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长夜漫漫

晚上。

戏院里灯笼高挂,灯火通明。

之前整洁有序的戏院已经被东夷贼寇占据,桌案上摆满了酒肉,这些东夷贼寇一边喝酒一边大声喧哗,整个戏院笼罩在一种乌烟瘴气的氛围之中。

那名拦住浪客的书生此时也提着一壶酒,醉醺醺地,正提笔在戏院的白墙上一边书写、一边吟诵。

“海雾晓开合,海风春复寒。

“衰颜欢薄酒,老眼傲惊湍。

“丛市人家远,平沙客路宽。

“明朝晴更好,飞翠泼征鞍!”

吟诗作罢,他将笔一扔,转头看向一名身穿华服、大约三十岁容貌俊郎的男子,颇为得意地问道:“汪先生,你说我这首诗,作得如何?”

此时赵海平也在戏院中,客串着酒馆中的小厮,给这些东夷贼寇添酒端菜。

虽然他很想从这些喝得醉醺醺的东夷贼寇手中夺刀,试试能不能把那名将军给刺死,但内心一阵蠢蠢欲动之后,还是暂时压制住了这种冲动。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种行为的成功概率太低了。

这些东夷贼寇虽然已经喝了酒,看起来脸色潮红、神情亢奋,但实际上警惕性却仍旧很高。尤其是他们的夷刀全都不离身,抢夺的难度很大。

即使抢到,其他夷人也会将自己瞬间斩杀。

所以,赵海平忍住了内心中想要莽一波的冲动,反复提醒自己这次只是个戏班成员,拿的也不是战斗天赋,不宜轻举妄动,还是先把整个副本的流程从头到尾体验一遍再说。

当然,说是拿了戏班成员的身份,实际上赵海平却发现这幅身体的条件也不差。

在力量方面比民夫要弱,但在身体协调性方面却要好得多,甚至似乎还带有一定的招式和功底。

赵海平推测,这可能是因为戏班成员登台表演,也有一些武行类似的要求,所以从小锻炼,虽然力量上欠缺一些,但也不是全无战斗力。

这名正在戏院墙壁上题诗的书生,就是之前将浪客拦下、客观上救了赵海平一命的人。

但赵海平显然不会对他有任何的感激之情,因为这人明显就是个内奸!

大盛朝的内奸,叫一声盛奸没毛病吧?

他的地位,在这伙东夷贼寇中应该算是狗头军师。虽然包括浪客在内的这些贼寇都有些瞧不起他,但那名东夷将军似乎很重视他的意见。

至于被迫看着这名书生题诗的那位“汪先生”,显然就是之前在戏院门口有人提到过的汪景辉了。

这个叫汪景辉的人应该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地位颇高,只是贼寇攻入戏院,他自然也被扣下了。

汪景辉看着书生在白墙上题的诗,平静地说道:“这首诗,应该是改自齐朝一位诗人的《林场道上》,两首诗的结构虽然相仿,但在遣词造句的细节上,你这首诗确实更胜一筹。”

书生不由得哈哈大笑:“没想到我的诗竟然能得到汪先生的认可,真是三生有幸啊!”

汪景辉顿了顿,继续说道:“别急,我还没说完。

“诗虽然不错,只可惜意境却完全不对。

“你勾结贼寇、屠戮我大盛朝百姓,老而不死是为贼!有何面目写出‘老眼傲惊湍’和‘飞翠泼征鞍’这种诗句!”

书生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旁边的两名贼寇虽然听不懂汪景辉在说什么,但也能从他的语气大致判断出来,也勃然变色,右手握住了夷刀的刀柄。

只是书生却摆了摆手,制止了这两名贼寇。

“成王败寇,自古之理!我读圣贤书读了二十多年,空有一腔热血,可这朝廷又是如何待我的!

“汪先生,你功成名就、意气风发,自然体会不到这些。

“但也无妨,汪先生,现在我是座上宾,而你是阶下囚。我倒要看看你的文人风骨,到底能撑多久!

“把他关到地窖里去!每隔一个时辰就敲碎他一根手指!什么时候他愿意劝苏羡君登台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一名贼寇将汪景辉带了下去。

旁边一名身材高壮、脸上的粉墨还未完全洗净的男人赶忙上前赔笑:“军师息怒,这汪景辉不识大体,请您稍安勿躁,想来他与苏羡君二人很快都会想通的。”

书生又喝了口酒:“好啊,杨老板,你才算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是还请你再去劝劝苏老板,若是今晚听不到戏,明天一早,这小小的县城,怕是要鸡犬不留了!”

被称为杨老板的高大男人赶忙点头:“是,是,军师放心,我这就去劝。”

杨老板退出戏院回到后台,赵海平也借着端新酒菜的机会,一起来到后台。

此时相较于戏院内东夷贼寇的吵嚷作乐,后台则是一片死寂,众人脸上的表情,或是惶恐无措,或是悲愤交加。

杨老板径直来到一个房间的门口,轻轻敲门。

“羡君!那书生说了,若是今晚再听不到戏,明天一早,整个县城就要鸡犬不留了!

“现在唐县令已经战死,高择带领的乡勇也下落不明,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可都在你的一念之间啊!

“你倒是可以一了百了,可城中的百姓何辜?”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房间内的人一顿臭骂。

“杨信岩!你少拿百姓来唬我!说白了,不过是贪生怕死而已!

“我真没想到,你在台上好歹演的也是宁死不屈的楚霸王,怎么真到了大义当前的时候,跪得比谁都快!

“你去告诉那些贼寇,狗一样下贱的贼人,不配听我唱的戏!”

杨老板默默地叹了口气,不住地摇头。

至于戏班的其他人,此时更是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只能战战兢兢,茫然无措。

往来几次之后,赵海平也已经大致搞清楚了目前的情况。

东夷贼寇入城之后,倒是并未立刻开始大肆烧杀掳掠,反而先占下了戏院。因为书生和那名东夷将军,要听这两位名角唱戏。

杨信岩和苏羡君就是这戏班的两位老板,合唱的《霸王别姬》誉满江南。

《霸王别姬》讲述的是大楚朝末年的事迹,楚魏之交的乱世有许多英雄事迹,取代大楚的大魏又让人失望,所以不少人都为之惋惜,这出戏也才成为名段。

只是没想到东夷贼寇打上门来,霸王先跪了。

顺便也知道了之前跟唐县令巷战的那名身手很好的乡勇的名字,叫高择,在与贼寇交战之后下落不明。

此时戏班的人们全都人心惶惶,长夜漫漫,心全都悬在嗓子眼。

虽然这些东夷贼寇现在只是占据戏院没有大开杀戒,看起来似乎只要杨信岩和苏羡君给他们唱戏就能救下全城百姓,但谁又能保证?

说不定明天一早,这些贼寇就要大开杀戒,将整个县城屠戮一空之后扬长而去。

赵海平也难免有些急躁。

因为换了身份之后,他对于如何才能通关仍旧是毫无头绪!

在端茶倒水的间隙他也偷偷地观察了占据戏院的这些贼寇。跟唐县令的亲兵和乡勇战斗之后,原本一百余人的贼寇大约死了三十多人,现在还剩七八十人,其中还有一小半的人带着伤。

而且,经过之前的战斗,他们的战斗力也有所下降。

所以这些贼寇占据戏院、没有立刻烧杀抢掠,一方面可能确实是因为将军和书生想要听曲,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想趁此机会休养精神,让县城中的百姓有一种侥幸心理,不会破釜沉舟跟他们决一死战。

可即便如此,想要将这些贼寇全歼,也仍旧困难重重。

因为现在赵海平可以借助的力量,连唐县令的亲兵都没了!

这怎么打?

(本章完)

第59章 国仇最难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少的戏班成员都在看向苏羡君所在的房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期待着苏羡君去给这些东夷贼寇唱戏,救下全城百姓的性命。

但任由杨信岩再怎么劝,苏羡君也始终无动于衷。

就在这时,旁边的小门开了,那名书生来到戏院的后台。

所有人都瞬间紧张起来。

然而那个书生却一侧身,将身后的汪景辉给让了出来。

“汪先生,请吧。”

汪景辉此时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左手僵在身前微微颤抖着,小指上裹着一块白布,上面还渗出血迹。

后台的众人纷纷看过来,脸带惊异,汪景辉似乎不太敢直视众人的目光,来到苏羡君的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自报身份后走了进去。

书生的目光扫视过后台的众人,所有人都赶忙低下头去,不敢跟他对视。

书生不由得哈哈大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等着汪景辉。

赵海平简直想跑过去直接给他一脚。

小人得志!

果然哪个朝代都不缺这种狗内奸。

显然这个书生多少是有点心理变态的,他之所以投靠东夷贼寇,就是因为平生郁郁不得志,觉得是大盛朝亏待了自己,所以才要投靠贼寇当人上人。

现在带着贼寇杀入县城,光是烧杀抢掠显然是无法让他满足的,还得听最好的曲、像人上人地享受一番。

被汪景辉一顿臭骂之后,这个书生就把汪景辉关进了地牢中,要每隔一个时辰敲断他一根手指,要让汪景辉这个颇有名气的才子变得和自己一样。

本来赵海平对汪景辉还有所期待,结果这才刚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被敲碎了一根手指,就屈服了?

虽然敲手指确实很疼,但……

联想到玩家们在文士副本中的经历,联想到历史上杨彦的事迹,这种落差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其实赵海平此时突然暴起,成功格杀这个书生的可能性很高,但那样做没意义。

赵海平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只是试炼幻境,历史上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此时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堆虚拟的数据。

更何况宰了这个狗腿子,也不可能直接通关。

又过了一阵,汪景辉才从苏羡君的房间中走了出来,苍白的脸色中又带上了一抹羞愧的红,估计是被骂得不轻。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汪景辉来到书生面前,说道:“苏老板同意了。”

书生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哦?苏老板同意了?”

汪景辉点了点头:“是,但他说了,不唱《霸王别姬》,也不与杨老板一起唱。

“苏老板说……不屑与我等为伍。”

书生不由得嗤笑一声,但还是点头:“无妨,苏老板唱《桃花扇》也是一绝。只要苏老板肯开金口,其他的都能依他的意思办。

“那我这就去告诉将军这个好消息,后台完全交给诸位。还请苏老板快些准备,我静候佳音。”

书生说完,转身返回戏院前台。

后台的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有些人在费解为什么苏羡君之前态度坚决,现在却被汪景辉说动;还有些人则是对汪景辉怒目而视,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连他都对贼寇服软了。

汪景辉脸色有些难看,不敢与众人对视。

又过了片刻,苏羡君的房门开了。此时他已经重新化好妆,换了一副扮相。

他长相俊美,因为自小就唱旦角所以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些女性化的特征,但此时的表情却是一种决绝与失落的神色。

苏羡君看了看汪景辉,又看了看杨信岩。

“后台有一处暗门,贪生怕死之徒,可以滚了。”

此时已近半夜,贼寇们都在前台饮酒正酣,等着听苏羡君唱曲,显然是最放松的时候。

杨信岩似乎还有话说:“羡君……”

苏羡君瞪了他一眼:“滚!”

杨信岩没再说什么,低着头往后台的暗门走去。

汪景辉也脸色惨白,他看了看苏羡君,但也许是看到了杨信岩挨骂的样子,所以最终没有开口,也跟着杨信岩一起离开。

戏班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跟上,走了一小半。

谁都知道此时留在戏院,凶多吉少。

那些东夷贼寇随时都可能大开杀戒,此时当然是尽可能逃得远远的,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但还是有一多半的戏班成员留了下来。

赵海平此时也陷入了纠结,显然离开或者不离开,会开启两条不同的路线。

“戏院中有暗门这件事情,似乎只有苏羡君知道?为什么他们一开始不走?是因为刚开始目标太明显,即使走了也会被抓到?还是说,苏羡君留下来,是有其他的打算?

“离开戏院也不见得就是逃生路线,说不定会有其他的展开……

“算了,还是先留下来,把戏院这边发生的事情搞清楚。”

赵海平纠结了一番之后,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

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苏羡君这才看向决定留下的众人。

借着灯光,他似乎想要看清所有人的脸。果然,留下来的这些人,都是他平日里知根知底、十分信任的人。

包括赵海平扮演的这个戏班成员,显然也是如此。

片刻之后,苏羡君才说道:“大家既然愿意留下来,想来都是存了死志的。

“我等虽是伶人,是被许多人瞧不起的戏子,可也该懂得什么叫家国大义。

“我已经跟汪先生商定了,他离去之后就会纠集乡勇,去库房中取来火油,将整座戏楼付之一炬。可为了让贼寇们不生疑,这戏还是要唱完。

“就请大家陪我,一起把这最后一出戏唱完吧。”

众人脸上全都是一脸沉痛之色,但没有人再离开,而是纷纷点头说道:“是,苏老板!”

赵海平不由得一惊,竟然还有这种展开?

这副本果然跟戏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留下来果然是对的!

之前赵海平已经确认过这些东夷贼寇的实力,很清楚光靠现在的这点人,压根就没有任何的胜算。

他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再去重新纠集乡勇,从县城中找出一批青壮,至少要有三四百人,才有可能将这些贼寇给一网打尽。

但他现在对整个副本所知的信息太少,就算离开戏院,也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

而现在,苏羡君又给他提供了一种新的解决思路,就是用火!

此时已经是深夜,月黑风高,这些贼寇又酒足饭饱、疏于防备,如果真能通过唱戏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燃起大火,那说不定还真有希望。

难道说,这才是这个副本的正确解法?

可是……是否太顺利了一些?

毕竟他到现在连一个特殊身份都还没有解锁,而且他在这个副本中发挥的作用不说是零吧,但也比零高不到哪去。

啥都不做,顺其自然地看里面的角色表演一番就能通关?

那显然不是这款游戏的尿性啊。

只是赵海平暂时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只能跟其他的戏班成员一起,开始准备。

由于整个戏班已经走了一小半,所以赵海平也要负责伴奏。好在他提前拿了戏曲精通的天赋,倒也不至于临阵抓瞎。

很快,大幕徐徐拉开。

台下的东夷贼寇已然喝得醉醺醺的,此时看到苏羡君登台,全都哄笑着喝彩起来。

书生也喝了不少酒,志得意满地看向台上的苏羡君,只是这些没见过世面也没有礼貌的的贼寇让他有些恼火。

苏羡君开口唱词,余音绕梁。

“南朝看足古江山,翻阅风流旧案,花楼雨榭灯窗晚,呕吐了心血无限。每日价琴对墙弹,知音赏,这一番……”

刚开始还有些喧哗的贼寇们也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唱词在戏院中悠扬婉转,余韵不绝。

苏羡君不愧为名角,哪怕自己一人在台上,也能让人听得如痴如醉。

赵海平本来完全不懂戏曲,但这次他毕竟拿了戏曲精通的天赋,所以也听得入神了。

当然,听归听,他却始终都没有沉浸进去,而是在时不时地关注戏院外的情况。

什么时候点火?

他本能地觉得,即使起火,恐怕也难以将这些贼寇全都烧死。但只要这里陷入混乱,他趁着这些贼寇醉酒,说不定就能多杀几名贼寇。

尤其是那个浪客,一定要想办法杀了,报之前的一箭之仇!

当然,他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因为他知道那名浪客的直觉简直太可怕,恐怕有任何的异常,都会引得他怀疑,进而功亏一篑。

赵海平也更加佩服苏羡君。

明明是心存了死志,在台上竟然也能如此镇定自若,唱得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水平,这种人要是来玩《暗沙》,怕是不需要怎么练就能成为顶尖玩家。

唱着唱着,苏羡君的唱腔突然一变。

“……私恨犹可恕,国仇最难消!”

这句唱出来,其他的贼寇倒是没什么反应,仍旧听得很投入,但那名书生却猛地警醒,骤然变色。

因为他听出来了,这句跟唱词的原文不一样!

原文应该是“国仇犹可恕,私恨最难消”,可苏羡君这一改,意思就完全变了!

赵海平也感到满腔热血全都沸腾起来,按照之前的约定,此时戏院外必然瞬间火起,让这些贼寇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点火!”

苏羡君的声音在戏院内回荡,中气十足,就连戏院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台下的东夷贼寇们也瞬间变了脸色,霍然站起。

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台上的苏羡君也愣了,显然他也没搞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见台下的东夷贼寇们纷纷抽出夷刀,赵海平不由得脸色一黑。

“你大爷!”

最后尝试从一名东夷贼寇手中夺刀未果,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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