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0.第1367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来杨慎早有心里准备,朱厚照今儿极有可能大发雷霆,会袒护叶春秋的。

可是陛下现在居然会说出他忠心耿耿的话,就真的令他始料未及了。

杨慎不禁感到疑惑,错愕地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接着徐徐道:“你入翰林,已有两年了吧?”

杨慎连忙回道:“现在是岁末,两年零九个月。”

朱厚照噢了一句,突然似笑非笑地道:“你说,朕是个圣君吗?”

朱厚照的反应,实在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这满殿的文武,几乎没有人能猜中朱厚照此时的心思。

唯有叶春秋,面沉如水,那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嘲讽,而这嘲讽,是对杨慎的。

对于朱厚照的问话,杨慎则是毫不犹豫地道:“陛下自然是圣君。”

“既然如此……”朱厚照的面色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方才若还是风平浪静,可是转瞬之间,便犹如疾风骤雨。

朱厚照突然厉声喝道:“朕哪里是圣君,你来说说看。”

朱厚照突然的转变,令满殿的大臣心里顿时感觉到了不妙,他们从来不曾见过陛下这个模样。

李东阳是最先感觉到不对劲的,他很了解朱厚照,朱厚照平时虽然胡闹,可是极少会这样无缘无故地咆哮大臣。

此时,李东阳连忙拜倒道:“老臣死罪。”

这个态度,说是诚恳认错,其实却是在提醒朱厚照,希望他能够冷静。

于是,众臣纷纷拜倒在地,竟是乌压压的跪了一片。

杨慎却是犹如丈二的和尚,有一些摸不着头脑。

自己弹劾叶春秋,也算是有凭有据了,就算陛下你不肯去查,你非要袒护叶春秋,自己也不会坚持!

因为杨慎也深知叶春秋的能耐,叶春秋肯定能摆平这些事,最后的结果,无非也只是坐实了他叶春秋贪赃枉法之名,使叶春秋成为天下人非议的对象罢了。

若是陛下当真肯去查,那就更中杨慎的下怀了。

只是,陛下却突然大发雷霆,这又是什么状况?

杨慎自然是不愿就此罢休的,显得很不甘心,却无奈地拜倒道:“臣死罪。”

而恰恰这个,非但没有平息朱厚照没来由的怒火,反而成了火上浇油。

朱厚照是彻底地怒了。

自出关后,在那广阔的草原里,他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后建立了丰功伟绩,带着满腔的喜悦回到京师,可谓是衣锦还乡,就算回京当日,给杨慎那一闹,破了心情,但心里的喜悦还是比坏心情多。

而现在这个他,已很久没有这样愤怒过了。

他可以容忍贪墨,甚至可以容忍杨慎这种一边贪墨,却又伪善的仗义执言的行为。他什么都可以容忍,毕竟,他是弘治皇帝的儿子,弘治皇帝对臣子们宽厚,即便是对犯错的臣子,也极少红脸。

可是现在的情况,显然比这要恶劣一百倍。

当无数人说到死罪的时候,朱厚照的心里却是阴冷地笑着。

人是会长大的,当许多的面目颠覆了他的认知后,那么以往那单纯的人,也会变得心如钢铁。

朱厚照真正在乎的是,明明是个如此伪善之人,一个贪官墨吏,可是为什么,他的名单还会被送到自己的御案上来呢?

若只是杨慎贪墨,这是他一人的问题。

可这样的人成为了天下臣子的楷模,这就没有如此简单了。

吏部为何会举荐?内阁为何会放行?这些所谓的御史,还有这个杨慎,口口声声,振振有词地要弹劾春秋,可是为何自始至终,在自己下了诏书之后,却没有一个人揭发和检举杨慎?

当他们大义凛然地揭发叶春秋,当有人去宁波细细查访叶春秋的蛛丝马迹时,杨慎这样无耻的人,为何却被无数的吹捧?

是官官相护,是结党营私,是徇私舞弊,是欺君罔上!

想到这里,朱厚照的脸色顿时垮了,他竟有些支持不住,脚打了个踉跄,无力地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一脸忠实诚恳的杨慎,心里生出一股莫大的讽刺。

这一切,岂不是正因为他是杨廷和之子,有些人为了吹捧他,居然还利用了朕?

朱厚照甚至可以想到,当自己朱批下那份奏疏的时候,杨家的人会如何地弹冠相庆,自始至终,自己这个所谓拥有四海的天子,其实不过是他们的工具罢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哈……”朱厚照大笑起来,内心深处的野性,现在彻底暴露无遗:“杨爱卿,你不是说朕是圣君吗?那么,朕再来问一问,你可是忠臣?”

陛下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这令杨慎也有了些不太妙的感觉,他感觉压力很大,只得对着朱厚照,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地道:“臣……自然忠心耿耿。”

“好,好一个忠心耿耿。”朱厚照继续大笑,脸上现出讥诮和讽刺,他伸出了脚,方才一路行来,金靴上满是泥垢,他用不可置否的语气道:“那么,朕的大忠臣,朕的靴子脏了,你……舔干净!”

嗡嗡……

杨慎的脑子一片混乱。

满殿又是哗然。

陛下怎可做这样的事呢?这是羞辱大臣啊!

许多人想要开口,可是当朱厚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满脸的冷若寒霜,浑身都带着杀气。

杨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厚照则是哈哈大笑,突然高呼一声:“护驾。”

护驾二字出口,外头的刘瑾诸人,早就在静候朱厚照的旨意,刘瑾很清楚,今日很不同寻常,他不敢贸然入殿,可是他却已清楚陛下的心思。

于是他大手一挥。

在这殿外,上百个金吾卫禁军和锦衣卫的大汉将军一声令下,似乎也察明了圣上的意图,于是有个宦官扯着嗓子高呼一声:“护驾。”

这声音尖锐又颤抖,隐隐带着兴奋。

护驾二字一出,满殿的大臣,脸都绿了。

有刺客,才会需要护驾,有乱臣贼子在这朝堂,才会需要护驾,那么……

谁是刺客,谁是乱臣贼子?

1381.第1368章 龙颜震怒

朱厚照的举动,实在是令人难以预料。

当朱厚照的那一句护驾出口,刘瑾的一声高呼,大殿之外,无数的靴子踩着砖面的声音传来,刀剑出鞘,杀气冲天。

转瞬之间,大殿的门被人撞开,一股带着刺骨的强风灌了进来。

夹杂着细雪的狂风让殿中的所有人不禁打了个激灵,这些还是不足以让人诧异的,因为除了风,还有人……

一个个披着铠甲的人影,乌压压地出现在殿门之外,皆是手中钢矛森森,刀剑闪烁着寒芒。

这一个个人,粗重地呼吸着,也显得很是紧张,他们口里吐着一口口的白雾,眼睛立瞳孔不断收缩。

可是,这一道大殿的门槛,却如雷池一般,没有人敢随意越过这雷池一步。

所有人都在等,在等下一步的举动。

殿外的禁卫如此,殿内的百官更是诧异又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无数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唯有杨慎,此时在瑟瑟发抖。

杨慎的出身可谓是非常的好,他高傲既轻狂,他持才傲物,某种程度来说,他是天子骄子,可是现在,当杨慎听到护驾二字的时候,他的心底深处,却是生出了一种从所未有的恐惧感。

护驾,就意味着有人要对天子不利,意有所指,而陛下的矛头,毫无疑问的,指向的就是自己。

陛下若是咬死了自己谋反,有弑君的企图,接下来会如何呢?

这后果,杨慎几乎想都不敢去想,那就是意味着抄家灭族,意味着全家死光光的啊。

杨慎又惊又恐,目中掠过了怨毒和不甘,此刻,他却是不得不看向朱厚照的靴子,靴子上有些脏上头还沾着残雪和污泥。

就在此时,杨慎的他脸色刷的一下白了,最后却不得不伸过头去,伸出了舌头。

国朝百二十年,从未有过天子这样羞辱大臣的。

大臣是不应当受辱的,至少作为清流的杨慎,是决不能受此侮辱,他理应仗义执言,理应据理力争,可是………

很显然,杨慎的傲骨在真正的强权面前,却彻底地缩了。

所有人将目光从门外那满带杀气的身影移到了杨慎的身上,皆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屈辱的过程,不少人的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愤怒。

可是当他们再看着天子的时候,却见天子任由杨慎舔着靴子,脸色却没有半分的缓和,他的脸上,依旧是杀气腾腾,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没有人知道陛下为何突然会如此震怒。

正德朝的天子虽然偶然爱胡闹,可是正德天子却还真是从没有如现在这样过,这种莫名的怒火,反而让人感到了惊悚。

舔得差不多了,朱厚照把脚一收,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慎,似笑非笑地对他道:“杨爱卿,如何?”

杨慎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却不得不道:“臣……”说到这里,却是哽咽。

可是朱厚照却没有半分的怜悯,反而冷笑得更厉害,道:“是呢,你如此忠心,何况还是两袖清风,能给朕将靴子舔干净,心里当然会高兴得紧,是不是?”

说到这里,朱厚照突然抬眼看向了杨廷和,随即对杨廷和道:“杨师傅,你有这样的好儿子,朕真替你高兴。”

朱厚照直直地看着杨廷和,唇边轻轻勾起,带着明显的嘲弄意味。

杨廷和的脸上,可谓是精彩到了极点,他极尽所能地使自己冷静,心里想着无数的可能,他只是无法想象,为何这陛下会如此的震怒,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越是不明白,心里越是不安,此时看到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辱,心在淌血,却不得不道:“老臣,愧不敢当。”

李东阳已觉得这样太不像话了,连忙出班道:“陛下,是不是该议议……”

“不用议了。”朱厚照突然提高了嗓门,用一种嘲讽似的语气厉声道:“今儿,什么都不议,就算要议,那也该是朕来给你们议一议,这些年来,诸卿们给朕讲了许多大道理,这为臣者,要忠,这是不是你们说的?可是朕想问一问,不,应该是你们问一问自己,你们的心里,可有半分的忠心吗?”

质疑臣子的忠诚,这绝对是令人觉得恐怖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料不到方才所发生的一切,更是料不到陛下此时会出此言。

众人只好再拜道:“臣万死。”

“当然有人应该死。”朱厚照神秘地笑了,接着道:“难道有人以为自己还能好好地活着吗?朕的江山,是祖宗给的,朕有朕做的不对的地方,朕认了,可是某些人,明明错了,却还大言不惭,口口声声说什么,说什么呢,说什么仗义执言,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仗义执言呢,你们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说,你们觉得朕是如此好戏弄的?又或是说,能戏弄朕,是那么值得你们值得自豪高兴的?”

杨慎的脸色已经转为灰败,身子猛地打了个激灵,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再结合陛下方才的行为举止,这令杨慎心里更加惶恐和不安。

错了?可自己的错在哪里呢?杨慎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实际上,他是真的不知自己到底触犯了什么禁忌。

可他越是努力去想,却怎样都无法明白。

这便令他越加瑟瑟作抖起来。

朱厚照突然厉声斥道:“杨爱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杨慎的脑子懵了,是啊,还有什么话说?

他几乎要哭出来,因为他真的无话可说,他根本不知陛下要自己说什么,他就算想要辩解,也不知道自己应当解释什么事。

“哈……”朱厚照又大笑起来,道:“你当然无话可说,你清贵得很,你是咱们大明的楷模嘛,还是朕亲自朱批的,你当然不会有错,就算有错,那也该当是朕的错,是不是?方才……朕不过是玩笑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你看,今日朕又闹了一个笑话,说起来,朕惭愧得很啊,总是犯错,倒是有劳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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