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万里行(8)

随着远处山顶空中一声龙吟,夏日夜间忽然就起了杂乱的大风。

凌乱的风中,真气威凤停在旷野之中,根本没有理会远处的龙吟,而是回头凝望身后的营寨,随着巨大的辉光真气团在月下如潮汐一般鼓动,真真宛若活物……其实,单论大小,这只威凤与尚在这天地间活跃的几条真龙已经不相伯仲,考虑到威凤本就是赤帝娘娘那一脉最常见的真龙形态,就更加逼真了。

当然,还是不一样,因为这只纯由真气构筑的威凤正在夜间熠熠生辉。

字面意义上的熠熠生辉。

毕竟,辉光真气本来就是这个天地间最基本的光源,而且混合了一日二月的金、银、赤色后,呈现出的也并非是一种刺目的光芒,而是一种明亮却又不失温婉的光亮。

以至于被威凤注视的联军大营营寨,虽然亮如白昼,也还是处于一种类似于阴天状态下的白日。

此时此刻,联军主帅蓝大温立在宛若白昼的营寨中,怔怔望着这只无论是从体型还是从威力都堪比真龙的美丽、奇幻怪物,呼吸粗重而杂乱,脑中在熬过那一片空白的阶段之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倒是格外清晰,那就是全都没用了。

没有继续之前的愤怒,没有被瞬息间的转折弄得失态,只是忽然间醒悟,之前自己所有的军事安排,所有的忧虑,所有的希冀,甚至之前所有的愤怒和艰难的维持,全都没用了。

同样意识到全都没用的还有宇文万筹,他也意识到,他个人立场的挣扎,陆夫人的政治抉择,北地人自发的自我意识分歧,随着这八百骑凌空一踏,也全都没用了。

当然,不管他们怎么想,联军都在溃散。

而得益于良好的视野,在最初的崩溃之后,这些联军居然又有了些许秩序,许多团首、将领都在呼喊,号召自己的部队往鹿野泽深处跑,下面的人虽然很少有理会自己上司的,但也在本能的往沼泽里跑。甚至当李定反应过来,下令全军推进,而那只威凤也意识到情况有了变化,主动放弃了真气显化后,这些人还在不停的往沼泽深处钻。

似乎只要跑进去,就能重新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一样。

“牛公,辛苦走一趟。”这个时候,黄骠马上的张行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告诉李定,不许放火!告诉他,这将来都是他的兵!”

众人闻言一惊,目送牛河腾空而起,也纷纷从刚才腾空时的玄妙状态中收了回来,然后意识到,在一年之中最热的一个时间段,再加上这个莫名其妙起来的乱风,那不管是沼泽还是树林,只要有密集的植被,一旦火起,可就是真正的天威难测了。

尤其是此时来看,鹿野泽中已经出现了零散的火源。

偏偏这些人还在往里面钻,至于北面偌大的空地与官道上,明明只有八百骑,却无人敢来,仿佛是什么禁区一般。

“蓝公!”片刻后,营寨内的宇文万筹忽然也想起了什么,挣扎一般寻到了蓝大温。

后者立在中军将台的旗帜下,面色如常,纹丝不动,而闻得有人来喊,也只是微微转过头来,然后依旧一声不吭。

“蓝公。”刚刚还跟对方一个德性的宇文万筹此时焦急万分,扯着对方袖子指向了此时星星点点的鹿野泽。“赶紧投降,不然他们会放火,尤其是那个李定,也就是之前没有风,否则便是没有这次来援,以他的做派怕是也要放火的!”

蓝大温陡然变色,却又闭目摇头:“来不及了,而且咱们投降也管不住他们往里面钻,也管不住人家放火。”

“总要做些事情的!”宇文万筹努力来劝。“少死一个是一个,好汉死在火里,真就是个灰土一般……”

“死在阵前也一样,死在真龙利爪前还是一样。”蓝大温缓缓倚着一辆板车坐了下来,也最终没有把话说死。“总之,我不想动了,我的旗帜也好,中军也好,全都交给你,你去把人招回来做降吧。”

宇文万筹不敢耽误时间,立即让蓝大温中军的人去传令,告诫鹿野泽中的危险,喊人回来一起投降,然后又让人解下蓝大温的“蓝”字大旗,自己亲自带上,便匆匆往北面已经暗淡下来的方向去了。

另一边,黜龙军的八百踏白骑现在状态很古怪,作为阵底的白有思去了真气外显,但大阵尚在,而这些骑士停在阵中,似乎是刚刚凌空而起的状态过于玄妙,一直到现在都还在回味一般,久久不动。

张行可以确定,这种感觉不是单纯飞翔带来刺激感,刚刚飞起来的时候,他明显通过真气察觉到了周围人的一些情绪,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情绪居然全都是昂扬振奋的,以至于反过来联结了他,将他的情绪也抬了起来。

可以想见,自己的情绪也一定反过来染到了其他人身上。

所以,一个确切的描述是,现在的踏白骑全军都在某种贤者时间,与之相比,倒是他张首席喘了几口气后马上要求牛河去阻止李定放火,显得更可怕了一些。

当然,随着那面“蓝”字旗出营直奔踏白骑的方向而来,踏白骑中的不少人还是恢复了正常的警醒,辉光真气重新鼓动,将前方照的透亮,更有数骑发觉情况后直接脱离军阵向前迎上。

须臾片刻,那面“蓝”字旗被倒放在了黄骠马前,宇文万筹更是扑倒在地,牙齿发颤着道出了来意:“首席,我们愿意降服,还请首席下令,让李龙头不要放火。”

“我已经让人告知南面不要统一放火了。”张行立即颔首,却又提醒。“但是宇文团首,这种乱象逢此乱风,便是我们没有点火,也怕有意外的。”

宇文万筹闻言再是一惊,可在地上爬着转身去看已经星星点点的鹿野泽后,却也只能在风中瘫倒在地,回头想要再说些什么,居然又泣不成声。

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想到这一战后北地联军的凄惨,心痛至极。

张行耐心很好,就在这里看着对方哭,倒是旁边人渐渐都走出原本那种怪异的感觉,尤其是尉迟融来的迟,有心表现,总觉得该说些话,便提马上前呵斥:

“你这汉子,哭哭啼啼不成样子,算什么好汉?”

宇文万筹努力止住眼泪,强撑着做答:“本是投降,说什么好汉?”

“便是投降,也要投降的清楚。”腰间系着羊羔皮的秦宝也勒马向前呵斥。“你来这里,自称投降,却只带了二三十人和一杆旗,反过来还要我们止住放火……敢问你兵马呢?十万众全一哄而散了,营中怕是也能剩下三千伙头兵吧?至不济也有十万大军的名册吧?何况还有粮草囤积位置,北面城池内有什么要害人物,这个时候还要哭哭啼啼以做隐瞒吗?便是主帅蓝大温如何不出来,反而要你出来,你都没说清楚。”

宇文万筹被逼的没法,只能勉力相对:“不瞒首席和秦将军,我是忽然想起风这般大,沼泽也可能着火,所以寻蓝大温来降,结果蓝大温已经失了魂,只让我自行处置……残存兵马自然有,粮草也在,只是这个样子,兵马一半在南边,估计已经败了,还有两成在鹿野泽中间的路上,如今带着两头的人往沼泽里钻,根本没法收拾……”

“若是这般,你到底降个什么?”尉迟融听得直皱眉头。

宇文万筹也带着满面涕泪愣在那里。

“无妨。”就在这时,白有思也从大阵前端跟了过来,然后出言戏谑。“宇文头领不比他人,他是个有功的团首,便是无关大局,可只要说清楚自家经历和所知信息,便总有他一个说法。”

这话显得有些刻薄,但绝对是实话,不然张行和秦宝也不会优容到现在了。

当年那一次,要不是北面援军及时南下,吓跑了河北西北部的杂牌势力、阻隔住了河间大营的人,接应住了黜龙军,怕是张行早就从北地这里重新开始了,如今能不能回到邺城都两说。

宇文万筹如释重负,俯首相对:“首席仁念,主动拦了李龙头放火,事到如今,我不能再做丝毫隐瞒……不瞒首席,我和我团本是陆夫人安排在南部做监控的,之前在葫芦口遇到首席,便扯了谎,因为那时候李枢与崔傥刚刚被我送到北面陆夫人去,便是今日晚间之前,李枢还在我营中。”

“也就是说,他在战前就闻着味跑了?”张行恍然。

“是,如今应该到了……”

“不用管他,接着说别的事情……”

“还有崔傥,崔傥就在奔马城,因为陆夫人不愿意到前线而发怒,据说要去巫地,根本就没来……”

“还有呢?”

“还有联军……联军确系是陆夫人所发,这其实人尽皆知,却是以蓝公做的前线统帅,刘文周做的副帅。”

“刘文周在哪里?”

“就在前面,他随前军一起去了。”

“刘文周为何要服从陆夫人?”

“便有什么内情,我也委实不知,我是负责监视南部的……只是大家确实都对陆夫人容忍刘文周不解,只是一个外来的宗师,而且占据了冰沼城后彼处怪事频发,这个人明明是可以撵出去的,很多人都怀疑是夫人不愿意显示修为,或者求助荡魔卫。”

“都是自己人,有些事情说清楚就好。”张行想了一想,微微一笑,不再多做询问。“现在给你个任务,带我们一起去大营,控制要害,然后再遣人请刘文周这些人来降便是。”

“诚如首席所愿。”宇文万筹赶紧起身,转身便引着踏白骑向大营而去。

来到中军,此时这里早已经失控,之前发出传令的人早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看到踏白骑到了,更是一窝蜂的散去,无视宇文万筹呼喊零星反抗的,也都被轻易抹平。

尤其是将台周边,似乎是因为属于蓝大温的嫡系,反抗格外激烈,但也格外脆弱,几乎没有让张行等人的马蹄停下。

登上将台,众人将张行的“黜”字旗升上去以后,连尸首都来不及收拾便立即忙碌起来,大部分人都在秦宝、尉迟融的带领下去随宇文万筹控制营中要害,遣用营中一些降人维持秩序,少部分人则随张行与白有思一起立在将台上看火。

此时的鹿野泽中,原本的星星点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数连起来的火线。

张行看了片刻,感受了一下明显渐渐减弱的风力,认真来问白有思:“要是风再起来,火也真起来,咱们有法子拦住吗?”

白有思想了一下,认真道:“换成弱水真气,再起一次真气外显?可能得不偿失,到时候被真气伤到的人说不定比被火燎到的更多……而且弱水真气也不一定能救火吧?”

“这也确实,咱们也没有一个避海君给凌空调出海水洒下来。”

“所以关键还是风。”白有思继续分析道,却看了眼左侧高大的大兴山脉。“这里到底是沼泽,水汽多,若是风不再起来,也就是这几条火线了,不会烧起来的……可风起不起来,能起多大就不是我们能定的了。”

“那就不管祂了。”张行点头认可,然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刚才飞起来的时候,你作为阵底,又自行显化,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自然有些奇怪……一面是察觉到了阵中所有人的情绪,但怪异的是,居然全都是欣喜振奋,根本不见一点惶恐;另一面是自己与整个显化的威凤合为一体,心中雀跃,想要一飞冲天,只是晓得自己力不从心,这才赶紧抓住地面。”白有思有一说一。“至于说有没有像吞风君的风、避海君的水那般神通……应该是修为还没到份上,我没察觉到。”

张行点头:“我也差不多。”

二人沉默了片刻,还是白有思来问:“三郎,你说我的将来是不是就这么定了?凡间建功立业也好,修为通达也好,到了那个时候,就登上天门,变成刚刚那个样子……或者没有登上天门,也变成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是好呢,还是不好?”张行认真询问道。

“照理说应该是好,若不能证位做个真龙神仙,命都没了,何况刚才也感觉到了一些,真到了那个份上,肯定是有些逍遥之态的。”白有思认真作答。

“但还是有些不安?”张行补上了一句。

“对。”白有思坦诚以对。

“不安才是对的,凡人化圣,根本不晓得前面到底是什么,到时候是不是人都不知道,自然不安。”张行叹道。“但前路漫漫,总不能停下,何况这条唯一之路目前来看来,还是有些前途的。”

“这倒是你的做派……”白有思微微一笑。“所以,刚刚我飞起来那一瞬,头顶上有没有多一颗星星?若是多了,现在应该又没了吧,如何没的,变成流星了?”

“原来流星是这般来的,我还以为是真龙陨落呢。”张行也笑。“可要是这般说,流星时不时来一个,死的真龙未免也太多了。”

二人相视一笑,白有思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微微皱眉,四下环顾起来。

张行也是如此,随即,二人便发觉了问题所在……就在混乱的鹿野泽与更南方的方位,有着明显的真气闪烁,甚至有两道明显的光芒不急不缓的往此处来,可是明明肉眼可见的动静,二人却根本无法直接通过真气来做感知,取而代之的是忽然而来的一种模糊感。

好像从真气角度来说,那边蒙上了一层雾一般,还是红色的。

让人心烦意乱。

“这是刘文周来了。”白有思眯着眼睛给出判断,然后转头吩咐。“喊秦大头领回来,让他控制将台周边场地。”

“果然有些能耐。”张行也微微皱眉。“不是一般的宗师手段。”

果然,须臾片刻,两道流光从容落地,却不是两人,而是三人,前面带路的自然是牛河,后面则是一名细长身形、长须凤眼的布衣文士,后者手里居然还拎着一个衣甲华丽的年轻人。

待到落地,这文士扔下年轻人,便摸着腰中几个囊袋瓶罐,昂然向前,抢先来言:“鄙人雁门刘文周,黜龙帮好强的实力,张首席好大的气魄,白总管好俊的手段。”

张行眼见牛河落在对方侧后方,方才拱手以对:“刘公,久仰大名。”

“我有什么名头?”刘文周笑吟吟来道。“我一个雁门乡家子,做官最多做到一介县令,求学又破出师门,来到北地想做点事情,还被人当做丧家犬来提防,如今更是败军之将。”

这话是有怨气的,但撒错了地方,毕竟双方现在是敌非友,哪怕是都明白有合作的前景,可立场没转过来,总显得过于急迫了。

“这是哪位?”一念至此,张行伸手指向了被对方扔下的那名年轻人。

“段继业,奔马城世子,段老头唯一成年的儿子。”刘文周也稍作收敛。“今夜的前军指挥……我在旁边看着呢,其实还算有条理,只是可惜,便是没有那威风一跃,依着黜龙帮的强兵,他们今夜也要艰难的。”

无论如何都是联军中数得着的一条大鱼了,张行立即点题称谢:“多谢刘公了。”

随即又来问那地上的年轻人:“如何,段世子,可愿投降?”

那年轻人面色发白,却在火光照映下显得有些油亮,之前便在地上一直偷看几人,此时被问到,倒也干脆:“愿降。”

“这个降字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张行闻言不喜不怒,只是提醒道。“我们黜龙帮是要去府退卫,建立郡县的,你家祖传的冠军公从此就无了。”

“我晓得。”那年轻人还是不敢起身,就在地上做答。“不然为何李龙头要杀鹿野公和柳城公全家?而也正因如此,如今兵败,只是为了保全家人,我这个辱没祖宗名声的废物也该投降。”

“那就好。”张行也终于再度笑了起来。“难得你这般年轻就这般通透?寻宇文团首来安置他。”

那段世子终于敢站起身来,却也苦笑:“张首席面前如何敢谈通透?实在是今夜一战,便晓得强弱分明,如今能有一条命还能有机会保全家人,委实应该感激张首席恩德,也谢过刘公的恩义。”

说着,居然又朝将自己带来的刘文周躬身一礼。

众人多颔首认可,这段世子等了不过片刻,见到宇文万筹随一些人过来,便往将台下面去走……走了几步,其人稍微驻足,似乎是想问什么,却没有敢问出来一般,立即又往下走了。

不过,此时赶来的秦宝终于也想起一事,认真告知:“首席,别处也没有找到蓝大温,照理说应该是直接逃了,毕竟鹿野泽这么大,也没人拦着,可是宇文团首说蓝大温断不会逃的……”

“那就是死了。”刘文周接口道。

张行愣了一愣,去看宇文万筹,后者只是低头,便在将台上四下去看,却看到将台的边缘摆着一辆板车,然后停住目光,秦宝会意,往前推开车子,一具血泊已经凝结的尸体便随之往后仰倒,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前荡魔卫司命、联军统帅蓝大温,早就死在了自己年轻时便熟稔的架子车,看其模样,应该是绝望下的自戕。

略显焦躁的气氛中,张行沉默了片刻后,终于也叹了口气:“也算是个半英雄了,好好收敛便是。”

宇文万筹早料到这一幕,只是低声道谢,便与那段世子一起上前将尸身抬了下去……他之前那般哭泣,便是知道现在会有很多类似的场景,到了眼下,反而没必要哭了。

人走后,刘文周蹙眉来问:“这种人也称得上是半英雄吗?却不晓得张首席眼里的英雄又是个什么样子?”

张行沉吟片刻,正色相告:“很简单,英雄有很多种嘛,但从我这里来看,明知道前路艰难,甚至自己都心存迷茫,都不晓得前路到底通不通,还能咬着牙坚持往下走的人,便足以称得上是某类英雄了……”

“如何是足以称得上?分明是大大的英雄。”刘文周听到这里,倒是有些感慨,竟直接打断了对方。“天下滚滚万载,使人稍得进取者,哪个不是如此?至于说此人,不过是有一口气梗在心里罢了,跟这个沾不得边,哪里又称得上是半英雄?”

张行并没有分辨,反而是挥手示意,让秦宝等人清空将台,待到人都远了,周遭只剩三位宗师和一个秦宝,方才来问:“既如此,敢问刘公的坚持的前路又是什么呢?”

刘文周嘿嘿一笑,迟疑了一会,方才指着远处的大兴山脉缓缓来言:“黜龙!”

张行愣了一下,反而大笑:“既如此,我们黜龙帮建帮六七载,声名远扬,为何不见阁下来入我们黜龙帮呢?”

“因为要黜的龙不一样。”刘文周毫不客气答道。“你们只是以龙为意象,黜关陇这条龙,我刘某人要黜的,是活生生的龙!”

张行点头。

白有思则若有所思:“其实,既然取黜龙为意象,那黜真龙也必然是合乎意象的。”

“这倒也是。”刘文周也笑。“但这不是怕耽误你们正事吗?反正最近的真龙就在北地,不如在这里守山待人。”

“刘公为何要黜龙?”张行复又来问。“是跟我们一样要黜龙以归地气于民吗?”

“那倒不是。”刘文周昂然来答。“我少年时有奇遇,碰到了一面镜子,借此知晓了开锁之事,晓得如你们这些黑帝爷的点选可以杀人夺气,而既然能夺气,敢问杀的千万人,又如何比得上黜一条龙呢?黑帝爷可以靠着荡魔夺气而成至尊,我今日黜龙而成大宗师又如何?”

“所以,阁下所求的,乃是黜龙夺其气?”

“是。”

“那阁下也是黑帝爷点选了?”

“我不是。”

“哦。”

“我老早便问过那面镜子,才知道当年黑帝爷荡魔,真气三分归天地,三分归黑帝爷,还有三分则是归于黑帝爷麾下那数百荡魔卫……所以,你们既不用担心吃了亏,也不必想着什么归地气,我猜想,关键是要有黑帝爷的点选在其中做阵底。”

张行恍然,敢情还是打团本,经验按比例分的,只要是有个开了锁的至尊点选来开团罢了。

“若是这般,就是另一个说法了。”白有思接口道。“敢问刘公,我们兵强马壮,打下北地,自去黜龙又如何?届时北地安乐,我们黜龙帮的人趁机升迁,为何要分阁下那一分气?”

“当然是因为没有人比我刘文周更懂黜龙!”刘文周还是那副昂然自得之态。“我从晓得这条路之后便弃官钻研此道……譬如刚刚,你们二位的修为,可曾察觉到我与牛公过来?”

张行摇头。

“这便是黜龙必须的一个物件了。”刘文周从腰中取出一个小瓶子,稍作摇晃。“真龙精血,释放出来便能遮蔽真气,没这个,别说上山了,就是在这里,你们刚刚显化出来,不也引得一声龙吟?”

几人全都颔首认可。

“还有这个。”刘文周见状略显得意,复又从腰中摸下一个银色令牌。“这玩意是仿照伏龙印来做的,却效用不同……它能暂时封住天池下的火山口,将那位直接封冻在天池里,逼迫祂与我们在天池冰坑里作战……诸位,敢问若真要去黜龙,哪个有我的功劳大?何况我还是只要我那一分气?”

“确实没有道理不请刘公一起共襄盛举。”张行点点头,表示认可。“只是好奇,如伏龙印和这般事物,为何少见?”

“因为材料得之不易,能做的人也少之又少,偏偏效用又总是有限。”刘文周收起银牌,反而不解。“这些道理,张首席应该早就晓得才对。”

“这不是见刘公轻易拿出来两件吗?”张行不由自嘲。“所以,又起了多余心思。”

“我这般说吧。”刘文周也叹了口气,将手中银牌再度亮出。“就是今日展示的这两个东西,花了我一个宗师十年功夫,你如这个银牌,为了此物,尽取冰流城周遭寒冰之精,以至于冰流城变成冰沼城……”

张行恍然,同时心中难免有些膈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怎么看怎么跟真龙侵占地气是一回事,当地百姓生存条件必然也艰难。

当然,若能击败真龙,返还的地气怕是也值得,只是以后不能让这厮自行其是,得规划着来。

“还有这瓶龙血,就更是辛苦。”刘文周收起银牌,复又取出那瓶红色叹气道。“我在南坡读书,看到有古文说,真龙精血远处可蔽真龙感应,近处还能激怒真龙,但哪里能寻到真龙取血呢?有这本事还用做这个?没办法,只能去红山用真气抽赤水池,用真气抽,寻到存着血池的地方,一处一处的抽。因为经常这边一抽走,那边山就崩了,以至于有的地方血池离人近,就只好下雨的时候去,好让周遭官府以为是滑坡……取了三年,还准备再取两年,又被恩师知道了,将我逐出师门,所以只此一瓶,不敢多用,而刚刚我用此物做展示,已经是十足的诚意。”

在场五个人,刘文周滔滔不绝,很显然,多年计划下的隐忍遇到可能的强援让他非常振奋,甚至振奋的过了头,牛河则纹丝不动,只盯着刘文周的后背,白有思和秦宝如同平常一样不由自主的往张行这里看。

至于张行,他听得很认真,如此而已。

过了一会,这位张首席更是面色不变,直接点头应许:“有用就好,刘公,我这里正式邀请你参与黜龙之事,你来谋划,我们全帮力量供你调遣……咱们务必精诚团结,黜此真龙,各取所需!”

“好!”刘文周嗓音都颤抖了。

这一夜,吞风君并没有再度嘶吼,风也没有再起,鹿野泽中的火势最终没有成燎原之势,但战事却进展极快,李定总攻前便有军令,要求所有部队务必在天亮前汇集到对面的联军大营内。

而到了这里以后,不过是吃了顿早饭,刘黑榥与侯君束、苏靖方三人就被下令极速出兵,三营无论骑步,全部轻装骑马,直奔奔马城而去。

随即,到了上午时分,张行复又签署文书,一则张贴布告,要求所有参与联军的战团团首必须在五日内赶往就近的黜龙军军营,来则万事可从宽,不来则严惩不贷;二则,发布文书,严肃军纪,安抚百姓,让北地西路各处港口、市集、林场、矿镇、牧地打开门扉,提供军需和敌情讯息。

最后,发布昨夜到现在入营降服的五六名联军将领为临署头领,让他们分别往奔马城、冰沼城、安车卫、听涛城、观海城去做正式劝降。

当然,几人也晓得,这不是什么优待,这是黜龙帮自诩北地在握,对这些人提出的警告,要么办事,要么就顶着黜龙帮叛徒的帽子逃到巫地去。

否则就去死一死!

等到了下午,部队更是正式开拔,往北面的奔马城主城缓缓开进。

一系列的举措之下,当然,更根本的缘由是昨夜那一战的影响过于直接,兵强马壮也好,威凤一跃也好,直接告诉了所有人,所谓北地联军的的确确从实力上不足以与黜龙帮抗衡,全方位的不足。

而等到刘文周倒戈,蓝大温战死,李枢与崔傥连夜出航逃走的消息传开后,更是给整个北地西部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兵没了,将没了,修行高手也没了,甚至粮草军械都没了,那还打个什么?

于是乎,还没到奔马城就有许多团首单枪匹马跟上了张首席的旗帜……他们也不知道“团首来降”这个空子是不是刻意给他们留的,反正都是自己独自一人跟上,大部队还留在鹿野泽周边。待到三日后,部队尚未抵达奔马城,前方刘黑榥等人便传来讯息,奔马城开城,而他们则按照原计划,继续顺着北地西部地区的官路北上威慑。

时间来到第五日,黜龙军正式入驻奔马城,到此时,据说之前联军中的近三十个战团里,有二十四个团首都已经抵达,一起来降的其余各城直属将领也来了十几个,剩下的,很可能是已经当场死亡。

没办法,当黜龙军入驻奔马城后,这些人就已经意识到,他们被锁在了这片区域中,除非在鹿野泽中过一辈子,否则只能出来投降,而到那时候,很可能一个都逃不掉。

至于说为什么是很可能,不是还有两位联军首领老早越过去侦查了吗?也不知道这两位现在准备怎么办?难道还有再回头?

第六日,陆夫人的使者以一种离奇的速度出现在了奔马城。

回应他的,是一场别开生面的仪式,张行居高临下,没收了奔马城冠军公世代相传的金印,然后当场熔铸成了李定的新战帅印,这才宣布,改奔马城为咸平郡,分十一县,为李定行台驻地,改冠军公段睿为柳城郡郡守,加大头领,世子段继业为中郎将,依旧暂署头领,属李定咸平行台,单设一营。

至于新任咸平郡郡守,居然给了宇文万筹。

其余降将,张首席倒没有着急任用,毕竟,要是一个战团一个头领,那加上八公七卫的直属力量,只一个北地就要两百个头领了。

可实际上,整个北地,按照目前的头领数量和可能的扩容,最多五十个头领名额,前提还得是河北东境那边提升到一百五十位以上才可以施行。

这注定是一个缓慢而必须的过程,很可能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才能建立起一个属于黜龙帮组织体制的新架构,而张行不可能一直都在北地,所以,他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的去做一些事情,给北地打上自己的烙印。

于是乎,在理论上的战争尚未结束的时候,张行停在了奔马城,开始与上上下下接触,几乎是每天接触两个战团,见五六拨人,询问商业矿业、农业牧业渔业的相关运行规则。

然后仅仅是三五日内,他就立即意识到,北地这里,想要收编所有战团,或者撤销战团制度,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转变了思路,那就是与其招揽控制,不如拆分战团,每个战团员额不得超过五百人,不得持钢弩与甲胄,以求让这些战团不足以形成军事威胁,而是专心经济。

这个思路还只是思路的时候,也就是六月底的时候,随着安车卫的抵抗被李定亲自指挥击溃,刘文周也返回冰沼城做进一步准备后,陆夫人派出的第二位使节抵达奔马城,并当面提出了新的条件。

“她要做龙头?”张行望着面前的李清洲,神色古怪。

“是。”李清洲鼓足勇气再度重申。“我们夫人说了,她要做龙头,而如果你们许诺三年内不动听涛、观海二城,她甚至可以去邺城,甚至可以去淮南做龙头,但一定是龙头。”

张行沉默片刻,以手指向了正在看表格的白有思:“她都不是龙头。”

李清洲面色不改,继续来言:“我们夫人说了,这是最后的条件,如果不同意,她就在听涛城尾巴那里的听涛馆立塔,便是就地死了,也要多拖你们一年!北地的冬日是她最好的盟友,绝不会动摇和降服于你们的!”

张行点点头,反而不生气:“我知道了,过几日我们帮里的雄天王就会来,大司命说也要来一趟,到时候我与他们还有李龙头一起商议一下。”

李清洲一愣,反过来问道:“你不着急?”

“我为什么要着急?”张行继续低头来对。“北地的事情急不得。”

“大英的人出兵白道,要打梁师城了。”

“我知道。”张行依旧头也不抬。

“你不要唬我!”李清洲再度提醒。

“我不唬你,去城里找地方住下等着吧……”张行反而催促。

李清洲终于无奈转身,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白有思和张行夫妇二人安静的查看着表格与文书,以制定战团分成子团的具体计划。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有思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决心已定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难道还要下决心?”张行头也不抬,回答的也莫名其妙。

Ps:感谢共分一斗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第526章 万里行(9)

进入七月,照理说最炎热的时间便已经过去,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整个北地在密集的军事活动与繁忙的政务中依旧显得燥热。

李定在摧枯拉朽,明明只有二十来个营,还被分散在整个北地三分之二的广泛地界里,却不耽误他攻城略地,杀伐灭族。

没办法,联军主力被摧毁,却不代表北地就此安稳,荡魔卫的内乱也还在外溢,战后到处都是小规模流窜部众和反抗的队伍,尤其是陆夫人在联军战败后反而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态势后,就更是给了这些人底气。

与此同时,张行在安抚降人败兵,肢解大型战团,改镇守府与荡魔卫为郡县,以及这期间断不可少的一名政治领袖最基本工作——政治承诺与政治恐吓。

这种焦灼的局面大约又持续了小半个月,终于随着黜龙军的后续援军大举进入北地发生了某种变化。

北地南部地区最先安稳下来……不止是紫面天王雄伯南以及三万生力军的威吓,还有来自于幽州方向的大量官吏介入。而随着大量成建制的兵力越过鹿野泽,沿着大兴山脉西路继续北进,北地西部局面自然也迅速稳定,而这也反过来极大打击到了各地荡魔卫内部的反抗势力。

到了七月下旬,随着李定集中了大约二十个营的兵力越过冰沼城,逼到观海-听涛这座双子城前,北地的局势终于在表面上暂时平稳了下来。

不过,黜龙军并没有直接发起攻击,反而是就此停下,也不知道是顾忌这座北地最大城市本身的财富与人口,还是顾忌它背后的政治影响力。

七月廿五日,黜龙帮首席张行、靖安部总管白有思汇合了龙头雄伯南、大头领魏文达,将后续兵马布置妥当后,径直率领踏白骑北上,于八月初三抵达观海镇前,这个时候,黜龙军前线已经汇集了一位首席,两位龙头,四位宗师,八百奇经,二十营兵马,却依旧没有发动攻击。

八月初八,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荡魔卫大司命殷天齐率领三位司命,包括陆夫人的亲生父亲陆惇、青龙卫司命乌进、白狼卫司命黑延,加上之前黜龙帮留在彼处的联络者贾越与许敬祖,一起赶到了此间。

很显然,黜龙帮想要干干净净的解决这件事情,先达成政治协议,再行武力扫除。

坦诚说,这有些堵人嘴的感觉,毕竟,之前也打了仗也杀了人……甚至细细究来,北地八公七卫,黜龙帮目前碰了九家,结果直接灭了两家镇守府公爵的门,杀了一个暂时退卫的司命,软禁了另一个司命,就连鹿野泽一战,虽然是一战而溃的结果,可其中战死、烧死,包括其他种种战斗非战斗减员,也足以称得上是大魏横扫北地之后的最大一次战损了。

暴力含量十足。

结果现在到了最后,反而装模作样起来,不免显得虚伪。

闭门会议发生在黜龙军军营范畴内的黑水畔一处仓库,列席人员极少,张行这边是他本人带着雄伯南、李定、白有思,对面是大司命带着三位司命,简单直接的四对四,然后之前一直在黑水卫做联络工作的贾越带人在外面负责戍卫,许敬祖在里面带人记录而已。

“我有一句话。”

作为黜龙帮在北地第一位也是最坚定的盟友,刚一落座,随行三司命之一的黑延便抢在所有人之前开了口。“你们要是再这么在北地滥杀下去,我们荡魔卫的人就跟你们黜龙帮势不两立了……不要觉得死了蓝大温一个老头子就如何,今日我们不是又来了三四个吗?而便是老头子死绝了,总还有小孩子。便是联军在鹿野泽一败涂地,总还有些战团愿意给我们上大兴山。就算是你们依旧把北地推平了,我们总还能刻字在石头上教导小孩子朝你们黜龙帮扔石头!”

这话说的委实硬气,怨气明显。

而跟刘文周之前乱撒怨气不同,这回黑延绝对是撒对地方了。

李定没有吭声,但忍不住在座位中挪了一下肩膀。雄伯南则是满脸通红,继而忍不住来看张行和李定,想要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局面大好,大家团结一下就能彻底解决问题吗?

怎么盟友上来就要翻脸呢?

而被看到的张行居然也不好意思一般干笑了一声,然后就势承认:“黑公说的极对,李定只是个战帅,而非是个仁君,他做的事情,都是以军事结果为考量,不足以安抚人心……蓝司命自戕,我们没拦住,朱司命二子相争,我们也没控制住局面,委实惭愧。”

黑延当场冷笑,却没有接口。

说白了,李定确实干了不少看起来残暴的事情,最明显的就是两家镇守府被准灭门的事情,但问题在于,李定杀鹿野公全家的时候,黑延是知道的,而且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后来杀柳城公……谁都知道,黑延所在的白狼卫跟柳城之间是宿敌,恐怕他也没有太多意见。

那么为什么黑延一来就要撒气发作呢?

当然是因为他张首席跟黑司命分手后这一个月,黜龙军依次解体了两个荡魔卫,而且还死了一位蓝司命,软禁带走了一位朱司命,甚至眼下还有一个青龙卫已经被全面包裹住了,附属的战团都被肢解的七七八八,此时青龙卫的乌司命就在旁边坐着呢,那再不发脾气,要是青龙卫也无了,荡魔七卫便是跟黜龙帮走下去,恐怕也得先改名叫荡魔四卫。

这就损失的让人心痛了,更让人忧心荡魔卫将来在黜龙帮内部的前途。

只不过,张行也回答的直接,蓝大温是自寻死路,朱司命是俩儿子内斗引发了铁山卫内部的强烈不满,不能把这两个卫的覆灭推到黜龙帮身上。

黑延既然语塞,大司命殷天奇倒也干脆:“张首席,我晓得你们现在没有违反咱们之前的约定,是你们进展太快,而我们被内里耗住,但你也该知道,咱们之间是合并,不是兼并,我们现在有这么大的损失,你不能拿这些言语上的东西来堵我们……”

早这么说嘛!

“大司命所言极是。”张行恳切道。“那么荡魔卫想要什么补偿呢?”

能要什么补偿?之前的条件已经足够公平了好不好?眼下不就是担心黜龙帮打顺手了,又有那只“威凤”在手,准备趁势侵吞荡魔卫的实际人手与势力,然后翻脸不认人,所以来警告一下吗?

故此,殷天奇也噎了一下。

片刻后,还是乌司命最无奈,也最着急,直接开口道:“此时能要什么补偿?别处不晓得,我们青龙卫得先要个说法,现在不能直接改郡县,要等到东边叛乱平息,大司命一声令下一起改才行,包括我们附属的战团也不能动,张首席你在奔马城这大半个月快把我们附庸的战团拆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被李龙头给屠灭了……他们可不光是兵,还是我们转运粮食盐巴、经营产业的根基。”

“是我操切了。”张行立即点头认错。“万分惭愧,我可以做这个保证,但乌司命要保证立场,现在在打仗,我们不指望青龙卫立即出兵,可最起码不能窝藏对面的人,不能阻拦我们追击入领和作战……没道理他们打了我们,我们不能还手吧?”

乌司命如释重负:“这当然。”

黑延与殷天奇对视一眼,二人满满都是无奈……来的时候他们就讨论过,他们四个人的嘴加一起怕都不是张行一张嘴的对手,尤其是陆、乌两位还都有心事,但这么快就被对方拿捏还是有些过分。

而对视完以后,无奈之下,黑延只能跟上:“非只是青龙卫,其余荡魔卫你们也不能再干涉,我们内里进展再慢,也要让我们准备好了,给了你们具体答复,再开始郡县化,包括战团,我们给你们一个单子,暂时也不能碰。”

“我觉得没问题。”张行正色道。“但咱们得有个大略期限,不然的话,你们拖一百年又如何?”

“三年如何?”大司命想了一想,询问道。“假如一切顺利,事情结束后,三年内一定改完?”

张行看了眼李定,后者立即摇头。

“两年。”张行回头与大司命对视。“假如一切顺利……或者干脆一点,我们处理了眼前的反抗军,去了天池又回来,那荡魔卫应该在两年内履约完成,而且要从天池回来开始,就从军事上无条件支持李龙头,让他在西路这里编练一支大军……这支军队是我们在前方与白横秋争夺东都的最大后手,也是最后一个后顾之忧,我们只争朝夕。”

“好,那就两年。”大司命心中微动,也随之肃然。“关键是,你们要先登天池,把约定好的事情做成……那一切都好说。”

“这是自然。”张行肃然以对。“但大司命,我要提醒你,事情的要害是相互的,我们登天池做那件事,是荡魔卫与我们合并的核心条件,可反过来说,想要登天池做成那件事,就需要北地这里没有腹心之患,然后还要全力支持我们才行,不然我们黜龙帮如何敢将全帮之精华弄过来为荡魔卫做这种事?而且,这两件事不能简单的分主次,不能说天池那里牵扯到真龙至尊,就压倒一切,我们黜龙帮去天池,本质上不也是为了北地平安,您说是不是?”

简单的军帐内气氛显得有些紧张,许敬祖大概是唯一不知道登天池做那件事是什么意思的人,但也肯定有了猜想,此时只是记录不停,贾越则是屡屡回头,欲言又止,而其余人也都一时沉默,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其实。”白有思一直有某种旁观的视角,此时打破沉默。“说到眼下的麻烦,我的看法是,之前许诺荡魔卫两个龙头,最好两个龙头都放在北地,一个在东路一个在南路,这样的话有助于荡魔卫下面的人理解,也有助于北地的安定。可偏偏面前的这座城内,还有人想要一个龙头……”

这有点挑拨离间的感觉,只偏偏白有思用出来,效果好不好是一回事,却能迅速起效。

“所以,你们是铁了心要吞并整个西部,以求黜龙帮立足妥当吗?”陆惇蹙眉来问。

“倒也未必。”张行正色道。“只是北地三部,我们总得要一部立足,而剩下两部,当然要优先同为一家人的荡魔卫……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道理不把龙头给主动合并的荡魔卫而要分给起兵对抗我们的镇守府首脑……否则,人心不能服!便是你们自己愿意让,我们也要顾虑这个问题!”

陆惇沉默片刻,缓缓来问:“可是据我所知,婉儿虽然求了一个龙头的身份,也是愿意离开北地的,这不耽误事吧?”

“陆夫人的原话是,她若离开北地,需要保证眼前的观海、听涛二镇在三年内不做任何改动,但这样的话,李龙头在北地就只有一个奔马城可以立足,又怎么去号召和编练整个北地的军队呢?”

陆惇复又紧锁眉头。

“刘文周和冰沼城……”黑延搜肠刮肚,想到了一个点。

“且不说一码归一码,便是非要说,冰沼城素来贫瘠,也不过是眼前这双城的十一,不足以支撑我筹备军事。”李定终究没忍住开口。

而按照会议前的交代,张行是不允许他张嘴的。

“何况这还不是支撑不支撑的事情。”白有思也接口道。“诸位司命应该晓得,陆夫人是之前举兵对抗我们的北地联军实际后台,她要强留二镇在手,那这三年内,反我们的人就有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根据地,既能躲避我们追捕,也有钱粮兵源补充……之前定约的时候,我们首席有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而她的条件,乃是我们在卧榻酣睡,他们在侧旁有怀刃潜伏……这种局面,便是稚童刺凝丹也有可能成功的,谁敢放任?便是诸位一起作保,我们也不受。”

几名司命面色都有些难看,也都不做声。

“除此之外,既说到刘文周,他事情我也要与你们说个清楚……他这个人我已经见到了,而且也晓得了他确实有些手段,是我们上天池的必须。”张行也顺势说了下去。“但是这个人做的恶事也有些离谱,事成之后我要自行处置,请诸位记在心里……而反过来说,事成之前,要尽量先逢迎他,荡魔卫的诸位便是不好奉承也假装个无可奈何的样子。”

双方几人一愣,各自颔首,然后继续一起沉默。

不过,黜龙帮一方是抬着头的,而荡魔卫一方明显是低头为难的一方……这就是军事实力的作用了,那只威凤没有开过口,甚至今天大家都默契的没有提及,却依然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当然,荡魔卫是要团结的对象,是要纳入黜龙帮的同列,不能这么晾着人家。

片刻后,张行无奈主动开口:“诸位,我也听明白了,咱们之间其实没有大问题,主要是我们进展太快让你们心慌了,我们当然愿意对你们做保证,但你们似乎是想通过保留镇守府的势力做个缓冲,省的荡魔卫将来没有回旋余地……那咱们也坦诚一些,直接谈谈陆夫人和眼前观海听涛双镇的事情……双镇我们一定要拿到手,这点不可以动摇,陆夫人可以做龙头,但要离开北地,如何?”

陆惇叹了口气:“这就是最后条件了?”

“是。”

“那我多嘴问一句,若是婉儿不应,你们会立即攻击吗?”陆惇追问。

“诸位当面,我只说实话。”张行的回答出乎意料。“照理说,部队到位了,连宗师我们都凑了四个,甚至都入秋了,没理由不动手了结……但如果你们强烈反对,我们说不得会再讨论,因为与荡魔卫合并相比,陆夫人其实并不值一提;唯一的麻烦的是陆夫人威胁的那般,她退到听涛馆立塔,拼了命的拖我们一年……那我们反而也不得不拼了命要处理掉她,以免上天池的时候身后出乱子了。”

“若是那般,我其实可以替你们看管着……”大司命忽然插了句嘴。“倒不必担心上天池时身后空虚。”

“真要是那般,我们只能拼了命处理掉她。”张行忽然扬声强调了一遍。“因为真到了那个份上,她便是铁了心的要与我们黜龙帮为敌,到那时候就不是算账计较利害的事情了……或者说,真要计较利害,就是打杀掉她最重要!反倒是上天池的事情,可以缓一年两载。”

殷天奇终于闭嘴。

过了片刻,陆惇陡然起身:“我去城内见见她!”

说完,竟是直接出了营帐,往外去了,空荡荡的仓库内,几人都没有起身,只是目送他离去。

另一边,陆惇出了黜龙帮占据的临河小镇,也不骑马,也不坐车,就是步行沿岸而下,走的不快,也不慢,出仓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很西了,但天黑前便进入了观海镇,然后摸黑穿过中间的大桥,来到听涛镇,再转入听涛镇伸入海中的海岬,进到听涛馆中,全程道路通畅。

这是当然的,莫说人家是陆夫人亲爹,便不是,这个时候谁又会拦一位荡魔卫司命?

听涛馆里正在用餐,陆夫人见到自己亲爹过来,也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只是让侍女去取饭菜来,同时叮嘱侍女,鱼汤里多放醋而已。

陆惇也不说话,闷头吃饼喝汤,一大盆鱼汤,四个饼子全都吃完,抬起头来,看见自家女儿早已经收拾妥当,正正襟危坐等着自己,反而低头不语。

陆夫人见状无奈,只能扭头来对李清洲:“把宇文万筹带来。”

李清洲转身离开,须臾片刻,便将一人带到饭厅来,正是前几日自告奋勇来劝降的宇文万筹,而这位倒戈之辈倒是一来就替陆惇把想说的话说了:

“夫人,不要再折腾了,黜龙帮不吃这一套,再这么下去,真要玉石俱焚的,威凤之威,我是亲眼目睹,那就是一条真龙……之前大司命宣布合并,我还觉得是黜龙帮手段高明,四两拨千斤,我们这些人确实憋屈,到了那一晚,我才晓得,黜龙帮是真的大势已成,有这一遭没这一遭,不过是少一年多一年的事情。”

陆夫人面色如常,听完这话,也只是摆手:“我晓得你意思了,现在人家也有新使者到了,无须你多言,咱们之间到此为止,算是恩断义绝,你回去吧!”

宇文万筹闻得此言,如遭雷击,当场失控,跪了下来,一时涕泪相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夫人看的心烦,复又摆手:“宇文,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闷闷嘟嘟的,动辄就哭,在我这里就算了,到了那边,就别再哭了,省的被黜龙帮的人看不起。”

宇文闻得此言,哭的更伤心了。

陆夫人无奈,只能再度摆手,然后李清洲便上前拽起对方,将梨花带雨的对方推搡了出去。

人既走,还未再开口,外面北海中忽然一阵波浪翻涌,海风阵阵,灌入了听涛馆,整个石制的堡垒瞬间呼啸声阵阵……父女二人一起扭过头去,趁机来听波涛之声。

然而,波涛有起必有伏,过了一阵子,终究还是渐渐平息。

父女二人在石桌前相隔甚远,沉默良久,到底还是当父亲的陆惇开了口:“婉儿,咱们爷俩八九年没说过话了吧?”

“没那么久,不过六年零三个月……”陆夫人开口应声。“当时我杀了河对岸观海镇宁远公全家,留了这个孩子做义子,爹爹来寻我,嫌弃我杀戮太重,咱们大吵了一架,不过在那之前,大约快十年前吧,我寻大司命参加仪式,强行登天池成了点选,爹爹便震怒,从此不愿意认我了。”

“不错,我六年前来这里与你吵了一架。”陆惇神色愈发挣扎。“婉儿,你名字叫做婉,可却从小性子野,修行的事情,当年杜郎的事情,后来又自行嫁人的事情,都是你自决的,便是点选的事情我也拦不住你,更不要说你都成了一方诸侯还想干涉你了……”

“爹爹还是有怨气。”陆夫人幽幽以对。

“不是怨气。”陆惇停顿了一下,哽咽以对。“是觉得对不起你……你母亲去的早,我只是一味呵斥与打骂,若不是我过于严苛,与你生分,你也不会事事自决,半点不愿意倚靠我,以至于到了今日的局面……我现在想一想,当年不拘是哪一处,只要顺了你的心意,哪里还有后来的事情?尤其是杜郎身死前线……”

陆夫人原本眼神已经生动起来,但只是生动了片刻,听到这里,直接打断:“若是这般说,爹爹不免也太自以为是了,我自绝自立,一步步走到今日,皆是我一厢情愿,谈何归咎于爹爹?两个丈夫,更是自家身死阵前,与爹爹无关!更不要说,我走到今日,并没有半分后悔,便是将来结果,最多一死而已,我一个寡妇,连儿子都不是亲生的,又怎么会惧怕一死,归咎于谁,未免可笑?”

“你有你的想法,事到如今,我既知错,又如何会再与你辩论?”陆惇神色哀婉。“我今日过来,只是要告诉你,为父多年都错了……仅此而已。”

说完,陆惇难掩哀色,一时泪如雨下,却连掩面都不能。

而之前还呵斥宇文万筹哭唧唧丢份子的陆夫人,此时也没有半点反应,只是茫然坐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风再起,波涛再乱,眼泪已经干掉的陆惇缓过神来,终于起身,却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提醒:“黜龙帮愿意让你去做龙头,但要先交出这二镇……如果荡魔卫那里尽力阻拦,可以缓一冬,但黜龙帮决心已定,真缓一冬,最后反而没了转圜……婉儿,你若实在不能心平,就逃了吧,硬碰硬是不行的,外面全是宗师。”

说完,其人终于支撑着石桌起身,然后离开了。

就好像他来的时候那般,陆惇走的时候也无人阻拦,从听涛馆走到听涛城,过了河,进入观海镇,再出城,逆流而上,三更天的时候就回到了黜龙军军营中……李定早早歇息去了,其余白日开会的人居然都还在,众人汇集在仓库内,听陆惇细细说完了他此行经历,不由心中欷歔,却也无可奈何,便都告辞,说是等明后日城内反应再做军议。

走出仓库来,往歇息地方而去,暗淡的星光下,还在沉浸于陆夫人过往经历的张行看到了明显失落的贾越,不由心中微动,然后招手,喊了许敬祖一声,而被隔空提拔了头领的许敬祖闻言,立即如一只猫一般悄无声息跟上了上去。

当夜无言,翌日,贾越自自己营中起身后不免忙碌,许久没有回到自己营中,很多事情都要了解,伤亡如何,部队内是否有退役与升迁,李定有没有公平使用自己的直刀营等等……一番计较下来,其实都还好,主要是李定在几次战斗中都把直刀营当做最后突击的主要力量,部队对此普遍性比较满意,唯一麻烦的是,确实也有不少军官离开了,河北各处和北地南部都缺官员,这些中级军官包括高级官员都是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折腾了一整日,贾越好不容易整理好营中事务,见了新来军官,可转念一想,将来北地平安后自己很可能要留在北地,未必还会管军,便有些焦躁;再想到黜龙的事情,不晓得事情能不能成,又会不会为此损失许多儿郎性命,更是不安;最后想到眼前,那陆夫人同为点选,却固执至此,这一整日都没有回复,怕是要自寻死路,还牵累北地大局,不免更加烦躁。

当然,最可恨的是这种无能为力感,想当年自家成了点选,杀人便能夺气,便自诩能横行天下,与张行一起坐船出海到了河北,也真遇到了乱世,可是真杀起人来就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贾越本以为自己可以无视那些死人的挣扎、喊叫与眼神,专心做一把直刀,结果还是很艰难。

而数年后张行的重新出现,与其说是压服了他,倒不如说是解救了他。

他简直不敢想,要是没有张行,自己在那个混沌的世界里,到底是个什么结果——走火入魔,然后被白三娘、雄天王这样真正的大侠、高手一刀了断,为民除害?不然呢?

但是,明白归明白,或者正是因为明白之前自己的浑噩,贾越反而愈发放弃不了这个身份,他越来越渴望证明这个黑帝爷点选的价值……上天池黜龙当然是个好方法,甚至堪称终极的方法,但和平统一北地不也是如此吗?使具有北地色彩的黜龙帮统一天下也是如此!

这个时候,同为点选的陆夫人用这种情绪化的方式处理问题,不免让贾越有些联想起当初的自己,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行事不正。

正想着呢,门外忽然有人来问:“贾大头领可有时间,小可有事做询。”

贾越微微皱眉,他当然知道来者是谁,能这个时间在满是兵马的军营里自由出入,来到自己所居的营区核心位置直接发问的,只能是黜龙帮头领,而这位头领,还是他比较熟悉的一位,也就是之前留在神仙洞协助他做联络的许敬祖。

照理说两人也算是有一番革命情谊了,但实际上,贾越本能的不喜欢此人,就好像狗不喜欢猫一样。

只不过份属同列,到底不好拒之门外罢了。

许敬祖进入被征用的房间,看了看对方神色,然后方才寻了个桌前的小凳放在对方桌案一侧,坐下来问:“贾大头领,在下冒昧来问,你是不是也觉得陆夫人不会来了?”

贾越点了下头。

“那要是这样,贾大头领是否觉得可惜呢?”许敬祖挪了下屁股下的小凳,沿着桌案靠近了一步。

贾越又点了下头。

“那具体为什么可惜呢?”许敬祖继续挪近一步。

贾越稍微后仰,避开逼近的对方,蹙眉来言:“本来可以皆大欢喜的事情,就因为自己不切实际的野心死伤累累,当然可惜。”

“其实要我来说,可惜的不止是大局,还有陆夫人本人。”许敬祖不再挪动凳子,反而也作态后仰笑道。“因为昨夜陆夫人必然是心动了的……人之常情嘛,哪有亲父如此诚恳而不动摇的人呢?只是心中一口气堵住,不能平而已。”

“确实如此。”贾越沉默片刻,再三点头认可。“所以更可惜。”

“若是贾大头领也觉得可惜,我们能不能想个法子,帮陆夫人捱过这一口气呢?”许敬祖再度向前贴了过去。

贾越这次没有避让,而是蹙眉认真来问:“你是说给她给台阶?可是首席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名分也好实际也罢,是一分不会让的……实际上,咱们心知肚明,陆夫人固然可惜,但她在咱们整个帮面前又算什么呢?我今日在军中问的清楚,连军中对鹿野泽战后忽然大举赦免都不满意,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会为她特事特办,而且还是龙头,还要自主?”

“贾大头领,我说的是捱过这一口气,又不是说替她出了这口气。”许敬祖耐心听完,似笑非笑。“你想想,陆夫人心里其实已经被陆司命给捅虚了,那无论是什么法子,只要过了这表面上的关卡,后面怎么处理不都无妨嘛……怎么就想着对她服软呢?”

“许头领,你若有主意,不妨先说出来。”贾越终于主动把耳朵靠了过去。

“主意很简单,请大司命明日如昨夜陆司命那般往城里走一遭,只说是去劝劝陆夫人……进了听涛馆,到了陆夫人跟前,大宗师伸手一抓,把人直接抓走便是!”许敬祖压低声音,言辞荒谬。“都不用回营,直接带回神仙洞看管起来。”

“荒谬!”贾越一愣,然后即刻拍案。

“这种事情谈何荒谬,自古至今,以高手胁迫对方主君以求合约让步的,数不胜数。”许敬祖言辞恳切。

贾越再度一愣,还是不解:“既如此,为何首席没有用此类计策?你又为何不直接向首席进言?”

许敬祖干笑了一声,勉力答道:“道理很简单,也很充足……一来,咱们跟陆夫人是敌我,咱们去人家就得防着,可是荡魔卫立场既中立又尴尬,去那里反而大家都觉得合乎情理,也不会有人防备;二来,咱们这边只是宗师多,去的多了人家就警觉了,这种事情还是大宗师来的利索;三来,这种事情到底是个诡计,谁用了就是耗费谁的信用,而首席正要收服北地人心,宁可打一仗也不会用这个诡计的,那我又怎么可能建议让咱们去做呢?”

贾越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我说荒谬也是这个道理……我们都知道这要耗费大家的信用,人家荡魔卫不知道吗?”

“荡魔卫当然也知道。”许敬祖继续笑道。“只是呢,这不是蓝司命爱女心切吗?不是荡魔卫正在内乱,也想要局势稳定吗?不是七位司命,一位死了,一位被首席请去邺城喝酸梅汤,再来一位陆司命撑不下去,大司命接受不了吗?和平解决北地这件事情,荡魔卫比我们其实更着急,最起码陆夫人这件事,他们更着急,不然也不会急匆匆过来了。”

贾越若有所思,俨然动摇。

而许敬祖也继续道:“至于我为什么来找贾大头领,其实也是因为这件事只有贾大头领方便去找大司命……不要用咱们黜龙帮的身份和名义去说,就以北地出身的黑帝爷点选身份去见大司命,说不忍见到黑帝爷点选自相残杀,然后痛陈利害便是。”

贾越忽的一下站起身来,朝着身下还没来得及起身的许敬祖拱手一礼,便从几案另一侧绕出来,直接推门去了。

夜色如琳,一时也不晓得结果。

只说第二日,军中召开大军议,双方首脑在内,到领兵头领俱全,张首席先做询问,下面领兵头领们各自发言,却是几乎一致,都认为应该尽快开战,省得拖入冬日。

倒是几位大头领里面,有几位建议等几日,看南面能不能把千金教主请来,若是千金教主能到,那便是陆夫人强行立塔也不怕,大不了强冲,万一受伤,请千金教主救一救。

张行犯惯了举手病的,听完后自然要大家一起举手,而且还建议大司命和三位司命一起举个手,先适应一下。

然而,大司命听了半日,此时却忽然起身,阻止了举手。

“张首席,昨日陆司命没有说清楚日期,咱们现在定策,显得不够诚恳。”殷天奇言辞飘忽。“今日我再去城内一趟,劝一劝,说清楚限期到明日,再不降就没有说法了……决策的事情,等明日再定也不急。”

张行大喜:“大司命亲自去,自然是极好的,一日而已,无妨。”

殷天奇得了答复,却立在堂中不动,反而显得迟疑。

张行见状,便硬着头皮来问:“殷龙头还有什么言语?”

“我要进城去,到底有些危险,有件事情想请张首席先做个讨论。”殷天奇似乎有些畏缩。“省的我来不及计较。”

张行心中苦笑,晓得是自己被人家看穿,却也无法,只能颔首:“殷公尽管来说。”

“按照之前议论,这观海听涛二镇,张首席是准备划入西部,归李龙头管辖的,是也不是?”

“是。”

“而李龙头却要驻奔马城?”

“是。”

“那这二镇是分两郡吗?”

“倒也不必,划成一个大郡也无妨。”张行已经猜到对方所想了。

“若成大郡,这一郡便是没有北地五一,也有七一之精华了……不知道张首席准备用谁做郡守?”

“原本是想用老沈的……”

“此人是谁?”

“是黜龙帮资历精英,当年历山之战前,踏白骑还是临时汇集的白衣骑士时,他就已经是护法兼奇经高手了,如今屡任队将、县令、副营将、踏白骑队将,鹿野泽战后,更是凝丹成功,我正要用他在北地为郡守,好抬举为头领。”

“这番履历让人无话可说。”殷天奇沉默片刻,但还是拱手来问。“可是北地初纳,为了地方安稳着想,能不能换个北地出身的人来做这个郡守呢?实际上,我以为北地郡守、县令,前三年应该多一些北地出身之人。”

张行认真思索片刻,给出答复:“观海听涛二镇改的新郡,可以让贾大头领以副指挥的身份来兼任,但其余地方长吏的人选,我以为就不必这么计较了……北地人往外走,外面的人往北地来,才是让大家尽快融合的方法……大不了,多让一些北地人南下去河北做官嘛。”

殷天奇想了又想,便点点头,拱手以对:“若如此,老夫此去,便是有什么闪失也算是给了北地人一些交代了。”

说完,这位大宗师居然朝周围面色不虞的黜龙帮头领们团团拱手,惊得众人纷纷起身,然后不顾众人惊愕,直接披着黑毛氅子,大踏步出去了。

张行亲自率众人送出开会的棚子,目送对方离开营帐顺着黑水河一路向北,不由环顾左右,讪讪一时:“诸位,就殷公这几句话,要是此行他做了什么出奇之事,怕是天下人还以为是我撺掇的呢。”

众人闻言,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愈发惊疑。

而这种惊疑,很快随着张行亲自下令,要各部严阵以待,进一步发酵起来。

当然,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

中午时分,随着全军包括对方姊妹城中无数人的惊呼,日光之下,堪称北地母亲河的黑水河忽然活了过来一般,凭空在观涛镇上方蜿蜒而出一条空中“飞河支流”,若以黑水为龙的话,这条空中飞河好像是祂探出的脑袋与脖子一般……甚至考虑到黑水河的长度,更极端一点,像是伸出的舌头。

这还不算,这条舌头只是在听涛馆上一点,便凌空卷起一根巨大的青色玉簪,然后又如缩回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飞速的逆着黑水往上游而去了。

张行对真气的感知能力堪比宗师,他明显感觉到,此时此刻,不仅是那条飞河充盈着弱水真气,便是整条黑水河居然都有些真气翻滚,绵延不断,根本看不到头。

这手段,便是大宗师都离谱!

或者说,不愧是背靠至尊的大宗师!

当然,感慨不及,他更是亲眼看见,那大司命用黑氅卷住陆夫人双手手腕,在黑水上逆流如飞。

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数息之后,呆若木鸡的木棚外,伴随着陆司命忽然一下子瘫倒在地,张行顺势推了一下李定。

李战帅反应过来,毫不犹豫,下令全军按照预定计划,对这北地第一也是最后一对双城发起总攻。

到了晚间,张首席居然便入得听涛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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