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脑袋大脖子粗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是许老师的职场原则。

每个人都有长处短处,他把自己剖析的特明白,自己的优点在于统筹调度、分配资源、挖掘人才,以及超越时代的眼光和传媒理念。

当然前两点还没机会施展。

真要说具体的专业技能,他最擅美术,文字功底也可以,别的就没了。

正是这份清醒的认识,才让他以新丁的身份在剧组迅速上位,却不让人太过反感。服化道归他管,就得拿出样子来;摄影灯光是人家的摊儿,得沟通着来;具体拍摄导演说的算,那顶多提供意见……

同时也多亏艺术中心的开放作风,真要在央视根本施展不开,戴临风还是挺准的。

太阳高照,又是炎热的一天。

许非赶到颐和园附近的国际关系学院时,衬衫都湿透了,塌出里面的背心形状。他还不敢不正式点,毕竟是大学。

“同志,你有事儿么?”

“我找个人,之前约好的,这是我的证件。”

许非晃了晃工作证,进了校园,一路摸到男生宿舍。

“咚咚咚!”

“请进!”

推开一间宿舍的门,见里面一张小木板床,设施简陋,桌上有个小风扇来回转。一个年轻人穿着背心裤衩,正在玩吉他。

“刘焕是吧,我叫许非,给你打电话那个。”

“哦,你好你好。”

年轻人站起身,个头不高,乌黑浓密的短发,大嘴,嘴唇很厚,一张脸胖乎乎的,正是丈母娘喜欢的类型。

许非跟他握了握手,心中惊叹,哎呀真瘦啊!虽然也是脑袋大,脖子粗,但起码现在有脖子……

话说《少年壮志不言愁》这歌一出来,他就没想过让别人唱,直接找到刘焕的联系方式。

这位非常神奇,津门人,从没学过音乐,小时候在学校宣传队。说过相声,唱过快板,唱过京剧,相声说的最好,跟戴志诚搭档,还被常宝华相中要收徒,结果家长没同意。

后来考进国际关系学院,读法国文学专业。

在校园里,看那么多同学都在弹吉他,暑假便跟人家借了琴,再一开学,他就成弹得最好的了。

自学音乐,钢琴,写歌,古典音乐和歌剧也研究……天赋的东西真没法讲,你找谁说理去?

1985年,刘焕毕业留校,又随中央讲师团赴乡村支教。期间,央视有个栏目组要办文艺晚会,遂把他找回来,唱了几首英、法文歌曲。

这就算出道了,也是许非找到他的由头。

“那个,事情都在电话里说清楚了,要不先看看歌?”

“好,好。”

刘焕觉着对方超爽快,一句废话没有。许非便从包里取出一份乐稿,有词有谱。

他接过一看,名字取得好,《少年壮志不言愁》,再瞧歌词,“几度风雨几度春秋”,也写得好。

最后看曲谱,高亢激昂,恢宏大气,难得的是还朗朗上口。

“咝!”

刘焕心中一颤,只觉一块馅饼砸在自己脑袋上,这绝对是好歌啊!

就因为歌曲太出色,反倒不敢相信了,谨慎道:“许先生,您真的要找我唱?我,我不是专业出身……”

“你是备选之一,我会给你录个demo,研究之后再决定。”

“哦。”

刘焕点点头,这才比较真实,同时也愈发觉得这位先生简洁干练,是个做事儿的。

“你不有吉他么?能不能先唱两句?”

“我试试。”

刘焕捧着乐谱开始研究,起初在床上,后来蹲在地上,然后又pia在椅子上。

好半天他拿过吉他,调调弦,弹了几个音,正是第一句的调子。

“……”

许非皱眉,道:“好像不适合用吉他演奏。”

“这歌太大气,吉他表现不出来,得交响乐才行。”

“清唱行么?”

“试试吧。”

刘焕又找了会感觉,站在逼仄狭小的宿舍里,破风扇呼呼呼的吹着,开口唱道:“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

“别压嗓子!”许非忽道。

刘焕看了看他,提高点音量,“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还是压嗓子,别顾虑,都放出来!”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这句已经很高亢了,楼层有了点骚动,不晓得在干嘛。

许非却觉得没到极限,手不断挥动,刺激对方的情绪,“再放出来,能不能再高点,再高点!”

刘焕一股气憋在胸口,索性全部释放,“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峥嵘岁月,何惧风流!”

唱罢,居然意犹未尽,何况还有个恶魔在旁边鼓动。

“再来一遍”

“再来!”

“再来!”

于是又开始……

最后当声音落地,整个人也蹲在地上,捂着脸一动不动。

他刚才唱到了HighC,而且是真声唱上去的,极为难得。楼层里的同学纷纷跑过来,“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干嘛呢?”

“唱歌玩呢,没事没事,不好意思。”

刘焕扶着腿站起身,把人都轰出去,扭过头眼眶都有点红,“许先生,这歌太好了!太好了!如果可以,请务必让我来唱。”

“拜托了!”

…………

跟许非共过事的人都有一个感觉,就是他工作效率高的吓人,不仅自己快,还逼着别人也快。

老太太写完歌词,交给他没三天,就说找到人,初步考察成功,准备录个样带听听——他跟刘焕说demo,跟林汝为自然得说录音样带。

老太太都有点害怕了,拍戏脱不开身,遂让雷蕾同行。

于是在一个下午,仨人齐聚百花胡同的录音棚。

许非早就想来瞅瞅,一直没机会,进门就四处踅摸,十足的土包子。

整个80年代,中国有三大音乐制造中心,粤省太平洋、魔都中唱、京城百花。百花目前号称“亚洲第一棚”,400平方米的建筑面积,42轨录音设备,录音室为中空构造,减震效果一流。

刘焕深呼吸了几口气,进到录音室,俩人在外面看着。

雷蕾三十出头,戴着眼镜,非常知性。她也是中心的人,问:“小许,这人靠谱么?”

“绝对靠谱。”

“你可别糟践了我的歌,你知道我写这歌费了多大劲么?”

“姐姐,您一会听就知道了,我啥时候出过差头?”

“可他不是专业的。”

“不是专业的怎么了?陈力不也是王老师从一汽逮出来的么?”

“……”

雷蕾斜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陈力便是《红楼梦》各种歌曲的演唱者,也是非专业,本在长春一汽做化验员,不知怎么就被王立平找着了。

王立平从82年开始写,现在大部分歌曲已经完稿,“泄露”出去的就是《枉凝眉》。

由于是小样,录音录的很快,末了雷蕾跑过去,戴起耳机一听,出乎意料的合适。刘焕的嗓子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为唱大歌而生的。

雷蕾很满意,深觉许老师慧眼识人;刘焕也满足,感谢许老师给予机会。

俩人互相拍了拍彩虹屁,又转头找许非,发现那货正跟工作人员掰扯。

“能开发票么?”

“您现在是付定金,等拿到磁带之后才能开。”

“早几天晚几天不一样么,你也省的麻烦,来给我开一张。”

“呃,那你写单位还是个人?”

“就写京城电视艺术中心,对对就那家,报销用……”

哗!

满满的印象一泄如注。

(我要养只龙猫!!!!!)

(本章完)

第112章 借调

鞍城,喜来乐馄饨店。

天光灰蒙,太阳尚未升起,张桂琴和齐柔柔已经在店里准备早上的食材。

主要是凉面,煮好了用冷水一过,宽面装盘,切黄瓜丝,淋上麻酱或者油辣子,清爽可口。

馄饨店开了一年多,食客习惯稳固,不少人起来就奔这一口凉面,吃完了再去上班。有人吃,就得有人做,辛苦,但也挣钱。

张桂琴按照以往的经验备好材料,刚歇口气,许孝文捧着份报纸推门进来。

“又不去团里?”

“团里都没人了去干嘛,下午茶社有书。”

“茶社一场给你五块十块的,你还挺乐呵。”

“我现在又不缺钱……”

许孝文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报纸,道:“田芳哥说新书,不演出了,我不爱跟着刘兰芳混,自己躲清静还不行么?”

“行,怎么不行啊?一天老说我像资本家,我看你才是地主老财,没事喝茶遛鸟,闲了说说书,店里就我一人忙活!”

张桂琴啪的一甩抹布,说着说着就来气。

鞍城曲艺团现在仍然红火,光说评书的就有三十号人,头几年商演都演疯了,个个腰包贼鼓。

但随着单田芳《白眉大侠》开播,他这一系慢慢消停,张贺芳亦显退隐之意,姓刘的则愈发精明,往官位上发展。

加上田连元异军突起,《杨家将》首开电视评书先河……外人一提评书,鞍城曲艺团再非一枝独秀,而是百花齐放的局面。

许孝文现在真不缺钱,也就犯不着拼命。

张桂琴发了一端脾气,见丈夫居然没理,眼睛还盯着报纸,奇道:“你看什么呢?”

“唉,说不上来……”

他摇摇头,忧虑又迷惑,“自己看吧。”

张桂琴接过一瞧,醒目的黑色大字:

“昨天,也就是8月3日,在盛京市政府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市工商局的负责同志宣布:连续亏损10年,负债额超过全部资产三分之二的市防爆器械厂,正式宣告破产!”

“破,破产?什么意思?”她没懂。

“就是厂子黄了。”

“那工人怎么办啊?”

“我特么知道怎么办?”

许孝文莫名暴躁,张桂琴也很懵,他们俩虽然不是工人,但在鞍城这座城市土生土长,某些思维早就融入在骨子里。

比如国企就是铁饭碗,工人阶级最牛逼……结果现在,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政府跟你说:破产了,工人没工作了!

俩人不晓得这意味着什么,只觉世界好像变了,跟以前的认知不一样。

话说五十年代时期,私企不复存在,国家对企业实行统收统支。你亏得再多,上头也给补贴,根本没有破产的概念。

改开之后,政策慢慢调整。

早在一年前,盛京市政府就对防爆器械厂等三家企业,发出了破产警戒通告。而在一年期限内,拯救无效,该厂宣告破产。

此乃新中国第一家破产倒闭的公有制企业。

毫不夸张的说,此事震惊了国内外。《时代》周刊就撰文评论过:“一个在西方并不罕见的现象……不是在底特律或里昂,或曼彻斯特,而是在中国东北部的盛京!”

“铁饭碗啊,铁饭碗,到头来哪有什么铁饭碗?”

许孝文抽着烟,“想不明白,那厂子也一百多号人,没工作咋活呢?”

“人家还用你操心?国家肯定有安排。”

“安排个屁,真有安排还能破产?我看啊,现在啥单位都特么不保靠,以前觉得你在歌舞团挺好,现在歌舞团都要散伙了。”

“你说就说,提我们团干什么?我还说你们曲艺团蹦达不了几天呢。”张桂琴不乐意。

“反正就那意思。我现在想想啊,也亏得小非看的远,开了这家店。不然指不定哪一天,抽冷子咱俩都没工作了,那可怎么活?”

“是啊,现在也挣……”

张桂琴瞅瞅厨房,低声道:“挣一万多块钱了。”

她顿了顿,又道:“哎,一直想跟你说个事儿,老忘,今天正好。我琢磨着这店面有点小,卖的也简单,一到饭点挤挤攘攘跟猪圈似的,我想换个大的。”

“大的?你想多大?”

“既然换,肯定开个大饭店啊,起码得两层楼吧。”

“我特么上哪儿给你找两层楼去?”

“不是两层楼,大院子也行啊,咱们也不卖馄饨了,就弄个电视里那种大饭店,雇几个服务员,穿着制服,你看多带劲。”

“这个……”

许孝文挠挠头,“我有点闹不准,要不问问小非?”

“那你就问,打电话?”

“打电话他接不着,最近不说挺忙么,写信吧。”

………………

许非收到信的时候,已是一周之后了。

挺诧异父母亲的想法,居然没守成,反倒想开疆拓土,扩大产业。他再一次为拥有这样的父母而感到幸运,立马写了封回信。

既然要开大饭店,那索性就开到鞍城最大,国营除外。先找地方,具体装修什么的等自己回去再说。

要么就是,别在鞍城开,去盛京,那边好歹是省会,比老家有发展——虽然东北就没啥发展。

如今是八月中,《便衣警察》有条不紊的拍摄。

许非带来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一个个小细节累积起来,可能等到最后成品时,大家才会发觉他的贡献。

不过林汝为已经很满意了,比自己最初预想的艺术质量起码提高了好几分。

就拿表演来说,胡亚杰比刚开始顺畅多了,偶尔还会有亮点出现。宋春丽中规中矩,很标准的完成了任务。

出彩的是申君宜,惊艳的是伍玉娟,真有天赋。

有一场戏是,男女主角聊着什么事,挺生活化的场景。林汝为不太满意,许非就跟伍玉娟沟通一番,结果那姑娘把全组都震了。

当时,她就有意无意的搭着胡亚杰肩膀,小手特自然的在肩头划动。

小情侣嘛,有点调皮的逗弄男朋友,又一本正经的听对方说话。正经在眼睛,调皮在手。

这种异性演员间的接触,过了就色情,少了还尴尬,她都没有,恰到好处,分明就是那个主动大胆,敢爱敢恨的施肖萌。

胡亚杰脸红脖子粗,强撑着拍完这场戏。

没办法,被女孩子摸太刺激了!

“停!”

“冯晓刚,张嘴说话,你嘴里含糖球儿呐,稀里糊涂的!”

“对不住,再来再来。”

冯裤子连忙摆手。

今天这场戏,是周志明等人抓捕几个倒卖黄金的犯罪分子,找的演员临时没来,林汝为便让冯裤子客串。

只见他穿着横纹短袖衫,留着三七分的分头,唇边毛茸茸的天然两撇小胡子,不用演,往那儿一坐就像。

“今天下午,六点。”

“在哪儿?”

“在海边。”

“跟谁一起走?”

“跟我老板,他要去粤省。”

“停!”

林汝为又喊,“吐字清晰点,跟你说了别含糊!”

“老太太,我说话就这样,您又不是不知道?”

冯裤子也委屈,“要不您换个人得了,小许说话清楚,您让他来吧。”

“这角色是犯罪分子,你看他像么?”

“……”

源自灵魂的发问,直接给冯裤子干懵逼,不带这样的啊!

反正折腾半天,总算把戏拍下来了。

大伙正准备下一场,门外轰隆隆声响,嘎吱,停了一辆圆头圆脑的幸福250。

这款摩托车,大概是七八十年代最著名的一款,大江南北都在骑,很多人记忆犹新。

“老郑!”

“主任!”

“主任!”

郑小龙从车上跳下来,直入片场,他是责任编辑,平时不跟组,很多人都挺奇怪。

他先跟许非摆摆手,使了个眼神,跟着去找林汝为。

嗯?

许非一愣,琢磨片刻,哦,可能是台里春晚的事。

果然,没过一分钟,那屋里老太太就吵吵起来了。他也不好进去,就在外面等。

过了好久,郑小龙才沟通完毕,出来道:

“小许,明天去文艺部报到。”

“几点?”

“就上班时间。”

“知道了。”

郑小龙转身走了,许非顿了顿,进去找老太太,“对不住导演,我也没办法。”

“不怪你!”

林汝为跟小孩似的生闷气,嘟囔道:“都怪电视台那帮人,去那边好好干,别丢脸,受委屈跟我说,我把你要回来……”

“一定一定,拍完了您也得告诉我,我还想混顿饭吃呢。”

“行了别贫嘴了,你今天也别跟着,趁早回家吧。”

“诶,那我走了。”

许非收拾收拾闪了,众人顿时嘁嘁喳喳,化身长舌男。

“怎么回事?小许调文艺部去了?”

“那不坑人么?文艺部能干什么啊?”

“听说是临时借调,搞完春晚就回来。反正咱们这戏,还有一个多月也拍完了。”

“……”

赵宝钢和冯裤子面面相觑,许非在剧组就像一座大山,牢牢压制着这两个货,而同时又是他们追赶的目标。

结果biu的一声,人没了。

仿佛瞬间失去了目标,失去了压力,空虚又懵逼。

冯裤子砸吧砸吧嘴,不是滋味,这说明啥?这边一近收尾,那边就急慌慌的借过去。

恰恰说明人家重要啊!

(107章进去了,等我改改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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