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迎接(中)

家住大连港畔的人,这一个月来对港口发生的事,揣测纷纷。

有人说要打仗了;有人说怎么可能呢,一点风声没听到,大概率是举行军演。

老黄头更倾向于后者,但是对此完全不上心,他只在乎自己打渔的营生,一家老小的生计。

活了一甲子的老黄头,自认悟出一个道理,天大地大,大不过家里人吃饱穿暖,不知从何时起,他突然挺看不起那些张口闭口国家大事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穿布鞋的掺和得了吗?

穷苦一辈子,这两年日子才逐渐好过一些,家里还剩下个老幺没娶媳妇,年前经人介绍,相中一个姑娘,姑娘也有意,老黄头想着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当初无论是结婚还是出嫁,都没个体面,甚至可以说寒酸,委屈了孩子,在老幺结婚的事情上,这老汉也生出了一丝野心,想置办一套三大件,新三大件,可不是过去的手表、自行车和缝纫机。

心里有目标,老黄头浑身铆足劲,起早贪黑,每天把鱼获卖出去后,都要盘个账,这老汉寻思,按照这个势头,到年底,钱也就能凑齐了,老幺和那姑娘在谈着,不出意料婚期这两个月就能敲定,肯定是安排在年底完婚,刚刚好。

一切有条不紊的按照预期发展着。

老黄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苦瓜脸上,笑容也一天天在变多。

只是今天,那张脸再次变得苦恹恹起来,早上天不亮就出门的老黄头,半上午时就回到家里,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也不见水迹和污渍,一边跨过门槛,一边骂骂咧咧。

“净搞些没鸟用的阵仗,再说也没什么阵仗,就那几艘破船,能吓唬谁?吃饱了撑的!”

老婆子闻声从厨房里钻出来,诧异问他今儿咋这么早回,要知道中饭都捎带上了,以往不到晚上伸手不见五指时,见不到人影。

老黄头把拎在手上的解放包,用力扽在堂屋里包浆的四方桌上,里面装的是四个白面馒头、用罐头瓶装着的菜,外加一只更大的罐头瓶灌满的大叶粗茶,以及一双筷子,气鼓鼓在一张囍字靠背椅上坐下。

“前几天有些风声,不知真假,今天真给禁海了,我船都没出,能上哪儿去?要不是去找人问个究竟,早回了。”

“禁多久?”老婆子问。

“没个准信儿,鬼知道哩。”老黄头身体下滑,头枕在椅靠顶端,双腿一瞪,摆出一副死鱼姿态。

老婆子忧心道:“哎呀,这要是禁个一两月,就误事了。姑娘家那边还挺情愿的,就是看中咱们家能置大三件……”

“别说了!我能不知道这个道理?”老黄头突然发飙。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虽然顶不待见这种事,因为实在显现不出任何强大,他们平时打渔,但凡跑得远一点,被人家的舰艇驱赶是常态,明明也没捞过界,只能忍气吞声,但是让他去干捣乱的事,他也做不出来。

现在只能盼着,这形式活动能赶快结束。

睡觉!

————

港口某个已经封闭的区域,一栋两层水泥房,是此次迎接瓦良格号的临时指挥所。

半上午。

通过层层筛选,数次技能比武后,杀出重围的李东方,正在一间办公室里,向廖司令汇报工作,因为航母还没到港,现在他和他的人,主要负责附近领海区域内的安防工作,特地调派了一艘驱逐舰和两艘护卫舰过来。

“司令,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禁海这事,弄得港口周边的人民群众意见很大啊,距离瓦良格号到港没几天了,消息还不能公布吗?”

工作汇报完后,李东方颇为苦恼地说。

有不少流言蜚语传进他耳朵里,真的挺伤人的,比如说他们净搞形式主义。

廖司令摇摇头道:“越是到关键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我知道你们有压力有难处,但是兹事体大,航母没到港之前尽可能保持低调,是上面早商定的方案。你要明白,在航母没进入我们的领海之前,我们其实完全处于被动状态,动静闹得越大,越有可能引发混乱,从而让不怀好意者有机可乘。东方啊,你看看周边沿海,谁希望我们得到航母?”

李东方惭愧道:“是我欠缺考虑。”

廖司令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做好安抚工作,主要是渔民们,我相信等瓦良格号到港后,他们会是最开心的那群人。”

不待李东方回应,耳畔传来敲门声。

廖司令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对李东方说:“你的搭档来了,往后很长一段时期,你二人,你们两方,一定要通力合作。”

他忽然压低声音道:“你小子的性子给我收敛点,别被我听说你对人家不尊敬,虽然说起来你是舰长,但是私下里你得配合他,尽量满足他的要求。”

李东方倒也不傻,尽管他并不知道来者是谁,但是你廖司令都起身相迎,我还敢不尊敬?

带着满心好奇,李东方快步上前打开房门。

门口戳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小老头,败顶,为数不多的头发全白,戴着一副酒瓶底眼镜。

廖司令笑着迎上去,人未至,手先到,“潘老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东方惊愕,不过很快回过神来,潘境夫?

尽管未见其人,但是这个名字,李东方可谓如雷贯耳。可以这么说,他们这一代海上人有舰可用,此人当居首功。李东方如此犟种的一个人,也不由得作躬身姿态,面露敬意。

潘境夫是个很随和的性子,跟廖司令也是老相识,直接喊他老廖,其实两人没相差几岁。

大家在办公室里的一套红漆木艺沙发上落座后,潘境夫忙不迭打听起瓦良格号的情况,这个项目他还未考虑好要不要接手,他手上有好几个项目在干,都是关于国产舰船的研发或升级。是廖司令再三相邀,说过来之后他肯定不会后悔,潘境夫这才暂停手头工作,打算先来看看。

作为专业人士,潘境夫对目前世界上的航母和舰船,正在服役的,甚至是在建的,可以如数家珍。

“老廖,库兹涅佐夫级航空母舰2号舰,据我了解,根本没建设好啊,顶多只有船体完工,因为八八年下水了,如果只是研究船体的话,恕我直言,我手头上的那几个项目,不说更重要吧,可能更迫切一些。”

能随口说出瓦良格号的全名,足以看得出潘境夫对其的关注和了解。

廖司令呵呵一笑,因为再次被他制止喊廖老,只能随他的意,“老哥即便贵人多事,起码也听说过吧,瓦良格号这次是开回我国的。”

他把“开”字加了重音。

潘境夫心说你们把消息藏得这么严实,我待的那地方,通讯又不便利,听说过一点,也仅仅是一点,不过确认到瓦良格号的动力系统完备,高低还是让他有些惊讶,他沉吟问:“航速如何?”

廖司令摇摇头,“我们的人目前还没参与其中,没有具体数据,只能从航行的时间上来推断,从起航到现在确定的预计到港时间,花费了一个半月。”

潘境夫皱眉道:“那也不快啊。”

要知道,新型航母的航速,一般可以达到三十节左右,即每小时五十多公里。瓦良格号始建于一九八五年,自然也是一艘新型航母。

按照这个航速的话,从乌国抵达我国东北,十天半个月足矣。现在等于说花了三倍时间。

通过这个信息和分析,潘境夫大致得出一个结论:即便瓦良格号动力系统完备,但是现在装载的动力系统,肯定不是设计时的那套动力系统。

事实上,这件事完全可以理解。能从外国买来一艘航母,本就是一件极为惊人的事,他最初听说时,也感到无比震惊。只是后面冷静下来想想,他又觉得大概率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前苏联老式的蒸汽机轮,我们是有的,早年我们从前苏联进口过战舰。也就是说,研究这样的蒸汽机轮技术,我们并不缺实物,事实上一直也在研究,并得到过一些成果。

而这样的蒸汽机轮和技术,搭配一般的舰船尚可,对于航母,甚至是新一代舰船,无异于小马拉大车。

潘境夫手上的有一个项目,就是涉及到从这些技术上推陈出新,致力于研发出更强动力的舰船发动机。

见他脸上有些失望之色,廖司令道:“这事还不好过早下定论,反正建昆同志告诉我,现在瓦良格号上面的动力系统,就是设计时的动力系统,或许负责驾驶瓦良格号的乌方人马,没有全速开拔,或许航行途中有耽搁,都有可能。”

其实都不是,问题出在李建昆。

如果不是美国人一个劲儿催,他原本计划两个月把瓦良格号开回来就行。

“李建昆?”听他第二次提到这个名字,潘境夫饶有兴致问,这孩子的名字他也是如雷贯耳啊。

“此次我们能得到瓦良格号,建昆同志居功至伟。”廖司令由衷道。

旁边的李东方心想,这个“家们”,也是个妙人,干出如此壮举,连他家人他媳妇儿,一点都不知情。上次端午登门拜访,弄得人家一头雾水,他也是一头雾水,好在廖司令的心意代为转交了。

“小伙子确实不错,无论如何,这份赤诚都是难能可贵的。”潘境夫附和道。

廖司令苦笑道:“老哥你别这么消极啊,建昆同志虽然没有细讲,但是从他的话里就能听出来,他在那边没少折腾,各种博弈,他可说原本由于美国人掺和,瓦良格号拆掉的设施,全给复原装回去了。”

潘境夫含笑摇摇头,“我只是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尤其是你们这些满怀期待的人,咱们还是要冷静下来现实地想想,这个小李同志呢,他在某些领域天纵奇才,但对于舰船方面,他毕竟是个外行。能买回这艘航母,已是天大的功绩,我可没说瓦良格号没有研究价值,它的船体结构,研究意义重大,只不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咱们想建设那样的大战舰,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作为我这边而言,事急从权,我必须以迫切需求为重。可以让其他人和团队来研究嘛。”

这话等于婉拒了。

廖司令也不知道再怎么劝说,想想后,只能道:“这样吧,老哥你来都来了,瓦良格号到港就在这几天,难道舍得不看上一眼?等看完再说,如何?”

“你个老廖啊……”潘境夫朗声而笑。

确实想看看,这毕竟是我国的第一艘航母,就算是一艘空壳子,也没有舰船人能不稀罕。

————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薄雾,轻柔地洒在海边港口。天空渐渐染上了橙红色,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与深蓝色的大海相互映衬,形成一幅美丽画卷。

大连港畔,由于禁海,一艘艘渔船安静停泊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咸腥气味。

但是海面上,并不宁静,甚至喧嚣。

一大早家住海边的人们注意到,前段时间陆续集中过来的大小舰船,集体起航,以整齐的队列,驶向同一个方向。

老黄家,老黄头从厨房走出来,手捧一只搪瓷海碗,一边吃着,一边向小院外面走去,打算去村口的老榕树底下听听八卦,这不是实在闲得慌么。

刚出院门,蓦地发现小院外面不远的夯土路上,全是人,而且人流向一个方向涌动,老黄头疑惑,心说这是干啥哟,循着人流涌动的方向望去,那边是港口啊。

“诶,大海!”

他喊住一个熟人,打听情况。

被他称呼为大海的中年汉子,让他赶紧扒拉两口,拽着他一起去看热闹。

“啥热闹?”老黄头问,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军演开始了?”

大海点头。

老黄头更诧异了,又问:“港口不是不给进去吗,你们还往那边涌,能看着什么?”

“黄叔喂,我听我爸说你这段时间净顾着睡觉了,这消息也忒落后,今儿个港口解封了,让进。”

老黄头用拿筷子的手挠挠头,感觉有些蹊跷,你想啊,军演没开始之前,不让进,好嘛,军演开始了,随便进,这不合道理嘛。

他倒还真想看个究竟,于是囫囵个地扒完半碗苞米茬子,跟随大海一起,汇入人流,涌向港口。

来到港口,好家伙,十步一个岗哨啊,同样是前段时间调派过来的士兵们,随处可见,稀奇的是,有几个专门留出来的路口,对进入人员进行检查后,还真给进。老黄头就这么进入港口了,杵在堤坝边,眺望着某个方位舰船阵列的尾巴渐行渐远,心说这也没啥好看的呀,再过一会儿,芝麻绿豆都看不见。

大海说看不见就看不见,等迟点打炮的时候,听个响儿也成,运气好炮往天上打,还能当成烟花看,反正不也没事干么,两家都是靠海吃海的人家。

黄老头从蓝布褂子的胸口兜里,摸出一根前几天人家散的皱巴巴的大前门,点上,想着来都来了,也不能白来。

“黄叔,我觉得这回有戏看。”大海掏出自己兜里的经济烟,也点上,笑呵呵道,“你瞅啊,这啥阵仗,明显是特意放咱们进来的,不就是寻思让咱们来看吗?”

这话有点道理,黄老头扫视着附近站立如标枪的士兵,可谓把港口拱卫得一只苍蝇未经过允许,都无法乱入。

等吧。

等着等着。

临近中午时,还未听到一声炮响,更别提大海说的烟花。

许多人兴致缺缺,要回家烧饭或吃饭,悻悻然离开。

老黄头也觉得白等一通,打算走人,大海拽都没拽住,正当老黄头转身离去时,耳畔传来大海的声音,“黄叔,慢慢慢,你看那是什么!”

老黄头下意识顿住脚,转身,循着大海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轻咦一声。

舰队。

早上开出去的舰队,又开回来了,在视线尽头如一粒粒绿豆。老黄头不由气笑了,心说这搞什么幺蛾子,提前筹备这么久,早上舰队也列队整体开拔了,驶入远海,一炮不打,又开回来?

能不能有点出息!

大海年轻,目力更好,举起的手不放,“不是啊黄叔,我说的是中间那个,你往后看,后面,卧槽,那是个啥啊?”

老黄头眯起眼睛,再次打量而去,很快发现蹊跷,在舰队中间,前排船只后面,有一个庞然大物。如果说之前瞥一眼看到的舰船,像一粒粒绿豆,那么在它们的拱卫之下,那艘船就是一个西瓜!

老黄头同样卧槽一声。

恨不能相信自己的狗眼,忙用袖子抹一把。

都是海上捞营生的人,咱们的舰船,别人家的舰船,都没少见,什么规模心里有数,比它们大那么多的船,是个什么玩意?

发现这一古怪的不只是他们两人,港口上人们纷纷指点而去,议论声四起。

这时,港口的大喇叭响起来,里面传出激昂的语调。

“亲爱的同志们,乡亲们,现在你们看见的,由我们的船队护航迎接而回的,是我们的爱国商人,从国外购置的一艘……航空母舰!从此,我们也是有航空母舰的国家了!”

黄老头:“???”

港口上忽然变得鸦雀无声,很快,惊愕之余,欢呼声陡然爆发。

山崩海啸。

黄老头目视着那艘大船,身体抖动,泪流满面。

(本章完)

第1218章 迎接(下)

嘭!嘭!嘭!

啪啪啪啪啪啪!

所谓望山跑死马,在大海上看船也是一样的道理,趁着舰队靠港还有段时间,也不知道是谁先跑去买来爆竹,很快,港畔烟花爆竹声不断,腾起阵阵白雾,空气中的硝烟气味愈发浓郁。

尤甚过年。

越来越多的老百姓听闻消息,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港口沿岸乌泱泱的人头一片,实乃不加引号的万民围观,礼炮齐鸣。

“看,没骗你们吧,那艘大船就是航空母舰!”

“乖乖,好大一只啊。”

“那可不,上面能跑飞机哩。”

“有航母的国家掰着指头也能数过来吧?”

“嗯!”

人们奔走相告,招人而来。或聚集在一起谈天阔地。所有人身上都散发出无限激动,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爽利与自豪。

我们也是有航母的国家了!

对于家住海边的人而言,这个意义更加不一样。对于像黄老头这样的渔民而言,意义程度又要加深许多。

大连这座城市此刻仿佛都在哽咽,不过那是欣喜的泪水,只因其中饱含了太多太多,有对过往屈辱和辛酸的唏嘘,也有一种扬眉吐气、憧憬、期待……

“走走,大海,咱们也去买点烟花爆竹。”

“黄叔你家不是要存钱给小华娶媳妇吗?”

“那也算个事?”

黄老头一张黝黑的脸颊上,深刻的皱纹尽数舒展开。

舰队越临近港口,场面变得愈发沸腾,不仅仅是烟花爆竹,更有经久不息的欢呼声。

临时指挥所里,廖司令站在窗台边,眼眶红润。

旁边,潘境夫感慨道:“我们拥有最好的人民啊。”

廖司令深以为然,用力点头。

这时潘境夫岔开话题道:“航速确实不快。”

廖司令侧头,一时哑然,继而苦笑道:“我们有意为之,这一阵子对周边多有叨扰,外加消息保密,弄得老百姓们多有怨言,所以之前就商量好了,等到瓦良格号到港的那天,来个万民同庆。”

潘境夫又道:“等航母停泊好,我希望第一时间上去看看。”

廖司令哈哈一笑,“谁不希望?我陪你。”

尽管港口对外放开,但是提前安排好的、供瓦良格号停泊的港口一个深水区域,仍处于禁封状态。

这个没有办法。

正如廖司令所言,谁不想登上瓦良格号瞅瞅?

喜归喜,闹归闹,激动也得有个度,不好搞出什么问题。无论潘境夫这种见多识广的人,怎么看待这艘航母,它在廖司令和他的人马心里,可是个金疙瘩。

航母到港,停泊的区域不让人靠近,这使得老百姓们难免有些失望,不过又完全能够理解。即使不靠近,隔着一段距离打量着,仍然被它的庞大和巍峨所震慑到,大家伙瞅着大船,七嘴八舌交谈着,久久不见一个人离去,倒是赶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港口码头上的开放区域内,现在下脚的地方都不好找。

午饭点早过了。

一队人马登上瓦良格号。

亲自指挥舰队去迎接的李东方,领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等候有一会儿了。

“廖司令,潘老,这位是牟齐中同志。”

廖司令伸出手,由衷道:“辛苦了!”

也不知道谁先鼓掌,耳畔掌声一片,眼神扫视着周边的大官们,牟齐中十分受用,半年的折腾终究不白费。

潘境夫也主动上前握手,说了些赞誉之词。

牟齐中挠了挠头,可不敢照单全收,笑笑道:“我只是跑跑腿,要说功劳,主要还在于李先生,买航母的钱是他出的,这还是小事,主要是其中的博弈,跟乌方、印方、美方,说句实在话,我不觉得除了李先生,咱们有任何人能成功把这艘航母弄回来。”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也让牟齐中打心眼里对李建昆深感钦佩,那种运筹帷幄,那种料事如神,那种胆量,那种气魄……实非常人也。

牟齐中一个大老爷们都觉得他魅力无穷。

还好他结婚了。也不乱搞。

廖司令插话道:“这我们清楚,如今航母安全到港,建昆同志居功至伟,我们无法给予其他的,但这个荣誉和名声,我们必须要给他。当然,作为和建昆配合打这场仗的人,齐中同志你的功劳也不小啊。”

牟齐中谦逊地表示不值一提,实则心里乐开花。他干这件事情,就为这个,跟李建昆不同。

李建昆?

牟齐中没看出来他想要什么。

这也是令牟齐中钦佩他的一个原因。

跟牟齐中聊过一番后,廖司令这才留意到,李东方猫在旁边,笑得像个傻帽样,不由得打趣道:“东方你别高兴傻了。”

李东方笑嘿嘿道:“司令,是高兴傻了。”

说着,他望向潘境夫道:“潘老,这艘航母,可能跟您想象的不太一样。”

“哦?”潘境夫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乍一看,这艘航母就是个半成品,外表锈迹斑斑,连油漆都没粉刷;不见一根炮管,舰载武器为零;巨大的甲板上空空如也,没有一架舰载机。

李东方眨眨眼道:“这艘航母,航速能达到三十节!”

潘境夫大惊,愕然道:“那为什么跑这么慢?”

李东方望向牟齐中,后者讪讪一笑道:“故意的,这涉及到李先生在东欧的博弈,如果按照他的利益,理论上讲,瓦良格号越迟到港越好,这不是美国人拼命催么。”

潘境夫的眼睛逐渐睁大,忽地虎躯一震道:“如此说来,这艘航母搭配了前苏联最先进的、完整的,蒸汽机轮动力系统?”

李东方用力点头,“没错!”

嚯!

听闻这个消息,这一支率先登舰参观的队伍中,所有人都给激动坏了。

然而,李东方还有话要说,扫视着那些人,笑呵呵道:“不光如此呢,我四处逛过一圈,船上许多地方有明显拆卸的痕迹,比如说武器系统,确实不复存在了,但是也有许多重新装载的痕迹,不少辅助系统,都有。那位李先生真不信口开河啊,很明显是他在东欧那边博弈,棋高一筹,强迫对方把许多拆掉的设施,又装了回去,等于说这艘航母如果搭配上武器系统,都能直接用了……”

嚯嚯!

谁说福无双至?

喜上加喜啊!

潘境夫两眼精光四溢,忙不迭催促起来,“走走走,去看看去看看!”

李东方领命,带着他们开始参观视察航母。

一圈看下来,所有人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兴奋和激动,一切正如李东方所言。

“老廖,我这个项目我接了。”潘境夫大手一挥,没有比这更值得研究的项目,他错了,这还真不是一艘空壳子航母。

不,这不是一艘航母。

这是一个聚宝盆!

一个我们海上力量强大的最大契机!

也没有比这更迫切需要研究的项目了。

廖司令这一通看下来,除去欣喜,还有些傻眼,喃喃自语道:“还是真是这样啊?”

不敢置信!

不仅是他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就算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交易,都不可能买到这样一艘航母。要知道,八五年开建的瓦良格号,其上许多设施,都是前苏联最先进的。

远的不提,隔壁印方早就有航母,还不止一艘,那是些什么航母?

人家英国用了几十年,退役淘汰下来的。

现在唯一还能保持淡定的,只有牟齐中,他突然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笑呵呵道:“这就是李先生的厉害之处,东欧那边的博弈,牵扯之广之大,远超你们的想象,他以一己之力对抗西方最大的资本联盟,还稳居上风,对方不得不就范,否则现在被李先生拿捏,呵,一艘瓦良格号?让他们多损失十艘林肯号,都是等闲。”

“咝!”

现场其他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廖司令蓦地想起第一次跟建昆同志通电话时,建昆同志说的一些话,当时还以为他吹牛皮……

李东方别看有些刺头,实则脑子转得极快,这也是廖司令欣赏他的一个原因,他忽地感慨万千道:“这样说来的话,为了让我们得到这艘航母,李先生付出了天大代价啊。”

众人纷纷附和,可不是吗?

林肯号,一九八八年刚服役,目前全球最顶尖的航母,或许没有之一。

十艘林肯号是什么概念?

廖司令堂堂七尺男儿,蓦然有些哽咽,“跟他通过好几次电话,他从来只说让我们接收瓦良格号,从未提过他想要什么,包括‘捐’、‘赠’这样的字眼都没提过。我能听出来,他打心眼里认为,这是他应该做的,他的份内事。”

潘境夫感慨道:“有子如此,国家之幸啊。”

李东方小声嘀咕道:“上次我也该捎点东西的……”

牟齐中扫视着众人,含笑道:“他确实什么也没想过要,这个我清楚,一来他不差什么,二来,他跟一般人不同,在我看来,他其实不算一个合格的商人……”

“他还不合格?”李东方打断他,诧异问。

牟齐中点点头,“因为商人逐利,事实上不光是这件事,过往的很多事,你们可以去看,他的行为并不以最大个人利益为目的。”

说到这里,牟齐中面露敬畏道:“他站在了另一个层面,寻常商人触及不到的层面,他的棋局是整个天下,他眼中的利益,不仅仅是黄白俗物,也不仅仅是小格局的个人利益,我以为,他把他的个人利益,跟国家利益联系在一起了,至于缘由,其实也不是‘有国才有家’那句话,像他这样的人,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他对这个国家爱得深沉。潘老刚才那句话极对,任何一个国家有他这样的人,大幸也。”

牟齐中这番话,令现场所有人都无比动容。

无疑在场这些人中,他对李建昆最为了解。而身边的人能给出如此高的评价,言行举止间充斥着折服之意,属实不易。一个现实是,见不得你好的人,往往是身边的人,这涉及到人的劣根性。

廖司令突然咧嘴道:“他不想要,但咱们不能不给。”

他转身望向身后,对其中一人吩咐道:“小赵,记者会可以安排了。”

瓦良格号抵达大连港的消息,相信很快就会传遍全国,那么肯定会有核心一个问题随之而来:这艘航母怎么就变成我国的了?

人们必然迫切地想知道。

估计现在聚集在港口的DL市民,片刻不愿等。

按照惯例,以及考虑到当下的社会矛盾,原本实情并不合适广而告之。

不过通过先前的那个港口广播就能看出,廖司令所代表的这方势力,早已打定主意,不隐瞒。

为富有仁,可为表率。

有什么不能宣扬的?

人家做出巨大贡献,他们无法给予其他,至少要给人家一个好名声。

他们的想法简单而朴实,却真挚。

————

京城。

娘娘庙胡同,李宅。

阳光灿烂,暑气初生,贵飞懒汉躺在竹椅上,在东厢屋檐下纳凉,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北房屋檐下,李云裳正在奶小喜乐,玉英婆娘坐在马扎上,拉着小儿媳的手,两人脑壳碰在一起,说着悄悄话,也不知道是什么高兴事,玉英婆娘脸上的褶子尽数舒展开,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带着几分埋怨道:“你也是的,你不跟我讲,还不跟你亲妈讲啊,自个查什么书……都这么久没来,百分之百就是的。”

“……本台最新消息,就在前不久,接收瓦良格号航空母舰的我某单位,于大连港召开记者会,发言人在现场解答了记者们的各种提问,也包含许多人们群众想知道的信息……”

“已经证实的是,瓦良格号航空母舰,现在确实归我国所有……”

“早前有消息传出来,瓦良格号是由爱国商人购买,然后捐赠给我某单位,此事也被证实为真,发言人在现场坦言,购买的过程一波三折,十分不易,也对这位爱国商人再三表示感谢,对其这番行为赞誉有加。在现场记者的追问下,发言人也透露了这位爱国商人的身份,事实上许多人对他并不陌生,他就是李建昆同志……”

噗通!

原本翘着腿,抖巴抖巴的贵飞懒汉,一下子从椅子上翻下来,怒骂道:“这个败家子!”

一艘航空母舰,用屁股想都知道,得花天价。

在贵飞懒汉看来,再有钱的人家,也不能这样造啊。你就算真想送,你不能送点别的吗,送架飞机难道就寒酸了?

侧方,屋檐下的女人们,态度迥然不同。

玉英婆娘笑骂道:“臭小子,一声不吭又干出这么个大事。”

李云裳抚摸着小喜乐粉嘟嘟的脸颊,咯咯笑道:“说你小叔呢,你小叔能耐吧,你长大也要有出息噢。”

沈红衣红唇微弯,其实她有预感,这一阵子家里老是有不相熟的人登门拜访,总不空手,瞅着那些人一板一眼的样子,大概率就能揣测出身份,前几天瓦良格号的消息传遍全国,又说是个爱国商人买回来的,她丈夫正好在东欧。

已为人妇的女孩,仍是青春洋溢的模样,脸蛋的莹润和粉嫩程度,跟大姑子怀里的瓷娃娃有得一拼,此刻俏脸上有股骄傲和自豪,右手隔着衣衫轻抚过肚皮,她在心里说:宝贝,是爸爸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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