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腐臭脏儒

江西广信府,龙虎山。

香火浓烈如一场浩大的白色雾气萦绕整个山体,寻常人行走其中之时,根本看不清三尺之外的山岩和植被。

夹杂其中的诵经声不绝于耳,似有奇特的魔力能让登山之人的心情变得平静。

严东庆举目眺望,长久凝视着浮现在自己视线之中的一副奇异景象。

那是一截悬浮在香火烟气之中的峰顶,底部平滑如镜,如同天人以无上之力持剑从龙虎山切斩而下。

峰顶之中草木茂盛,道宫廊檐交错,朱墙层叠,一株构造繁复,通体篆满青色道纹的机械莲花绽放其间。

这件严东庆从未听闻过的道祖法器体积骇人,径长逾里,九朵莲瓣之上绘满了周天星辰阵图,即便此刻在青天白日之下,也能看见其中忽闪的星光。

可就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此刻竟是被人托举在手心之中。

身影的主人须发苍白,却长着一张如童子般的稚嫩面孔,眼如山岳,此刻正垂眸看着自己。

在目光相对的瞬间,严东庆耳边恍如有惊雷炸响,心惊俱颤,五脏震动,似有神祇于高天之上敕令自己即刻跪地,弃儒从道。

无形的威压充斥天地,严东庆感觉自己如同置身于狂风暴雨之间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都会被海浪倾覆。

就在他奋力抵抗之时,一滴汗珠沿着额角滑进眼中,骤然袭来的酸涩和刺痛让严东庆忍不住一眨眼。

视线明暗不过瞬间,那令人恐惧的身影赫然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座依旧漂浮在浓烈香火之中的峰顶。

“道序二,位业天君.”

严东庆在心头喃喃自语,衣袍的后心被浸出的汗水湿透,四肢百骸中涌动着阵阵彻骨的寒意。

“龙虎山天师府良公明,奉张天师之命,特在此恭迎严会首。”

一道温和的声音将严东庆从这场直抵心神的下马威中唤醒,他收回眺望的目光,看向近前。

只见良公明朝着自己打了个稽首,圆脸上笑容可掬,和蔼可亲。

“没想到居然是良天师亲自迎接,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

“会首不必如此客气。”

良公明眯着眼笑道:“在这座龙虎山上只有一位天师,一应旁人都只是随奉在张天师身边的道徒,可万万当不得‘天师’这两个字。若是会首不介意,称呼贫道的本名即可。”

“是在下唐突了。”

严东庆拱手回礼:“春秋会严东庆,见过良道长。”

“不知者不怪,严会首,请。”

良公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与严东庆并肩而行。

“自嘉启皇帝登基之后,时隔多年,严会首可是头一个登上龙虎山的儒序高层,意义非凡,龙虎山蓬荜生辉!”

“道长说笑了,我可算不上什么儒教高层,充其量不过只是一个不愿意同流合污的读书人。”

“哎,会首不必自谦,能够在只手遮天的新东林党之外新立一党,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贫道虽然不是儒序中人,但每每想到严会首的这番壮举,那都会佩服的五体投地。”

“不敢当,不敢当。倒是道长率领门人从蜀地强行突围,历经血战,连斩三名法序的事迹,实在令在下敬佩万分啊。”

就在两人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废话的时候,宛如浓雾般的香火中传出的人声变得越来越热闹。

“今天的香火,倒是有些格外的浓了。”

良公明自语一声,朝前拂袖一挥。

香火雾气从中破开,露出一处横纵超过百丈的巨大广场。

在广场的矗立着一尊高逾十丈的巨大炉鼎,鼎口之中正冒着滚滚浓烟,却十分意外的半点不呛人,入鼻是一股奇异的清香,让人顿感心神松弛。

上千个蒲团环绕着巨鼎摆放,众多信徒盘坐其上,通过鼎足位置延伸出线束链接进入黄梁洞天。

酣然入梦,表情如痴如醉。

良公明似乎没有绕道的意思,带着严东庆径直从正在修炼的人群之中穿过。

靠近之后,严东庆立马敏锐感觉到周身的空间变得凝滞,仿佛是行走在沼泽之中,身边有无数的梦境同时在结束和开启。

除此之外,还有一声声宛如银瓶乍破般的破序声响,此起彼伏。

广场周遭林立的道殿内,一样也是人满为患。

不过和广场上的道序相比,这些有资格进殿修行的人明显实力更强,资质更好,序位几乎都是在序六以上。

虽然一路上没有看到符篆和道械的踪影,但从这小小的一隅已经能够看出如今新派道序的强悍实力。

“龙虎山这番盛景,当真是令人心驰神往。”

严东庆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艳羡,赞叹道:“地上道国,实至名归!”

“都是些只学到了几分道法皮毛的奉道童子,能有现在的境界都是仰赖张天师他老人家的恩赐,看着表面光鲜罢了,碰上那些实打实拼杀上来的从序者,立马就要显出原形。假以时日,或许还能出几个成气候的后辈,但现在还不值一提。”

“道长过谦了。”

良公明抚须一笑,问道:“不提他们,贫道倒是听闻严会首在黄梁之中亲手绘就了一幅儒国蓝图,不知道能否有机会进入其中观摩观摩,领略一番风土人情?”

“道长说晚了,在下的儒国已经被李钧派人沉进了幽海深处,支离破碎了。”

严东庆的神色异常平静,如同说的只是一些与自己无关的闲杂事情。

“这群无法无天的狂徒当真该死!”

良公明口中怒斥一声,随即劝慰道:“不过会首也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一处梦境罢了。以会首的能力,完全可以在现实之中打造一座一般无二的真实儒国。”

“话虽如此,但真要把梦境变为现实谈何容易啊。”严东庆蓦然长叹一声。

“万事开头难,现在会首已经迈过了最难的一步,和那心胸狭隘的嘉启皇帝划清了界限。只要成功渡过眼前的那关,春秋会便能摆脱桎梏彻底独立,成为名副其实的新党。届时以会首如今深入人心的名望,摘下儒序二党魁之位,易如反掌!”

良公明说道:“儒序六艺,礼艺为尊。若是会首能以礼艺晋升序二,恐怕连张峰岳也只能退避三舍,俯首称臣。”

严东庆苦笑道:“道长就不要再取笑在下了,我现在不过就是一个穷途末路之人,若不是天师开恩,恐怕早就被人摘下这颗项上人头了。”

“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会首你是因为伸张公道正义才会惹上李钧那头猖狂邪魔,道家虽然讲究一个清静无为,但也绝不会坐看邪魔肆虐,迫害忠良!”

良公明话音掷地有声:“现在张天师恩准你上了山,那便已经是表明了态度。你的安全,龙虎山一定会负责到底。那李钧再猖狂,难道还敢打上龙虎山不成?”

“天师大义,严东庆感激不尽。”

“匡扶正道,龙虎山义不容辞。”

一个感激涕零。

一个大义凛然。

此刻的两人似乎都不约而同忘记了,就在不久之前,这座广信府中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可是.虽然天师恩义如海,但我却不能恬不知耻,我迟早还是要有要下山的一天。”

严东庆神情肃穆道:“李钧一日不死,我心一日难安!”

“这个道理,贫道是自然明白的。”

良公明摇头道:“可武序本身就是一条极其难缠的序列,再加上那李钧又是如今的源头之人,受武序气运加身。想杀他,难啊。”

“道长这句话,恕在下难以苟同。此时此刻要杀李钧,并不难。”

“会首这是何意?”

“道长知不知道,李钧现在已经进了北直隶?”

“这件事贫道听说了。”

“震虏庭一战,我与李钧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怨。这次我上龙虎山的消息,根本瞒不过有心人,李钧肯定也已经知晓,但他却没有追杀而来,为什么?”

严东庆自问自答:“原因很简单,正如道长所言,他根本不敢上龙虎山,因此只能杀一些春秋会内的无辜成员来成全他忠义的名声。可他这么做,朱家自然不会答应。”

良公明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听着,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春秋会对嘉启皇帝至关重要,是他满足营造纵横仪轨的重要工具,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轻易放手。一旦他和李钧因为春秋会而彻底撕破脸,那张峰岳可就没了继续看戏的资格。”

此话一出,皮笑肉不笑的良公明,眼中终于浮现出些许异彩。

“一边是漫长岁月中欠下来的累累人情,一边是完成抱负不可或缺的强大助力。张峰岳被夹在中间,可不好选啊。”

良公明冷不丁的插了一句:“可人情再多,也总会有还完的一天呐。”

“还完也无妨。兔子急了一样也会咬人,更何况朱家可不是软弱可欺的兔子,而是矢志不渝的复仇之人。上百年来昼夜不停的磨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我们这些窃取他家产的贼人一一杀个干净。”

严东庆笑道:“所以无论张峰岳选择哪边,儒序这一次都逃不过元气大伤的下场。没了皇室,儒序就剩下两党。没了张峰岳,我们就都能安心。”

良公明心血来潮,突然感叹道:“严会首,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啊。”

“事在人为!”

严东庆沉声道:“如今李钧和朱家已经到了正面放对的地步,这时候只要我们在背后轻轻一推,立马就能引爆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怎么推?”

“李钧在乎什么,自然就让他失去什么。道长也不用担心,这一次我来出名,你们只需要出力。”

严东庆说道:“输了,一切仇怨我拿命来抵。赢了,我亲手去杀张峰岳,不用张天师劳半分心。”

“严会首,冤冤相报何时了”

“道长这句话倒是突然点醒了在下。我记得好像就在不久之前,有一个老牌道序的余孽上了这座龙虎山”

严东庆点到为止,良公明笑而不语。

“这么大的事情,贫道可没资格作主啊。”

良公明打了个哈哈,突然问道:“贫道多嘴问一句,那会首你手下的人怎么办?”

严东庆神色不改,朗声道:“我在,春秋会就在。枯骨正好拿来当做薪柴,一把火烧出个朗朗乾坤。”

良公明默不作声,脚下步伐一顿。

“接下来的路,贫道就不便陪同了,还请会首自行前往。”

道人抬手指向前方一架轿梯,笔直的轨道直入云霄,通往那座悬浮的金顶。

“道经有云,助人成道者,亦可升仙。不成仙,那始终都会受困于人世冷暖。道长是蜀人,恐怕也不太适应这江西的天气吧?”

严东庆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不再多言,大步流星走进轿梯,前往高高在上的龙虎山祖师堂。

北直隶,真定府。

赵家阀楼。

“杨白泽已经清理了足足八座门阀,几乎拔光了我们在南直隶之中的势力。如今会内怨声载道,指责我们坐以待毙的骂声越来越多。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春秋会的人心就散光了!”

“周长戟,你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赵恪坐在一张太师椅中,目光冷淡的看着面前周长戟的投影。

“赵恪,现在不是再做意气之争的时候了。”周长戟眉头紧蹙。

“大家同志不同路,我没兴趣跟你争什么。”

赵恪淡淡道:“这些年春秋会扩张迅猛,收了太多滥竽充数的人,死一些也好,要不然日后哪有那么多的地方给他们建立儒国?”

“日后?你现在还在想什么日后?”

周长戟听到这番滑稽可笑的言语,不由双目微瞪:“韦升已经死了,你难道不知道?”

“当然知道,那又如何?你觉得我会怕那武夫吗?”

赵恪不屑一笑:“周长戟,我可跟你们这些寒门之人不同。”

周长戟沉默片刻,嘴角蓦然露出一抹冷笑。

“是严东庆在私下里对你许诺,一定会确保你赵家的安全,才会让你现在如此有恃无恐吧?你觉得他现在还会来保你?还有能力保得住你?”

赵恪的脸色陡然一沉:“周长戟,会首的名字可不是你有资格直呼的!”

“那我应该称呼他为什么?卖友求荣的衣冠禽兽,还是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

赵恪豁然起身:“放肆!”

“别演了,经年累月上演这般装蠢做傻的戏码,假扮出自忖高贵的架势与我们水火不容,让严东庆可以从中斡旋,尽情施展他的平衡权术,你难得半点都不会厌烦吗?”

周长戟淡淡道:“赵恪,你不是蠢货,你应该清楚我们现在都是弃子。要想活命,靠不了他,只能靠我们自己。”

赵恪目露寒光:“周长戟,你想叛会?”

“直说吧,我虽然不喜欢你这个人,但是你在春秋会中名望不低,所以还有活命的价值。”

周长戟没兴趣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接受我的儒序印信,我可以救你一命。”

“我一早就怀疑在春秋会的核心成员当中有了叛徒,我怀疑过许多人,甚至包括和我相交莫逆的徐海潮在内。但我唯独没有怀疑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这条肮脏的贱命,是会首亲手救下来的。你的序路,也是会首亲自替你开启的。结果你还偏偏真就是那个藏得最深的叛徒!”

赵恪神色轻蔑道:“你是张峰岳,还是嘉启的人?让我接受你的儒序印信,你配吗?”

(本章完)

第657章 臭不可闻

“他救过我,难道我就应该把这条命送给他?”

“滴水之恩都当以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赵恪满脸讥讽:“周长戟,就你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竟也配在春秋会中与我为伍?”

“命只有这一条,我为什么不该贪?死了一切成空,我凭什么不能怕?我只此一生,为何要因为严东庆的一腔私欲而白白送命?”

“春秋共志,共赴时艰。”

赵恪冷笑:“像你这种出身低贱的泥腿子,一辈子都读不懂这八个字!”

“跟谁共志?与谁共赴?”

周长戟沉声道:“赵恪,我可以清楚告诉你,严东庆从没考虑过我们所有人的死活,包括你在内!如果他真想与我们共志,就不会为了徐海潮一个人,而枉顾整个春秋会的利益,让我们十年的蛰伏化为泡影!”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周长戟眉头紧皱:“赵恪,你如果再如此愚忠,只会连累整个赵家跟着你一起堕入无底深渊!”

“说完了?”

赵恪对周长戟的规劝置若罔闻,神色轻蔑道:“说完了就跟着你的主子滚吧,别在这里脏了我的眼睛。”

“赵恪,识时务者.

“识时务者,不是俊杰,只是败志之犬。你是,可我不是。”

赵恪抬手戳向对方:“周长戟,我劝你好好享受你主子赏给你的恩宠。因为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来亲手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骨,让你知道当叛徒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叛徒?哈哈哈哈”

周长戟蓦然失笑,笑意之中充斥着讥讽之意。

“赵恪,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装蠢,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是真蠢。亏我这些年还误以为你也是在藏拙,甚至还将你当做了可用之人,特意来救你一命,真是白白浪费了我的一番口舌。”

“滚!”

赵恪横眉喝道,拂袖猛然一挥。

出乎意料,周长戟的投影并没有消散的痕迹,依旧静静站在原地。

似乎赵恪已经失去了对这座阀楼的掌控。

“人应该快到了.赵恪,无论怎么说大家也算是共事一场,这最后一程,我理所应当要送你。”

周长戟做出一个侧耳倾听的动作,微微一笑:“我会在这里亲眼看着,看你接下来会死的有多可悲,多可怜!”

轰隆!

突如其来的巨响声中,整栋宅楼剧烈摇晃,如有巨兽正在冲楼!

大片的灰尘从绘有青天白日的穹顶上飘落而下,落向亭台楼阁、绿树假山,嵌在这方楼层中央的湖泊泛起波浪,一尾尾色泽艳丽的鲤鱼从湖底冒出,簇拥在湖面之上,像是一片凝而不散的猩红鲜血。

赵恪的眼眸猛然蒙上一层浓重的阴翳,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用于停靠轿梯的一座雨亭。

似有若无的哀嚎和惨叫从那里飘来,如同一扇被人打开的鬼门,将有魔主从中爬出来。

“听见了吗?现在在为你挡灾的,可都是你赵恪的血脉至亲啊。不过也对,反正他们都已经被你打上了印信,就算明知是螳臂当车,也只能冲上去送死,至少这样妇孺和孩童还有机会活下来。要不然等你死了,他们可都得跟着你陪葬。”

周长戟不知何时站到了赵恪身旁,笑道:“赵恪,这难道就是你们这些豪门大族的共志和共赴?”

楼宇的晃动愈演愈烈,摆设的瓷器摔成碎片,檐下的风铃响得欢快。

池中游鱼像是不能呼吸,朝着天空不断开合着嘴唇。

“赵恪,你等的人呢?到底是从天上来,还是从梦境里来?”

周长戟话音一顿,放声大笑:“还是根本就不会来了?”

赵恪脸色铁青,盯着雨亭的眼眸猛然一颤。

轰!

一道黑红交杂的恐怖雷霆冲天而起,将雨亭炸成粉碎。

李钧从喧嚣如风暴般的烟尘中迈步走出,一步落下,楼宇的晃动便更剧烈一份,摇摇欲坠。

“现在你明白了吗?严东庆上龙虎山只是为了他自己,他跟你说的那些话,也只是骗你在这里乖乖等死。”

周长戟阴冷的声音不停:“毕竟在他构想的儒国里,地基里埋的可都是我们这些人的骸骨啊!”

“你给我闭嘴!”

赵恪一声怒喝,似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竟抬手抓向身旁之人的咽喉。

五指洞穿投落的光线,周长戟的身影如同水面倒影般晃动不止。

李钧看着眼前这古怪的一幕,不禁微微蹙眉,但也大致猜到了其中发生了些什么。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这座春秋会,比新东林党还要臭不可闻。

“我被骗了又如何,难道你就能安安稳稳的活着?”

赵恪恼羞成怒,表情狰狞道:“等你没有了利用价值,嘉启也一样会卖了你。”

“等我到了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的时候,那都不用旁人出卖,我会亲手送自己离开这个世界。”

周长戟轻声道:“做人要有自知之明,赵恪,这句话就足够你学一辈子了。”

“去你娘的自知之明,去你娘的读书人!”

赵恪怒声大笑,转头用一双赤红眼眸恶狠狠的望向李钧。

“还有你,去你.”

砰!

雷光裹着拳锋奔袭而至,浩荡如山崩般的劲力直接淹没了赵恪的身影。

【获得精通点50点】

【剩余精通点142点】

粉碎的血肉四散飞溅,而周长戟早已经退到远处,似乎即便此刻只是一道投影,他也不愿意去沾染这些污秽。

李钧抬眼打量这张陌生的面孔,跟张嗣源提供的情报一一对比,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你是那个谁周长戟?”

“见过李阙主。”

“我记得你跟赵恪的关系并不好吧?专程来这里看别人笑话?”

周长戟摇头道:“我本意是来救他,不过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周长戟此刻显露出的平静,让李钧有些意外。

“你跟他们倒有些不一样。”

李钧拍了拍肩头的灰尘:“春秋四士,现在就剩你一个了,居然还有心情救别人?”

“我不会死,也有能力向别人伸出援手。”

“谁给你的自信?严东庆?应该不会,他现在应该还在龙虎山上摇尾巴,想办法求张希极出手救他,没时间管你们。”

李钧笑了笑:“看来你是改换门庭了?”

“春秋会本是陛下一手创建,严东庆不过只是一个窃取了陛下信任的乱臣贼子,何来改换门庭一说?”

“他是乱臣贼子,那你是什么,肱骨之臣?看来那位小皇帝是准备让你接手春秋会了?”

周长戟不置可否,拱手抱拳道:“春秋会在这件事里只是无辜受难,现在已经死了这么多人,李阙主也该消气了。从今往后,春秋会不会再与天阙为敌,希望李阙主能够手下留情,就此罢休吧。”

“不得不说,你比朱家那些皇亲贵胄要会做人。”

李钧丝毫不顾形象,随意挑选了一截梁柱残骸坐下,抬头揉了揉眉心。

短时间内长途奔袭,一口气连破两座门阀,让他也感觉到了有些疲惫。

“周长戟,对吧?”

李钧突然问道:“在你们严会首派人去震虏庭之前,你有听过‘姜维’这个名字吗?”

周长戟眉头霎时紧皱,隐约明白了李钧的意思。

“门派武序的人本来就不多,偏偏这小子还是最耿直重情义的一个。在新安城没能救下自己的长辈兄弟,他就收敛所有人的骸骨,背着他们去了辽东,想找一块安安静静的地方,让他们死了以后能得个清净。”

“那天我看的清楚,姜维帮苏老头扫了墓,敬了烟和酒,是得到了老头子的同意,才让他的师兄弟们在那里落了脚。他做的事情过分吗?又招惹到谁了吗?应该都没有吧。”

李钧挑着眼看向周长戟:“他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他那天恰好在震虏庭,而他的骨头又恰好硬的跪不下去。所以他死了,被人活生生把心给掏了出来。我问你,他难道不无辜?”

冒着滚滚寒气的眼睛直戳人心,即便自己此刻只是投影,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周长戟却依旧感觉头皮阵阵发麻,咽喉如被人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知不知道,我现在都不敢睡觉?因为我生怕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苏老头子出现在面前,嘴里咬着姜维供的烟,杯里装着姜维买的酒,让我睁大眼睛看看这叫什么事。然后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李钧就是他妈的一个废物。”

“我做人只帮亲不帮理。所以我得把你们送下去见老头,替我向他道个歉。”

李钧抬手点着自己的额头:“你要是觉得冤枉,那就认清楚我这张脸,下辈子来报仇的时候千万别找错了人。”

说罢,李钧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对了,还有最后一句话。你现在最好跑快点,要不然你也得死。”

他对着周长戟咧嘴一笑,双膝微弯,继而绷直,雷光炸起,在宅楼的穹顶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黑红雷霆画出一条清晰折线,朝北而去。

轰!

砖石碎屑如雨点打落,将周长戟的身影砸的不住晃动。

他神色木然望着头顶上方的空洞,终于有了开口说话能力。

“疯子!”

话音落下,周长戟脸色一阵快速变幻,最终恨恨拂袖,投影瞬间消散。

片刻间,楼层之中万籁俱静,针落可闻。

满地残骸之中,一池的游鱼紧紧簇拥,举头朝天,嘴唇不断开合。

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嘲笑。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东院外围的那处捕梦亭中,一张脸挤进了电子案牍散发出的幽蓝光芒之中。

“天志会课题:独行武序的发展路程剖析”

邹四九扫了眼案牍面板上的标题,顿时奇道:“这不是当初老韩给沈笠准备的课题吗?怎么你一个道序也研究起来了?”

“你是不是闲的没事做了?”

陈乞生关上了手中的案牍,没好气的问道。

“当然闲了,老李在北直隶打的那么热闹,咱们这儿却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也不知道那些王八蛋又在憋什么坏水。”

邹四九双臂压着栏杆,翘着腿,神色慵懒。

“牛鼻子,你说这才多长时间,这座帝国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朱家、龙虎山、东皇宫,还有张嗣源他爹,一个个放着安稳日子不过,为什么非要打个你死我活?”

“因为他们都想让我们过他们划定好的日子。”

邹四九嗤笑一声:“你看看这太阳,东边起西边落。这草木,夏日荣冬日枯,从没有因为谁发生过半点改变。百年一过,谁不是黄土一抔?”

陈乞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来你真是闲得慌了,你一个连卦都算不准的阴阳序,居然感悟起人生哲理了?”

“你说也奇怪,以前我四处游荡,当算命先生的时候,天天期盼的就是什么时候能遇见只人傻钱多的肥羊,能让邹爷我狠狠宰上一刀。哪怕只是抠出个三瓜俩枣,那也能乐呵个半天。”

“有时候抠抠搜搜攒个一年半载,才有可能换得来那么一两个垃圾后门。黄梁权限那更是想都不敢想,只能在编织好的美梦里才能看到。”

邹四九叹了口气:“但现在有人把一笔大到令人咋舌的权限送到我了手中,我居然半点高兴不起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想起赵老了?”

对于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神棍,陈乞生再了解不过,一眼便看穿了邹四九的心底所想。

不是那股喜意变淡了,而是能够与之分享人没了。

“是啊。”

邹四九重重吸了口气:“你说咱们这群人是不是真有那么邪性?燕八荒、苏策、赵梦泽,还有你的师父孙道长,这些老骨头不管是谁,只要对咱们稍微好一点,一个个就连晚年都享不了,这是什么道理?”

陈乞生沉默不语,片刻后缓缓举起了右手,五指紧握,捏出一片清脆骨响。

“这个就是道理。”

陈乞生平静道:“只是我们以前太弱了,所以没能力跟别人讲道理。”

“现在有本事讲道理了,结果受了委屈的人却都不在了。还真他娘的操蛋啊!”

邹四九吐气开声,愤愤的骂了一句,接着转头看了眼陈乞生,问道:“所以你才会研究起老李来了?”

陈乞生坦然道:“同为序三,但我们跟老李之间的差距却半点没有缩小,反而会越拉越大,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

“不想。”

邹四九回答的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以前大家还在序七序八的时候,其实我也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最多也就是能打了一点,命硬了一点。但随着序列越来越高,我就看明白了,老李纯粹就是个怪物。谁家好人没事跟怪物比?”

陈乞生平静道:“我只是想知道老李现在到底有多强,跟我们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这简单啊,我给你支一招。”

“嗯?”

陈乞生闻言,神情猛地一凛。

“你现在就去龙虎山,上山以后就跟张希极那个老王八蛋说,你以前只是年轻气盛,并不是故意要砸龙虎山门。现在想明白了,打算重返宗门,给他养老送终。”

邹四九一本正经的看着陈乞生,说道:“这样要不了多久,你应该就能知道老李到底有多猛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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