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9.第1587章 整死你

第1587章 整死你

在弘治皇帝看来,方继藩突然调集了资金,有大动作,定是有什么‘图谋’。

不过很快,他倒是放心了,甚至隐隐中有着期待。

方继藩所调集的资金,主要来源于西山钱庄。

而西山钱庄,宫中占股最大。

就是不知……此次那继藩,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这等涉及到银子的事,交给继藩去做,最是令人放心。

弘治皇帝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于是道:“那刘辉文,审的如何了?”

这几日,心思都在市场上,弘治皇帝分了心。

可是对于刘辉文,弘治皇帝却依旧还是‘关照’的,化成灰,也能记得他。

萧敬道:“已过了两次堂,这刘辉文上了堂之后,对于他的罪行,倒是供认不讳……只是……只是……”

说到这里,萧敬的表情透着几分古怪。

弘治皇帝皱眉道:“只是什么?”

萧敬为难的道:“只是每一次过堂,他都大发议论,议论宫闱中的事。”

弘治皇帝的面上,掠过了厌恶之色,冷冷的道:“莫非又在谈他所谓的圣学,说朕悖逆了列祖列宗,还说方继藩乃是奸臣贼子?”

“正是。”萧敬道:“在场的主审官屡屡说话,都被他打断,他滔滔不绝,胡言乱语,以至每一次的过堂都中断了。”

弘治皇帝挑了挑眉:“何以不用刑?”

萧敬看出了弘治皇帝的努色,于是期期艾艾道:“三司的意思是,此乃会审,而对方又曾是国子监祭酒,万众瞩目,因而……”

弘治皇帝的脸上透着冷然之色:“朕的这些大臣们啊,个个就是如此爱惜羽毛,身上是一丁半点的泥星也不肯沾上啊。”

萧敬打起精神,忙道:“陛下,若是交给厂卫,奴婢保准这逆贼再不敢胡言乱语。”

弘治皇帝的反应却是令萧敬意外,他摆摆手道:“既是已三司会审,那就让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去处置吧,朕只想知道结果……”

萧敬不免有点失望,却还是连忙颔首点头道:“奴婢遵旨。”

………………

在大理寺里,刘辉文第三次被带上了堂中。

对这里,刘辉文再熟悉不过。

他现在该吃吃,该睡睡,居然……胖了。

押着他的小吏不敢为难他,只在后亦步亦趋。

刘辉文依旧是纶巾儒杉,目不斜视的走入堂。

这堂下,有一个矮凳子。

如往常一般,刘辉文淡定的在矮凳上坐下。

左右是差役,主审乃是大理寺推官,左右则是都察院御史以及刑部主事。

三人坐定,皆肃然的凝视着刘辉文。

大理寺推官率先厉声道:“堂下何人?”

刘辉文一派气定神闲的样子:“罪官已禀奏了两次……”

啪……

惊堂木一拍。

“本官在问,堂下何人。”

“刘辉文。”

“刘辉文……尔……”

“且慢!”刘辉文轻蔑的看了他们一眼:“既已过堂了两次,该问的都已问了,罪官俱都供认不讳,今日又是老一套的把戏,是否画蛇添足?诸公何必要拖延时间,直接以罪论处便是。”

“……”

三个审问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可看出对方眼里大写的尴尬。

只见刘辉文又道:“对于大明的律令,罪臣不比你们知道的少,论起为人处世之道,你们所知的也有限的很。今日诸公为官,罪臣为贼,有些话本不该说,可时至今日,却还是非说不可。如此大的钦案,三司会审,大理寺委派出来的主审,是正五品的推官,这没有错吧。刑部所委派的,不过是一个正六品的主事官,而都察院呢,则是正六品的科道御史……你们知道,这是为何吗?”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刘辉文却是露出微笑,一副很了解事情状况的样子,得意洋洋的道:“这是因为人人都将此案当做是烫手山芋,那些有权力决定人选的人,不敢亲自下场来审我这罪臣,他们对此避之如蛇蝎。”

刘辉文说罢,好整以暇的捋了捋纶巾:“罪官还是那一句话,该说的,都说了,要用刑,请自便。若要议罪,吾死且不怕,何惧之有?倒是诸位,当初也是寒窗苦读,金榜题名,所学的却不知是不是圣人八股之学,而今尔等审的,恰恰是为圣学续存之人,你们的身后,那齐国公,却是怂恿天子,要断绝我大明文脉。却不知这是不是为虎作伥,是不是认贼作父,今八股废除,科举荡然无存,从今以后,就再没有尔等这般,靠读圣人书,从而金榜题名出来的大臣了,尔等,难道不知羞愧吗?”

三个主审,已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景,却再一次沉默了。

过了一会,刑部主事知道不能继续放任他说下去,于是厉声道:“休要继续胡言乱语,这里不是你放肆的地方,你若是乖乖认罪伏法,尚还可得宽恕,若再这般咆哮公堂……”

“我在讲理。”刘辉文打断他:“讲的乃是圣人的道理,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敢问尔等,你们还读春秋吗?又敢问,百年之后,倘若都似尔等这般,对乱臣贼子敢怒不敢言,甘心为他鞍前马后,到了那时候,还有人会读春秋吗?春秋不在,大义不存,失去了礼义,可怜这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圣人之所教化之地,竟要沦为蛮夷也。尔等子子孙孙,皆为蛮夷,这……就是你们要看到的吗?公道自在人心,在千千万万的臣民心里,这不是一个两个乱臣贼子就可以动摇的。尔等今日见他权势熏天,来日等他千刀万剐之时,也尽都要与他陪葬。”

“来人,今日就审到此,带下去,立即带下去。”

三个主审官,顿时冷汗淋淋,听得心里烦躁无比,自知到了这里,已是审不下去了。

刘辉文却是大笑道:“今日我为贼,尔等为官。可在这天下人的心里,尔等皆为贼。乱臣贼子与这铁胆担当者,无不是如此。历朝历代,自古皆然,哎,罪臣倒是同情诸位,今日竟要做这替罪羊,不如早早结案,这无休止的过堂,罪臣也受够了,只乞一死而已。”

差役们连忙上前要将他押下去。

刘辉文站起,厉声大喝:“谁敢碰我?”

几个差役一愣,忙回头去看上官。

刘辉文又大笑:“蛮夷、禽兽也敢妄动君子吗?”

说着,一拂袖,扬长而去。

…………

看着那个离开的背影,三个主审官瞠目结舌。

他们其实心里也隐隐明白,别人不来审,偏偏让他们这三个小角色来审,定是上官们不肯来碰这泥星,不愿污了自己的清名。

可问题就在于,我们也是要脸的啊。

谁希望自己在百年之后,被人认为是奸贼呢。

何况那刘辉文气势足得很。

人家毕竟曾是清流中的清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朝廷废八股,只怕这天下有无数的士绅和读书人,是认同他的吧。

这个时候,自己任何孟浪的举动,都可能遭致大祸。

要知道,皇帝是一时的,权势也是一时的。

可是一个人的清名,却是关系着一辈子的。

多少当初巴结宫中,为虎作伥的人,最终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啊。

又有多少获大罪之人,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天子登基,最后为其平反,将其旌表为忠臣。

“你们看,当如何?”

“这……要不,我等各回部院,再问问上官?”

“只恐上官也是语焉不详。”

“哎……”

“这哪里是审钦犯,明明是钦犯审我等啊,这等烫手山芋,也只有我们无权无势,最终丢给我等了。”

三个主审,心里也是愤愤不平。

倘若有个好靠山,或是自身位高权重,何至于沦落至此。

…………

天下变了。

当邓健和王金元的人自天下各州府带回来了无数的地契、房契,这一车车的契约,直接押上车,火速的送到了京师来,之后,一百多个算学生在此待命,对一车车的契约开始进行清点,他们甚至自屯田卫调用了各州府的舆图,以此来标注田亩的位置。

这样的工作,强度极大,因为……送来的地契太多了。

北直隶各府、山东、山西、河南、江西……应接不暇。

看着上头的一个个签具的买卖契约,算学生们甚至突然有一种错觉。

就像是这天底下的地,都是不值钱似的,每一日一个经过手的算学生,手里头都是数万甚至上十万亩的土地,哪怕是足以让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数十亩土地,都变得如此的渺小。

这边在计算土地。

另一边,牙行和交易所那里又是另一番情景,有人放声大哭,西山钱庄,开始有人陆续登门,要求退还自己的抵押品,他们要求还贷。

可是……白纸黑字的东西,岂是他们说还就还,说不还就不还的。

当初催收吏可是一个个登门,白纸黑字的彼此画押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西山钱庄各个分号都加派了护卫。

于是……许多人在外头,哭天抢地,哀嚎遍野。

(本章完)

第1588章 富可敌国

八股废除了。

没有了出路。

宅邸和田地都贱卖了,失去了生产资源。

转过头……却发现这些本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涨……涨了啊。

前几日才卖出去的宅邸和土地,才几日功夫就暴涨,可这些东西再不属于自己了呀!

当他们发现自己除了债务之外,已是一无所有,这时……方才醒悟过来。

在这个时代,当人没了土地……失去了功名,首先失去的,便是家里的奴仆。

奴仆们争相逃亡,跑了个干净。

紧接着,便连婢妾也纷纷卷了剩余的财富跑了。

在地方上,所谓的人脉,顿时土崩瓦解。

因为人脉本是靠着实力来支撑的,家道中落,谁理你。

何况这波及的不是一家两家,你找别人帮忙,别人还想找你呢。

此时此刻……竟只是一转身的功夫,许多人发现自己竟和寻常百姓没有了任何的分别。

不甘心的自然是有的……可是他们的不甘,这才发现无效起来。

尤其是地方上,这一次遭受的,都是重创。

剩余的士绅,虽是保住了自己的田地,却是人心惶惶,一时之间,无所适从起来。

此事从头到尾,就如一个闹剧一般。

你要怪皇上?怎么,还想造反不成?

你要怪那齐国公……可齐国公也是受害者,差一丁点儿便死无葬身之地,倘若不是他死而复生,还不知多少人跟着遭殃呢!

能怪谁呢……怪谁……

这漫天的怨愤,大家竟是发现,无处发泄。

好生生的日子,转眼之间变得艰难起来。

破产的人,只能对天长叹。

而此时……弘治皇帝已听闻到了消息,随即火速带着萧敬,匆匆来到了西山。

在西山………车马如龙。

从天下各处赶来的车马,将无数的契约带了来,人们挥汗如雨,犹如秋收一般,赶着开始清点。

正施施然喝茶的方继藩,听闻陛下来了,心急火燎的赶到了弘治皇帝的面前,行礼道:“陛下,儿臣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弘治皇帝只是颔首点头:“朕听闻你调集了资金去天下各府各县收购土地了?”

方继藩道:“这人人都往交易所里去凑,儿臣凑不上去,左思右想,所以……”

弘治皇帝显得龙精虎猛。

佩服啊。

满天下的人,只想着股市,想着京里的宅子,所以人人都在争抢,可方继藩,却是不落俗套,居然……

弘治皇帝不禁有点纳闷,朕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听说许多地方的地价都是暴跌,已到无人问津的地步,而西山仗着交易所大量的资金注入,抽调数不尽的资金,疯狂的扫荡天下的土地市场,这里头的利润,只怕不比交易市场要低。

弘治皇帝背着手,不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西山钱庄,他可有五成以上的股份!五成啊!

弘治皇帝兴致勃勃的道:“来,里头说话,现在已经点验清楚了吗?”

方继藩摇头:“还早着呢,还有许多偏僻的府县,契约还未送到京里,另一方面,现在送来的地契,也是堆砌如山,儿臣………一定好好努力,争取在一个月之内,将这地……统统清点出来。”

一个月……还只是清点……

这真的大大超越了弘治皇帝的预期,令弘治皇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的从众心理,真是可怕啊,有点风吹草动,有人开始兜售,紧接着便是暴跌,暴跌之后便是更疯狂的抛售,恐慌的心理一弥漫……

弘治皇帝大抵已明白,这经济与人的信心息息相关了,难怪那刘文善所著的书中,格外的强调经济即人心。

弘治皇帝整个人脸色凝重起来:“现在点验出来的有多少?”

方继藩想了想道:“半个时辰之前,儿臣问过一个数目,说是有山林、田亩之地,总计三千七百二十五万亩。当然,这其实只是冰山一角,儿臣的预计,一个月之后,这个数目还会增加三四倍,盖因为前期有大量的人,居然宅子和抵押的土地都不要了,因而……这些都是早就折算好了的……”

弘治皇帝:“……”

这个数目……是非常可怕的。

户部那里,在册的土地,大致在四亿亩上下。

当然……这只是在黄册里记录的。

只怕其中还有不少的瞒报,甚至还有隐匿的田产,且没有计算关外和交趾的数目。

因而……有人预估,真正的田地数目,理应是在六七亿亩上下。

方继藩这个家伙……还真是够黑的。

若是如他预估的一般,岂不是到手的田地,将高达亿亩?这到底动用了多少的金银,又让多少人血本无归啊。

弘治皇帝忍不住道:“这么多的土地……操持于西山钱庄手里……意思是……若是等地价高涨,转手一卖,又是十倍之利?”

方继藩摇头:“陛下,这东西……卖不掉。如此多的土地推上市场,谁有这样的财力,能以十倍的价格消化。”

“说的有理。”弘治皇帝拧了拧眉,若有所思的颔首点头:“那么收来有何用?”

方继藩听到这个问题,笑了笑道:“陛下……这土地的用处可就大了,不同的土地,可有不同的用途,若是离城里近的,西山建业这边可以着手建造新城,这地是西山钱庄的,投入的银子,也算是西山钱庄的,卖出去的宅邸,自也归西山钱庄,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准能赚。”

弘治皇帝眼里放光。

虽然作为一个帝皇,他很想自己表现得淡定一些,可实在是压不住内心的那一团火焰。

“有道理。”

方继藩便接着道:“其余的呢,或是用来修路,用来建设各项设施,令百姓们安居乐业……”

“这只怕花费不少吧?”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可有没有想过,何为新城?新城可不是一个宅子这样简单,倘若只是一个宅子,不过是一堆烂石头而已。人们之所以愿意住在新城,盖因为这新城之中,生活便利、舒适,因而需要道路,需要铁路,需要医馆,需要学堂,需要铺设和预埋管道,需要挖解决地下水渠,需要开挖粪池,这大大小小的东西,无一不是利于国计民生的,建设了新城,便需要注入大量的资金,资金周转起来,便需要无数的作坊支持,需有人炼钢炼铁,需有人烧砖建窑,这都是需要数不尽的人力的事,当下我大明最多的就是流民,只有给流民们一口饭吃,方才利于我大明的社稷基业。这饭从哪里来?不就来源于数不尽的作坊,还有修桥铺路吗?”

方继藩顿了顿,继续道:“他们有了薪俸,咱们的宅子才可卖出去,卖了宅子,回笼了资金,就可以更加快的建设新城,于是就有了医馆,有了学堂,有了戏堂,有了商业。有了这些,便需要大夫,便需要教师,需要戏子,需要商人,需要这一个个铺面的货架里,摆上无数的商品。这一切……都是相辅相成。”

“陛下……儿臣无一日不在为我大明,为皇上您,为这苍生百姓谋划啊。天下各个州府,无不是残破不堪,一到雨天,道路便是泥泞,莫说是车马,便是人都难以行走,且大多街巷窄小,这粪水又无法处理,臭烘烘的,这样的地方,不但容易滋生疾病,而且百姓们在此聚居,也甚为辛苦。”

“朝廷从前只晓得劝农,可如今开了新政,想要国富民强,需劝工,劝商,劝人读书,将这本是无用的劳动力,组织起来,让他们各司其职,京师和保定……就是整个天下的样板,可陛下的天下,不只一个京师和保定,若是朝廷只顾眼前,却遗忘了天下各州府的百姓,那么……陛下不过是京师军民的父母,而非天下人父母。”

“银子……撒出去,只要它还在流动,流的越快,普及的人越多,对我大明,就越有好处。现在当务之急,是借用新城,将这银子流动起来,为我大明奠定基石。”

方继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的连自己都感动了。

自来到这个世界,他就无一日不想改变这个世界。

不是因为其他。

而是因为……方继藩是个真正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两世为人,若只是想着自身富贵,这又有什么意义?

经济的本质,就是利用消费带动生产的繁荣,而旺盛的消费力,将使生产力也随之疯狂的扩张。

可旧有的思想,扎根太深了,不说那等自给自足的消费观,便是连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断的在推销着节俭的观念,人们将钱分成两半来花,可是……时代变了,从前的方法,不管用了。

想要扩张,想要发展,就必须得放开手来消费。

既然大家都舍不得花钱……那么……很好,方继藩卖房给你们,帮你们花好了。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也不禁为之感慨,想到那只会张口说什么圣学的刘辉文,再看看这一刻的方继藩。

他叹了口气道:“朕得继藩,如周文王遇姜太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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