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0章 少年时

姜安安其实很愿意听哥哥讲道理,只要哥哥有一点认真,她就会很认真地听进去。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比哥哥更重要,没人比哥哥更正确。

当然,在写作业这件事情上,她的“听话”,会稍微有些曲折。

“哥你放心,我不会随便杀人的。”姜安安抱着剑匣,右手并三指对天:“我姜安安发誓——”

姜望一巴掌把她发誓的手拍了下来:“也不要轻易发誓。”

又补充道:“如果有人威胁到你,更不要手软。”

姜安安眨了眨眼睛:“那到底是手软还是不手软?”

白掌柜在旁边及时地传达上意:“总而言之,就是你不可以恃强凌弱、欺负别人,但如果有人想欺负伱,你就拿这把剑,把那人杀透。”

“杀透是什么意思?”姜安安好奇地问。

白玉瑕笑眯眯道:“杀到散归源海,永无复生可能。”

“那要怎么做呢?”姜安安的大眼睛里,都是对知识的渴望。

白玉瑕很是积极:“这个方法就多了,来,我跟你讲,首先你要知道这个人体要害——”

“咳!”姜望轻咳一声,打断了这个临时小课堂:“那什么,安安,你叶伯伯又写信来了,让你早点回凌霄阁,说要传你什么什么正法,好像很重要……”

姜安安道:“九霄普化天雷正法?”

“诶对,是这个名字!”

“再玩儿两天呗。”姜安安满不在乎地道:“你就说我生病了。”

“也好!”姜望答应得很爽快:“为兄真是舍不得你啊。正好楚国那边有一套名家字帖选辑,还在路上,不知能不能及时送到……你再玩三天吧,时间保准一点。”

“蠢灰!”姜安安扭头就喊:“收拾行李,带上你的饭盆,咱们撤!”

蠢灰嗷呜一声就跑。

姜望皱了皱眉:“褚幺你别晃了,为师眼睛都给你晃晕了。”

重新挤回来的褚幺便停下身形,狡黠地笑。

“喏。”姜望随手扔了一个长条旧布袋过去:“这是你的剑。”

“谢师父!”褚幺一跃而起,敏捷地将之接住,慎重地把这个剑袋捧在手里,细细观摩布织纹路:“师父,这个剑袋如此别致,一定值不老少钱吧?”

姜望摆了摆手:“你廉雀师伯擦炉子的布,顺手给你裹了一下。凑合用吧,这不包得挺好。”

褚幺是个乐天派:“师父,我懂,绝世的宝剑,无鞘可以藏锋。您二位用这块破布包着它,是想告诉我宝物自晦的道理,教我低调做人!”

“倒也没有想这么多。”姜望挠了挠头:“因为这柄剑也是用边角料做的,所以用边角料包一下……很合理吧?”

“哈哈哈!”褚幺大笑三声:“师父你唬不着我。”

“我褚幺,今日亦得名剑!”他将这破布一扯:“出来吧,天下第三名剑!”

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柄灰不溜秋的连鞘剑。说它是剑,可能有些屈才了。它的外形像是一根大铁棍,剑柄凹凸不平,起伏得没有半点规律,像是那种根本没有怎么锻打过的铁条。

褚幺一时沉默。

这副样子……这才像是廉雀师伯铸的剑啊。这个外观才匹配上了!

祝唯我在一旁饶有兴致地问:“你刚刚为什么说是天下第三名剑?”

褚幺没什么激情地道:“第一是长相思,第二是照雪惊鸿,第三……”

他的沮丧来得快去得更快,一瞬间又斗志满满:“君子在身不在器,第三是我褚幺的剑!”

“哦?是吗?”白掌柜和善地看着他,似不经意地露出腰间彗尾剑。

褚幺的气势弱下来:“要不第四?”

连玉婵咳嗽了一声。

褚幺哭丧着脸:“第五也行。”

姜望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古以来,没有哪个人是因为拥有宝剑而被传唱,只有那些名剑,因为它们的主人,而留名青史。褚幺,不打算拔出你这柄天下第五的名剑,看看它的锋芒吗?”

褚幺一瞬间又来了精神,就知道还有惊喜,好调皮的师父!

他一手抓住剑鞘,一手握住剑柄,模仿师父横拉一线剑潮的英姿,仓啷啷拔出——

一根破铁条。

剑锋瞧不着,剑脊很崎岖,剑纹不曾见,剑尖根本都不尖。

铁棒一样的剑鞘里面,藏铁条一样的剑,这很合理。

“师父……”

褚幺看着敬爱的师尊,眼神里终于有一点迷茫了。

姜望笑吟吟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也笑吟吟地并起剑指,轻轻搭在这根破铁条上:“看好了——”

剑指在铁条的边缘,轻轻抹过。

就像是在漆黑的房间里,点燃油灯的过程。

一刹那剑芒经天!

褚幺几乎要闭上眼睛,但用力地睁住了,那耀眼的剑芒,刺得他流下泪来。

他大叫:“绝世好剑!我褚幺的剑!”

姜望的剑指慢慢移回,那剑芒也就随之逐渐黯灭,像是一条星河,隐入了夜色。

这柄剑又重新变得平平无奇了。

姜望弯曲食指,轻轻刮走了褚幺被剑芒刺出的眼泪:“你太要强了。以后要记得,再厉害的宝剑,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藏锋于鞘。人也是如此,道途长远,不必事事逞强。”

褚幺抱剑在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徒儿记住了。”

又立马阳光灿烂地笑起来:“师父,这柄剑叫什么名字?剑身的痕迹神秘复杂乱糟糟,我实在认不得有没有刻字。”

“它的名字藏在剑芒里,等你瞳术有成,就能看到。”姜望道:“这世上有很多人,都像这柄剑一样,起于寒微,看着平平无奇。不显赫,不高贵,不能装在宝匣,不被人看好……但却能够砥砺出天下无双的锋芒。”

“参天之木,起于幼苗。万丈险峰,垒于微土。所谓丈夫未可轻年少!褚幺啊,你这等毛头小子,正是拥有无限可能的人。为师都不敢小觑你。”

“这柄剑的名字,叫做‘少年时’。”

“少年时……”褚幺呢喃着剑名,认真说道:“就像师父你把我从瓦窑里捡出来,那些砖瓦虽然灰扑扑的很难看,却能够建成漂亮的房子。徒儿就是那片灰扑扑的瓦,但有一天要搭在高楼!”

十五岁的他已经养出了几分意气风发,在星月原声名鹊起,在白玉京受教于名师,如今恰是少年时。

“少年成长为英雄的故事固然励志,从山脚一步步走上绝巅也是人生风景。但师父更要跟你说的是——”姜望按着他的肩膀:“你要永远记得你人生里草长莺飞的春天,记得你的少年时。男人真正的荣誉,来自对美好之物的守护。”

褚幺很用力的点头:“师父,我不会忘记的!徒儿一定会走上绝巅,赚很多很多的钱,好好守护白玉京酒楼,好好孝敬您!”

姜望抬手就是一巴掌:“你钻钱眼里去了!”

褚幺缩起脖子。但这一巴掌高高抬起,只是轻轻放下了,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去吧,把今天的功课做了。”

“好嘞!”褚幺极宝贝地抱着自己的剑,喜滋滋地去了。

“哥!”姜安安这时在楼上探出头来:“你真让我现在回云国啊?不再多呆两天吗?练字也还行!”

“我倒是想啊。”姜望笑吟吟的:“但我怕叶阁主揍我,他年纪大了又体弱多病,我不好还手。”

“哼。”姜安安皱起琼鼻:“除夕的时候你还想跟他打架呢!你根本就不怕他。”

“你看错了!虽然他脾气不好、粗鲁无礼、心眼小……但我怎么可能跟他计较?”姜望笑道:“我们是划拳不是打拳——再者说,你是凌霄阁真传,你的课业还是要以他为主。”

姜安安又道:“那你有什么话要带给青雨姐姐吗?”

姜望笑得灿烂:“我们会写信。”

姜安安又哼了一声,乖乖收行李去了。

……

……

姜安安回凌霄阁去了,白玉瑕送的她。

也不知怎么,小丫头一走,酒楼里就变得很空。

姜望独自走回顶楼静室,猛地一回头,祝唯我面无表情地跟了过来。

“祝师兄,有事?”姜望笑问。

“你有没有事?”祝唯我问。

“有啊!”姜望道。

祝唯我便将右手垂落,一点火星在掌心炸开,倒提薪尽枪于身后:“还如旧事——要不要借薪尽枪?”

姜望笑了起来:“莫名其妙!我要闭门静修,借你的薪尽枪做什么?”

祝唯我剑眉一扬,锋芒迫人:“师兄现在虽不如你,但距离洞真也只有一步之遥,还不至于没有作用。”

“谁敢说你没有作用啊!”姜望哭笑不得:“大师兄,你可是我在庄国时,最崇拜的人!怎么今天突然说这个?既然距离洞真只有一步之遥,那就多多努力,尽早把这一步跨过去,然后早日衍道,早些迎回大师嫂,不要叫她苦等。”

祝唯我瞧着他:“你这次出门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

“大师兄,你怎么好像在审我!”姜望颇是无奈的样子:“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是四处转了转,什么齐国啊楚国啊草原啊,须弥山、悬空寺都去了。哦,还去了太虚山。你感兴趣?”

祝唯我又问:“你突然把安安送走是为什么?”

“原来是舍不得安安啊!我说你怎么奇怪。”姜望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啊,人家叶阁主都把传法拿出来说了,我能怎么着?我能耽误安安的学习吗?怎么说她都是凌霄阁的真传,是不是?聊点别的吧,墨家最近什么情况啊,你有没有关注?”

祝唯我很有些严肃:“说你的事你不要总扯我的事。”

“……成。”姜望摊了摊手:“不让关心就不关心呗。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崇古一派的鲁懋观鲁真君,我后来有特意了解,人还是很正直的,比较可靠。当初要抓走师嫂的,也不是他这一派……是不是可以聊一聊?”

祝唯我不搭他的腔,视线落在墙角位置:“这里怎么多了一个藤箱?”

“你当初应该进缉刑司啊,怎么去了军中。”姜望抱怨道:“还兴翻我房间的?”

祝唯我看着他:“你解释一下。”

“嗐!”姜望语气轻松地挥了挥手:“一个老和尚的僧衣,净礼小圣僧给缝的。暂且先放在我这里,下次遇到他送给他。”

“是吗?”祝唯我将信将疑。

“这么点小事,我有必要哄你吗?”姜望有些不耐烦了:“你要实在不信,回头净礼小圣僧过来,你自己问他呗。”

净礼小和尚都搬出来了,净礼是不会骗人的。

祝唯我也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很没有礼貌。

“嘿!你这人!”姜望用手指了指,但终究没有骂出声。

祝唯我猛地一回头,姜师弟抬起来的手指也放下去了,含笑道:“慢走,注意脚下。”

咚咚咚。

祝唯我踩着楼梯走了。

但旋即又有一阵更急促的踏梯声响起。连玉婵以流星赶月的姿态,越过祝唯我,大步冲到静室里来,生怕姜望把她关在门外。

踏进房门后,先探头探脑,在房间里明目张胆地左右看了一圈。

“诶诶诶,看什么呢?”姜望用长相思把她拦住。

“东家!我怎么还没有神临呢?”连玉婵收回视线,理直气壮地质问。

当初可是你姜东家亲口说看好我第一个神临的,现在如何呢?林羡和白玉瑕都神临几年了!我还在天人之隔,隔了这么多年!

姜望同样理直气壮:“你怎么还没有神临,你别问我啊,你得问你自己,这些年有没有努力修行?”

“我有没有努力东家你看不到吗?”连玉婵一脸的不可思议:“这些年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没有一天偷懒啊。”

“是吗?”姜望问:“那你怎么还有时间来质问我呢?现在不应该在修炼吗?”

连玉婵被问住了。

姜望抬了抬手:“去吧,把门带上。我要修行了。你不努力,也不要影响我努力。”

连玉婵默默地带上门,但又推开,强调道:“东家,我还没神临呢,你得负责任。不要哪天突然就消失。”

“我说你们今天怎么这么莫名其妙。”姜望很是不耐烦:“我还没超脱呢,谁来负责任?你在店里端盘子,我给你发工钱就算是负责任了。赶紧去忙你的,别逼我扣你工钱。”

砰!

连玉婵把门带上了。

姜望脸上的表情一瞬间都消失,像是偶起皱痕的水面,被一种寂寞抚平。

他静静地看了一阵门板,然后才转身。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了墙角的位置,面对着这口泛黄的小藤箱,动作迟缓地坐了下来。

他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墙角,声音咽在肚里。

“对不起了,老和尚。这最后一件事。我也不能听。”

(本章完)

第2151章 仵官

嘀~嗒!

鲜血滴在水面,有清晰的回响。

污浊腐臭泛着惨绿的水面,有一些微小、孱纤的阴影,瞬间聚集过来,将这滴鲜血分食,又瞬间散去了。

半沉在水中的刑架,痕迹斑驳,很有一些年头了。若是静下心来,好像还能听到哀声。过往它所折磨的凄惨魂灵,又为它的力量添彩,成为新的折磨。

刑架上吊着一个已经看不清面目的人,颓然地挂着,像一团生了蛆的死肉。

直到某个时刻,上方的石栏门被推开,粗糙的铰链声音响起,刑架慢慢地抬上来。从漆黑无光的水牢,上升到昏暗的地牢中。

在各种意义上,都能算是“升房”了。

这间地牢的构造也很特殊,四面都是实心的墙,完全阻隔了外界的声音。只在屋顶最中心,留有一个一指粗的孔洞,一线天光,便自此孔投下。那道光线在昏暗的环境里尤其迷蒙……就像是那可望不可即的自由和希望。

仅这一线天光自是无法对抗黑暗,所以地牢里其实还有一盏壁灯——奉神般的壁龛里,有一只小巧的橘色的瓷碗。一条白色的灯芯,如身子妙曼的仕女,立在半碗油中。发出如豆的光。

“我是否需要自我介绍?”地牢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在这个声音响起之后,阴影中的那个人,好像才具体存在。

这是一个极瘦的老者,面上有深深的皱痕。发白且枯,用一根乌木簪简单地簪在一起。身形略略佝偻,但眼睛很亮,声音也很清晰,给人一种很有条理的感觉。

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长衫,袖子简单地挽起来,露出一双瘦而干净的手,手指修长,有冷峻的、刀子一样的锋芒。

他好像早就存在于此间,但你无法确定他何时到来。

这声音仿佛某种开关,唤醒了这间囚室。

刑架上吊着的那团烂肉里,直到此时,才挤出一双摇摇晃晃的眼睛,慢慢聚拢了涣散的光。这时这位可怜的囚犯,才体现出一点人的模样。

他的下半身已经在污水里泡得肿胀发白,上半身交错的伤痕已经纠缠在一处,根本分不清是用什么刑具造成。

脸色是乌青的,艰难地开口:“桑……桑仙寿!”

“好些年不在外面走,我还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没人认识我了呢。既然知道我……”桑仙寿双手合握,有些欣慰地道:“那就好办了。”

囚犯的眼珠子转了转,涣散的视线打量房间,在那碗油灯略略停顿。

他自然认得尸油。

有些痛苦地问道:“桑公,世上哪有抓到人二话不说就上刑的道理?还刑了这么多天?你倒是先审几句啊!万一我招了呢?”

桑仙寿摇了摇头:“这几年地狱无门的风头可是很劲,老朽久闻十大阎罗,杀人如麻,个个是狠角色。不用点手段,肯定是撬不开你们的嘴。”

囚犯恢复了几分力气,便用这点力气怒道:“伱这是偏见!你都没有试过利诱,怎么知道不行呢?”

“那太麻烦了。”桑仙寿笑着取出一份卷宗,翻了翻:“四殿仵官王,地狱无门元老,对吧?现在有几个身份,请你帮我确认一下。”

面对这种过分的要求,仵官王当然是选择配合,一口气报出好几个人:“秦广王尹观,佑国下城第二十七城人士!转轮王佘涤生,十年前从钜城叛逃的符文天才!宋帝王匡羽心,前曲国太尉!都市王——”

“嘘……”桑仙寿叫停了他,微笑道:“不要抢答哦,我会折磨你的。”

他的语气是这样平静,仿佛这并不是一句威胁。

仵官王乖乖地闭了嘴。

“宣国张介甫,十七年前为报家仇,杀死柴城太守童玉江,灭其满门,之后消失。沃国谭度玄,出生时渴于人血,吞乳则悲,吞血则喜,其父以为不祥,灌入毒酒,遗于乱葬岗,十六年后回归,杀母弑父,诛绝谭氏。”桑仙寿合上卷宗:“哪个是你?”

仵官王颓然地抬起头,想了想:“他们的力量表现都很像我吗?”

桑仙寿也很有耐心:“有颇多相似之处,神通表现也拥有成长起来靠近你的可能……而且除了力量之外,人生轨迹也都存在与你重叠的空间。”

仵官王很辛苦、但很得意地笑了一下:“可他们都不是我。”

桑仙寿仔细地看着他:“那看来你现在这张脸,竟真就是你的本来样子。”

仵官王艰难地叹了一口气:“这一个多月,我换了二十七具身体,都被你们揪出来了。我已经没得换。我也很绝望啊……地狱无门那么多阎罗,我自信不是跑得最慢的。为什么抓我这么用力?”

“你猜猜?”桑仙寿含笑问道。

仵官王叹道:“我猜你们一定还抓到了另外几个阎罗,但什么消息都没得到。明白他们只是随时可以替换的刀子而已……只好抓大放小,认准我这个组织元老了。”

“猜得没错。”桑仙寿很干脆地承认了:“抓到了你们的宋帝王和转轮王。”

“他们现在还活着吗?”仵官王问。

“你还挺关心同事的,他们可没谁关心你。”桑仙寿笑着道:“佘涤生身上的墨家情报还可以榨一下……匡羽心没什么用了。”

“唉!”仵官王很痛心地叹了一口气:“希望宋帝王能有一个全尸。”

“他的尸体……还算完整吧。”桑仙寿摸着下巴道。

“请问他葬在哪里呢?”仵官王关切地道:“有机会的话,我想去祭拜一下。”

桑仙寿又笑了:“你恐怕没那么多机会吧?”

“瞧您说的。”仵官王明明已经虚弱得要命,声音却越来越精神:“有没有机会,还不是看您给不给?”

桑仙寿道:“也要看你抓不抓得住。”

“我仵官王行走江湖,就靠一个眼疾手快。”仵官王谄媚道:“如果您能给我松个绑,让我稍作歇息,我能抓得更稳。”

桑仙寿不置可否,施施然道:“你既然不是张介甫,也不是谭度玄。那么你就是中山国淮城县尉之子崔棣了。

仵官王怔了一下,终是咧开嘴,露出满是血污的牙,渗人地笑道:“中央天牢,名不虚传。桑仙寿名不虚传!”

“那我倒是有些奇怪了。”桑仙寿若有所思:“你出身在一个幸福和睦的家庭,父母恩爱,衣食不曾缺你。你的兄长性格仁厚,你的弟弟懂事孝顺。还有一个妹妹,听话乖巧……你怎么这个样子?”

提及仵官王的家人,还真是非常纯粹,没有威胁之意。对于仵官王这种家伙,实在不必指望他有什么牵挂。

“我为什么不能这个样子?”仵官王语气怪异:“一个人一定要经历痛苦,一定要有什么悲惨的往事,才有资格变成坏人吗?我不能天生就坏吗?其实我也不觉得自己坏,我只是有自己比较小众的爱好……杀牛宰羊和我宰人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我越来越欣赏你了。”桑仙寿脸上笑意很浓。

“承蒙大人赏识!中央天牢里有什么适合我的位置吗?我吃苦耐劳,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仵官王不顾伤疲,立即就要竞聘上岗。

“不着急。”桑仙寿微笑道:“先帮我把秦广王找出来。”

仵官王还想谈一下条件:“我行走江湖,靠的是信义二字。我跟秦广王一起创建的地狱无门,那是好多年的交情……”

桑仙寿转身往阴影里走。

“跟这种罪大恶极的人,又有什么道义可讲呢?”仵官王高声道:“桑大人有所不知,地狱无门里阎罗之间的远程联络,都是我在负责!我秘术一起,他马上就会响应!届时您顺藤摸瓜,岂非乾坤朗照!”

桑仙寿走了回来:“你不会骗我吧?”

“我崔棣对您忠心耿耿,愿为中央天牢一狱卒也!”仵官王信誓旦旦:“什么也别说了,桑大人,你看我表现就是!我对天发誓,一定要帮助大人将地狱无门这颗毒瘤铲除!”

桑仙寿抬了抬下巴。

仵官王的身体上,便缓缓退出八根黑色带锈的四寸长钉。死死捆住身体、箍进血肉的铁链,也如灵蛇游走。痕迹斑驳的刑架亦是松开锁环,发出幽幽一声响,仿佛释放了一些魂灵……仵官王像一滩烂泥,就这么滑在了地上。

桑仙寿静静地站着,并不催促。

仵官王也很自觉,勉强回了几分气,便立即爬起来,哆哆嗦嗦地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画阵纹。

“用不用帮忙?”桑仙寿蹲下来问。

“不用,我能行。”仵官王勉强扯了扯嘴角:“大人,我很有用的。”

“你能联系上那个卞城王吗?”桑仙寿略略点头,似是在表示赞许,语气轻缓:“我听宋帝王说,这次卞城王也出来了。这个人很神秘。他有没有动手?”

“我不清楚,姬真人神威无敌,我早早就被杀出来了——”仵官王又赶忙补充:“所有阎罗都是和秦广王单线联系的。只要咱们抓住秦广王,就谁都跑不掉!”

桑仙寿点点头:“好,你忙你的。”

仵官王拖着濒亡的残躯,以最快的速度,绘好了传讯法阵。这种精神实在可歌可泣。

桑仙寿始终在旁边看着,予以贴心的陪伴。

“……容我恢复一下道元。”仵官王道。

桑仙寿抬手一指,便有汹涌道元,冲进仵官王的通天宫:“够了吗?”

“够用了!”仵官王当即奋起残躯,盘坐在传讯法阵前,双掌合十,猛然拉开,拉出一道光幕。光幕分为十格,此时尽都黯灭,只有其中一格在闪烁。“联系上了,大人准备捕捉此贼痕迹!他掌控咒道,对纠葛极其敏感,大人务必小心,不要叫他走脱。”

桑仙寿默默地看着。

便见得这闪烁的一格……一直在闪烁。

良久。

仵官王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勉强撑着光幕,涩声道:“他可能忙着逃跑,没空注意这些。”

“有没有可能,是他根本不信任你呢?”桑仙寿问。

“绝无可能!”仵官王斩钉截铁:“大人有所不知,整个地狱无门,只有我和楚江王,是从最开始一直陪他到现在的。其他每殿阎罗,都多多少少换过人。他最信任我!每次行动都是我和他一路,这中央天牢也是查得到的。”

不等桑仙寿说话,他又道:“等秦广王安定下来,他一定会主动联系我。我现在不能继续找他了,不然他会起疑。”

双掌一并,光幕就此消失。

桑仙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仵官王跪伏在地上:“大人!您现在杀了我,不过得到一具尸体。但留下我,却留下了抓捕秦广王的机会。堂堂大景皇族,竟为贼人所刺,咱们中央天牢,岂能放过凶手!?”

“说得好。”桑仙寿道:“杀手说到底只是一柄刀,折是要折断的,但更可恨是幕后下单的人。是谁下的单,又是谁给你们提供的情报,你这位地狱无门元老,可能够提供一些线索予我啊?”

“这……”仵官王艰难开口:“这些事情都是秦广王自己负责,我们其他阎罗通常只需要动手杀人。”

“没有例外?”

“楚江王可能有一点例外,她负责规划行动路线,要有事前事后的准备。是需要对情报有更多把握的。”

“你说的都是别人也能告诉我的啊。宋帝王跟转轮王都说的这些。”桑仙寿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竟有什么价值呢?”

仵官王道:“我对秦广王非常了解,他擅长哪些秘法我清清楚楚!有了我,他在中央天牢就没有秘密!”

桑仙寿道:“对我们来说,他现在本来就没有太多秘密……而似这等天才修士,战力的情报是最不把稳的。因为尚且处在飞速成长的时期,所有过往的情报都是过时的。”

仵官王举手道:“我知道秦广王常去的几个地方,我申请带队去抓捕他!”

“你知道的地方,你觉得他还会去吗?”桑仙寿淡淡地道:“中央天牢的饭,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吃。”

“我还有办法!”仵官王心念急转,这一刻念头都快撞出电光来:“大人可以放出我被抓捕的消息,但不要是在景国,可以是在容国、沃国一类的小地方。秦广王得到了消息,在看得到机会的情况下,一定会来救我!届时咱们布下伏兵,就能把他绳之以法!”

“哦?”桑仙寿道:“你何以这么肯定,他这种人,会为你冒险?”

“他一定会的!我们的感情之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仵官王越说越激动,满满的感情溢于言表:“我们同甘共苦,同吃同住多少年。从来都是不离不弃,生死与共。当初创建地狱无门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他在我在,他走我走——”

“啊?”饶是桑仙寿掌管中央天牢,见多识广,也越听越觉离谱。

“是的!!”仵官王慷慨激昂地说到这里,竟有一些扭捏:“我们是那种关系……”

……

……

“呕……”

一处僻静山谷中,尹观猛然张口,吐出一大滩鲜血,其间游有几粒黑虫。

楚江王担心地看着他:“你已经吐很久了,再这么下去会很麻烦。”

“没事。”尹观抬了抬手:“不知道为什么,伤势本来已经稳定,突然又有点犯恶心。”

【感谢书友“茆不易”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53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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