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赵都安的报复

莫愁虽难掩好奇,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乘车返回宫中复命。

她知道,陛下肯定在等待赵都安上任首日的消息。

不只是女帝,事实上,关注今日消息的人,比很多人想象中更多。

毕竟赵都安如今的一言一行,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女帝的意志。

“大人,接下来做什么?”钱可柔目送马车远去,低声询问。

侯人猛也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从哪里调查入手?”

赵都安伸了个懒腰,一副慵懒神态,往军营里走:

“调查什么?本将军来神机营是挂职镀金的,可没别的目的,嘴巴都严实些,走了,人家还要摆宴款待咱,可不能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钱可柔与侯人猛对视一眼,拱手:

“是。”

总觉得,大人又要算计谁了。

……

枢密院。

气派森严的,属于枢密使的“办公室”内。

身穿二品武将狮子袍服,面色白皙,下颌蓄须的“大虞神将”薛神策手中捏着一根木头质地,握柄纤细,末端平圆的棍子。

用末端将面前一个四四方方的“棋盘”上的一枚敦实的黑色棋子往前推了一格。

这是大虞朝一种独特的棋类游戏,名为“双陆”。

与文人雅士喜好围棋不同,这个世界的双陆棋脱胎于军阵排布。

故而,为武将所喜。

此刻,坐在薛神策对面,与他对弈的,乃是一名五十余岁,身材偏瘦的二品大员。

正是枢密院中,地位只在他这个枢密使之下,掌管文书工作的“知枢密院事”。

“薛大人今日雅兴,倒是有余暇与我打双陆,可是有什么喜事?”

中年知事神态悠闲,眼睛盯着棋盘,口中说道。

薛神策哪怕在游戏时,亦腰背挺直,闻言摇头道:

“哪里有什么喜事?你还不了解我?心中忧虑,才下棋调理心绪。轮到你了。”

中年知事将骰子丢下,看清点数,用手中木棍也推了一枚红色的棋子,说道:

“忧虑?莫不是因今日乃是那赵都安上任的日子?”

薛神策目光沉静,下棋时,显的心不在焉,自嘲般道:

“王大人何必明知故问,京中今日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我们的热闹……呵,一个四品佥事赴任,却牵动这么多人心。”

王知事默不作声。

双方都清楚,京中那些人不是在看赵都安,而是在看陛下的动作。

与当初赵都安去诏衙,无人问津不同。

这一次,非但武将集团的上层人物们如临大敌。

如“李党”、“清流党”,乃至“皇党”等文臣集团,也在幸灾乐祸旁观。

陛下整治完了文臣,开始将视线投向武将……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却默契不去提及的事。

“薛大人不是早就叮嘱下去?石猛虽看似粗鄙,实则是有内秀的,想来会安排妥当。”王知事宽慰道。

事实上,何止是神机营?

连同属京营的“五军营”和“三千营”的指挥使,也都被以薛神策为首的枢密院武臣们挨个叮嘱过。

要求只有一个:

在这敏感时段,不要招惹那赵阎王,一切等他挂职结束再说!

薛神策却摇了摇头,拿起骰子,心中隐有不安。

“蹬蹬蹬……”

这时,院中脚步声逼近,一名低级武官奔到堂前,驻足禀告:

“禀枢密使,知枢密院事,神机营指挥使送来消息。”

下棋的二人抬起头望去,异口同声:

“说!”

“是!”武官当即一五一十,将情况描述完毕。

结果才说了一半,堂内下棋的二人心头就咯噔一下。

怕什么来什么,千叮万嘱,不想还是出事了。

等听完后一半,薛神策与王知事相视沉默。

以他们的段位,对于赵都安的修为高低,并不在意。

他们在意的,是赵都安“指鹿为马”这个行为,释放出的信号。

“来者不善呐,”王知事轻叹一声:

“早听闻这个赵都安不简单,今日一见,名不虚传……这轻描淡写的一手,非但化解了危局,还宣示了地位……

‘小公爷’找他麻烦,只怕有苦头吃了,呵,少不得被作为立威的棋子。”

薛神策挥挥手,命军卒退下,捏着骰子冷哼一声,不悦道:

“教他在姓赵的手里吃一吃苦头也好,仗着镇国公的背景,在军中顺风顺水惯了,石猛的话也敢不听,这次,长长记性,镇国公也说不出半个怨字。”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中稍好一些。

虽然还是出了纰漏,但情况还不算坏。

赵都安哪怕想做文章,但总要顾忌下镇国公。

关键是……

扯不到枢密院头上,就还好。

王知事也松了口气,笑呵呵道:

“你猜,那赵都安会怎么立威?只怕些许军棍,这帮混小子是逃不掉的。”

薛神策淡淡道:

“打一通棍子也好,咱们以往不好打,姓赵的不怕得罪人,正好借他的手。”

说着,随手将骰子掷下,骨碌碌转了一圈,是个最大的“六点”。

二人从始至终,能想到的,赵都安最大的“报复”,也不过只是打军棍。

毕竟……那可是下一代的镇国公啊。

可不是寻常一些勋贵子弟,纨绔公子可比的。

……

……

皇宫,御书房内。

徐贞观负手而立,站在窗前,听完了莫愁的讲述。

“所以,他只用了一箭,就站稳了脚跟?”

白衣如雪,青丝如瀑的大虞女帝听得意犹未尽,轻声询问。

莫愁垂首而立,呃了声,无奈点头:

“虽说手段……特别了些,但那数千军卒,的确对他敬畏了,神机营的那群骄兵悍将,表面上也很服帖。”

“伱要多与他学一学,”徐贞观转回身,毫无瑕疵的面容上,带着些许笑意:

“军中立威,手段许多人都知道,但真能做好的,却不多。”

我没他那么厚颜无耻……莫愁心中嘀咕,将那张写满了文字的名单呈上:

“他还写了这个,说要陛下兑现承诺。”

徐贞观凤眸闪动,抬手一招,名单就落在了她青葱玉手中。

沉默片刻。

“只说了这个?”

“只说了这个。”

“……朕知道了,”女帝提笔,写了封简单的手书,丢给她,“去办吧。”

莫愁一头雾水,不知何意,垂眸扫了眼手书上的内容,面露愕然,诧异地望向女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要多问,去办就是。”

“……奴婢遵旨。”

等莫愁离开。

御书房内,才传来一声独属于女帝的幽幽而无奈的叹气:

“你呀……”

真不让朕省心。

……

……

神机营。

今日的军营中,注定不平静。

上午操练完成后,关于“小公爷”与新来的“赵佥事”发生矛盾的消息,就在整个神机营中传开。

并迅速朝同属于京营的“五军”和“三千”两大同袍营地传播。

无数军卒热衷讨论。

话题热点有三。

其一,是赵都安的修为究竟多高?

那单手拉弓的风姿,实在给军卒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其二,是一则小道消息,关于“指鹿为马”,以及小公爷之所以愤然离开的原因。

不过这一条,仅限于私下讨论。

至于第三条么……

“咚咚咚!”

营房大门被敲响。

正在屋中研读兵书的汤平说了声进。

门开。

十几名低级年轻武官蜂拥而至,神色愤愤:

“小公爷,您还沉得住气呢?外头都在议论,说您的风头被那姓赵的盖住了,甚至有人还说……”

“哦,说什么?”

汤平此刻没有披甲,只穿着寻常军中的衣服,头发简单扎起,唯有眉眼依旧英挺。

一名武官怒道:

“说……那姓赵的问了咱们这些人的名字,准保是要打击报复呢。”

其余人也七嘴八舌说起来:

“那姓赵的睚眦必报,小人本性,以往凡得罪他的,都被报复……”

“这等小人,之前校场上,就是在给小公爷你挖坑!”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只怕早就想对付咱们立威了!”

校场上,赵都安单臂破靶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

惊愕之余,并未羞愧,反而是愈发愤怒。

认为赵都安分明有能力演武,却故意扮猪弄权,乃是在戏耍他们,要拿自己等人立威。

汤平神色镇定,淡然处之,扫过众人:

“你们怕他?”

武官们一窒,纷纷摇头:

“咱们岂会怕他?”

“就是!若是怂,咱们就不会跟着您一起不鸟他了。”

“我们就是觉得,他终归是咱们的长官,若故意找茬……兄弟们岂不是只能吃闷亏?”

汤平放下兵书,抬手虚按,冷哼道:

“我等要他演武,遵循军中传统,亦未出格,未犯军中条例。

我倒看他,拿什么条例来惩治我等?

放心,他想动你们任何一人,除非先把我这身官袍扒了,否则,痴心妄想!”

众武官心中大定。

以他们的背景,得罪不起赵都安。

但只要小公爷肯出头,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姓赵的再有权势,也没能耐动未来的镇国公。

而就在这时候,突然,门外有凌乱脚步声逼近。

继而,房门被撞开。

只见门外赫然出现了个二十人的队伍,各个披甲,身上的官袍式样也与众不同。

竟然是军中人见人畏的军法司!

为首一个军官面无表情,扫过众人,嘴角微微一咧:

“正好,人都在。屋里的人都听好了,上官命令,你们所有人,即刻起被罢官,逐出京营!”

(本章完)

第237章 “莫须有”与落后的火器时代(二合

伴随这句话抛出,营房中静了。

一众年轻武官好似没有听清,或不敢相信。

罢官……逐出京营……全部?

众人簇拥中的汤平脸上的表情僵住:“你说什么?”

“没听清?”门口,那名披甲佩刀的军法司头领看了他一眼,仿佛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再次重复了一次。

没错。

全部,罢官免职,立刻,马上。

轰。

屋内,一众武官只觉五雷轰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当即有数人失声质问:

“凭什么?”

军法司头领瞥了他们一眼,说道:

“我们只奉命办事,不要耽搁时间,请吧。”

话语看似带了个“请”字,实则却毫无感情。

众人却还没回过神来,脑海里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上午时校场的那一幕。

可……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们的行为,并未触犯什么军法,哪怕定个藐视上官,也不可能悉数罢免。

何况。

他们也就算了,连“小公爷”都未能幸免。

谁敢因这么点小事,罢未来镇国公的官职?

“我要见石指挥使。”汤平脸色难看,并未大吵大闹,上前一步说道。

军法司的头领却置若罔闻,视线都不看他,似已懒得废话,一挥手,道:

“将这群人驱逐出营!”

“是!”

身后,一群素来以冷面无情著称的军卒冲入房间。

“等等!”

“我们要见指挥使大人!”

一群年轻军官下意识试图抵抗,却被汤平出言沉声呵止:

“你们想抗法么?听他们的!”

小公爷深谙军法条例,知道无论何故,若对军法司动手,哪怕以他的身份,也保不住这帮人。

众人这才警醒,咬牙切齿,不甘不愿地被扒下官袍,收走了腰牌。

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不给,当场给军法司的士兵押送出神机营。

而这边动静,也吸引了营中不少人关注,只是不明所以。

本着对军法司的敬畏,只远远观瞧。

然而就在一群武官被驱赶到大门时,汤平武夫的直觉,令他脚步一顿,扭身回头,循着背后那道锁定的目光望去。

只见,远处属于指挥佥事的营房门口,正悠然站着三道人影。

为首的,赫然是面带微笑的赵都安,身后是侯人猛与钱可柔。

此刻,二人远远相望,汤平清楚看到,赵都安轻轻朝他挥了挥手,似在送别。

嘴角笑容好似在嘲笑。

真的是他!!

汤平脸色铁青,一股血气沿着脊椎直蹿头皮,眼神充血,因愤怒而双拳紧握。

“看什么看!”

一只手猛地一推,将失去官职的他推搡出大门。

汤平终于什么都没说,扭头大步流星离去,只丢下一句:

“我们走!”

他没了官职,但还是镇国公之子,他要回家,找人问个明白!

房门口。

目送这群人消失,赵都安放下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

“大人,对方只怕不会甘心……而且,这么大的动静,您不担心其他武官们会怎么想?”钱可柔忍不住轻声问。

侯人猛也看过来。

饶是以他的胆气,也被自家大人的手笔惊掉了,更想不明白,大人如何能做到的。

“小柔啊,”赵都安望着远方秋日高远的天空,轻声道:

“你跟着我也这么久了,我何时在乎过这群宵小之辈如何看?好了,我回屋小睡一会,有人找的话,替我拦下。”

说着,他伸着懒腰,径直回房了。

只剩下两名下属面面相觑,心想外头等会只怕要炸了,大人竟还有心思睡觉。

……

……

不多时。

“你说什么?!”神机营指挥使的营房内。

石猛不出预料,得知了这件大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你说军法司的人,绕过了所有人,直接将小公爷他们剥掉官袍,赶出去了?谁给他们的胆子?!”

前来汇报的军官额头沁出冷汗,将一份加盖兵部和女帝大印的公函呈送上来:

“这是军法司的人留下的。”

石猛劈手夺过扫了眼,表情一点点变得悚然。

他如何还猜不出?这是陛下的意思?

可……为什么?

再想到被罢官的人,恰好都是赵都安索要的,那份不给他面子的“名单”上的人……

这位魁梧黝黑的猛将鬓角缓缓沁出细密汗珠,只觉匪夷所思。

难道……就因为这个?

只是不给姓赵的面子,十几名武官,就被罢免了?

“大人,这会消息已经传开了,只怕要出乱子。”汇报军官提醒。

石猛攥着那封公函,迈步风风火火,径直出了营房,去寻赵都安。

旋即,不出意料被梨花堂二人组拦下。

石猛没有硬闯,转头就骑马直奔城内——涉及到陛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随意应对的了。

……

俄顷,枢密院内。

薛神策听完了石猛的汇报,这位大虞朝明面上主抓兵权的武官第一人愣了足足十几息。

继而,盯着手中那份压根没有经过枢密院的公函,盯着那鲜红的印章。

陷入沉默。

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几个时辰前,他与王知事还在这里对弈双陆棋,猜测赵都安可能的“报复”。

却不曾想到,会是这般的疾风骤雨,小题大做。

“大人,您快说句话啊。”

这次轮到石猛扮演起催促角色:

“再晚一些,只怕消息要传遍京营。”

薛神策站起身,在屋内踱步。

这件事,看似只是罢黜了十几个低级军官,波及了镇国公的公子……但在薛神策等高级武臣眼中,真正在意的,乃是此事会在军中引起的动荡。

若无法妥善解决,只怕会滋生怨言。

而作为京营实际上的上级“部门”,枢密院必将承受极大压力。

关键在于,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且随我进宫,当面求见陛下。”薛神策驻足开口。

没有耽搁,两名武臣当即直奔皇宫,在养心殿中,见到了大虞女帝。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守门军卒望见薛神策走出皇宫,面沉似水。

傍晚的时候。

京城官场中,关于赵都安入神机营第一日,动用权柄,将小公爷汤平及十几名武官罢免的消息,不胫而走。

并有知情人补足了薛神策入宫的故事细节。

据说,薛神策问女帝为何罢黜,女帝回以触犯军纪。

薛神策再追问,触犯哪条军纪,女帝只回答了一句“莫须有”。

这个故事真假难辨,但结果是,薛神策回了枢密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而石猛也灰溜溜返回神机营,没有再尝试抗争。

一时间,群臣惊诧。

……

白马监,后衙。

两鬓霜白的孙莲英坐在竹椅中,听完了手下使者的汇报,不禁有些走神。

挥挥手将人赶走,老司监才望着头顶已经渐渐泛黄的树叶,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

诏衙,总督堂。

马阎端坐大堂,望着外头黑天越来越糟的天边云絮,莫名想起了当初赵都安入诏衙折腾的那一幕光景。

原以为,当初痛打长公主儿子,肆意逮捕官员已经够疯。

没想到,如今更进一步,出手就将人一撸到底。

莫名的,马阎竟有点幸灾乐祸:“这回,轮到薛神策头疼了。”

……

晚上,董玄从修文馆回家路上,再次意外与袁立相遇。

“太师可曾听到,赵都安今日折腾出的乱子?”

袁青衣笼着袖子,笑呵呵发问。

耄耋之年的董太师瞥了老阴比一眼,摇头道:

“老夫只知道有一群不守军法的莽夫,被罢官而已,袁大人倒说说,赵都安又做了什么事?”

儒雅清俊的御史大夫笑了笑,打了个哈哈:

“那许是我听错了。我只是每每想起,赵都安那厮好像每次进一个衙门,都要搅的那片天地不得安生,也总有人要倒霉,却不知这次要轮到谁头上。”

呸……赵小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还是你撺掇提拔的么?装什么无辜……董玄摇头,说道:

“再看看吧。”

他其实也很好奇,赵都安究竟想做些什么。

……

李府。

夜色下,不再乘坐轿子的“小阁老”李应龙跃下马车,急匆匆走入宅子,沿途下人纷纷行礼,口尊“少爷”。

李应龙敷衍点头,一直等进入书房,才放轻脚步,面露喜色,兴奋道:

“父亲,有热闹瞧了!”

接着,自从上次事件后,肉眼可见低调了起来的小阁老将自己得到的消息原本复述。

书房内,宽大昂贵的桌案上,摆放着一摞摞极好的宣纸,笔架成山。

胡须近乎与鬓角相交,身披宽松华服的李彦辅提笔,正在习练书法。

等安静听完了李应龙的讲述,才缓缓将纸上最后一个文字的笔画收尾,用另一只手,提起袖子,声音沙哑地道:

“所以?”

李应龙眉飞色舞:

“那赵都安这次与武臣们斗起来,于我等岂非好事?

是陛下要动以枢密院为首那群先帝旧臣也好,是那姓赵的飘了,自以为是也罢,如今非但得罪了镇国公,还连带恶心了薛神策那帮人。

儿子听说如今京营中已是议论纷纷,城内羽林卫,金吾卫等禁军也得到消息……极多的武官同仇敌忾。

呵呵,那赵都安无论是存了什么心思,但眼下闹出来的乱子,只怕已经超出他的预想,若是一个处置不好……

呵,哪怕他暂时受陛下倚重,但等再过一些日子,陛下打完武臣,需要安抚军心的时候,少不了推他出去……”

说话时,他眼神中不加掩饰地发狠。

对于上次的仇,刻骨铭心。

“说完了?”

李彦辅头也不抬,将毛笔沁润在洗笔池内,转动笔杆:

“但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李应龙语塞,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羞愧垂首。

李彦辅却没有责骂他,只是悠悠道:

“真正的竞逐,从非在意对手,而是要落在自己身上……不过,关注此事倒不算错,继续查探吧,再有变动,立即来报。

但要切记,不要与此事牵扯上任何,也不要想着做什么。”

李应龙长舒一口气,露出笑容:

“父亲叮嘱的是。儿子会好好盯着他的。”

……

而不同于朝堂顶级大臣,对赵都安举动的好奇和关注。

纷纷猜测揣度,赵都安举动背后的目的,以及是否存在什么阴谋。

更多的普通官员,因不知内情,则是幸灾乐祸看戏居多。

并将赵都安的举动,归结为:飘了!

更有一些自认为聪明的官员,私下里笃定地判断:

赵都安这次是被女帝拿来当清理武臣集团的过河卒了。

可一个宠臣,相比于整个武官集团,孰轻孰重,再明显不过。

“姓赵的如今是春风得意,谁都敢得罪,但迟早都会还回去……那群武人可不是好相与的,与文臣不同,得罪死了,有他苦头吃。”

不过,这些许来自文官集团的议论声,却压根没有被当事人放在心上。

……

一夜无话。

翌日。

当赵都安再次抵达神机营时,清晰地感觉到,军营中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沿途所见的武官,以及士卒,皆对他侧目而视,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大人,营中情况打探过了。”

属于赵都安的“办公室”内,他坐下不久,钱可柔与侯人猛就神色焦躁地来汇报。

“哦?如何?”赵都安悠然坐在大椅中,双手交叠,询问道。

钱可柔忧心忡忡道:

“汤平等人被罢官的事情,起初造成了一些风波,但很快被石猛出手压下去了。

如今,倒是没出什么乱子,罢黜的武官位置提拔了副手顶替,不过……军中都在传,他们是得罪了您,才丢了官职的。”

侯人猛抱着胳膊,道:

“准确来说,不只是神机营,京营其他部分也是如此。

不过,神机营里,眼下还是对您敬畏恐惧,多过于其他……原本大人您昨天在校场上,拉弓射箭那一下,令不少军卒对您印象有所改观,不过……如今只怕是……”

他话没说全,但意思很明显:

神机营上下,对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佥事,普遍不满。

只是碍于权威,强颜欢笑。

“恩,我知道了。”

赵都安神色并无意外,似乎一切的变化,都在他预料之中。

简单询问了情况后,竟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

“你们去将神机营中有关于火器的资料,拿来我看,要具体的情况。”

二人面面相觑,应了一声,扭头去拿。

不多时,一份份资料被送到了赵都安的案头。

以他仅次于石猛的官职,几乎可以审阅神机营一切资料。

赵都安当然没忘记,自己的任务是查案。

进神机营第一天,将给自己下马威的不安稳因素拔除,“杀”人立威,算是站稳了脚跟。

那第二天,就该着手调查。

既然当初案子核心,是关于火器图纸,以及相关匠人的失踪,那么……理所当然,应从这里入手。

诏衙和枢密院反复查了好几次,赵都安也没自大到,觉得自己一出手,就能发现什么线索。

他要看火器资料,也只是想先了解营中情况。

然而,当他粗略将资料翻阅一遍后,赵都安的头顶缓缓升起一串问号。

他抬起头,严肃地盯着两名手下:

“还有吗?”

机要秘书愣了下,摇头道:

“营中关键的一些情况,都在这里了,大人是要更琐碎的东西吗?”

“不是,”赵都安表情严肃地指着桌上的纸,道:

“我的意思是,营中的火器,就……只有这几种?”

两人愈发茫然,侯人猛点头道:

“对啊,属下也去看过,的确就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赵都安没吭声。

有问题吗?当然有,而且是大问题!

在此前,他对神机营的想象,是大抵对标历史上明清时期情况。

可通过翻阅营内资料,他惊愕地发现,大虞朝的火器,实在是落后的,令人发指!

有没有火器?有。

但只停留在“火箭”与“火炮”的层次上!

不要误会。

所谓的“火箭”,就是将火药绑在箭矢上,射出去,造成杀伤——这也是为何神机营演武,看重箭术的原因。

而“火炮”,名字唬人,实则就是投石车,只不过投出去的不是石头,而是“炸药包”。

神机营最先进的火器,倒是终于接近明清的边了。

名为“突火枪”。

但压根不是赵都安以为的那种未来枪械的雏形,而是一种需要人肩扛的,类似炮管的东西,底部填装火药,前面塞入“子弹”。

所谓的子弹,可以是一根根箭矢,实现利用火药推力,同时将十根箭矢一同发射出去。

或干脆就是铁弹丸。

靖王府派人盗取的,就是“突火枪”的设计图纸,以及制造匠人。

而这个“突火枪”,还是大虞最近一些年,才完善制造出的“新式火器”。

这也终于解释了,为何神机营的士兵操练,压根没看见火器,而是用的长枪。

为何石猛听到赵都安说“火枪”,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因为这“神机营”,本质还是以步兵骑兵为主,火器为辅的一个卫所兵营。

大虞朝的火器,不能说没有,但远远没有达到“发达”的程度,大概等同于宋朝的水平。

赵都安熟悉的“火铳”,即有步枪雏形的那种火枪……没有出现!

大名鼎鼎的神火飞鸦……没有出现!

更加著名的红衣火炮……没有出现!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承平太久!

大虞六百年国祚,期间虽然也不时有小规模战役,但真正大范围的战争几乎没有。

这就导致,压根没有强烈的发展火器的需求……导致整个科技树进展缓慢。

……

“大人?”

房间中,钱可柔与侯人猛见他久久失神。

忍不住轻轻呼唤。

赵都安这才猛地回过神,眼睛有些微微发亮,胸腔中心跳如擂鼓,他忽然说道:

“请石指挥使过来,我有话与他说。”

两人不明所以,侯人猛点头出门。

钱可柔留下,忍不住好奇问:

“大人,您是从中找到线索了么?”

赵都安没吭声,只是神色怪异。

线索?没有。

但……

他突然发现,线索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有了更重要的事。

倘若,靖王府费尽千辛万苦,盗窃走的只是“突火枪”这种落后的玩意……那……

我搬出更先进的火器,你如何应对?

……

ps:今天作者君出门办事,回来晚了,加上有点卡文,更新晚了,抱头鼠窜。这章五千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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