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5.第892章 投书

第892章 投书

河南驻京的于大人,官位不过是一名布政司都事,从七品。在大明九品十八级的官员体制中,他只能算是一名卑官。

于大人这辈子从来没想要干过什么名留青史的事情,只想好好当差,靠着河南官员进京公干的油水,滋润的活着。

待见到几名官兵展开万民书,扑通一声跪在自己的面前。

于大人他第一时间心道坏了,坏了,事情闹大了。

这几名官兵嘴唇都冻作紫色,脸上也是开裂,但却是神色诚恳地跪在堂上,仿佛自己就能替他做主了一般。

他仔细看去,几名官兵手中扯着的万民书上,那密密麻麻罗列在上的名字,顿时也有些动容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快站起来说话!”

那领头的官兵垂泪道:“于大人,河南去年刚刚闹了水灾,璐王又要来就藩,省里没有钱,只能向各府要钱。”

“可是我们老百姓将地里粮食都收刮干净了,但连建璐王王府的钱都筹不齐。我们没有了办法,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啊!”

会馆里的读书人越聚越多,听闻官兵所言,有的读书人惊道:“怎么家里会变成这个样子?”

另有一人叹道:“你在京读书,自是不知家里的事。”

“都是天灾人祸,天灾人祸啊!”

于大人惊了,此人在会馆里说了这些,万一煽动了士子闹事怎么办?

于大人立即道:“好了,不必说了,先将万民书收起来,明日本官就去通政司!”

那官兵急忙道:“于大人,迟不得啊!某从河南到京师没日没夜赶了几千里路,就是为了把这万民书交给圣上啊!这十万火急啊!”

于大人敷衍道:“那也不急这一时三刻的,你知道外面有多少言官,在议论此事吗?圣上是如何态度?”

“这万民书一上,会引起多大的风波,你们知道吗?动荡之下,有什么后果谁也想不到,你不知京里情况,就不要掺合了,先回房休息,东西放在我这就好。”

于大人当下欲取走万民书,但这官兵不给。

于大人惊怒道:“你这是作什么?”

那官兵咬着牙道:“这是抚台大人,要卑职亲自送至通政司的,在这之前谁也不能取走。”

于大人骂道:“好个大胆的丘八,河南省至京师奏章,都由本官转呈,你怎么敢违背本官的命令?”

那官兵只是叩头,但无论如何就是不给。

“于大人,不如先让这位兄弟,将话说完,”一名卖木材的商贾站了出来,“这位兄弟我老家是归德府的,不知道老家现在如何了?”

一名士子道:“去年黄河决堤,就是在归德府,眼下哪里能好的?”

“是啊,这收刮之下,恐怕是什么都不剩了。”

“现在河南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还有个阉贼不要老百姓活。”

商贾从怀里掏了一把钱递到这官兵手中道:“兄弟,请说一说,我家里还有老母在堂,一个跛脚的哥哥守着几亩薄田呢!”

“若是催科一下……家里老母如何是好?恳请大哥告知感激不尽。”

那官兵一推道:“大哥,这钱我不能收。放心,你是归德府人,那家里一定安好。”

那商贾问道:“怎么说?快给这位兄弟再端碗热酒来,账算我的。”

那官兵一口热酒下肚道:“多亏归德府出了两位好官啊!一位是知府付大人,还有一位是同知林大人!”

“就是林三元!”

“没错,学功先生!”

众读书人对林延潮的名字是如雷贯耳。

众读书人问道:“河南催科如此之重,为何唯独归德没事呢?”

那官兵道:“都是林大人与付大人的恩德。林大人来归德来任官后,老百姓没饿死过一个人,反而将官府里的钱,拿出来救济老百姓!咱们归德百姓哪个不感念他们的恩德啊。”

“你的母亲若在归德府,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有付大人,林大人在,什么天灾人祸都害不到他们。”

那商贾闻言流泪道:“这实在太好了,小人谢过了林大人大恩大德了!”

于大人不屑地道:“道听途说未必当真?一名官兵怎么能知道这么多事?眼下朝堂上那么多言官弹劾于他!”

一旁一名年轻官兵大声道:“回禀于大人,我就是归德府人。林大人在归德做的事,老百姓都看在眼底,若说他是坏官,那么世上就没有好官了!”

“你!”于大人被这话一堵,不由哼了一声。

众读书人们纷纷议论道。

“好官坏官,只有老百姓说的才算!”

“在老百姓心底,这林大人就是好官!”

“朝堂上有奸臣要害林大人!”

“何止是奸臣,简直就是秦桧!”

“朝廷有这帮太监,以及庸庸碌碌的言官在,咱们老百姓怎么有好日子过?”

一名读书人当下出面道:“于大人,就将这万民书递上吧!让圣上知道,我们河南老百姓眼底谁是好官,谁是坏官,将民意告知天子!”

“不能使得忠臣义士蒙冤!”

“天日昭昭之下,圣上必给天下万民一个公道!在下在此恳请大人了!”

说着这读书人长长一拜,随即会馆里几百名读书人都是出声恳求。连同在场几名官兵,甚至连会馆里的伙计,店小二都是跪下了。

会馆外寒风凛冽,但会馆内众意却是沸腾如火,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于大人见此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转着圈道:“这行不通,行不通。这里有列位大人的奏章递上就好了,你们再将这万民书一上,此事不是一发不可收拾吗?”

“这讨不了好去的。抚台不知京里舆情,不行,让本官致书省里,再作定夺!”

这于大人这么说,众人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一名读书人站了出大声道:“大人!这万民书就是民意,这堵塞民意,使得民情不能上抵天听,此罪也够你罢官!即你怕当风险,左右都是丢官,你愿意留下一身骂名而丢,还是为百姓而丢!”

于大人急道:“我又不是不上交,只是再请示抚台而已!”

那读书人拉住于大人的袖子喝道:“民情如火,如何能缓,若是迟了数日,后果不堪设想,若是于大人怕奸人阻扰,那么我等随你一并往通政司投书!”

于大人心道这么多人投书,不是闹出动静更大,我的乌纱帽是要保不住了。他正要阻止,却听闻下面的读书人都是一并轰然叫好。

一名士子登上桌子对四面高喊道:“诸位我等读书所为何事?一为往圣继绝学,二为万世开太平!”

“我们读书人不为老百姓说话,还有谁能替老百姓说话,诸位若有胆量,随我去通政司一行!”

众读书人纷纷拍桌道:“愿去!”

“我愿去!”

下面读书人将桌面擂得如山响,灼热之情驱散了冬日的寒意,那等情景任何人见了都一辈子不会忘记。

连方才那商人也是道:“我虽不是读书人,但也知道什么是大义,算我一个!”

于大人见了摊手道:“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当下一名读书人不容于大人分说,从腰间拔起剑道:“于大人随我前去!若有奸人阻拦,就拔剑杀了!”

“我去!我去!”于大人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于是众读书人将于大人夹在挟持当中,一并前往通政司。

通政司门前官兵,但见这么多读书人一并涌来,吓得连忙逃入堂中禀告上官。

于大人被挟持着上气不接下气,连忙扯谎道:“诸位,通政司只受官员投书,你们这样怎么行?”

众读书人纷纷道:“既是到了这里,哪里有折回去的道理。”

一名胆气十足的读书人,二话不说冲到通政司的鼓前。

于大人见了吓得魂都没了,但已是喝止不及。

但见这读书人双手各拿起一只鼓槌,面露坚毅之色,当下二话不说,轮起胳膊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激昂的鼓声犹如敲在每一个的心上!

鼓声声震四周,直透入紫禁城的重重宫阙之中!

“这下事情闹大了!”于大人见此一幕,几乎就晕了过去。

而这时通政司大门一开。

鼓声犹自不歇。

“还不给本官停下!”

通政使倪万光在左右兵卒护卫下出门,见这么多的人聚集在此,人头涌动,士子们不顾天寒地冻,群情激愤。

倪万光暗暗心惊,面上喝道:“吾乃通政使,尔等所为何事竟然敲鼓?”

众读书人一并行礼道:“见过大人,我们乃河南士子,有民情上呈天子!”

倪万光骂道:“什么民情,好让尔等聚众在此,还击鼓鸣冤,赶快散了,若是惊扰了圣驾,你们谁来当此责任?”

“晚生愿以身当之!”领头士子一句话就将倪万光堵了回去。

“说的好!”众读书人都是鼓起掌,大声叫好。

倪万光黑着脸道:“好,本官记住你了,什么民情递上来吧!”

这时几名读书人将万民书摊开。倪万光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

“万民书!”

倪万光变色了。

那士子顾盼四周,然后朗声道:“这是我们河南五百二十万百姓的万民书,上呈朝廷,求陛下圣断!”

(本章完)

906.第893章 贪财好货

第893章 贪财好货

紫禁城,乾清宫中。

内监正抱着一堆堆厚厚的卷宗,步入乾清宫里。

乾清宫中现在摆放着十几张桌案,桌案上就堆放着无数这样的卷宗。

而在一旁内承运库的掌印太监张速,一副勉强镇定样子,指挥着几十个书手查账。

当初太祖建国时,十分鄙夷宋朝皇帝设立皇家私库的做法,太祖时国库称为内库,一共十库,其中内承运库主要存放金银。

但太祖后,他的后世子孙却是用实际行动打了他的脸。到了正统七年时,户部设立太仓库,而内承运库正式成为天子私库。

张速提心吊胆,是因为之前报给天子说内库空虚,没什么钱了,故而令天子龙颜大怒,当即下令派人在乾清宫里查账。

而此刻天子却不在宫里,而是去皇城内教场视察内操去了。

所谓内操就是选太监在宫里授甲操练。

明朝皇帝里最热衷内操是正德皇帝,后来时停时续。

皇帝是很想设立内操,因为京营士卒的战斗力实在太差,不足以依靠,同时也有让自己亲信太监掌军的意思。

但大臣们却反对,他们认为在皇城里再设立这样一支军队,怕有什么不测,而且也容易使太监权力过大。

不过当今天子向来我行我素,在去年张居正病死后,就开始重建内操。

今年四月,天子从宫中拣选三千名内竖,授予衣甲,于内廷里操练。

养军队肯定是要钱的,天子第一个考虑肯定是这笔钱不会从内承运库里出,而是伸手向户部。

天子先要太仆寺配三千匹战马,然后又是狮子大开口要钱。

户部尚书张学颜明确表示,没钱,马也不给,同时奏请停内操。天子不听同时命户部每年加刍料银七万多两,最后一共从户部每年划走三十万两之数。

于是言官们不干了,给事中孙世祯,阮子孝,道御史田一麟,郭惟贤,潘惟岳,谭希施陆续上表要天子停止内操。

当即天子大怒,上谏的御史要么罢官,要么夺俸。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万历在言官弹劾下,终于停了内操,但马却不肯还回去,继续养在内廷。所以从户部划走的这笔钱没停下来,户部没钱被迫向各省摊派。

这笔钱天子就这样一直领了十几年,按理说三千匹马这么些年没剩下多少匹了。于是言官上表请皇帝查实马匹匹数,裁减草料钱。但万历不肯,继续堂而皇之地虚冒马匹,不肯户部裁减费用。身为堂堂天子,竟带头吃起了空饷,更坐实了万历贪财好货的名声。

身为内承运库的掌印太监,张速自然知道当今天子有多么贪财,若是被他知道内库现在剩下这点银子,恐怕一会他就惨了。

这时一声'陛下驾到',令张速额上冷汗频出。

但见天子穿着一身戎服,满头是汗的回到了乾清宫中,显然不仅视察内操,还骑过马了。

天子前后左右一堆太监服侍。

但见天子对秉笔太监等数人道:“朕当今方知毅皇帝在时为何那么喜欢骑马射猎,其中自有乐趣。”

一旁太监笑着道:“陛下内操,也是观以武事,如此是居安思危,以示边臣的道理。”

天子龙颜大悦笑着道:“说的好,立即把张宏,张诚叫到暖阁来!”

到了殿里,天子扫了张速一眼,张速欲说话,但天子理也不理,直接步入暖阁更衣。

天子更衣后,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与张诚二人陪着。

即有太监捧着奏章上前道:“陛下,世袭黔国公沐昌祚有云南边事上奏!”

天子坐在龙椅上一趟道:“念!”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取过奏章读起:‘缅王莽应里素怀不臣之心,窥视云南……万历十年冬,莽应里命叔父猛别、其弟阿瓦,连同汉人岳凤,岳曩乌,土司罕虔,刀落参,分道入寇,攻打雷弄、盏达、干崖、南甸、木邦、老姚、思甸各地,烧杀抢掠,伤残数郡,蹂嗬一方……万历十一年春,岳凤率军六万,破施甸,陷顺宁,云南众土官皆叛,其势有几十万之众,更有象兵,及佛朗机人助阵……’

“……其顺宁沦陷,臣已率军移驻洱海,云南巡抚刘世曾移驻楚雄,并征调汉,土兵马数万,参政赵睿守蒙化,副使胡心得守腾冲,陆通霄守赵州,佥事杨际熙守永昌,监军副使傅宠、江忻协同督参将胡大宾……与缅军大小十余战,杀敌一千六白人,毙莽应里叔父猛别,南甸土司刀落参……”

“……今大军云集,粮草不济,恳请陛下从贵,川调三十万石粮秣入滇……若军粮不济,贼若反攻,则云南危矣……”

天子听完黔国公沐昌祚的奏章,眉头拧成了川字问道:“黔国公忠心可嘉,为我朝世守云南,这一次朕要好好重赏他。但他所请粮秣……内阁如何票拟?”

司礼监太监张宏答道:“票拟上言……云南路途艰险,从贵州,四川二省调粮,实是艰难,命所司部议……”

天子怫然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若前方无粮,如何打战?”

天子于殿中踱步走了几步又问:“云南巡抚刘世曾可有本上?”

一旁张诚立即去奏章堆里找了一番答道:“陛下,刘世曾有本。”

“速速拿给朕看!”

张诚递上后,天子夹手取过奏章,但见云南巡抚刘世曾奏章上写至……

“……臣刘世曾与黔国公率军分驻洱海,楚雄后,缅军不敢深入……江头城外有大明街,闽、广、江、蜀居货游艺者数万,而三宣六慰被携者亦数万,内奸岳凤闻天兵将南伐,恐其人为内应,与其子举囚于江边,纵火焚死,弃尸蔽野塞江……”

混账!

天子见叛军将汉人以及当即百姓尽数屠杀于江边,并纵火焚烧之事,不由大怒。

“……平定叛军,需用猛将,南京坐营中军刘綎,武靖参将邓子龙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其下兵卒骁勇善战,臣请陛下调至云南助战……另请户部拨给兵饷一百五十万两,以备军用……”

天子边看边念,眉头皱了更深。

张宏知天子是为钱的事发愁,给张诚使了个眼色。张诚当下宽解道:“陛下,听闻这武靖参将邓子龙虽年近六十,但却有廉颇之勇,还有这南京坐营中军刘綎所使用的镔铁刀重达一百二十斤,他在战马上能将刀轮转如飞,若是他们二人在,蛮夷必定望风而逃。”

天子没有理会,直接看下附在奏章上的内阁票拟。

但见小票上写着,命刘綎为腾越游击,邓子龙为永昌参将,各率本部军至云南助战。

天子点点头对张宏道:“依此批朱……等一下,内阁为何没有提军饷?”

陡然天子将拳头重重往御案上一砸怒道:“朕的大军马上就要与缅军决战了,但粮草军饷都未备齐,这战如何能胜?”

天子一怒,张宏,张诚都跪在地上。

张宏双手捧着奏章,跪着答道:“陛下,三位辅臣各个都是肱股之臣,但户部的情况,陛下是知道的,去年苏松,河南大水,之前云南边事又支银五十万两,现在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天子怒气稍歇,他见张宏年纪一大把还跪在地上,也觉得方才自己不对道:“朕知道,但是户部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是有一般大臣不肯给钱。先让户部部议,能凑多少是多少……”

张宏道:“是,陛下,可是朝堂上有些大臣对陛下用兵颇有非议,兵部主事李坦上奏言,天子治理天下,威服万邦,在德不在险。云南世代蛮夷之地,昔日太祖虽平之,但蛮疆险远,易动难驯,降了又叛,叛了又降,用兵讨之,有伤天和,且劳师费饷无数。倒不如请陛下对内修以仁德,对外效仿交趾,于当地设宣抚司,汉官兵马皆退回……”

“此卖国之言!”但见天子从案上拔出了剑厉声道,“什么叫世非汉土?”

“天福三年,石敬瑭卖国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洪武元年,太祖命大将军徐达率师北伐中原,幽云收复,隔了整了整四百三十年。”

“天不亡汉室,降下太祖如此雄主,逐元人于漠北,复华夏之衣冠!若依这这位李主事的说法,幽云丢了四百三十年,太祖就不要收服?那么朕现在脚下踩着的就是蛮夷之地!”

张宏,张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年少的天子怒气冲冲的按剑于暖阁内。

有明一代的君王都是如此,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当今天子虽有不少缺点,但论骨气二字,却是没有丢先祖的脸面。

“内承运库查得如何了?让张速进来!”天子问道。

这时跪侯在门外的张速进入暖阁叩了三个头,向天子递上账本。

天子扫了一眼不由道:“怎么这么少?”

张速连忙叩头道:“陛下,确实只有这么多了。这几年太后,潞王,武清伯都有从内库中拨钱,实已没有多少了!”

天子将账本丢在金砖怒道:“这几年,你就是这么给朕当的家?内库就这么多钱,朕怎么拨给前线打战,让将士效命?”

说完天子飞起一脚,踹在了张速的头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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