时针的顺序,开始在硕大营地内巡视起来。

李由年纪不算大,才二十八九岁,他身穿长衣,外披皮甲, 胸口有花结装饰,足穿翘尖履。头戴鹖冠, 长形脸,一把短须,虽是武官,神态却雍容儒雅。

作为廷尉李斯之子,他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堪称文武双全,十七岁就进入咸阳宫做郎卫,数年后升为郎官,开始进入军队任职。

让人奇怪的是,虽然李由年纪不小,却迟迟没有正式娶妻,也不知在等待什么。直到去年,他得以尚秦王长公主,一场盛大的婚礼在李斯府邸举行,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秦王最喜欢提拔的将军是李信,但秦王最重用的大臣, 却是李斯, 这一点,连丞相隗状都比不了。

众人纷纷感慨, 说李由真有个好父亲。

成了秦王佳婿后,五大夫李由看上去前程无量,果然,在新的战争到来时,他也被任命为都尉,随李信出征。

可看着面前的营地,李由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他也有自己苦恼的事情。

相比于主将李信亲自统帅的关中精锐,还有裨将蒙恬手下的山东诸郡兵卒,南郡兵,实在是一支战斗力颇让人怀疑的鸡肋。

李信分了这样一支弱旅给李由,理由倒是很充分:李由本就是楚国上蔡人,至今还能说一口流利的上蔡荆楚方言,分一批楚国故地的兵卒给他,正好便于统辖指挥。到时候就跟着大军行动,利用语言优势分驻各地,也不必打攻坚陷阵之战。

虽然在李信看来,这是对李由的照顾,让他不用亲冒矢石。

但在李由看来,自己的秦王之婿身份,非但没让他得到优待,反而被故意示之以公平,成了牺牲品,眼看同是郎卫出身的李信、蒙恬分别任主将、副将,他心里是有些不甘的。

但抱怨的话是不能有的,更不能利用父亲的职权为自己调整任命。李信从咸阳出发时,秦王可是亲自赐他斧钺,并授权道:“左、右、中军,皆有分职,若踰分而上请者死。军无二令,二令者诛,留令者诛,失令者诛!”

越级报告、不满任命,这样的都尉,管你是什么背景,将军都有诛杀的权力。

李由只能带着自己的五百短兵亲卫,在阳翟与李信、蒙恬分别,匆匆赶赴阳城,希望在预定的九月底战争开始前,用剩下的时间尽快掌握这支军队。

刚刚下了戎车,李由便击鼓让率长、五百主们来集合,他说话和蔼,大家都用荆楚方言交流,倒是无形中拉近了他与众军吏的距离。

而后,便是风风火火的巡营,李由必须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一支军队,也要让兵卒们知道,谁是他们的都尉!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临战大忌也!

不过,光从眼前简单的营垒布置里,李由便能看出,这支南郡兵,素质差关中精锐远矣……

秦军的扎营自有一套制度,尤其是这种长期停驻的永久性营盘,外围必须以高八尺的木墙围起。一支五千人的军队,亦分中央大营和左、右、前、后各率,都有单独分配的营地,各营四周围树挖有界沟,并明确颁布禁令,不是同“率”的人不得进入其他营地。如有其他率的兵卒擅自进入,率长应惩罚他们,并连坐其百将、什伍,否则与之同罪。

而营地里的道路,每隔一百二十步设立一个岗哨,负责限制行人往来,保障交通顺畅,除非持有将吏的符节,不然一律不准通行!

这样做,除了严防奸细外,还有一个重要作用,那就是从日常生活开始,便让兵卒学会服从命令,学会令行禁止,将他们做黔首时的懒惰散漫统统去除!

然而,南郡兵们的营地里,却做的不够到位,营地中沟壑斜行,营房依地势错列倒是不假。但在李由眼中,不同营地间壕沟挖的很草率,岗哨距离过长,而且守备松懈。那些外出打柴和放牧战马的人,也三三两两地出入,没有整队行动。

甚至在他巡视之际,明明已经击鼓示警,明明已经让传令兵到各营传话,却仍然有人大咧咧地走在营间道路上!一边走还在一边大声喧哗。

对这样的人,李由没有半分客气,一颔首,紧随他身边的短兵亲卫立刻上前,将其拿下!继而押着这两人到一座营门前,大声宣告道:“将军入营即闭门清道,有敢行者诛,有敢高言者诛,有敢不从令者诛!”

话音刚落,当着身后众率长、五百主,以及营垒里闻询出帐众人的面,那两名外出打柴回来的倒霉兵卒,便被按在木桩上,由短兵亲卫举起铜斧,斩下了头颅!而后高高悬挂在辕门之上!

“军中之制,五人为伍,伍相保也;十人为什,什相保也。这两人所在的伍长、什长、屯长、百将,皆笞二十!”

这四人立刻出列,乖乖褪下衣衫,被人以竹篾扎成的藤条抽打肩背,一下又一下,声声入耳。

这样一来,两个月里松散惯了的南郡兵们,再无一人敢无视禁令,都讷讷无言。

李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行刑,先前同率长们热切交谈的和蔼上司,一下子变成了冷面都尉,将威,便是这么初步树立的。

李由从小便学文武,深受父亲崇尚的法家思维熏陶,并将这种思想也渗入了军队治理中。

知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炽焚。

军规军纪,往往是从小事处开始败坏的,一旦败坏,将军便无法对士兵令行禁止,战斗力也将大打折扣。

待行刑完毕,李由也顺势离开了营中的主干道,步入小的营垒里,开始在百人一垒的营地内部巡视起来。

在路上走着时,还看不出太大区别,但进入内部,一路看下来,李由面色愈发凝重,因为没有一个营地的兵卒是让他满意的。

兵卒们都是临时得知都尉要来后,才匆匆从帐中跑出来的,看上去有些杂乱,他们站在路边好奇又忐忑地看着这位新来的都尉,虽不敢交头接耳,但眼神对话可不少。

几个营垒下来,李由算是看明白了,这支南郡兵,与自己先前带过的关中劲旅之间究竟差了什么。

不止是军纪的严明,不仅是士卒本身的素质,还有整体的士气!

南郡兵们在灭魏之战里就被征召,如今已离家近一年,本来都已经迈开步子回家了,却又被通知戍期延长,还要打一场战争,是个人都会心生不满。所以南郡兵都有些散漫和士气低落,对这场战争热情不高。

李由能够理解,却不能任由他们如此松懈。

“兵法言,将轻、垒卑、众动,可攻也。这样一支军队,守在营垒里我都怕他们被楚军一击即溃,更何况野战遇敌呢?”

父亲在李由出发前告诉他,此战无过即可,万事小心,但现如今看来,带着这样一支未开战便士气低落的军队,连无过都很难做到啊。

如此想着,李由已经快将整个营地走下来了,但当他踏入最后一处营地时,却眼前一亮!

一百兵卒,早早地排列在此,他们虽然身高胖瘦不一,但李由一眼看去,却觉得整齐划一。

百人在营前空地上,站成了十行十列,前两行的人无一例外,都穿着甲衣,虽然内里的衣衫颜色、质地、长短不同,却好似一个整体。后排的人亦持着戈矛,昂首挺胸,双脚并拢,个个站得笔直!

看到李由等人来到营门前,一位头戴单板长冠的百将立刻出列,小跑来到李由跟前,朝他作揖,大声报告道:“左率第七百,全体一百零三人在此,恭候都尉巡营!”

“恭候都尉巡营!”众人也跟着作揖,昔日散漫的东门豹、季婴等人这会也老老实实。

李由见这百将面容黝黑,却身材挺拔,礼仪得当,再看他身后的一百兵卒好整以暇,士气高昂,一早上巡营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他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众率长、五百主:“这是谁的麾下?”

“是下吏麾下!“

五百主程无忧连忙出来,指着百将道:“这名百将,叫黑夫!”

“黑夫百将,你的兵卒,倒是列队规整。”

李由只是夸了一句,但他没有像先前的营垒一样,在门边看一眼就走,而是迈步走入营中,眼睛左右扫视。

他发现,这座营垒扎的很规整,沟壑够深,泥土路面被夯实平整,连稍大一点的石子都没有,厕所在距离营垒十余步的地方……

“营也扎的不错。”李由再度正眼看了看这小百将,问他道:“在何处学的?”

“是跟着程五百主学到的。”黑夫很会做人,归功于上司。

李由笑了笑不以为然,他难道还不清楚,程无忧是个粗人,先前他麾下的四个百将,都乱七八糟,不如此营远矣。

看了一圈后,他心里很满意,但在路过敞开的营帐时,却好像看到了什么,立刻停下脚步,让短兵掀开灰蒙蒙的营帐。

才进去看的第一眼,李由便”咦“了一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惹得外面的率长、五百主们面面相觑,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唯独黑夫面露微笑,胸有成竹。

李由是真的大吃一惊。

在都尉巡营时阵列有序,营地也扎的规规矩矩,类似的军队,李由在关中见过不少。

但营帐内的被褥,每个都能在各自的榻上叠得整整齐齐,这还是李由自打娘胎出来后,第一次见!

(本章完)

第167章 居则有礼

秦国行军打仗,除了兵、甲是地方武库发放外,其余的换洗衣物,夏裳冬衣都得士兵从家里自带,被衾也不例外。

“被衾”,便是这年头的被子, 夏天炎热,是单层的薄被,如今已是深秋,天气渐渐寒冷,光是一层薄被已经无法御寒,便得用厚实的衾了。

因为大家都是从家中自带, 或者到了驻扎地点在集市购买,衾内充实的东西也千奇百怪。像李由这等都尉将吏,在军中盖的被衾, 不仅用最好的丝帛缝制,还衬了一层柔软的鹿皮,再塞入鸭、鹅的绒毛,又轻便又暖和,只有贵族才享受得起。

像黑夫这样中人之家出身的军吏,则以好点的葛布缝制被衾,比如他盖的一床被子,就是母亲亲手给他缝的,又在深秋时采云梦泽边的芦花充斥,摸上去软和,盖在身上也足够保暖。

更穷点的普通兵卒,就只能以粗麻布当被,秋天时间往里面塞些枯草麦秸了, 这种被衾摸上去硬邦邦的,只能勉强御寒……

但在这个能容十个人的营帐内, 李由发现, 不论是什么形制的被衾,都被仔细叠起来, 摆在床榻尾巴。

虽然因为材质问题,不可能叠成后世解放军的“豆腐块”,但在喜欢整齐划一的都尉李由眼中,看上去极为顺眼。要知道,别说是南郡兵,就算是最精锐的关中锐士,营帐里的被褥,也是横七竖八地摆着,从没有人下意识地去叠过。

他除了刚进来时惊讶失态外,之后却再没有言语,而后走出这个十人的小帐,又看了看黑夫他们这百人营盘里其他几个营帐。却见无一例外,被褥都整整齐齐叠放着,除此之外,甲胄、衣物、兵器、橹盾,都各有一处放置的地方,与其他营帐的乱七八糟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由随手拾起榻上的一块木牍,上面是黑夫写的出勤作息表,日出起床叠被,食时吃饭,莫时出门训练……几乎每个时辰,都有对应的作息。

“这被衾,是谁让汝等叠的?”

不可能是兵卒自觉,肯定是军吏的命令。

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黑夫立刻应诺道:“是下吏令众兵卒做的。”

“为何要如此?”李由问道。

黑夫道:“是为了一众心。”

“一众心?”

李由来了兴趣,在一个叠放整齐,被子上还放着胄的地铺上径自坐下,让黑夫道来。

黑夫看了看营帐外站了一圈的率长、五百主们,有些尴尬。

李由却道:“无妨,你且细细说来。”

黑夫垂首道:“敢言于都尉,下吏麾下兵卒皆来自南郡各县,有安陆县人,有鄢县人,有竟陵县人,之前相互并不相识。且众人从去岁被征召北上后,劳师在外长达一年,久不得归,心中难免各念其家,此所谓众心不一也。若遇阵战,必迟疑相顾,不能应命向前。”

“下吏在县上时,参加过更卒练兵,必先以行伍队列约束之,务必使其步调一致,整齐划一,不乱阵脚。到了军营之中,更加严苛,兵卒即便是去做砍柴、放牧之类的事,亦不可单独出门,必成行伍,不成行伍者,不得通行。”

这就跟后世军队里,三个人出行必须排队列一样,都是为了让士兵在生活时,也养成良好的纪律性。

叠被子等军队内务,也起到相同的作用。

部队的这种“形式主义”在后世多被诟病,但其初衷是好的,对于部队的整齐划一有很大促进作用。倘若连小小被褥都没办法做到天天叠放整齐,你也不必指望这支军队的兵卒在行军、驻扎、作战时服从更加严苛的命令。

回想起来,前世在警校时,虽然天天咒骂,可现如今,已经成了黑夫难以抛舍的习惯。

整齐划一,是集体力量凝聚,日渐养成积累的重要方式,这就是黑夫所说的“一众心”。不管是古代的兵法家,还有近代的各国军队,都在下意识地做类似的事。

兵者,凶器也!

经过一年的军旅生活,黑夫对这句话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以为,所谓的凶,并不是战必胜、攻必克的霸气,也不是尸山血海的悲壮,而是对人命的冷漠,对人性的压抑!

军纪军规,是以泯灭个人性格为前提的,要使这种纪律性深入骨髓,变成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让所有人有一个强烈的归属感。

受命为将要忘掉家庭,出国作战要忘掉父母,临阵杀敌要忘掉自己。

没错,忘掉他们先前农夫、工匠、商贾、丈夫、儿子、兄弟的不同身份,而得到一个全新的身份,唯一的身份:战士!

这道理,放到秦军中,也是一样的。

所以黑夫早在户牖乡驻扎时,要求手下兵卒们坚持每天叠被,培养他们的服从性和纪律性,到了阳城,有了新部属加入后,让老部下教新来的人叠被,也成了快速将他们纳入这个集体的好法子。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黑夫想靠这种方式,吸引指挥官的注意。在秦律的塑造下,秦国不少官吏、军官都变成了强迫症,升爵赐地要一百亩一百亩地赐,犁田也要划得整整齐齐,军队就更不用说了,黑夫正好对症下药……

在日复一日严格要求属下两个月后,机会还真的来了,黑夫岂能错过?

于是他侃侃而谈道:“故除了行伍训练外,下吏以为,平日里也可以让兵卒从一些简单的小事做起,以消除他们做黔首时的私心私欲,忘掉那些慵懒习惯,使百人整齐划一,犹如一人!”

言罢,黑夫作揖道:“下吏粗鄙之人,浅薄之见,让都尉见笑了。”

“百人犹如一人……”

李由却没有嗤之以鼻,反而对眼前这个小军吏有些赞赏,他问了黑夫是何出身,在得知他家只是一个没有氏的小公士家庭,在地方上做亭长,参军后一点点立功才得到了大夫之位,更是暗自赞叹不已。

他读过兵法,记得《吴子》里有这么一段话:“若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何益于用?”

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为将者不会治兵。

那么,怎样才算明法令的“治兵”呢?

所谓治者,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退不可追,前却有节,左右应摩,虽绝成陈,虽散成行。

今天的事,让李由刷新了对“居则有礼”的认知。

“本都尉今日巡营,没有白来。”

他满意地起身,走出营帐时,对等在外面大眼瞪小眼的率长、五百主们说道:“黑夫治兵,可谓居则有礼也!当赏他及众兵卒万钱!”

黑夫道谢,在外面站成几列的属下们听到后,也面露喜色,暗想这两个月被子没白叠啊。

谁料,李由回过头,又道:“只是不知道,黑夫的麾下众人,在演练时,是否真的能做到百人如一,能做到动则有威?明日,本都尉便要试试!”

……

李由看似儒雅,行事却风风火火,在抵达军营巡视的次日,他便让五名率长带着属下兵卒,在阳城县外大演兵。

按照秦军的规矩,五千人分为五队,在野外排成阵势,进行演习。演习时树立三个木制的大华表,每百步一个。

军队列阵完毕,根据李由的金鼓旗号,分别演习武技戈矛、快步趋进、跑步鹜行。反复演练三遍后,使军队完全掌握各种要领,然后根据演练好坏进行赏罚。

这次演练,不出李由所料,南郡兵的行伍队列、金鼓旗帜都掌握一般,远不如关中精锐。

唯独两个月来没有松懈队列训练的黑夫,再次吸引了李由的注意……

以板为鼓,以瓦为金,以竿为旗。击鼓而进,低旗则趋,鸣金则退,麾而左之,麾而右之,金鼓俱击而坐,每一项都完成的不错。

能让将领注意到一次或许是运气,连续注意两次,便是实力了。

于是这天演练结束后,李由再赏赐黑夫等人万钱,并做出了一个让全曲都大吃一惊的决定。

黑夫以及其麾下,全部调入都尉李由直属的短兵中!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