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813:大礼(上)【求月票】

漫天巨浪倾注而下,大水奔涌着将陶瓮全部冲走,连带浇灭陶瓮下可怖的焰火。陶瓮中的活人被吞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唯一庆幸的是这个水势并非可持续。

小女孩儿猝不及防下呛了一口水。

冰凉的水将她全部包裹,极大缓解皮肤上的烧灼感。她在水流带动下冲出很远,撞到路径上的营帐才停下。期间一直维持双手抱头、身躯蜷缩的姿势,憋住呼吸。

“咳咳咳——”

没过脸颊的水流退去,鼻尖接触新鲜空气的瞬间,她贪婪地大口呼吸,同时拍着胸脯咳嗽。她无暇顾及那么多,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跑!快点跑!有多远跑多远!

但精神上的亢奋压不过四肢的疲软,她现在别说站起来逃跑,她连双手撑地站起来都困难。更严峻的是,体表被压过的灼烧卷土重来,痛得她眼泪直掉,绝望无助将她严严实实包裹,不留下一条给她喘息的缝隙。

轰——

爆炸激起的气浪裹挟沙土碎石从头顶掠过,她惊叫着双手抱头,努力蜷缩一团。

她的运气不算好,加之身形瘦小、体重又轻,侥幸躲过沙土碎石也躲不过强劲气浪的肆虐。又被迫滚了十数丈,膝盖和肘部满是细细密密的擦伤。太可怕,太可怕了!

她将头埋在双臂之间。

内心不断祈祷动静快点停下。

奶奶在天之灵保佑,让她活下来!

只是她的祈祷并未上达天听,喊杀声不仅没减少,反而愈来愈响,愈来愈密集。

噗——

一大片带着体温的血柱洒在她身上。

她被灼烧似得浑身一颤。

跟着就是一具没了脑袋的尸体直直倒在她身边,碗口大的伤疤正对着她!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她喉头一紧,塞着泥巴的胃似有酸液在翻涌。她忍下恶心,小心翼翼挪动瘦弱的身躯,努力躲在这具无头尸体下方。在她上方,滴下的粘稠血液逐渐失了温度。

从一开始的温热变得冰凉。

从起初的水柱变成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她脸颊往下流淌,流经唇角、下颌,蜿蜒着没入脖颈、锁骨。那种黏腻触感带来的不适跟她初次捡腐尸上的蛆虫一般。但她为了活下去,只能强忍着压下。

不能动、不能叫、不能哭……

或许她能装一具尸体在这里活下来。

耳边的动静让她心惊胆战,度秒如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心中不断默念着奶奶和数字。她想维持着清醒,但她实在太累,身体上的疲累,精神上的极限。

随着意识模糊,耳边的动静也在远去。

她是被一阵凉风激醒的。

风带走她体表热意,鸡皮疙瘩炸开。

她睁开不知何时被鲜血黏住的眼,根据昏暗视线判断时辰。她终于逃出生天了?

脑中刚蹦出这念头,耳朵听到脚步声。

有人在靠近!

她停下准备将尸体推开的手,屏住呼吸,盼着这人快快走开,一定不要注意到自己这边。奈何老天爷总是收不到她的祈祷,那双满是鲜血腥臭的战靴在她附近停下。

此刻,女孩儿的心被绝望弥漫。

“呦——还有个装死的?”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模糊的调侃。战靴主人的声音很好听,但在她耳中就是黑白无常的召唤。

她完了!

她跑不了了!

她要去见奶奶了!

小女孩儿悲从中来。这大半年犹如在刀尖起舞的噩梦生活在她眼前飞速掠过,她躲过了无数杀机,却要倒在这里。她很清楚这些士兵是怎么清理战场的,还有一口气的敌兵通通补刀,四肢健全没什么伤的,才有资格当俘虏。若缺粮,健全的也补刀!

现在打仗还有不缺粮的吗?

她口中溢出低泣,等待着利器穿身。

结果,预料中的剧痛并未加身,反倒是压在她身上用以藏身的无头尸体被人踢开。没了重量压身,身体陡然一轻。她怔愣住了,对方也愣住,又蹲下来歪头看她。

一张极具攻击性的秾丽俏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冲击她眼球。战靴主人的脸蛋很白净无暇,只是眼角沾着的干涸血痕给她添了几分蛊惑气息。她何时见过此等美人?

对方开口问:“怎么这么小?”

瘦瘦小小的一团。

刚开始还以为是哪个敌兵企图躲到尸体下装死,对方呼吸微弱,沈棠正想给对方一剑结束痛苦,很快就发现声音不对。掀开一瞅,居然是个小孩儿,看不出男女。

沈棠收敛了杀意和武器。

小孩儿衣衫褴褛,两截袖子消失,手臂满是泥泞和擦伤,少部分露在外的肌肤也布满烫伤。见此情形,沈棠想起她越过【水淹七军】时的匆匆一眼,猜了个七八分。

“唉,真是个可怜的,不过现在安全了。”沈棠漾开热情的笑容,一把穿过僵成木头的孩子腋下,将人抱起来,“有我在,你跟其他人都得救了。刚才吓坏了吧?”

沈棠哄小孩儿还是有些经验的。

掏出一颗饴糖:“要吃吗?”

小孩儿下意识张嘴将抵在唇边的糖块含入嘴中,丝丝缕缕的甜味在味蕾纠缠弥漫。随着几个身穿战甲,甲片挂着不知谁的肉块的人靠近,刚松弛的神经再度紧绷。

沈棠注意到她的动静,让她坐在自己旁边,扭头沉声问:“人数清点如何?”

“主公……”对方看了眼小女孩儿,冲沈棠使了个眼色,“能否借一步说话?”

沈棠叮嘱杨英看着小孩儿。

“大伟,怎么回事?”

赵葳压下气愤,红着眼睛道:“主公一看便知……这些人真不是人,太狠了!”

沈棠被领着看一处地方。

仅一眼,心脏强大的沈棠也有些不适应,飞速挪开了眼,压下喉间翻滚的恶心。

赵葳等人负责战场善后,准备处理敌兵尸体的时候,无意间挖出好几个大坑,坑中密密麻麻都是细碎的白骨。最上面的骨头还挂着烹煮过的皮肉,蛆虫和腐臭让挖坑的士兵都吐了。这些全部都是人的尸骨,没有一块是全尸,全部被人砍成一段一段。

很快,他们就知道为何会是如此。

在偏僻处发现许多还未来得及处理的熟肉,剔下的骨头随意堆放,不用的脏器堆满小山,蚊蝇盘旋。剩下的部分去了哪儿,或者说正准备去哪儿,脚指头都想得出。

清点时,除了少数俘兵还有数百庶民。

被沈棠从尸体下抱出来的小孩儿,也是被骗到此处的储备粮之一。沈棠看似面无表情地听完赵葳汇报,实则脑中嗡嗡乱叫。如果沈棠带兵偷袭再迟点,估计没活口。

“大爷的,这就是秦公肃所谓大礼?”沈棠低声骂了一句远在朝黎关的秦礼,见赵葳还在,她摆手打发,“大伟,你下去忙吧。派人将尸体全部处理,入土为安。”

赵葳道:“唯。”

脚步却只挪了一小步。

沈棠问她:“还有事情?”

“主公,秦叔真的是好人。”赵葳眨巴眼睛,不想自家主公对秦礼产生误会。

沈棠道:“我也没说他是坏人。”

她只是觉得这些文心文士藏得都深。

此前,她派遣云策去天海救人,当天晚上秦礼就来夜探香闺……啊不,准确来说是崔孝在她营帐外徘徊。已经就寝的沈棠只能压下起床气,披着衣服将崔孝拉进来。

【善孝,什么话不能大白天说?】

也幸好崔孝自带存在感微弱BUFF,不然他一个男性在她帐外徘徊,第二日还不绯闻满天飞,说她沈幼梨吃窝边草,对下属伸出魔爪?主公的节操就不是节操了?

崔孝险些被带得踉跄。

他扶正发冠:【非是孝想打搅主公清梦,是有人想见主公,无法白日现身。】

沈棠:【不能白日出来的?鬼吗?】

起床气严重的她,说话也格外呛人。

崔孝道:【主公见一见便知。】

于是,沈棠营帐钻进来第二个男人。

她表情麻木地看着男人将伪装衣袍脱下,露出一张不算陌生的脸——啊,这要是狗仔来了,还不得用【爆!陇舞郡守夜会吴昭德帐下文士,二人早有勾结】的标题?

(╯‵□′)╯︵┻━┻

真的,来人居然是秦公肃啊!

沈棠压下起床气:【公肃来作甚?】

这人白天不来晚上来,也不怕吴昭德知道了说他“蓝杏出墙”啊?自己无端就成了奸夫?内心吐槽归吐槽,但沈棠也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此前只是赵奉找自己,代表的只是赵奉一人,至多再加上他的精锐兵马。

现在是秦礼出面,代表一个团体。

二者意义完全不一样。

秦礼不废话:【送沈君一份大礼。】

沈棠挑眉:【大礼?】

她脑子一轴,险些脱口而出【赵奉家的哪位啊?】,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意识到此大礼非彼大礼。她心跳如鼓,不禁猜测吴贤又做了啥事儿,居然把秦礼也给逼反?

她又问:【然后呢?】

秦礼笑道:【待见过这份大礼,再谈其他。总要让沈君见见秦某诚意不是?】

于是,便有了这场奇袭。

一支八百人的精锐,顺利端掉黄烈后勤供应点。看着在大火中付之一炬的营寨,沈棠心中骂骂咧咧——黄烈这狗东西什么脸皮啊,居然打着她的旗帜哄骗难民当粮?

“该遭天打雷劈的东西!”

|ω`)

今天香菇在整理主线,安排这一卷收尾,还要跟下一卷建国衔接,亲戚打来电话耽误了一个多小时(是我家的一些事情,跟我联系不大,跟我弟有关系,亲戚来跟我商量说情,思路都被打断了),唉,今天更新少了一千,明天看情况补上。

(本章完)

第814章 814:大礼(中)【求月票】

“主公回来了!”

“是大胜——”

朝黎关,城墙,哨塔。

守兵老远就看到带队回归的沈棠,连忙将消息传下去,一传十,十传百。沈棠早早看到守在城门下的褚无晦,一肚子的火气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硬生生压下几分。

“无晦,一切安好?”

褚曜笑道:“主公此战如何?”

他自然地接过摩托的缰绳,沈棠跟着翻身跃下骡背,一脸愤怒道:“尽管早就知道黄希光一旦缺粮会做出不是人的行动,用肉脯充军粮,但真正瞧见还是头一回。”

亲眼所见和听闻,二者冲击力不同。

褚曜闻言,神情却不见几分波澜。自家主公口中描绘的景象,他早见过不知多少次,虽未麻木却也习以为常。他更在意主公下一步的动作:“主公欲待如何?”

沈棠道:“发讨伐檄文。”

原先是准备等黄烈弹尽粮绝,不得不对己方势力发起总攻,她再以不变应万变。

从理智来讲,这个方案也最为稳妥。

一来,动作越大,破绽越大;二来,敌人没有持续稳定的粮线供应,己方有大把机会往敌军安插眼线,暗中扩散军粮紧缺的流言,从内部瓦解他们军心;三来,饱受饥饿疲乏折磨的敌人,总比吃饱喝足的精兵悍将好打得多。沈棠忍得住就能捡便宜。

但关键是她现在忍不住了。

黄烈兵马大规模捉拿难民充军粮,完全超出了沈棠一开始的打算。她唯一没算到的是这些人的下限比她预设的还要低。她再忍,难道要坐视他们将燕、乾两州吃光?

比下限,沈棠玩不过这些人。

褚曜点头,没劝沈棠保持理智云云,笑道:“甚好,此事要不要交给望潮?”

沈棠道:“望潮?他确实合适。”

【五行缺德】这个笔名含墨量很高。

要是没点儿文采,作品怎么风靡三军?

剩下的都是些琐事,例如明天安排大晨会确定作战方案,例如举行小型庆功宴犒赏此次行动的兵卒,例如安排抓回来的一些俘虏,再例如安顿死里逃生的难民……

这些事情褚曜一人就能安排得妥当。

入城之后,沈棠想起来一人。

“无晦可知善孝这会儿在何处?”

先不管秦礼送来的“大礼”有多震撼她眼球,但沈棠仍从表面窥见一丝真相——秦公肃现在不是在坐冷板凳吗?为何他会知道吴贤先锋斥候都查不到的敌方情报?

她不怀疑顶尖谋士有决胜千里的能力,但这些都要建立在充足的情报或者对人心的细致揣摩。一般情况,这种能力还多是对大局上的把控。诸如【黄烈在某处有一粮仓,沈君借道于此,或有收获】之类的细节微操,失去详细情报支持又是如何做到的?

要么秦礼真的是“妖孽”,要么——

他获取情报的来源避开吴贤,保证他在坐冷板凳的时候,消息也不会落后全局。

相较于前者,沈棠更相信后者。

不要忘了秦礼的文士之道,他的文士之道真的只是单纯起雾,干扰敌方视线?

焉知没有其他的,不曾吐露的妙用?

秦礼奉上的大礼收到了,接下来就是谈判时刻,看看这位文心文士所图为何。

褚曜道:“去试验田看玉麦长势。”

新一批玉麦籽粒状态极佳,饱满莹润,栽种出来的成品产量可能突破此前记录。鉴于玉麦已在燕州大批补种,长势良好,今年秋收有了保底,一定程度上杜绝二度饥荒的发生,这一批新的种子暂时用不上,便准备储备起来,待来年往其他地方推广。

粮种充裕,治下耕农心里才不慌。

“派人让他来一趟,对了——还有公义。”沈棠找崔孝是为了摸清秦礼的心思,找栾信则是为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作为主公,做卷子之前看看答案不过分吧?

褚曜一一记下。

试验田离得很远,所以先来的是栾信。

“公义对秦公肃了解多少?”

正好卡着饭点,沈棠邀请他一起去食堂干饭。栾信跛足不好排队,她干脆一人打了两人份。栾信看看嘈杂的食堂,听着筷子木勺磕碰的动静,还有兵卒嘴里的吧唧声……主公,不会真以为食堂是商量的好地方吧?

“主公说的是昭德公帐下的秦礼?”

“除了他还能有谁?”

栾信:“一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从来满脑子黄色废料的沈棠不可避免想歪,暗中扇自己两巴掌,将少儿不宜的画面拍飞,点头着应和:“嗯嗯,还有呢?例如——他的文士之道?公义知道多少?”

栾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卷迷你书简,这份书简也就巴掌大,每一片竹片都削得很薄。因此尽管书简不大,但摊开的长度却相当可观。栾信一目十行。

末了,掩卷收起来。

“你居然没保存秦礼的文士之道?”

沈棠不是很能理解,她以为秦礼的文士之道跟绝版文士之道的珍贵性差不多呢。

栾信道:“他还活着。”

言外之意,一个短期内可以接触的大活人,他的文士之道没常驻复制栏的必要。

当然,其实还有另一重原因。

“秦公肃的文士之道有两种状态——一种是没有圆满前的,一种是圆满之后的。信实力不济,文士之道尚未圆满,即便用他的文士之道,也只能用未圆满的状态。”

秦礼没有圆满的文士之道效果,跟苗淑的【润物无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个借着大雾干扰敌人视线,一个靠着雨水搜集敌人行动。看似不同,其实用法很雷同。

这样的文士之道没必要占他俩名额。

有一个就够了。

那一个只能是绝版的【润物无声】。

沈棠很快理清楚了关系。

通俗来讲,对于栾信而言,秦公肃身上有两个能复制的技能——未圆满状态是亮起的,可复制,圆满状态因栾信等级不够上锁,暂不对外开放,自然也无法复制。

栾信继续:“未圆满的那个能起雾,主公也知道,圆满的那个情报不完整。”

沈棠:“……你也不知道?”

“只知道真实名字,他的文士之道——【云天雾地】!”具体细节能力要他复制之后施展才知道,而圆满的文士之道超出他的极限,栾信没事儿为难自己作甚呢?

“【云天雾地】?这名字倒大气。”

仅从词汇本身理解,那就是形容人不明事理、稀里糊涂,但从字面意思入手——她不由得抬头看向天空,天幕下的白云被彩霞染出令人目眩神迷的漂亮颜色……

栾信皱眉道:“此人不简单。”

沈棠笑道:“自然,能圆满文士之道的文心文士,又有哪一个是简单的呢?”

她自认为帐下大佬不少,但圆满文士之道的仅有一个姜胜,由此可见这关多难。秦礼却能独占一个名额,怎么可能简单?

栾信:“倒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沈棠不解:“他还有其他情报?”

“他身上气息的颜色是信所见之人中,排得上号得令人不喜欢。”栾信直言不讳,因为文士之道特殊,他眼中的世界跟其他人的不同,最明显一点就是他能看到很多事物的颜色——天地之气有颜色,人的情绪有颜色,文气武胆乃至文士之道也有色彩。

“但这只是信一人的喜好,主公听听即可,倒也不必因此对秦公肃生出偏见。主公突然对他感兴趣,可是有什么动静?”主公突然对谁感兴趣,不是想挖就是想搞。

栾信更倾向于前者。

他内心浮现不少吴贤帐下的传闻,看样子秦公肃的处境确实糟糕,想另谋出路。

沈棠笑道:“尚不知君心。”

栾信“哦”了一声。

合着还未戳破窗户纸啊。

秦礼的话题暂时搁置,沈棠还是头次知道栾信能看到这么多颜色,不由萌生几分好奇:“咦,公义眼中,我是什么颜色?”

不是,满脑子黄色废料也能看到?

栾信抬眸看着沈棠良久。

“主公身上并无颜色。”

说着,动作优雅地夹了一筷子肉菜。

沈棠:“……啊?”

“主公身上并无颜色。”

栾信又重复了一遍。

沈棠:“……”

栾信还真不是骗她,而是真看不到沈棠身上的颜色。她在栾信眼中是特立独行的存在。不管是她的情绪、文气、武气都没颜色,好似她腰间的文心花押,透明的。

沈棠有些懵,想起一桩往事——她初见姜胜那会儿,对方也说过类似的话。

【主公的‘气’很特殊。】

【特殊在何处?】

【特殊在您可能没有‘气’。】

正常状态下,姜胜能看到旁人身上的“气”,唯独看不到沈棠的“气”,除非康季寿又用文士之道害她。现在,栾信说可以看到万事万物的独特颜色,但看不到她。

沈棠担心道:“有影响吗?”

栾信呷了一口汤:“没有。”

沈棠重新展颜,拍着胸脯笑嘻嘻:“嘿,那就好,自古成大事者,总少不了异于旁人的特征。或许这正是我的特色。”

以后史官扯犊子还不用乱编素材了。

沈棠嘴上笑嘻嘻,心中不由捏把汗。

这份特殊,绝对跟圣物身份有关,毕竟是在地下躺两百年的睡美人,鬼知道现在的物种属于人类还是属于老粽子。她熟练插科打诨将话题岔过去,吃饱喝足等善孝。

崔孝来的时候,她用简易牙线剔牙。

“善孝,今晚秦公肃会来吗?”

要是来的话,她恭候大驾,要是不来,她就早点洗洗睡,明儿还有大晨会呢。

崔孝道:“多半会来。”

沈棠暗道“这把稳了”,改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善孝,你帮我参谋参谋,秦公肃到我怀里……啊不,是到我帐下概率多大?别看他表现得暧昧,但没说敞亮话。”

暧昧阶段最让人疑神疑鬼了。

尽管秦礼表现出离开吴贤的意思,但并未明确表明想进入她的怀抱啊,双方也可能是互惠互利——她在秦公肃帮助下尝到甜头,秦公肃在她帮助下带人恢复自由身。

崔孝微诧:“主公想招揽公肃?”

沈棠很直白:“人才嘛,谁不喜欢?”

崔孝提醒沈棠:“公肃在我们之间很有威望,若是他选择了主公,其他人也会选择主公。这不是接纳公肃一人的事儿。”

他们要捆绑打包一块儿转的。

沈棠挑眉:“然后呢?”

崔孝:“主公不惧昭德公旧事重演?”

沈棠内心无语,吴贤做人多失败啊,这人都还没走呢,他已经成“旧事”了。考虑到崔孝跟秦礼等人的关系,沈棠没将他的担心视为小事,而是看做秦公肃的想法。

“两派斗争吗?”

崔孝点头:“嗯。”

沈棠托腮想想自家帐下这些人,长吁短叹:“君子周而不群,小人群而不周,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人性如此,这一点无人可以避免。即便是千古名君也不能让帐下众臣互相团结,毫无嫌隙,这是违背人性的,也是不现实的。好比元良,他的仇家真是遍地开花。作为主公,我能做的就是管束着一条底线——可以争,但不能越界。”

良性竞争可以有的。

恶性内卷和职场霸凌,达咩!

崔孝问:“越界?例如?”

沈棠笑道:“也以元良举例,攻讦参奏必有理有据,不可无中生有。最重要的,他可以死,但只能因为自身犯不可原谅的重大过错,死于我手,不可假他人手!”

崔孝又问:“只是祈元良?”

沈棠道:“不,是每一个人。”

崔孝对这个问题似乎不是很满意,问了个很微妙的问题:“倘若主公是昭德公,主公会如何应对帐下相争?平衡吗?”

“我不是他,出身背景性情都不同,注定无法真正感同身受。天海的局面,其实平衡三家,不偏不倚最稳妥,也最适合他当下处境。真要说来,吴昭德一开始也没做错什么,但他接纳天海各家投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注定甩不开他们,也注定受制于他们。这种情况,不偏不倚太难做到。但如果是我,威胁我的虫豸早杀干净了。”

“没有人能胁迫我偏心!”

“敢这么做,先掂量脑袋够不够削!”

崔孝似有些许惊愕。

他加入最迟,对于沈棠某些说杀就杀的手段,认知还是不深刻——帐下僚属各个都是一百多斤的体格,两百斤的反骨,作为他们的主公又怎么可能是循规蹈矩的人?

沈棠缓和了口吻。

抬眸问崔孝:“秦公肃有这担心?”

崔孝苦笑一声:“一朝被蛇咬。”

吴贤搞得大家伙儿都有心理阴影了。

如果下一个主公还是这尿性,以秦礼等人的脾性,宁愿隐居山林也不再干了。

沈棠双手一摊:“其实问题不大,我帐下就两派,一派叫‘祈元良和他朋友’,另一派叫‘祈元良仇家’。元良跟随我这么多年还活蹦乱跳,可见我御下手腕之高!当然,也跟所有人都对我有愧疚有关系。先登他们都对不起我,所以对元良格外宽容……”

她为祈元良这老六牺牲良多。

崔孝:“……”

“秦公肃何时能来?”

崔孝扭头看着帐外。

沈棠也佯装好奇不解地看过去。

帐外传来秦礼含笑的声音,紧跟着是一只纤细匀称、指节分明的右手将布帘掀开,一人弯腰入内。随着他入内,营帐添几分草叶淡香,道:“秦某这就来了。”

“公肃都听到了?”

她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紧张和意外。

秦礼双眸清润,声音如水:“沈君方才的话,难道不是专门说给秦某听的?”

心知肚明的事情就不用装了。

|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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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补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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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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