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物伤其类

留下了一地鸡毛,刘钰只带走了小部分大米和那不到一万两金银,舰队即将起航前往江户。

至于土佐的这些人到底会做成什么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做给幕府和大名们看的事已经做完,统治阶层不会因为底层泥腿子和他们一样都是日本人,就少收税少盘剥的,幕府也不可能保日本不保幕府。

既要保幕府,就得对土佐的事严防死守,想要刘钰以后不要这么玩,赔款的时候就得加钱,很简单的逻辑。土佐之乱,只是刘钰在想幕府证明,自己可以这么玩,而且自己还能玩出许多花活。

登上熟悉的战舰,炮手们按照刘钰的命令,在万民相送的背景下,按照海军条例中哀乐葬礼的规格,鸣炮送别。

土佐必要血流成河,此时送别,当以丧情。

已然见多了生死、见过胶辽地区那场大灾一死死一村的场景,与此情此景刘钰没有太多的感叹,反倒是在哀鸣的炮声中开了个玩笑。

“得走了啊。武王伐纣,还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汉高斩蛇,倒是没听说有秦人饿死不食汉粟。留在这,反倒容易叫倭人底层分成两派,难以合力。”

陆战队的士兵暂时留在了浦戸城,只是将这里作为军营,给当地的倭人农工商们壮壮胆,但他们会严格遵守刘钰的命令,不会下山。

等到刘钰从江户回来,他们才会和刘钰一起返回。而浦戸城暂时就作为一个海军基地,探险船将会在刘钰去江户的途中,负责绘制四国岛周边的海岸线地图,大量的测绘人员也都留了下来。

陆战队虽能打,刘钰也不至于自大到认为可以凭这点人和号称十万武士的江户城对抗,而且江户城是有炮台的,舰队也就是去转一圈、送一封信、证明舰队可以抵达江户罢了。

大顺开国之初,幕府还从荷兰那拿到过四十磅的臼炮,北条氏长还在一个瑞典人的帮助下编写过《荷兰攻城法》,虽然都是过时百年的东西,但底子还是有一些的。

反正那年月瑞典的炮兵挺能溜达,除了天朝,周边准噶尔、罗刹、日本、缅甸都有过瑞典的炮手,倒也足见瑞典的炮术是有两把刷子的。

既无奇袭江户之心,考虑到日本此时的水军水平,之后的一路就只能当旅游了。

真正要做的事已经在土佐做完,刘钰的心情也轻松起来。船上还有两个土佐藩的高级武士,山内的亲信家臣,目睹了土佐发生的一切。

他们将作为信使,替刘钰送信。本来史世用自告奋勇要去送信的,勇气可嘉,可刘钰估计幕府那边肯定会恼羞成怒杀了史世用。

毕竟……威海的第一艘军舰,是对日贸易的钱赚到的,军官也全靠长崎锁国的信牌垄断制培养的,而让刘钰垄断对日贸易的信牌,正是幕府将军交到刘钰手里的。

史世用这个大顺的间谍,愣是在江户生活了数年,还被江户的一些武士奉为座上宾,为恢复鹰狩令后的武士传授骑射之法。

史世用之所以想着要自己去送信,是想让刘钰效仿一下诸葛武侯三气周公瑾,搞点大新闻,最好把德川吉宗气个脑出血之类的——史世用在江户搜集了不少情报,德川吉宗的长子是个成年还尿床、话都说不明白的,很有晋惠帝的潜质,在加上幕府体制的一大堆外样大名,史世用觉得这是个搞出“八王之乱”的机会。

按史世用所想,自己去送信先打打幕府的脸,刘钰再把这些年的事添油加醋一说,保教德川吉宗吐血三升、威望尽失,自己亦可青史扬名,颂歌于市井之间、流传于文章千古。

但刘钰的想法和史世用正相反,他想要一个看似稳定的幕府,否则幕府体制完蛋,去哪再去找四十万有消费能力的武士阶层?谁来维护一个统一的日本市场?

史世用有心成名而垂青史,可惜刘钰不给他这个机会,心情略些烦躁,在船上闷闷不乐。

刘钰除了在船舱编写翻译手册外,便是和史世用一处闲聊吃酒,宽慰道:“史兄的心情我也理解,说句难听的,见土佐武士的惨状,难免有兔死狐悲之叹。原本史兄武艺超群,如今虽也练了三十斤火药,可这玩枪的手段,军中大把高手。原本是鹤立鸡群,如今是鹤归鹤群,心情难免不佳,又怕自己日后泯然众人,再难有立功名机会。”

史世用呷了一口苦酒,只觉刘钰的这几句话像是钻到了他心里面一般,苦叹一声道:“鹰娑伯这话,可是说到了我心坎里。论新军学问,我和这些小年轻的相差甚远,人年纪一大,学东西也慢;论弓马骑射,只怕日后也少有用得到的地方了,我见那波兰人在京营按照鹰娑伯的手段编练的骑兵,个人武艺与我相较甚远,可若结阵冲击,我不能及。”

“若说兔死狐悲……不免说,还真有那么一丝滋味。”

之前刘钰指挥的几次战斗,史世用只是听说,从未亲眼见过。这一次土佐之乱,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真正火药燧发枪、开花弹时代的战斗。

虽然他可以在杀死大黑好胜之后轻飘飘的说一句,时代变了。可他也只是跟上了时代,却再难如从前一般站在时代的浪尖上了。

曾经武艺超群的他,在这个大顺军改的大背景下,泯然众矣。那种最后的武士一样的感叹,用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亦不算错。

骑射骑射,燧发枪让他的射再无意义;京营的新式枪骑兵让他的骑也不甚重要。斩将夺旗勇冠三军的时代结束了,史世用感叹之余,心中迷茫失落。

“史兄,所谓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幸之甚也,史兄腰间的火枪,便是顺之。史兄虽老,子嗣犹在,这等醒悟,当传之子孙。自己又何必如此感怀?”

“倭国之事,我自有打算,实为国之计深远。史兄想要留名后世,我倒有个主意。”

都说喝闷酒的人眼睛会没有光彩,可这一刻史世用的眼睛分明是明亮的。

人活一世,到了一定地步,要么求名、要么求利,总有那么几个人想要有点追求。

“史兄可读过《英烈传》?”

史世用点头道:“市井之间,谁没读过?”

大顺又非蛮夷,对明朝开国的事还是赞许的,理由也很简单:你朱元璋能解民于倒悬,我大顺亦解民于倒悬,你做得,我亦做得。这本书又不曾封禁,流传甚广。

刘钰的父亲还曾拿这本书给刘钰做个例子,鼓励他学学郭家出的定襄伯,也不是靠袭爵还是打出来的。

“史兄既读过,想来也知道市井间的传闻,说是此书乃前朝郭勋找门客幕僚做枪手而写成,便是为了突出鄱阳湖水战,郭英射死陈友谅事。其中真假,难以分辨,可市井皆知是郭英射死了陈友谅。”

“史兄做间于江户,所经所历,可堪传奇。加之国中又少有人知道倭国到底何等风情、习俗。待倭国事一定,史兄何不找人,亦作小说一本?”

“备说昔年卧底江户之事,亦或说说自己与倭人第一剑客、第一弓取之类较量的事。反正无人知晓真假,史兄便可劲儿吹便是,加之有异国风情,市井间传播必广,这岂不也算是扬名了?”

刘钰的语气像是开玩笑,可也不全是开玩笑,若真写成,这本书还是有些意义的,不只是一本小说,更是亲历者的第一手资料。

可能史世用印象最深的,不会是江户卧底的那段时间,而是这一次土佐之乱。将来若能加在书中,叫人看看当年的第一弓取,最后也兴叹皆不如火枪,在市井间传播出去也大有好处。

“史兄若是缺钱,我可以帮着找人做枪,这不是正好?常言道,为细作者,名字无人知晓、功绩永世长存。待倭国事一定,史兄这番经历,自可写出,便是名字无人不晓、功绩永世长存。”

史世用怦然心动,嘿笑一声,心动归心动,可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心道这三国不是诸葛亮写的、说岳也不是岳爷爷写的,实在没听说自己写自己的经历做小说,难免叫人觉得有自吹之嫌。

可再一想,自己在江户那段时间,也的确如刘钰所言,颇会了倭国的不少高手。弓马枪槊之术,他自狂傲,也确实和一些高手较量过,只要稍微添油加醋一番,倒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略琢磨了一下,不由问道:“鹰娑伯这不是另有什么目的吧?”

刘钰笑道:“也不能说丝毫没有。只是之前我也看过不少市井小说,说岳也好、扫北也罢,这北朝看上去就是国朝的模样,除了人名古怪,实在看不出那是北国风情。史兄是真经历过的,也算是为个榜样,开个先河嘛。”

“再者也需叫天下人知晓,外面世界颇大,便是熟知的倭国都有诸多不同,也好叫人好奇西洋到底如何。再就是说一千、道一万,时代变了。连史兄这样的人物,弓马娴熟、枪棒称雄,亦不免生出诸多感叹,心灰意冷,也省的叫人再去学骑射之术,不若多去学学实学。”

“你便有万斤力气,若人间太岁,赤手搏虎,又岂能与火枪大炮相抗?”

史世用一想刘钰的一贯行为,一贯想法,心想这便是了。不过对自己也有好处,甚至正合心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自嘲笑道:“我于江户时多风光,便有土佐拔枪时多抑郁。便如斩颜良诛文丑方有麦城之恨意;闹东京征辽北更显蓼儿洼之悲音。当真有些意思。”

(本章完)

第351章 旧相识

总算是稍微消解了一下史世用的情绪,刘钰心道大时代之下,谁又能幸免呢?

故而这骑射马槊将来用不上了,科举所学今后又有多少能用得上呢?这样的感叹,只求有几人知其心声,把原本用在科举八股上的心思,用在实学上。

史世用虽然在自己的事上微微释怀,可是在对日政策上,依旧不能理解刘钰为什么非要保留一个完整的幕府。

以他所知,刘钰绝对不是那种迂古不化之辈。也知道刘钰在土佐所宣传的“仁义”都有目的,可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刘钰。

“鹰娑伯,倭国的事,自有你们这样的朝廷重臣做主,可我在江户的时候,曾听说过这么一件事。”

“倭人有大儒名为山崎闇斋者,其弟子问他:若唐国以孔子为大将、以孟子为副将,率万骑来攻我邦。则我等学孔孟之道之徒,如何为之?”

“山崎闇斋回道:若不幸逢此厄,则吾党身披坚手执锐,一战而擒孔孟,以报国恩。”

“我朝开国时候,尚有我朝是否为贼、东虏是否为明复仇之辩。可倭国读书人的态度却大抵如此,便是孔孟亲至,亦要披坚执锐而擒之。”

“那日在土佐,那些倭人亦说什么宁为比干、不做微子启之说。大人的决断,我不细知,只是觉得还是多提醒一句。”

刘钰点点头,面色却不凝重,笑道:“史兄多虑了。萨尔浒之前,人人都是华夷不两立,你去京城问一个,保准没一个说蛮夷亦可为中原之主的,各个忠臣。萨尔浒后,那又不同。”

“再说了,倭人自己都没搞清楚呢。那幕府到底不过是曹贼,曹贼尚不能除,谈什么报国恩?倭国的事,日后还有的乱呢,这才哪到哪?”

“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要纯以德政教化的人吧?史兄这是侮辱我啊。”

史世用哈哈大笑,心道我就算相信你将来会造反,也不相信你是那种纯以德政教化的人。事我已经说了,论见识我着实不如你,那便不用问了。

之后无话,船队过了和歌山的潮岬,延顺着黑潮,不几日便从伊豆大岛以北穿过,在伊豆的一处河流入海处暂停了一下,躲避了一阵风雨。

一场大雨,群山的形象分不出远近,都染成一片白,前面的小河眼见得混浊了,变成黄色,轰轰作响。

刘钰将自己书写好的信,交到了两个被抓到船上的土佐藩家臣手中,让他们下了船。

“此地距离江户已经不远了,你们两个这就去江户吧。想说什么,随你们的便。只是这封信是给幕府将军的,我也算是和他有过数面之缘,只要提我的名字,他便知晓。”

“我的舰队会在这里歇息三日,你若骑乘快马,一日当可抵江户。告诉尔邦将军,我的舰队要往浦贺,若他有意要御敌于海岸之外,我给他两天时间纠结水军,与我会战于浦贺。”

“若嫌两天不够,只管再多给他些时间,我自等着便是。”

“若无水军决战的心思,可叫人速速给我回信,不要拖延。至于条件,我都写在信上了。”

放两人上了岸,交还了他们的佩刀,目送两人离开后,舰队休息了一天,第二日便起航前往江户湾。

他也没急着进入可以直达江户的海湾,而是在海上漂了一日,叫人记录潮时、海流、每日的风向变化,以确保进得去也出的来。

在江户湾的两个半岛形成的湾口间徘徊了一阵,观望着这里的地形。

当年英国人三浦按针建议英国人把商馆放在这,这儿附近还是三浦按针的封地,可是英国那边并未同意。

后世来看,这里地势险要,扼住了进出江户的咽喉,后世名横须贺。

然而就三浦按针的那个年代,就算把商馆放在这也没用,英国没什么可以给日本提供的紧俏货,被荷兰排挤,早晚要退出。

考察了一下,觉得若是日后能在这里租借一块地,往来贸易,说不定幕府还真有可能同意。

幕府直接掌控贸易,总比被鹿儿岛等那些外样大名自己贸易搞走私要强。可这里距离江户又实在太近,这还是要看陆军的大哥们在九州岛打的怎么样,若能打疼,便有希望。

海军能做的事实在不多,日本锁国之后,禁止五百石以上的船,按照一百五十公斤一石来算,也就是最多允许七八十吨的船。

威海的海军,假想敌连荷兰都不是,而是将来在印度的英国舰队,这才不惜用技术换法式战列舰,可从没有把日本放在心上。

直到看到岸上开始有武士往岸边集结,看来幕府那边终于得到消息了。

确定了军官们已经大体掌握了江户湾的海潮和水流情况,刘钰终于下令,将舰队开入了江户湾。

…………

江户城。

德川吉宗看着刘钰的信,还未细读,只是看了眼开头,便木然无语,胸闷若窒。

昔年江户一见的场景历历在目,刘钰作为第一个前往江户“参觐”的唐国人,又几乎影响了他的种种改革,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记得不深刻?

“狡兔三窟”的话,言犹在耳,可现在在这封信面前,一切都不过是谎言。

不只是刘钰,还有那个当初在江户教授骑射的史世用,都是谎言。

当初史世用来到江户,德川吉宗对史世用并无任何的怀疑。骑与射自然有用,唐人若为间谍,怎么可能会蠢到把真本事都拿出来?

也正是史世用,使得后续的诸多事件串联在了一起。

战马、角弓、药材、铠甲、情报、兵书……这些寻常人拿不到的货,就像唐人不可能出口的“武士”一样,被刘钰源源不断地送到长崎,换了一张又一张的贸易信牌。

而刘钰来江户那一次,更是用狡兔三窟、只要有钱处处是窟的理由,让德川吉宗失去了最后一点怀疑。

因为长崎本来就有贸易,刘钰也只要贸易,哪怕就算刘钰是唐人天子派出的,那也没什么。

自那之后,长崎的唐人贸易,完全被刘钰垄断了。荷兰人给的风说书,也难知道大顺具体的情况。

现在出了事,也可想到,大顺海商给的风说书,实在没必要看了,肯定全是假话。

事实上,在这件事之前的几天,德川吉宗还怀念过刘钰,认为天朝果然大国,人杰地灵,竟有这样的人物。

不管怎么说,他施行的种种改革,都和刘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算没有这件事,他还是会时不时想起那个曾经来到江户的唐人。

有才而无德,这是当初德川吉宗听刘钰“狡兔三窟、有钱处处皆为窟”的说法之后给出的评价。

有才,是真的有才。无德,是真的无德。

享保十六年的大灾,受灾者数以百万计。是刘钰送来了番薯种植备荒的技术,使得德川吉宗的统治稳固了许多。

当时他都准备要应对可能的一揆了,这些地瓜使得百姓总算有了一条活路,比起整日吃萝卜,竟算是生活有所进步。

长崎走私稻米,那倒没什么,数量毕竟不太多。可是长崎作为幕府特殊的直辖地,也是当年灾荒最严重的地区之一,那些走私到长崎的大米也的确保证了长崎的稳定。

随后的铸币改革,也是刘钰送来了关于“通货紧缩”之类的分析,使得这一次改铸十分成功,不但稳定了市场,还提高了米价——禄米制下,谷贱不止伤农,还伤那些武士,作为幕府将军心里很清楚谁才是帮着自己统治的基本盘。

不但提高了米价,还借助这一次成功的改铸,使得幕府征收了大量的铸币税,存金银数以百万。

原本一直窘迫的财政局面得以缓解,至少数十年内不会重回以放弃参觐交代换大名贡米的地步了。

再之后的鹰狩令恢复,史世用的天朝射术,也使得武士的技艺有所增进,学会了唐人的一些传统射法和一些特殊骑术。加之刘钰走私过来的一些战马,使得幕府手里真的有了几匹真正的好马。

扶持朱子学,刘钰也是全力支持,搜集了大量的书籍送来。

德川吉宗觉得自己的改革如此顺利,那个叫刘钰的唐人实在是帮了大忙,不说心存感激,也时不时会想起。

可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山内家的两个家臣来到江户,说了土佐发生的事,整个幕府震惊了。

他们不惊讶于唐人因为琉球的事来问罪,既然敢做,就早就料到有一天唐人可能会干涉。

这一点他们心里有数,纸里包不住火。萨摩藩能欺骗天朝大国一百三十余年,从万历年骗到新朝泰兴年,这已经是意料之外了。

在刘钰之前的长崎贸易中,不管是荷兰的风说书,还是唐人风说书,都诉说过大顺海防的情况、军舰的情况,似乎也就比幕府这边略强一点,却也就那么回事。

当时便想着,就算打,难不成唐人还真能打到琉球去?况且有蒙元殷鉴,估计唐人也实在不敢渡海来攻。

然而,山内氏的两个家臣说了一下土佐的事后,这就完全超出了所有的预料。

仁义?

替天行道?

这是要干什么?

哪怕这唐人去打鹿儿岛,这都可以理解,甚至直接来江户,也可以理解。问题是跑到土佐搞仁义,这实在难以理解。

图什么?

德川吉宗放下了手中的信,却不准其余人看,哪怕是身边的人也不得看。

“唐人刘钰到底带了多少人?军舰虽大,却不能陆地行舟。你只说他登陆的人有多少?”

“五百至多。”

有幕府重臣要出言斥责,区区五百之数就不能胜?然而德川吉宗提前制止了可能的斥责,让烦躁的心情渐渐冷静下来。

山内氏的家臣便把土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大舰皆南蛮样式,关船尚未靠近,万炮齐发,便糜烂为齑粉。唐人登浦戸旧城,我等围攻,死伤数百。遂退入高知城固守。”

“唐人秋毫无犯,张榜安民,竖仁义大旗,蛊惑百姓。百姓皆和贼也,附和唐人,于西北角为唐人担土拉炮。高知不能守,便以智计取之,骗唐人离开土佐。”

德川吉宗听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五百人纵横土佐,不足为惧。

十数日间,使得百姓皆为和贼、赢粮景从斩木为兵,此诚可惧也。

再联想到史世用、刘钰都是间谍,只怕早就存了攻日的心思,彼知我而我不知彼,又能联络百姓做和贼带路,兼有坚船利炮……实不可与之争锋。

败,是必然的了。

只是,唐国会要求什么样的条件?

是叫岛津氏自杀谢罪?

还是……更屈辱的质子、朝贡?

至于仁义,德川吉宗却还没傻到那种地步,并未考虑。那是骗老百姓的。

他以为的屈辱,最多也就是到朝贡那一步,于是再度展开了刘钰的信,继续往下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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