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玩火自焚

杨玉瑶这两件事连着说,薛白因在盯着城外,乍听之下,一瞬间误以为杨玉环要改嫁了。

很快,城外的信使突围奔到城门下,他顾不得旁的便赶下城去相见。杨玉瑶原本还想借着此事向他撒娇,此时却只能在城头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冤家,一句都不哄我。”

她这般轻声自语地骂着,偏又觉得薛白身影极有魅力。为了他,如今连姐夫都死了一个,付出了这般多,自是不舍得坏了交情,无可奈何。

这边杨玉瑶兀自烦恼,薛白却是一忙就到了三更时分,才到她宅中歇下。

也不知他得了什么消息,情绪颇亢奋,依旧没哄着杨玉瑶,而是兴致勃勃地道:“我知长安城中怨恨我者必众,可只须击败叛军,他们再恨我也只能服我。”

“嗯,臣服你……”

长安三月,远处响起了莺啼,也不知是哪只幸运的小鸟并没有被饥饿的人们捉了吃。

薛白累极,沉沉睡去,耳畔还听到杨玉瑶幽怨地嘀咕道:“哼,就会挑软柿子捏。”

他遂想到她竟知自己的心思,若此战能胜,他便要再拿王纮立个典型、树立威望,确实是捏软柿子。

之后,隐隐做了个很急迫的梦,像是忘记了某件事,等薛白再醒来时,便听到门外有女子的交谈声传来,是谢阿蛮的声音,他这才想起来本该去见杨玉环的。

薛白以觐见圣人的名义进了太极宫,到了之后却直接被引到了万春殿,并未见到李隆基。

这是一个“工”字殿,分为前殿与后殿,中间一条通道,立着屏风。烛光昏暗,再加上弥漫着的熏香,透着股神秘的气质。

谢阿蛮上前道:“贵妃,薛郎来了。”

屏风那边没有声响,薛白等了一会,心生不耐,干脆绕过屏风。

杨玉环侧躺在椅上,肩上的彩纱垂在地上,第一眼给人的印象是肤白如雪。所谓绝世美人,就是虽只短短几日未见,再一次见到,依旧会被惊艳。诧异于世间竟有如此标致的容颜。

标致不算很厉害的词,可标致至极,自然也就赏心悦目至极。

她方才似乎睡着了,听得动静,抬眸,有些慵懒地瞥了薛白一眼。因那双眸,周遭的一切仿佛安静下来,全都耐心等待着她睫毛完成动作。

一瞥,杨玉环复闭上眼,撑起脑袋,以有些迷糊的声音向身后的张云容问道:“睡着了,我等了多久?”

“贵妃睡了一整夜。”

“这么久吗?”

杨玉环蹬了蹬被褥,道:“都下去,我代圣人交代阿白几桩事。”

“喏。”

等张云容、谢阿蛮领着宫婢们离开,杨玉环勾了勾指头,问道:“可知我唤你来有何事?”

“想必是听说了崔峋之死?”

“你羽翼丰实了,杨家对你而言没用了?”杨玉环没有作出幽怨的表情,只是低下头,眼光一黯,便能让人顿生怜悯之心。

薛白不吃这套,坦然道:“很早我便提醒过贵妃,杨家将有大祸,最后应在了陈仓之变上。若非答应过保护杨家,我何必冒险相救?”

“是,你对杨家有恩。阿姐死了丈夫,怕得罪了你,连忙便要改嫁。”

“韩国夫人新丧了丈夫,又是在如此兵危战凶之际,现在就改嫁,若不是早有奸夫,那就是要与别的世族联姻对抗我了?或许……我可以认为这是威胁?”

这句话有些言重,杨玉环忙否认道:“岂是要对抗你?阿姐与崔峋早已恩断义绝罢了。”

薛白道:“那就请贵妃去告诉她,分辨清楚对方的目的,可莫让我再杀她一個丈夫。”

杨玉环竟是“噗嗤”一笑,似觉这是个笑话,之后,她收敛表情,怪罪道:“你既清楚这杀人夺粮的举动不得人心,还非要做,当我不为难吗?”

“万一城破了,遭难的还是杨家,伱又何必为了世家的利益被人当枪使?”

“我怎就被当枪使了?你杀了我姐夫,我不能设法榨你些好处?”杨玉环嗔了一句,将此事轻描淡写地放了过去。

她比杨玉瑶更敢于得罪薛白,试图拿言语敲一敲他,可也只敢略略试探,不敢真说重话,怕撕破了脸。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眼下若没有了他,多的是人能将她与她身后的家族撕成碎片。

也就是说,一句轻嗔,杨玉环便是选定了她在此事中的立场。这并不容易,毕竟,她与薛白的关系不像杨玉瑶。

“贵妃想要何好处是不能直接与我讲的?”

“说多少回了,唤阿姐,你只与三姐亲近不成?”杨玉环再次勾了勾手指,压低了声音,道:“圣人如今这般模样,我在这宫里待不住了,放我走如何?”

薛白不动声色,道:“长安被叛军包围,阿姐能去哪?”

杨玉环追问道:“那若是,解了长安之围,你可愿放我走?”

薛白沉默着,没有马上给出答复,而是在思考着。

“你知道牡丹是如何谢落的吗?”杨玉环缓缓道,“它不像别的花,一点点凋残。而是在开得最美最灿烂的时候,带着花瓣整朵落下去。”

说着,她的神情渐渐哀婉起来,对牡丹花谢的婉惜要远远大于姐夫之死。

“不论再多人想欣赏,牡丹只遵循它自己的花期,世人说它富贵,我却觉得它是高贵。可我却做不到,我平生有两次机会像那样谢落,一杯毒药、一条白绫,我都退缩了,最后落得被困在这深宫里一点点枯萎……你感觉到我的枯萎吗?”

她以一双明眸直直盯着薛白,等着他的回答。

他抬了抬手指,像是想触碰她那水盈盈的脸颊,看她是否枯萎了,之后又停下动作。

“好吧。”

薛白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此事本就依你的意愿,我拦不住。”

杨玉环展颜一笑,由衷地欢喜。她算是摸透了他的脾性,方才她借着事由想敲打他,碰了他一个硬钉子;可若是真心相求,他哪怕为难,也还是答应了。

于是,她声音压得更轻,问道:“那,谁替你盯着圣人?只靠高力士,你放心吗?”

“我再找个人选来。”薛白道,“在这之前,你暂且忍耐,可好?”

“好,再给你透几个消息。”杨玉环此时才说起几桩正事,“庆王昨日来求见了两次,我与高力士挡了;荣王、永王也相继来求见,都是在你纳粮之后。”

“我知道。”

“但高力士只怕没与你说吧?圣人不太安份,昨日试图开口与陈玄礼说话,我恰好发现了,阻了此事。陈玄礼便去找了高力士。”

薛白眼神微微一凝,此事,他确实没听高力士说过。

以他的身份,想要在宫外掌控天子,已渐渐开始吃力了。毕竟他不是曹操,宫中这位圣人也不是汉献帝。

“所以……”

杨玉环再次开口,薛白听不太清,倾耳过去,感觉有发丝落在自己耳朵里,痒痒的。

“还是我最能信得过吧?”她问道。

“嗯。”

“真放我走?”

“知你不喜欢做这些事。”薛白还在思忖着,随口道:“这些年,你一直便不怎么干政。”

“那是因为我没有孩子。”杨玉环小声道,略微有些遗憾。

“嗯。”

“你呢?生不出吗?”

薛白一愣,有些许错愕地转头看了杨玉环一眼。

她似乎因打压他而找到了乐趣,用手半掩着嘴巴,悄悄问道:“我承认我生不出,你呢?”

“还年轻,控制着。”

“是。”杨玉环显然不信,故意以一个促狭的笑容冒犯他。

从两人目前的合作关系上来看,她并不是一个好的合作伙伴,并不臣服于薛白,这从她平日里贪玩好动、天真烂漫的性情中便可窥见一二。她活泼,总喜欢在情绪上有互动,这或许会是一个很有趣的情人,却绝不是一个好下属。

薛白遂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是有威信的。

“看我做甚?”杨玉环偏要挑衅他的威信,小声嘟囔道,“好圣孙。”

“别闹了。过两日,我需杀边令诚,震慑内部,你替我请一道圣旨……”

~~

出了太极宫,薛白翻身上马,能感觉到有许多双眼睛正在暗中窥探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目前的局面是有点危险的。想挟圣人号令天下,渐渐有些挟不住了;李琮对他心生忌惮;纳粮一事又得罪了世家大族,总之是人心摇动,

果然,一个坏消息又传了过来。

“边令诚又要往城外递信了。”

“给我。”

薛白展开那封信,只见边令诚在信上把近来长安城发生的诸事俱报与叛军,并给对方出了一个主意。

边令诚让叛军假装向大唐天子投降,唯有一个条件,就是杀了薛白。此事还有一个非常适合的理由,那就是一开始安禄山起兵,就是因为薛白故意逼迫,煽动内乱,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此一来,长安城中原本就对薛白不满的世族们一定会答应,这些人占据了朝堂中大部分的官职,到时必然群情涌动、逼迫李琮……

看罢,就连薛白都认为边令诚的建议是可能成功的。

此事听起来虽然荒唐,可在原本的历史上,唐廷确实就是从未“平定”过安史之乱,只是“绥靖”了安史之乱。简单来说就是招降、安抚了叛军。

说得再难听些,唐廷连绥靖都没有彻底做到,叛军们叛而复降、降而复叛,直到藩镇林立,大唐灭亡。

就好比是一场火,最初大家都看到了火星,后来起了小火苗,这都还在不难掐灭的阶段;即使到了现在,火势依旧是可控的……可世人都不知道,它其实有很大可能是在大家有生之年都灭不掉的,若如此,当权者的软弱必然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李隆基玩火自焚,而他的软弱,在他逃出长安的一刻就已经暴露无疑了,李亨、李俶父子的软弱亦是可以预见的,至于李琮,显然也不坚决。

薛白去了城头,把这封信递给了王难得过目。

这次,连一向胆大的王难得也感到了危险,道:“这封信是否该扣下?”

“为何?”薛白明知故问。

王难得问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玩火自焚’?”

“我看着这场叛乱,常常想到这个词。”

王难得会心一笑,却并不妨碍他往最坏的情况考虑,道:“一旦叛军依边令城这个计划做了,城中至少有一半的世家大族、高官重臣不会再支持你,到时,你指望我镇压得了他们?”

薛白问道:“你镇压不了?”

“当然。”

“你确实分析过彼此的战力优劣,确定城中若乱,你镇压不了?”

王难得沉默下来,深深看了薛白一眼,问道:“这种关键时候,你确定要纵容内乱?让边令诚怂恿这些人反对你?”

“边令诚是个宦官,他从来不是一个号召者,他之所以这么提,那只是因为这些人本身就要反对我,太子就是在猜忌我,内讧已经发生了,它只是还隐着,没有爆发出来。我们要做的是引发它,尽可能早地肃清人心,迎接真正关键的战斗。”

“我想想。”

王难得此前就没仔细去想过城中若乱,能不能镇压得住。此时才踱了两步,思忖着万一有人要打开城门引接叛军,怎么办?

他战阵经历丰富,很快便有了主意,用力一拳击在手掌上,有些兴奋起来。

“推演一下,假设崔乾佑得了这封信,不愿投降,却也必然会答应,借机攻入长安。他会遣快马向安庆绪请一封‘国书’,暗中递于边令诚,煽动城中官员。此时我们杀边令诚、除掉敢于作乱之人,然后,打开城门,放叛军入城。”

说到这里,王难得指向了城内。

那里还有一道城墙,乃是李隆基特意修建的,两道城墙之间夹着一条御道,供圣人行走于大明宫、兴庆宫、曲江池之间。

“叛军一入城,我们便封锁夹墙,瓮中捉鳖,伏杀叛军。”

“若顺利的话。”薛白道:“但这计划,有个最难之处?”

王难得问道:“圣人或太子不会答应?”

“不,这方面我已经做了准备。”薛白道:“难处在于,若是满朝公卿皆要杀我,我怕你下不了手杀他们。”

王难得深深看着他,眼神无比锋利。

两人对视着,瞳孔中仿佛已经出现了在皇城中大肆杀人的局面。

“我若下得了手呢?”终于,王难得沉着嗓子问道。

“度很难把握了。”薛白道:“若杀得多了,朝廷不能运作,社稷也毁于一旦;若杀得不够,我们震慑不了朝臣,死的就是我们。”

“我只管发狠,你来管喊停。”

“此事,我没有告诉王思礼、李承光、陈玄礼、郭千里等大将,连我的丈人也还不知情。”

“好,这反而简单。”王难得道,“用我们自己的兵马杀透了便是。”

薛白从他手中接过边令诚那封信,折好,拿出一支箭来,将它绑在箭杆上。

过程中,他动作很慢,给了王难得足够多的反悔的时间。

“还有一个问题。”王难得踱着步,道:“叛军有七万精兵,即使设计引一部分叛军入夹城杀伤,依旧不足以击退其主力。此时杀边令诚,是否会影响到我们原本的计划?”

“告知叛军我们的援兵、粮草路线就足够了。除掉边令诚,反而是避免露出更多破绽。让叛军在长安城下碰一鼻子灰,他们才会转而去打击我们的援兵,把战线拉长。”

“如此即可,不必怕我手软。”

王难得说罢,接过薛白那支信箭,射向城外叛军取箭之处。

“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

大明宫内也有门下省,位于宫城中轴线偏东的位置,离宣政殿、东宫都不远。

近来,李琮常喜欢在此处办理国事。一是因圣人回长安了,他得表示出一些谦卑的态度,不好常常在大殿朝议,二是因为到门下省更能亲近官员,积累他的声望。

这也是李琮在权术之道上大有长进的表现,他开始不那么在意名义,转而追求实质。其实他天资并不差,只是从小就被圈养在十王宅,活到了四五十岁才开始参政……只能说是,后发制人吧。

“殿下,薛白把臣家中的一点存粮全都抢了啊。”

是日来见李琮的是荣阳王李玚,与李琮是堂兄弟。

众所周知,圣人兄弟们感情深厚,所以对侄子们也非常好,李玚家中富裕,显然不会只有“一点存粮”。

事实上,李琮已派人打听得很清楚了,李玚被纳了上千石的粮,酒窖中的藏口更是不计其数,而在被纳粮之后,李玚亲自跑去与薛白争执,激愤之下说了一句“长安的贱民还未死一半,你抢了我的粮又能多守几天?!”

这等言论的影响自是极恶劣的,李琮亦不悦,认为损了宗室的颜面,故而面对李玚的告状,一直是平淡以对。

“好了,等击退了叛军再谈。到时圣人病也好了,我若不能处置得让你满意,你可到圣人面前请撤了我这个太子。”

末了,李琮以一句一锤定音的话赶走李玚,显得甚有权威。

他想得很明白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沉住气,就让薛白在前面得罪人、守城。待守住了长安,再将薛白推出来平民愤。到时,他心中忌惮之事也可解决了,薛白的身世也可不了了之。

并非他不重情义,过河拆桥,而是他已深切地感受到了薛白的威胁。试问,又有哪个李氏子孙坐在太子的位置上,敢给薛白这等野心勃勃之人一个能参与夺位的身份?

每想着这些,李琮都有种如芒在背之感……

“殿下!”

忽然,有官员狂奔而来,直奔进门下省,欣喜若狂地对李琮喊道:“殿下洪福,天佑大唐,叛军遣使来降了!叛乱马上要平定了!殿下平定了叛乱啊!”

“什么?”

此事太过突然,李琮惊讶莫名,站起身来,想要问一句“叛军为何忽然投降了?”很快却忍住了。

他已今非昔比,不是在十王宅中那个没太多城府的闲王了,心知如今百官都认为是他运筹帷幄,一旦问了,便要打破这种印象。故而,他迅速调整为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负手而立,静待更多的消息。

“叛将崔乾佑遣使来觐见,并附上请降书,解释叛乱原由……”

那封请降书很长,李琮仔细看过,将信将疑。

崔乾佑还是顾及到了他的体面,没有说薛白逼迫安禄山叛乱是为了扶立他继位,而是把这一切归咎于薛白个人的野心。李琮以前都是听李隆基、杨国忠的立场说此事,每觉冤枉,这还是第一次从叛军的角度阐述薛白的阴谋,不由背脊发凉。

于是,这封请降书给到他一个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薛白比叛军还要可怕。

毕竟连叛军投降的条件都是斩杀薛白,之后才是保留他们的将职,放他们回去镇守范阳、平卢。

消息刚刚传来,刚听说此事的一些勋贵高官们,不少人都十分热切,劝李琮接受叛军的条件。

“殿下,这还有何犹豫啊?!”

“此事不可声张,容后再议。”

李琮的态度却很暧昧,不仅没有答应,还下令众人不许谈论。他没有马上召见薛白,而是独自回到东宫思索着。

边令诚一直跟在他身后,偷眼观察,找到机会后终于小声问道:“殿下有何顾忌?”

这问题李琮回答得干脆,很快便吐出了两个字。

“李亨。”

边令诚一愣,意识到自己只顾保命,竟忽略了这一点。

“若杀薛白,一者,叛军反悔又如何?二者,李亨奔到朔方,招兵买马,虎视耽耽。我若自断一臂,如何与之相抗?”

“殿下多虑了。”边令诚道:“奴婢灭小勃律国、征河北,略知兵事。今叛军之所以降,必有缘故。奴婢猜测,一是郭子仪、李光弼大军将至,二是叛军中多是胡将,不习惯中原生活,欲归塞北,人心不齐。殿下若施恩安抚,他们必归心于殿下。”

这番话很好听,李琮听了不由自主地便感到放松了一些。

边令诚最擅长的就是宽抚人心,他再接再励,道:“如此一来,殿下孤守长安,力挽狂澜,乃大唐的擎天柱石,自是天下归心,万民景仰。彼时,殿下既手握十万边军,又是民心所向。李亨无德,何以与殿下相争?”

“是吗?”

李琮终于开始犹豫起来,踱步思忖着,喃喃道:“可天下兵马皆忠于陛下,唯薛白忠于我啊。”

他指的是,在他与李隆基两人之间,薛白是极少数明确表态支持他,且有实力的人。目前为止,他是没看到有人可以取代薛白的。

边令诚连忙道:“奴婢愿为殿下说服王思礼、李承光诸将,他们潼关失守,二十万大军一朝尽殁,恐圣人责怪,必愿效忠殿下。”

“可行?”李琮问道:“他们与薛白走得很近啊。”

“殿下放心,如今薛白已惹了众怒。等消息传开,满城公卿必杀薛白以招抚叛军,长安城这些守将一定知道该怎么选……”

边令城一番话,差点连自己都说服了,恍惚以为叛军真是被他劝降的。但没关系,不论叛军是真降假降,这次他两边讨好,已立于不败之地。

(本章完)

第469章 贵庶

皇城,尚书省,户部。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桌案上,一盒桃酥正摆在那儿,显得甚是可口。

元载伸出手,拾起一枚,放入口中嚼着,闭上眼,品味着那入口即化的味道。至于边上的硬梆梆的胡饼,他还一口未咬。

他并非贪吃,而是如今长安城正是缺粮之时,食物比任何东西都更能彰显权力。就这一小盒桃酥,恐花费一万贯都买不到,而他却能得旁人孝敬,这便是权。

一直以来,元载都是左右逢源的,与杨国忠、薛白的关系时疏时近,从没有撕破脸过。上次李琮宫变,他暗中配合,算是最早一批支持李琮的官员,如今已官任度支郎中,打点长安城内的钱粮。

他极擅长做这些,志在宰执整个天下,区区长安一隅的事务,自然轻而易举便能将公务处置得十分妥贴。奇怪的是,薛白对他每有防备之意,审查上从不放松。元载心中不满的同时,却也不屑地认为若自己真想贪墨,又有谁能看出来?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元载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叠公文,随手盖在那盒桃酥上,道:“进来。”

一个青袍官员走进来,道:“元郎中,这是你要的兵粮册。”

“放着吧。”元载淡淡应道。

那青袍官员正要转身出去,腹中忽传来“咕”的一声响,元载这才抬起头扫了他一眼,道:“看着面生,是刚到户部的?”

“回元郎中话,是。”

元载心想,薛白前几日才因纳粮而往户部调了一批官员,此人该是薛白的人了。被自己问话,却不主动报名字,也不知是木讷还是不想引起注意。

“叫什么名字?”

“下官叶平,江南西道饶州人。”

“叶平?”元载想了想,喃喃道:“我似听过你的名字,‘白玉非为宝,千金我不须。忆念千张纸,心藏万卷书’,此诗可是你写的?”

“元郎中竟知晓?”

“果然,《天宝文萃》第一期,王昌龄亲自选的你的诗。”元载笑道,“没说错吧。”

叶平肚子里又是咕噜了一声,有些赧然,应道:“下官微末之才,有此际遇,惭愧。”

元载拿起桌上的胡饼,递了过去。叶平一愣,抬眼,只见这位权重一时的度支郎中神色亲切,极富上位者的魅力。

“吃吧,我的配额比你多些。坐下吃,喝口水……你既有这般际遇,想必很受薛郎重用吧?”

叶平小心坐下,咬着胡饼咽了两口,应道:“这些年,因民报、文报,脱颖而出的寒庶学子不计其数,我何德何能?”

元载心中不信,问道:“见过薛郎吗?”

叶平眼睛不由一亮,应道:“见过,最初是薛郎被贬谪时,随常衮去城外送行。后来有了寒门诗社,杜甫也带他来了几次,如今在城头上更是能常常见到他。”

元载只想打听薛白是否安插了新人来盯着他,如闲聊般问道:“寒门诗社?”

叶平道:“是我们这些出身寒庶的人结的社,每月都有文会,还有我们的报纸、学堂。”

元载听了,有些疑惑道:“怎未邀我入社?且不说我亦出身寒门,当年竹纸方兴,我正在杨銛门下,刊印经史典籍。”

“当有邀过元郎中,想必是登门时恰巧元郎中不在,门房不让我们进去……”

说话间,外面忽有了嘈杂之声。

元载听出那动静不对,亲自出了尚书省,只见皇城十字长街中央,一名老者正坐在马车上说话,周围站着不少官员。

他拨开人群挤上前,很快便听到了老者缓慢却有力的话语。

“你等年轻一辈或已不识得老夫了,老夫崔禹锡,字洪范,封清河子爵,以中书舍人致仕。出身清河崔氏南祖乌水房,家父讳名一个‘融’字。”

此言一出,众人肃然起敬。崔融是武周朝名臣,文章典丽,冠称一时,与苏味道、李峤、杜审言合称为“文章四友”,是大唐律诗格律的奠定者之一。可见其在官员、文人之中的名望。

崔禹锡又道:“老夫今日,是要向圣人告罪的。天宝七载春闱,老夫的七弟崔翘,时任礼部尚书。诸君想必都记得那年的状元郎正是薛白。崔翘当年便与我说‘薛白心术不正’,他之所以不肯点薛白为状元,便是因他认为当官任职,人品比才能更加重要。”

听到这里,元载微微笑了一下,似有些不以为然。

愈多的官员赶到了,听到“薛白”二字,便知今日之事不简单。

“然而,薛白裹挟民意,怂恿书生们闹事,颠倒黑白。把崔翘不点他中榜一事说成是因他逆罪贱籍之身份,搅得人心激愤。彼时,连老夫都没看出是非曲直,出面请右相把崔翘贬官,自以为这是铁面无私。可多年过去,直到今日,老夫才看出薛白的品性恶劣,狼子野心!”

“这是在胡说什么?!”叶平大为惊诧,喊叫着就要上前,却很快被人挡住。

崔禹锡并不理会那些质疑他的声音,声音苍老而有力地继续道:“诸君可知?安庆绪已经准备投降,且说出了叛乱的真相——你等认为勘乱定兴的忠臣名将薛白,恰是酿成叛乱的罪魁祸首!”

多年前,正是在这里,杜五郎煽动着一群寒门举子,围攻了崔翘。当时他便领会到,要造出舆论风暴,最重要的不是有理没理,而是把气氛烘托起,把情绪点燃。

今日则轮到崔禹锡,他根本不需要任何的证据。整件事最根本的原因,是薛白对世家纳粮的态度引起了他们的愤怒。那么,愤怒者一造谣,不知情者自然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一拥而上。

“伱们以为薛白迎回了圣人?错了,圣人正是被他逼出长安的,还记得那夜突然在兴庆宫上方爆开的烟花吗?!”

“告诉你们,薛白挟制了圣人,收走长安城剩下的存粮,根本不是为了守城,而是为了谋反!”

“所幸,太子殿下已遣使召抚了安庆绪,安庆绪只有一个要求,斩杀薛白。然而殿下仁义,犹有顾忌,我等当往太极宫,请圣人下旨,诛奸贼、抚叛乱,还大唐安定!”

“……”

类似这样的话,并不仅有崔禹锡一人在说,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传到了长安城所有的官员耳中。

他们也不认为仅凭嘴说就能诛杀薛白,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已派人去联络陈玄礼、王思礼、李承光等大将。此时在做的,只是为了鼓躁声势,逼这些将领下定决心罢了。

尤其是陈玄礼,手握禁军,威望最高。又一向忠于圣人,只要陈玄礼一表态,那便大局已定。

故而,他们怂恿着越来越多的官员们往太极宫赶去。

换作旁的事,这些出身名门、人品素雅的公卿贵胄们自然是不会亲自出面的。可今日不同,一是因为薛白纳了他们的口粮,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二是薛白挟制了圣人,今日他们的举措是救驾。

救驾若还不积极争取在圣人面前露面,那岂不是太傻了?

“走,去太极宫觐见圣人!”

皇城中的人潮向北,像是在白天召开了一场大朝会。

元载回过头,已找不到叶平的身影。如今朝堂上的官员七八成都是门荫,即使是科举入仕者,也多是出自于名门望族,叶平那個小小的寒门庶族混在其中,像是一粒沙,已经被湮没了。

“公辅兄。”

忽有人喊了一声,元载向来人看去,见是李栖筠、李嘉祐二人,遂点了点头。

这两人都是赵郡李氏出身,且与薛白是同年,不久前,元载还见到他们与薛白共事,一副众志成城的样子。

名门出身的有才之士,天生就有一种从容自信的气质,他们官职虽然远不如元载那么高,可彼此来往却能无拘无束,平辈相交。

“你二人也是要去太极宫‘清君侧’?”元载问道,他用了一个相当严重的词,脸上却带着些笑容,中和了那种严厉。

李嘉祐道:“我族中口粮亦被征纳,那边便有我不少叔伯兄弟。可诛了薛白,叛军便会投降,我不信。”

李栖筠则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元载点点头,看得出来,名门士族之中,终究还是有一些清醒之人。

“眼下争论是非无益。”李嘉祐道,“我等想找薛白谈谈,看如何平息众怒。公辅兄可知他在何处?”

元载摇头道:“不知。”

“那公辅兄做何选择?”

元载从来不会冒然下赌注,拱手向天行了一礼,道:“我做好份内之事,尽为臣本份便是。”

李栖筠深深看了他一眼,似看出了他的摇摆之意,拱拱手,自带着李嘉祐继续去寻薛白;元载目送了他们的背影,略一犹豫,随着人潮往太极宫而去。

他们分道扬镳,一边是五姓七望的名门子弟,不在意自身利益,正在努力挽回时局;一边是出身贫寒、好不容易爬到高位的平民子弟,脑子里正考虑着如何自保。有时,看人属于哪个阶级,或许不仅仅看出身,也看他们的心在哪里,出身不会变,人心却会变。

~~

一条天街穿过皇城朱雀门,直通宫城的承天门。

立在承天门前执戟守卫的禁军眼看着气势汹汹杀过来的公卿贵胄们,微微变了脸色。

“臣等要求见圣人!”

“请圣人诛奸佞,抚叛乱!”

这样的呼喊透过那朱红色的宫墙,落在陈玄礼耳中。他皱起两条粗重的眉毛,思来想去,再次去找了高力士。

高力士近来懒了很多,并不时常陪在圣人身边,今日又搬了张躺椅坐在长廊上,望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发呆。

陈玄礼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了眼天空,侧耳倾听,确实还是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喧嚣,遂疑惑道:“你听不到了吗?”

“老了啊。”高力士叹息道,“你知道的,多年前我就向圣人请求告老。这站得长了,腿疼,腰也疼,旁人羡我多威风,可我想要的反而是致仕后过些闲适日子,不必每日这般思虑重重。”

“你莫当我傻。”陈玄礼道:“我看得出来不对,你以前何曾这般不上心过?”

“可你还是回长安了。”

陈玄礼道:“那是我相信你。”

“既然相信我,且安坐等着便是,你我老了,把事情交给年轻人去解决吧。”

“你不肯说实话,我如何坐得住?”陈玄礼注视了高力士一会儿,见他还是闭目不谈,便道:“好,那我便依我的办法做了!”

高力士道:“圣人还未下旨……”

“我秉承的才是圣人的心意!满朝公卿今日所言,薛白心怀叵测、煽动叛乱,乃是御口钦定之事!”

陈玄礼头也不回,大步而去。

高力士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拦,可到最后却停下了动作,喃喃道:“圣人的心意。”

两人谈到最后,却是他被陈玄礼说服了。

那边,陈玄礼走向承天门城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公卿们一眼,招过麾下诸将,发出一道道军令。

“去把郭千里押下,他的兵马由你统御!”

“喏!”

“带一队人找到薛白,带他来面圣,若遇反抗……”陈玄礼有些犹豫,最后却还是道:“若遇反抗,立即拿下。”

与其说,他是被这些公卿们逼着,不得不杀薛白平息众怒。倒不如说是他想借着这次的事由,拿下薛白,查明一些真相。

“喏!”

“去请太子殿下来,告诉他,群情沸腾,非殿下至不足以平息。”

“喏!”

安排完毕,陈玄礼又命人宣告公卿,现已去缉拿薛白,只等人一拿到,便请圣人查清此事,诛奸邪,给众人一个交代。

承天门前,聚集的公卿重臣们比大朝会时还多,听了陈玄礼的表态,大家都放心不少。

“看来,陈玄礼是下决心了。”

“早便知道,薛白惹了众怒,能有何好下场?”

忽然,有人匆匆过来,道:“一直没找到薛白,倒是发现王难得召集了兵马。”

不得不说,这些公卿势力极大,耳目灵通,还能提前得到消息。

“何意?他们还敢动我们不成?”

“擅杀大臣,除非薛白真想造反……”

“圣人来了!”

有些突兀地,承天门城头上忽然现出了圣人的仪驾。

众人惊喜不已,又担心圣人受薛白挟持,还要包庇这个奸佞小人。

崔禹锡便安慰众人道:“陈玄礼既已下决心,想必圣人也已摆脱了薛白的挟制。”

于是,公卿们个个抬头看去,只等圣人下旨除奸。

~~

而就在与承天门隔着整个皇城相对的朱雀门上,薛白正拿着千里镜,观察着皇城中的局面。

待听得马蹄声,见王难得的兵马列队而来,他眼神中泛起一丝怜悯,下令道:“除了朱雀门,把皇城诸门都闭上。”

旗令挥舞,远远地传开去。从含光门、顺义门、安福门……一道道皇城城门开始关闭,这为的是把事态控制住,同时,也使得那些公卿无处可逃。

王难得的马匹已经过了朱雀门,沿着天街,驱向承天门。他带的兵马不算多,更多的兵力依旧在春明门附近,但对付这些公卿贵族,当是足够了。

“走吧。”

薛白放下千里镜,往城下走去。

他不会只等在这里,而是要亲自去面对世家对他的怒火。

然而,天街之上,王难得忽然勒了勒战马。因为在他面前,正有一批人忽然吆喊着跑过,似要阻拦他的兵马。

那是一群官员,青袍、绿袍居多,还有不少都是吏员,偶然才能见到一些红袍。

“休得向前!”

王难得皱了皱眉,拔刀在手,杀机一闪而过。须臾,意识到不太对,因他没从这些官吏身上感到富贵逼人的傲慢之气。

“薛白是冤枉的!”

“长安世家因纳粮一事要杀薛白,然士卒百姓饿着肚子,如何守城?!”

“朝廷岂可信叛军轻易会降?!”

随着这一声声呐喊,王难得方才意识到,这些人竟是来声援薛白的。

此事却在他们计划之外,为求保密,除了核心人员与心腹兵马,他们并没有联络太多人,更何谈制造声势了。

然而,眼下时间紧迫,他的兵马竟是被这些人拦住了去路。天街那一边,聚在承天门前的公卿们也已经被惊动了。

“让开!”王难得大喝一声,“休得挡路。”

他犹在考虑,该以何等言辞驱退这些官吏,一骑已奔到了他的身旁,正是薛白。

“朝中有人暗通叛逆,欲开城门,尔等立即让开!勿拦王将军平叛!”

“是薛郎!”

声援薛白的队伍当中,有一人正是叶平,他目光看去,见薛白身披盔甲策马而来,放心不少,连忙退到路边,振臂大喊道:“我等随薛郎平叛!”

“平叛!”王难得当即率部向前。

待他的兵马们如流水一般杀向承天门,叶平也连忙跟上,同时大喊道:“城中有叛军细作,欲除忠良,如今官军平叛,劝你等迷途知返。”

很快,方才那些官吏们也跟着他一起大喊,为薛白制造声势。

“小心!”

前方突然发生了冲突,惨叫声迭起,而左右两边的皇城街道上亦有世家护卫往这边赶来,一边跑一边还在高声通风报信。

“薛白反了!皇城被封锁了……”

混乱中,一支流矢正好落向叶平,他躲避不及,幸得身边另一个官吏拉了他一把。

两人当即避在旁边的司农寺墙下。

“多谢,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华阴姚汝能。”

“姚兄也相信薛郎?”

“不重要。”姚汝能是个中年书生,看东西时微眯着眼,虽明知前方危险,却还往前凑去,“我可还打算靠报纸名扬四海,自然站在薛白这一边。”

叶平听了突然想到一事,遂惊呼道:“我知道你!”

自从报纸、故事兴盛之后,长安城中便有了许多刊载杂文故事的报纸,有名的比如《长安故事》《天宝杂录》之类,而姚汝能正是常常在这些报上纂文之人,好写些当时的名人佚事。

叶平早便对此人好奇了,因姚汝能写《李林甫事迹》,竟是连李林甫家资名目都一清二楚。

此时他忍不住便问道:“姚兄,不知你是何出身?如此博闻广识?”

“我能有何出身?若非有了这条既可糊口,又可闻达于诸侯的生路,我怕是要卖身高门才能有个科举资格。”

叶平心中惭愧,他出身比姚汝能还要差些,若不是得报纸扬名,连卖身高门的资格都没有。

“如此说来,你我都是受了薛郎恩惠的寒门庶族,当此时节,正该挺身而出。”

“好!”

姚汝能应着,迅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与炭笔来,划了几下,记下了什么。

忽然,前方有一队禁军撞开了阵列,向他们这个方向冲撞过来,同时喊道:“奉陈将军命,擒拿薛白,无关人等让开。”

姚汝能再一抬头,已是反应不及。

“姚兄小心!”

“咴!”

电光石火之间,有一骑快马奔来,一把拉一开姚汝能,调转马头与那几名禁军对峙着。

马上的骑士意气昂扬,大喝道:“你们是听陈将军的命,还是听圣命?!是守长安,还是潜通叛军?!”

~~

“不好了,薛白与王难得率部杀来了,指我等潜通叛军。”

“他敢?!”

承天门前的公卿们显然没想到薛白会如此悖逆又如此雷厉风行,又惊又惧,再听说皇城已经被封闭了,顿时吓得个个面如土色。

但很快,他们便想出了办法。

“快,请陈将军开宫门,让我们入宫城!”

“陈将军,开宫门啊!”

一时间,数不清的公卿便开始对着城头上挥手,急迫地要求陈玄礼开宫城放他们进去。

此时,御驾终于是慢悠悠地到了城门上。

陈玄礼正要下令开宫门,转头看去,只见御驾上依旧挂着皇缦,杨玉环正从凤辇上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示意一个小黄门端了一封圣旨。

“陈将军。”杨玉环亦款款上前,小声提醒道:“不要冲动,做事之前,还请先想想后果。”

陈玄礼皱眉,应道:“圣人的心意……”

“势态到了这地步,可见圣人的心意错了,陈将军是不想给圣人一个台阶下吗?”杨玉环道:“放心吧,只要陈将军现在罢手,还是自己人。”

陈玄礼沉默了好一会儿,侧过头,余光中能看到王难得兵临宫墙之下。更远处,还有一支骑兵把他派出去的兵马都拦住了。

他额头上淌着细汗,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圣旨,展开,紧接着,便是瞳孔一震。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加薛白特进、御史大夫,清查长安奸细”,他知道,一旦下旨,一场屠杀将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这?!”

“陈将军。”杨玉环又说了最后一句话,这次,她用了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你以为你是在顺着圣人的心意,可你忘了一件事——你与薛白才是有共同秘密的人,不支持他,事情败露了,谁保你?”

陈玄礼一愣,瞪大了眼,目光中透出惊恐之色。

“果然,你们……”

杨玉环摇了摇头,道:“都是为了社稷稳定,且传旨吧。”

陈玄礼无奈地闭上眼,许久,终于下令。

“城下有叛军细作,紧闭宫门,不许放他们进来!”

“喏!”

“传圣旨……”

很快,宫门外响起了愈发绝望与愤怒的呼喝。

另一方面,陈玄礼心中也带着不甘,于是紧紧攥住了拳头。

他早有怀疑,只是不敢确定。可如今看来,宫中那位圣人果然是假的。

~~

“张小敬?”

天街之上,姚汝能听得张小敬的名字,不由激动起来。也不管他在做什么,上前便问道:“我听说过你,你经历过陈仓之变,对吗?”

“走开!”张小敬喝了一声,却又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写《杨国忠事迹》,打听了许多,却有桩疑事。陈仓之变后,杨国忠何处去了?”

“我射杀了。”

张小敬随口应着,一把推开姚汝能,自去配合王难得围杀公卿。

姚汝能踉跄退了几步,低下头,在他的纸上记下“骑士张小敬射杀杨国忠”,之后,他望向混乱中张小敬的背影,觉得此事一定还有更多可探知的内容。

而漫天的惨叫声却已经开始响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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