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婆婆的执念

“小胡麻,你究竟有没有事,吱一声呀……”

“浑帐小子别来吓你二爷,你还年轻,我这条命赔不起啊……”

“究竟是哪个邪祟胆大包天,敢起了这妖雾拦着我们,抓着了你摁进粪坑里……”

“呸呸呸,荷~忒!”

“……”

如今林子外面等着的二爷及老羊皮大爷等人,都已经吓坏了。

刚刚他们在外面烧着香,上着供,却忽然听到绝户村方向,阵阵狂风刮起,鬼哭神嚎,不多时竟又听见雷声霹雳,连带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都感觉天色阴沉沉的,仿佛天都一下子黑了下来。

正自担忧不已,却又听见了最后一声轰鸣,大地震颤,飞砂走石,离得那村子足有一里之遥的他们,都被这巨大的动静,震得一屁股坐倒。

良久才缓过了神来,便见得已是天色清明,清风徐徐,早先那村子方向传来的压抑阴沉,已经消散无形,但他们却只是担忧着胡麻怎么样,忙忙的找了进来。

可明明距离绝户村子不过一里之遥,但他们却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林子深处,不知何时升起了浓重的雾气。

他们便在这雾汽里摸索着前进,却无论怎么走,都无法找见那本应该近在咫尺的绝户村子,一下子心里又开始恐慌,一边找着,一边在林子里叫着胡麻名字,挟着声声污言秽语。

“来了,来了,二爷,别骂,我出来了……”

村子里面的胡麻,都吓了一跳,慌忙向了山君点点头,扛起了匣子大步向外走来。

山里人时常遇着邪祟迷人,鬼打墙等等,办法就是凶恶的咒骂,骂的越凶,越容易找着路,可他们也不知道,这次拦了他们路的,不是邪祟,而是山君啊……

眼瞅着声声污言秽语,山君都被骂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哎呀……”

而当满心焦急的众人,看到胡麻扛着一只石匣子,从飞快消散的雾气中走了出来,二爷及老羊皮大爷,以及跟着进来的青壮,顿时一脸的欢喜,忙忙迎了上来,左右打量检查。

看他是不是受了伤,胳膊腿还齐不齐全,甚至还有人偷偷捏了他一把……

……这是看他会不会已经死了,只出来了一只魂。

待到确定胡麻确实是活生生的,完整的出来了,这才长松了口气,二爷一边要接过胡麻肩上扛着的匣子,一边激动的道:“喊你这半天都不应声,那……那村子如何怎么样了?”

“都解决掉了。”

胡麻看着一张张关切的脸,笑着回答:“村子里的怨气被驱散了,村里的人,也已各有了去处。”

“……二爷,别扒拉了,这个匣子我自己扛着,你拿不动!”

“……”

“这小子年龄越大越狂气了啊……”

二爷都被胡麻说的脸色不好看:“方圆百里的村子谁不知道你二爷我一身好力气?”

“三五百斤的石锁我一手一个拎着跟玩似的……”

“……”

胡麻倒也没有办法解释,明白二爷是看自己道行消耗了不少,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才忙要接过这个匣子,可关键是,这匣子的份量自己是清楚的。

四柱道行,入府守岁,也只能使足了全身力气扛着,若是真把这东西交给了二爷,这把老骨头怕是立刻碎了。

“真……真解决了……”

也在他与二爷说着话时,旁边的老羊皮大爷,以及一众青壮,却都愣住了。

他们呆傻傻的转头向了里面看去,如今雾气散开,他们也可以看清楚里面的模样了,没有了之后那黑乎乎盘旋的阴风,没有了一靠近便心慌压抑的气氛,也没有了幽窣的哭声。

出现在了他们眼前的,是一個仿佛发生过了地震一般,破碎而平常的山村。

他们不是门道里的人,但凭着活人的直觉,却也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村子与之前的不同。

“是。”

胡麻点了点头,向老羊皮大爷道:“绝户村子没有了,如今,只有石匣子村。”

“那这……这……”

老羊皮大爷嘴唇颤抖着,几乎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足足十年时间,这绝户村子压在了蟒村及周围几个村人的心头,教人喘不过气来,村里的大姑娘只想外嫁,外面的人却都知道蟒村旁边就是一个鬼村,不敢往里面来。

一来二去,再过段时间,怕是蟒村都没了。

老羊皮大爷,做梦都是想着要解决这个村子的问题,但如今,真就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解决了?

看着胡麻那张年轻的脸,他竟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后,再他终于反应了过来时,便忽然之间深吸一口气,后退了一步,与胡麻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两条颤巍巍的手臂,用力的向上一拱,一个头结结实实向了胡麻磕了下来。

“啊?”

胡麻倒是唬了一跳,他素来是不敢受人的头,更何况是年纪这么大的?如此郑重的朝了自己行此大礼?

肩上还扛着匣子,倒慌忙的伸出另一只手来扶。

可老羊皮大爷是卯足了劲要磕这个头,还没拉起他来,身后的蟒村青壮们,见老羊皮大爷都跪了,便也忙忙的跟着跪了下来,学着老羊皮大爷的模样,向了胡麻磕起头来。

这一下子跪倒了一大片,就连大羊寨子里也有几个小伙都没反应过来,也忙跟着跪下了。

直到旁人拉他们,才迷茫的道:“我看他们都跪了,就也跟着跪一个……”

“……那能咋的,咱又不是贵人,磕个头又不吃亏。”

“……”

胡麻没法拉起这么多人来,甚至扛着石匣子,不能跳到一边去,倒是被迫受了这个头,隐约间,居然觉得这肩上的匣子,似乎也跟着轻了几分。

倒是心里微生触动,不言语了。

就当这几个头,不是自己受的,而是这肩上的石匣子,或是匣子里的东西受的吧。

镇岁胡家,向来福薄,但这样受人感激,似乎也能攒下一笔阴德。

“本就是婆婆许诺下来的,我也只是把婆婆当时来不及做的事情做完而已,羊皮大爷倒实在不必如此抬举我的。”

轻轻叹了一声,胡麻说道:“但无论如何,事情解决了就好,二爷,老羊皮大爷,咱们回村里说?”

“是,是,回村子,摆酒,摆酒。”

二爷见着老羊皮大爷一个恭恭敬敬的头磕在了地上,那张黝黑的脸皮,仍是绷的极为严肃,但心里却简直是笑开了花。

他是未入门的守岁,老羊皮大爷则是自学的走鬼,一个力气大些,一个名声大些,一个是年轻时想学本事,耽误了娶媳妇,一个是家里太穷,婆娘早就跑货郎跑了。

虽然都是菜鸡,但两个老家伙也一直啄的很认真,明里暗里都要争一口气,而如今瞧着,可不是自己赢大发了?

因此嗓门倒比胡麻还大:“绝户村……石匣子的事情解决了,咱们也得发送发送这些老乡邻,都跟着咱们回村子里去吧,摆上席面,吹打吹打……”

其实二爷想的是,大羊寨子里,出了比婆婆本事还大的人,这才是最值得庆贺的事情。

另外就是,绝户村子里的事情解决了,生活在周围的百姓们,也更安生了一些,当然值得庆贺,只是,活人的事,面上不能大过了死人,因此这会喊的,也只能是发送这些老乡邻的事。

再一点,如今小胡麻出息了,本事大,又在血食矿上做了管事。

自己可不得提前帮他打打名声?

万一他明年开春,真要自己带了人去矿上帮忙,自己临时去哪里抓挠?

毕竟是自家的事,要带,也得带最得力的割肉工去,平时去别人家的矿上,却是要多带着生瓜蛋子,哪怕干活不熟,能坑俩工钱,就坑俩工钱,自家人的矿,生瓜蛋子可不要。

老羊皮大爷见二爷这么喊了,也跟着起来,叫道:“摆酒,摆酒,我们村子包办了。”

二爷道:“我们寨子里的人,去我们寨子里喝。”

老羊皮大爷道:“去你们寨子,也是我们村子里来包办这个席面。”

说着人皆雀悦起来,簇拥着胡麻往大羊寨子里面去,有的忙活开来,去窑里挖自酿的土酒,有的去蟒村牵羊抓鸡。

上了年纪的人,则都忙忙的去了老火塘子烧香,说着祖宗们保佑,寨子里出了能人,那绝户村子的事情如今顺利的解决了,整个村子福份都不浅呢!

不仅自己烧钱,二爷还推着胡麻,也去老火塘子那边磕头,告慰婆婆的在天之灵。

在老人家看来,婆婆生前留下了石匣子村的事情,死后却被自家村子完成了,这是一件极为体面的大事,比胡麻出息了还体面。

这等事,又怎能不去说了,让婆婆高兴高兴?

胡麻当然不会拒绝,依言过去磕了头,烧了香,只是看着老火塘子旁边,徐徐上浮的香火烟气,心里能感觉到区别。

其实,婆婆已经不在这老火塘子里了。

当初本事小,眼力低,并不清楚,如今却明白,婆婆留在这里的,是一缕守身魂,靠了执念而存在,如今,自己长大了,而且取回了信物,婆婆便已经没有了执念,离开了这里。

若想见婆婆,就得自己真正的去往祖祠,以胡家后人身份相见了。

(本章完)

第530章 乱象渐起

村里人家,往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黄昏为界,生死有序,黄昏之前,是活人世界,夜幕降临,便是死人世界,这界限,在外面早就已经乱了,有本事的活人到了夜里,一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大胆的邪祟,在鸡叫之后,甚至顶着大日头也敢害人的,同样不少,可这村子里,平时还是会守这规矩的。

但这一天,也顾不上了,从下午时分,便热热闹闹摆起了流水席面,请人来吃。

不仅是为了发送那苦命的石匣子村一村老幼,也是为了在这十年以来的压抑之下,稍稍松快一下。

再加上老羊皮大爷所代表着的蟒村,实在感恩戴德,又羡慕大羊寨子出了胡麻这等能人,因此牵羊杀鸡,搞得阵仗确实不少,连带着其他得了信的村子,也来庆贺。

当然,也不仅是饮宴,还要烧香,也不只是在老火塘子烧,还得到石匣子村如今恢复了正常的村边去烧,也纷纷向了满山神灵祝祷,感念神灵庇佑,消了石匣子村的邪祟阴魂。

胡麻这时候其实是可以过去抬杠的,说这是自己解决的,关这满山神灵什么事?

但村寨里的老人可不管他这一套,甭管是谁解决的,拜拜神灵不会有错。

倒是看着这寨子里人声鼎沸,寨子外面,烟香袅枭,胡麻倒是想起了一直在替胡家人忙里忙外的山君。

想到了这么一位堂堂府神,如今却已是很多年没有正经被祭过一次了,便笑着向了二爷道:“等到今年我跟大同他们回来过年祭祖时,便也顺带着祭一祭山吧?”

“啊哟……”

二爷听了胡麻的话,却是明显的吃了一惊,压低声音道:“可别胡闹,二爷知道你出息了,甚至去了血食矿上管事,但你小子,心里也有点轻重的呀!”

“这山是能随便祭的?”

“这得是有了官身,有了名堂,才能带了全族老幼,给山神老爷磕头烧香呢!”

“要说祭山,咱们寨子更心急呢,毕竟享用咱们香火的老爷,身份越高,给咱们寨子的庇佑也就越高,若是山神老爷受了咱们的祭,那怕是以后寨子里的人出门,都不用随身带着塘灰了。”

“可这事不能急,起码也得是你们几个小的,真的有了大出息,在外面混出了什么大名堂之后才行。”

“……”

看样子山君前辈这个席面想吃上,还得等一段时间啊……

胡麻心里想着,便笑道:“要搞名堂么?那其实倒也挺快的,说不定,等上几个月回来,底气也就够了……”

“这……”

二爷听着他的话,却不肯信,只是摇头:“人都说本事大了,口气就小了。”

“你小子倒是反着来,本事大了,口气也大,几个月?”

“咋的,就离了过年这几個月的时间,你还能混成了大将军不成?”

“……”

胡麻倒一时不知道怎么在二爷面前解释,毕竟二爷也是有一套自己的眼光在的。

比如他觉得自己最大的成就,还是在血食会里,混成了管血食帮的小管事,哪怕自己有了本事,解决石匣子村的邪祟,也比不上这个管事身份。

却不知道,能够解决石匣子村里的邪祟这等手段,放到了外头,其实已经有些惊天动地,让红灯娘娘过来铺床都差不多够了。

但好容易二爷这么高兴,自己当然也不能顶嘴,便只是笑着:“万一呢?”

能不能成,却是要看山外真理教怎么做了……

……

……

取得了胡家信物之后,在二爷他们找进来之前,胡麻也已经与山君前辈简单说了几句,知道山外的真理教,已经逼着明州府衙过来祭了山,明明白白,要大展拳脚的收税了。

山君受不受他们的祭,他们并不在乎,打过了招呼,便不再客气。

只是,肉眼可见得,这粮收的并不顺。

毕竟在这明州府城,已经足有二十年时间,不曾收粮了,乡间的百姓,土里刨食,种着地主老爷家的田,那给地主老爷交粮,天经地义。

可既然已经交过了这一茬,凭什么再交?

况且如今眼瞅着粮价高了,收成又普普通通,交给了你们,俺们又要吃点啥东西?

至于地主老爷,那定是不会交的,有良心的,就会提上一嘴,该交多少,咱们平摊,这村里有一百户,俺交自己那一户,别管咱手里有多少田,都只交一户,多了凭啥找咱讨?

那些刁民泼皮,明明瓮里有粮,你们收去呀……

当然,若在收税的人眼里,甚至觉得自己还是占了便宜了,这明州的富庶,是外面的几个地方不能比的,收上你们十万担,能解我们燃眉之急,对明州来说,还不算伤筋动骨,凭什么不交?

只可惜,有粮的偏生就是不交,没粮的却摊上了这十万担,交了,就得饿死。

也正因为这样,从胡麻一开始得知了真理教正在到处量丈田产,甚至跑进了农家去瞧人家瓮里有多少粮时,便知道事情一定会乱起来,因此,也就顺口,提前给杨弓打了招呼。

哪怕是在与山君交谈时,他如此推定,毫不疑心,也让山君有些诧异。

“若论此时外面发生的事情,倒都与伱想的一般。”

山君叹着:“有粮的反而不交,没粮的倒是拼死也守不住这一点子粮食,逼得越狠,乱象越大,倒是有理。”

“只不过,这段时间,你也一直呆在山里,内外不通,却是如何提前料着了这点?”

“……”

‘这不都是书本上写明白的吗?’

胡麻当时听了山君的话,倒是有些诧异,自己这种学渣,都可以轻易作出判断。

但放在了这个世界,有时候倒真有了点高人般的先见之明了。

莫非……

……他心里倒也恍惚一动,忽然明白了过来:这就是大良贤师,所谓的三卷天书内容?

……

并不急着如今便离开村子,而是踏踏实实,在这寨子里停留了几天。

将刚刚拿到了手的胡家信物,得到的有关转生者的信息,目前的局势,甚至是那胡家的旁系亲戚,虎视眈眈,已经饿疯了的真理教,前前后后,皆梳理了一番。

同时又不时的打发小红棠去拜访山君,了解外面的形势,轻重缓急,一一在心里罗列了出来,并渐渐的,确定了自己目前最要紧的事情。

入山几天,明州府,便已乱了。

真理教徒刚至明州时,甚守规矩,一度赢得了不错的名声,但随着小税官开始下乡,便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变化。

明州府城,本就二十年不引人注意,小税官也一共猫狗两三只,虽然借着府衙之名,就连山君也管不了他们收税收粮的事情,但又有哪一颗粮食,是好收的?

眼见得税官下乡,一些民风淳朴的地方,拿着锄头就迎上来了,便是一些孤苦人家,也都苦苦哀求,掰着手指头算瓮里这点子粮食,撑到开春都不够,若收走了,冬天便要死人。

这些小税官根本无力收税,倒是跟在了他们身后的真理教徒,开始办起了差。

他们仍是守着规矩,该收多少,便收多少,都不多拿。

但也一粒都不能少。

有个去年田里遭了山洪的人家,本就只打下来往年一半的粮食,但按着田产,却要交出四担粮来,家里的男人怕事,只愿交上两担,保着平安,只是真理教徒却笑着:

“天底下的事,逃不过一个理字,缴纳皇粮,天经地义,你们二十年没交粮,都一发儿给你家算着呢!”

“收你三十担粮都不为过,只考虑着让你活命,才收四担,还不知足?”

“……”

说着有人便要上来抢,那男人急着打起了扫把,向了真理教徒脑袋上打来,这真理教徒并不回头,手里的刀出鞘再回鞘,夺得一声,这男人脑袋裂成了两半,便呆呆的死了。

“天底下的事,逃不过一个理性,你打我一下,我也打你一下,天公地道!”

这教徒说着,大手一挥:“收粮!”

这家里人吓坏了,婆娘娃娃一起哭,乡邻围了过来,只是不敢动手。

却是这村里的一个大地主,乃是万里挑一,百里难寻一个的善人,见不过这等模样,过来哭求着:“乡里乡亲的,放过他们一家吧……”

“咱仓里还有些粮食,便拿四十担,献给了天命大将军……”

“……”

于是这些教徒,便去了地主家,打开仓来,将他许诺的四十担粮,一一的装了出来。

然后,再次回到了这户刚死了男人的人家,道:“一是一,二是二,他家愿给四十担,那以后每季都要给四十担,你家只收四担,也是便宜了你家的,却是一粒粮食,也不可少。”

乡邻们闻言,怒不可遏,发一声喊,便冲了上来要打。

那真理教徒手按腰刀,竟像是早就等着了,忽地放声大笑,形如恶鬼,一口阴气吐了出来,直将冲到了身前来的十几个壮丁,都吹得软倒在地,不得动弹。

“凭什么,你们这里便可丰衣足食,我们那里,便要饿得儿子都要跟别人换着下锅?”

“今天我对你们手软,难道我们那里的乡亲就活该饿死?”

他低声说着,眉目森然:“一颗粮也不能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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