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2章 此山代为天下山

放眼天下,把洞天之宝搬作朝堂,一任百官拜谒、皇亲永享的,也只有景国。

当然,外臣能够到访的区域有限。

偌大的“三清玄都上帝宫”里,除了景朝百官按品级每年都能得到一定额期的“天地三苑”,也就是“中央大殿”和“玄鹿殿”,是外臣拜谒最多的地方。

所谓“天地三苑”,分为“文苑”、“武苑”、“道苑”。一者是读书论学之苑,天下经典,百无禁忌。一者是演法炼术之地,每有射猎,刀剑常鸣。一者是静心修道之所,俯仰日月,外事不扰。

能够在天下排名第二的洞天里修行坐道,“天地三苑”的额期,历来是景国最重的“官俸”。

洞天宝具和天地的交互并不是无限的,所以无论是什么洞天宝具,使用都有限制。借洞天修行,尤其需要限额。也只有景国这般底蕴,才可以如此挥霍。

“中央大殿”是朝会之殿,是景国最高权力的体现。而“玄鹿殿”,则是景国皇帝的书房——姬凤洲在此读书,也在此接见一些臣子。

通常来说,天子在书房里单独接见的,都可以算作近臣。

玳山王姬景禄就是今日的“近臣”。

又是宗室,又是近臣,这可就……危险了啊。

姬景禄仍是一身富贵锦服,戴了一顶嵌玉的圆帽,利落地迈过台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宫殿匾额。

这“玄鹿”二字,还是先帝手书。有一种呼之欲出却不得出的激烈情绪。匾额四周镌以鹿纹,上方悬立两角。就此生出许多威严。

秦人尚黑,旗都为玄色。但其实景国皇室用黑色的地方也多,这一点姬景禄深有体会。

毕竟道门三脉,青红白三色,用哪个都容易被有心人联想。

景皇室在公开的场合,必然是三色齐备,礼仪具足。在相对私人的地方,则相对自由。很多皇室子弟,私底下索性用黑色,谁也不挨着。

至于先皇显帝把“玄鹿”定为书房名字,有没有宰割秦鹿之意,也是见仁见智的事情——先皇在位时,对秦国的打压可谓不遗余力。但显帝一朝钉下的钉子,都一个个地被拔掉了。秦国崛起,颇有不可阻挡之势。

今天子不太体现强烈的个人风格。

就连这御书房,也是沿用先帝留下来的玄鹿殿,一字不改,陈设不移。

但要因此认为他是一个沿循旧制的帝王,那可就大错特错。

他登基四十二年后,先帝的政治痕迹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常常在某个时刻回看,才会蓦然惊觉——朝堂内外的一切,都在他的意志下发展。

两名宫女将门拉开,着蟒的内官低头在前引路。

姬景禄稍稍定了定心神,跟着踏入其间。

今日是他执掌斗厄军以来,第一次单独被天子召见。他不得不反复审视自己掌军的过程。

靖海失败的坎,不容易度过,帝党上下都在努力,他至少不能拖了后腿。

“陛下——”姬景禄刚刚开口,行礼行至一半。

景天子便招了招手:“景禄,来看。”

姬景禄的话和礼,同时被打断。

他大步往前,靠近了天子的书桌。

书桌上波光潋滟,竟是一幅长河画卷。

滚滚长河,天下英雄,都如盆景,演在君前。

视野不断地拉近,观河台也触手可及了。

姬景禄一眼就看到了姜望——

这位差点在中域登顶的真君,此刻青衫染血,沾了许多秽污。但却毫不在意,眼神宁定地看着天下英雄,以身作脊,撑着福允钦,也撑起了水族。

“治水大会那边,你在关注么?”景天子负手在书桌前,目不转睛,淡声问道。

“这位新晋真君,做了好些大事!”姬景禄苦笑一声:“臣很难不去关注。”

说起“新晋真君”,他也算是一位。

比姜望证道也没早太多。

爵封景国玳山王,接替于阙执掌斗厄强军,也算是有几分动静!

但跟姜望所做的这些大事比起来,实在距离悬殊。

“逼燕春回绕道,斩下人魔之名。现在又引天海镇长河,接续人皇伟业。”景天子目光深邃:“若非孑然一身,不曾建府。朕险些以为,又出一个熊义祯。”

当初熊义祯也是享名现世,素有德望。做下许多大事,是一等一的英雄豪杰。一朝举旗,天下响应。

不过早在举旗之前,熊义祯手下就掌握着许多势力。什么钱庄、客栈、赌场、酒楼,庄园林场,一应都有,是南域有名的豪强。

姜望却是一直都独来独往,顶多三五个好友结伴,白玉京酒楼还真只能算是一个歇脚的地方。

“若非孑然一身——”姬景禄道:“台上恐不能容他。”

姜望如果是哪家势力的代表,在台上绝不能如此理直气壮。不仅景国不能容他,哪怕齐楚,也会逐他下台。

他不太明白的是,“治水大会”已经结束一段时间了,何以天子竟在这里反复观看当时情景?

这位陛下……是在关注什么?在审视谁?

景天子悠然道:“你觉得他是不是有些急切?”

姬景禄没听明白,或者说他非常谨慎:“陛下指的是?”

景天子道:“明明是公认的现世第一天骄,明明有资格等待,时间永远眷顾这样的天才。但他甫成真君,就东走西逐,忙得不可开交。证道才一季,像是要干完一万年的事情……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就像围猎燕春回一事,姜望完全可以等到更强的时候再动手。燕春回长期都在那里,并没有动弹的意思。这次惊出无回谷,逼其放弃手下人魔,短期来看是做了好事,但对姜望自己,几乎是平白竖一大敌,不很明智。

再如水族事,倘若有心变革现状,如何不能徐徐图之?

也就是这次治水大会,诸方各有各的心思,才给了他腾挪的空间。要是换在格局稳定的时候,他哪怕把血都流干了,也根本掀不起风浪来。历史上撞死在铜墙铁壁上的真君,还少了么?

姬景禄想了想,说道:“或许他只是不想再留遗憾了。”

“在我们的一生中,肯定都有想言而不能言的时刻,都有想要把握却不得不放手的那些选择。或多或少,都会经历一些遗憾。一朝有权有力,就难免想要抓住点什么。”景天子把目光从长河移开,看向自己的玳山王:“景禄,你呢?”

姬景禄一时屏息。

“治水大会”已经有了一个阶段性的结果。

六大霸国合议一处,就是洪流。

人道洪流,滚滚向前。天下之人,无不被裹挟其中。

姜望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大潮的方向。

长河龙君以死当罪,也止于身死。

天下水族,不受其殃。

古老盟约重新被摆出来,拂去尘埃,供在高台。

水族的贡献得到认可,水族的地位再一次被确立。

人族水族又是一家了!

吴病已代表三刑宫立法,核心只有一条——“水族人族一体同律。”

掠人者徙,杀人者死。掠水族者杀水族者,亦如是。

公平不是单独为水族设什么法,那样反而是在强调水族和人族的不同。不能薄待,也不必优待。

诸国的核心利益是长河水权,姜望明智的没有沾染,在确立水族的贡献和地位后,甚至是直接带着福允钦离开了。

一任诸方分割长河水权,龙争虎斗——这些也都是老生常谈。年轻的搅局者走了之后,剩下的事情,诸方都很有经验。

对于这次“治水大会”,皇帝应该是满意的。

姜望以一己之力,延续了烈山人皇的治水布局,承接了长河龙君的努力,暂时治平长河,并且可见地将长河推向理想状态。

而长河水权争来斗去,景国该有的,怎么都少不了。毕竟长河在眼前,观河台在脚下。景国只是输了一场,不是没有刀了,更不是没力气杀人。

可以说,直到“治水大会”落幕,这一次的靖海之败,才真正算是翻篇。国内国外的不利影响,都被抹平了。

国内的影响握灭在天子掌心。

外部的麻烦,却是以事先没有想到的方式结束。以至于景廷做的诸多准备,竟都没有出手。

南天师嘴上凶狠,心里恐怕很费劲才憋住笑。

为此放开水族,也就是可以做出的让步——本来圈杀水族,分盘割肉,也是一步转移矛盾的棋。利益分割、仇恨偏转……景国做起来熟练得很。

现在没有那么迫切需要转移的矛盾了,对水族的态度,的确可以重新思考——水族其实是不构成威胁的,命运还真就在人族高层的一念之间。

那么天子现在关心的,究竟是什么呢?

姬景禄心里想了许多,最后只是说道:“走到绝顶高处,再回看以前,很多事情都不相同。曾经的坎坷,也可视为风景。”

皇帝微微抬眼:“你现在的确有绝巅的气度了。看来把斗厄军交给你,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没有绝对认可,就是不怎么认可。

姬景禄头皮发紧,恳声道:“臣第一次领如此强军,能力、经验,都不太跟得上。唯用心用勤,忠于国事,知不足而后能改。若有负于陛下期待,请直斥臣非。则臣能后勇,可益国也!”

皇帝看着他:“朕听说,你在推动斗厄改制,大量吸收武夫入军。且编纂武典,要求斗厄将士统一习练?”

姬凤洲一番腾挪,很是费了些周折,才推出斗厄统帅的继任者。特意让姬景禄这样一个武道宗师来做斗厄主帅,不是为了练武卒,还能是为了什么!

看似轻描淡写的换个自己人上台掌军,实际上就是要立起武风来。

姬景禄自然知君心!这段时间也干得风风火火。

但这时候不免有些迷惑了——您这是在质问什么呢?

他颇为小心地道:“陛下,殿中并无外人……”

景天子眸光一挑,声音却愈发温和:“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朕是中央帝国的皇帝,掌心掌背都是朕的人。玳山王嘴里的外人,是什么人?”

“回陛下的话!”姬景禄果断道:“臣的确在推动斗厄改制!臣以为,武道是大势所趋,是必然会蓬勃的一条康庄大道。未来的修行格局,一定是道武并行。景国虽以道为主,宗治天下,却也没必要瘸着一条腿走路。”

景天子瞧着他:“朕听说有些人反对你。他们是怎么说的?”

“是有一些声音……”姬景禄很是审慎,拣相对不那么激烈的话来讲:“说魏国离霸业还远,还轮不到我们向他们学习。”

“可笑啊,这些朽老。”景天子道:“魏国离霸业还远,就学不得?今日不学,他家离霸业就不远了!”

他伸指在书桌上一点,恰恰指戳在长河的某一段,正是狴犴负屃之间!

天子的声音带着恼意:“非得魏玄彻解下腰带,尿在他们脸上,他们才能清醒一点,看到这个世界的变化么?今日魏玄彻,未尝不能是又一个姜述!”

姬景禄听明白了。

改得好,但不够。

不够快,不够激烈,不够彻底!

但问题是,在道门影响力如此巨大的景国,法家、儒家都很难进来,推动武道谈何容易?

从相对封闭的军队入手,确实是个思路。

可斗厄这样显眼的天下第一军,干什么不会被盯着呢?

尤其皇帝还不给明面上的支持,听听——听说你在推动斗厄改制。

我姬景禄不过是个新晋的真君,我一个人推,我推得动吗?我何德何能!

那些个天师道长都盯着呢。

想到“新晋真君”这四个字,姬景禄又滞了一滞。先前皇帝的那个问题,关于姜望是否急切,似乎意有所指啊——

姜望都知道着急,你食景之禄,怎么这样不慌不忙?

“陛下骂得痛快!”姬景禄把心一横:“臣当勠力,必不使陛下有憾!”

景天子看着他,慢慢地道:“前些年,朕把自己的宫卫交给南天师,送去妖界。经过这些年磨练,也已成型,立旗【皇敕】。以此军补入八甲。朕亲掌,楼约副之。”

又一个移山镇海的大消息!

景国家大业大,自然不止八甲。在八甲之外,还有许多军队,镇守不同地方。

南天师应江鸿,本就是从神策军统帅的位置退下来的一代名将。上次回来领军,仍然势不可挡,说是景国第一名将也不为过。

这些年是知道他镇守天门之余,也在练兵,但并不知晓具体练出什么名堂。妖界广袤,那些兵员又分散,四处轮换。

听着是悍勇,实际战力实在不好说。

如今天子把此军调出来,补入八甲,那必然是已有了八甲的实力。

且是天子亲军,天然有其分量。

但斗厄……难道就这么裁撤了么?

姬景禄没有说话。

天子继续道:“斗厄军保留旗号,此军尽忠勇之士,是国家勋伍,准予自由选择。愿意修武的跟着你,不愿意的,尽都编入皇敕军。”

军队改制要彻底!

皇帝这是要增加支持了。

从八甲退出来后,斗厄军也相对的不那么引人注意一点。

或者也能让改制更顺利。

姬景禄道:“臣知矣!”

皇帝又回过头去看观河台上的场景了,嘴里漫不经心:“‘玳山’这个号,是宗正寺为你取的,说什么合乎祖制,朕觉着不太好听。回头找个机会,给你换成岱王——”

抬手一划,书桌画面里正好回溯姜望斩开德云的那一剑。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山代为天下山的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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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3章 有怀

合乎祖制,按部就班,听从规训,就是“玳山王”。

不从祖制,顺利完成军改,练出一支强悍的武卒,就是“岱王”。

此山代为天下山,此王代为天下王。

路怎么选,有什么结果,一目了然。

当今景帝实在温润,就连画饼也画得波澜不惊。

但这个饼……

实在是又大又圆。

从“玳山王”到“岱王”,当然不仅仅是名爵的差距。

放在其它国家,可能差别不是很大。因为修行到了绝巅境界,外力所能给予的支持,几乎已经不存在。

在景国这样的国家则不然。

到了绝巅境界,景国国势仍能给予支持。坐拥人族历史最悠久的宗门,把握最古老和最前沿的修行路径,拥有最丰富的修行知识。到了绝巅之后要怎么走,景国仍能给予助益。

从两字王到一字王,跨越的是陈规固见。

而这般王爵的权势……可以说只在一人之下!

曾经晋王孙是多么闲散的男子,有名的富贵闲人。

一转眼就要被推到帝国顶层来,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之间,牵系千万人的命运。

姬景禄想了想:“‘岱’这个字太重了,仆以为当今天下,只有姜望的‘定海镇’,当得起今之不周。”

一字王他能坦然受之,但天子或许随口而出的这个字,却需要斟酌。

在登顶绝巅之前,他就已经败在姜望的剑下,败得非常干脆。

姜望洞真无敌,以力证道,其煊赫辉煌,是他亲见。

后来万界归真、诸相证我,已是不可企及的高度。

现在又接续人皇之伟业,顶着诸方巨大的压力,在天下之台,更改洪流的方向!

姜望以【定海镇】立长河接天海,竟成今日之天柱。

论德论名论修行,他实在不好意思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说自己“代为天下山”。

一山还有一山高,此山实在未绝顶。

皇帝看着书桌上的观河台情景,大概也有些意外姬景禄会提及姜望,面无表情,嘴里道:“不周山在论外。”

姬景禄咧嘴一笑:“那可以!”

皇帝看他一眼,有些讶于这位玳山王的活泼:“你好像对姜望很亲近?”

“我们之间的交情,目前仅止于欣赏。”姬景禄坦然道:“我只是觉得,南天师先前拿出来的水族处置方略,确实不太妥当。且不说水族过往的贡献,只论局势——若真将水族都圈杀,则诸天万界,再无一族能够信任我们,都只能与我们不死不休。这将加剧我们在神霄战争里遇到的抵抗。”

要不怎么说,公道自在人心呢?

从中古到现在,水族究竟付出了多少,又被怎样对待。大家都有眼睛看,都有耳朵听,都在亲身经历,都知道真相。

神池天王被镇杀,长河龙君常年闭门,水族连统一的政令都没有,分散在各国各地。说背叛人族,实在是不太现实。

但南天师已经站在观河台,一言一行都代表景国对外的决议,那他们这些景人,就什么都不能再说。

无论心中是否同意。

在这点上,李一确实是个异类。

能言“公道”于口,甚而宣之于剑的姜望,更是异类中的异类。

皇帝不置可否,只道:“斗厄是天下第一军,将士们心高气傲。一朝损兵折将,从八甲撤旗,多少军心难定。你须得好生抚慰。”

他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你若能练成武卒,则斗厄未尝不能归来,八甲未尝不能是九甲。”

“这——”姬景禄心下当然是备受鼓舞,但也有些迟疑:“诸脉能够允许么?”

八甲若能变成九甲,帝室握其三,这无疑是皇权的进一步扩张。在军中将明确地高出三脉一头,是军机处枢密使扩额后的又一步关键,从军议权拓展到了具体的军权——从这个角度来看,斗厄退出八甲,反倒是好事?

毕竟以斗厄如今的实力,是当不起八甲的名号的。

八甲之名,可不仅是名。需要承担与位格相匹配的责任,上它该去的战场。

如今损兵折将的斗厄军,去任何一处匹配八甲层次的战场,都只有送死的份。

但斗厄军的辉煌历史在这里,荣名在这里,一旦实力跟上了,也有足够的理由归来。

届时八甲变九甲,好像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皇帝道:“朕握太阿,不去削夺诸脉,只为帝国加甲,有何不可?前提是你手下的这支军队是真有实力,能叫人没有闲话可说——朕期待天下第一军归来。”

中央大殿里那一场博弈,道脉的态度过于激烈。皇帝不得不提前展现自己对朝局的掌控力,以应对道脉的指责。底牌既然都掀开了,一定要趁机做点什么,才不算吃亏。

景国要练武卒,当然不能是随便一支武夫组成的军队,而是要比肩甚至超过魏武卒,才算练成!

但这谈何容易?

魏玄彻毅然奋武,朝野上下反对者众,都被他镇平。

以魏帝小舅子章守廉为首的安邑四恶,其实就是魏帝的脏刀,针对那些反对的声音,无所不用其极。等到武卒练成了,再“大义除害”,收尽人心。

即便如此,也一直等到王骜轰开武道,吴询率军在幽冥横行,才真正叫国家上下都认可当初兴武的决定。

景国资源远胜于魏国,国内掣肘也远胜于魏国。

皇帝甚至都不能出面说武卒的事情,只让姬景禄打头阵。不是天子没有承担,而是道脉根深蒂固,只能徐徐图之。

“臣履于帅之遗志,不使斗厄失名,今举大旗,唯奋死而已!”姬景禄当场表决心。

“无须你奋死,练个兵而已,尽力就行。”皇帝拍了拍姬景禄的肩膀,又似无意地道:“于家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陛下说的是于羡鱼吗?”姬景禄问。

于阙和他的发妻,只育有一女,今年十五,名叫于羡鱼。珍视非常,从来都捧在掌心。一向天真烂漫,是天京城里有名的娇憨贵女。

但于阙嘛,风流成性,不知养了多少外室,生了多少私生子女,恐怕他自己都记不太清。其中不少子女,年纪都比于羡鱼大。

于阙这人也奇怪,一边风流,一边专情。那些个外室和私生子女,他是一个都不带回府中,多次表示,“此生妻一人,不复娶”。

这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是好些个于阙的私生子女,不知被谁串联,跑到天京城来,要分家产。

于阙活着的时候,随便手指缝里漏一些,都够他们一生无忧。

但手指缝里漏的那些,哪有分家来得多?

他们也想手指缝里漏一点给别人呢!

说到底这些都是于家的家事,外人不好插手。

于家的敌人恨不得于家乱,于家的朋友……都是老于的孩子,向着谁好?

这事情真就只能于家关起门来处理。

但于阙已经不在了,于阙的发妻柔弱内敛,不是个有手段的。一时就有些混乱。

这时候于羡鱼站了出来,她亲自提剑守在门外,言曰“辱父者死!”

她说于家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家父忠于家母,乃有名的痴情男子,小妾都无一房,哪有外室?更不存在什么私生子女。

这些个不知哪来的野人,若只是吃不饱饭找过来,求一顿饭吃,于家可以发发善心,给些馒头。若是胆大包天,勾结起来上于家欺诈,那是要见血的!

就此一剑横门,把于阙留在外间的纠葛都斩断了。

“于阙一生风流,临到死后,倒要留个专情名声——”皇帝道:“你觉得她适不适合做你的徒弟?”

姬景禄毫不犹豫:“再合适不过!”

虽则于羡鱼是修道,他是修武,但这个师父却也做得。

于阙在斗厄军的威望毋庸置疑,虽有沧海之覆,却不是他的过错。“将士多有思于帅者,闻名则泣。”

继于阙之军职,养于阙之独女,举于阙之旗命,则上下能归心。

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一柄古香古色的剑,带鞘长柄,神华内敛。多少年来装饰于此,点缀天子威严,亦是天子之爱剑。

景天子随手一招,将此剑握在手中,递了过去:“于帅的剑也坏在了沧海,无以传家。这柄【有怀】,你拿去送给她。说是你送的,不要提朕。”

姬景禄想了想:“明白。”

“当真明白?”皇帝问。

“确实明白!”姬景禄道。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姬景禄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未来的岱王走后,天子又看了一阵观河台情景,但并不言语,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内官走进来小声提醒,他才道:“既然东天师已经到了,便请他进来。”

天子当国,日理万机。

但无论多么繁忙,有些人都要亲见,有些事都要亲为。

玳山王,东天师,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天下之局里,有关键的作用。

他不得不亲抚。

少顷,宋淮步子极轻地走了进来。

宋淮只道了声:“陛下。”

皇帝也只道了声:“天师来了。”

双方遂不言语。

宋淮无话。这位在中央大殿里静坐如雕塑般的人物,走进来后也像雕塑一般。

并不表露任何情绪,亦不让自己体现什么倾向。

天子也并不看宋淮。只俯瞰书桌上的长河。

双方一时都静默,偌大的玄鹿殿里,只有天光在移动。只有书桌上的声音,动摇着观河台上的声音。

就此煎熬着耐心。

书桌上的情景一幕幕演化,名为姜望的真君,一次次在故事里镇平了长河。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倏而一叹:“天下英雄辈出,世事更易几多少年,朕常自觉朽老!”

风化掉的时间仿佛这样才深刻,宋淮像是从一尊石像,变回了具体的人。

他苦笑一声:“陛下在真正的老朽面前说老朽,叫老朽难以自处。”

皇帝看着他:“朕是疲心若老,您是老而弥坚。”

宋淮十分恭谨:“不知陛下为何事生疲?”

皇帝道:“齐国如日东升啊!牧国压下了神权。秦国已立长城,虞渊无患了。朕思之天下,不免忧心。“

他一手按在书桌上,将所有的景象都按定,按得书桌恢复原木的纹理。抬起头来,看向宋淮:“宋先生可有良方济世?“

不称天师,不称道长,称“先生”!

牧国压的是神权之争,此则内忧。秦国镇的是虞渊之祸,此即外患。那么今日之景国,沧海之失已经抹平余波,中央大殿里异声皆静,治水大会都风平浪静地结束了……内忧外患又是什么呢?

宋淮不动声色:“老朽鲁钝,老眼昏花,向来只知修道,却是看不清这世道。陛下但有吩咐,老朽唯命而已。却是不敢指画江山,轻言国事。”

景国的皇帝,注视着道门的东天师:“是朕鲁钝!先生才不愿教朕。”

宋淮低头垂眸:“老朽岂敢!”

“天师亦帝师也,先生,咱们本不生分——”皇帝立在书桌后,看着几乎站在门边的宋淮:“您既然已经走进朕的书房,为何不离朕更近一些?现在却还是有些不太亲近。”

在中央大殿里的站队,难道还不足够吗?

宋淮忽然觉得,或许所有人都低估了皇帝的决心。

他往前走了半步:“陛下圣垂宇内,治弘神陆,天下岂不归心!蓬莱岛孤悬海外,从来——”

“朕说的是东天师你。”皇帝打断了他,并且注视着他的眼睛:“不是说蓬莱岛。”

天子的目光如刀,一刀刀仿佛刮掉了老迈眼睛里的浑浊,令东天师眸光灿然。

宋淮收回了他代蓬莱岛走的半步,定声道:“老朽自然是尊奉天子、亲近天子的。”

“但却站得这样远?”皇帝问。

东天师道:“朽老之气,恐污天子之尊。”

皇帝也不再绕弯子:“万俟惊鹄死于非命。朕着傅东叙清洗内外。怀德真人在万妖之门后借线设局,踩着景国名声做事,又一场清洗。皇室姬炎月行踪失秘,以至受戮,朕命桑仙寿、楼约共查之——”

“如是者三,触目惊心!”

代表着中央帝国最高意志的男人,有些罕见的、不知是真是假的愤怒情绪:“枝叶剪了一地,根系却还蔓延千里。国家若亡,必朽于此。”

宋淮已经完全听明白了,或者说他没办法再装作听不懂。

当今天子雄心万丈,对外有靖海之宏图,对内则有根除一真的决心!

前者是中古人皇留下来的问题,后者是大景建国的痼疾。

竟要全功于一代!

这位皇帝,是否显得太急切了一些呢?

宋淮老眼微垂。

何以天子……不以为我是一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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